“我不是道士。”
“但是你穿道士袍了。”
“我爸逼的。”
然而想想昨天那具獠牙外呲的大猴子尸体和王柏与王菊阳的对话,就算他不是道士,也肯定做着一份杀伤力颇强的封建迷信职业。再说了,“我爸逼的”,这话明摆着:哦,我们一家都是道士,但是我不愿意承认我自己也是。
如果真“家里来人了”,如果“家里人”刚好遇到王柏这种人,如果遇到后还牵扯到他,他张杰克以后还能在中国混吗?昨天地上那个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
在心底默念四字真经暗示自己:我是人类我是人类我是人类我是人类……
再说了,十八年了,十八年了啊!当初把他甩下就跑,现在自己长大了考上大学了,前途一片光明了才想着来找?!想想当初在欧洲风雨飘荡的那十一年,如今的平实生活更显弥足珍贵。
张二柱那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挂电话,杰克都在心里说了百八十遍四字真经了,二柱同学还在那:“嗯……那个……嗯……”
“你便秘?”
“不是!”又支支吾吾把话说全了,“我是在外面遇到他的,他见人就问杰克在哪儿,又跟你长的很像,我就把你地址给说了。”最后说出中心思想, “你别告诉张妈。”
“你又晚上偷溜出去打游戏!还把我的地址跟陌生人说了!张二柱,你死定了!”如果来的不是我爹或者我爹那边的怎么办!如果来的是当初对他们爷儿俩穷追不舍那方的,“张二柱!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那时候我有叫他第二天到我们院登记的,结果我放学回来英雄告诉我没有外国人来院里,这又不是我的错。”
“但你把我地址跟陌生人说了!”
“我当时太兴奋了嘛,想想哎,家里来人了哎,”作为同样在还不会说话时就被遗弃的孩子,张二柱话里满满都是向往,然后话锋一转, “但我现在想想觉得不太对劲,他怎么会叫你杰克,你明明叫大壮,英文名是汤姆,杰克这名字是你今年才改的啊。”
“别秀英文了,”杰克扶额, “他说的是英文吗?”
“不是哎,我跟你说,他个洋鬼子中文说的老溜了,就是带点不知道哪地方的口音。”
不是他爹,他爹就会三句:你好。谢谢。再见。
“你把原话说给我听听。”
“你好,请问你见过杰克吗?他当年在那边的墙头。我是他家里人,来接他回去。”
等了一会儿。
“没啦?”
“没了啊,就这句,他在街上见人就问,有时候见到的不是人也问,我亲眼看到他问了只猫。”
这么个智商,还知道当年自己被放在了墙头,听起来又像他爹了。
“你昨晚什么时候碰见他的?”
张铁柱嘿嘿一笑,说:“不是昨晚,是大前天的事了。”
什么?!
那边还在乐:“都好几天了我以为他已经找到你了呢,B城又不远。可能他有些耽搁,你别急。”
“你死定了。”杰克没告诉铁柱,就在接电话没多久后,线路中多了一道呼吸声。
“张铁柱,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咱俩谈谈你晚上怎么出去的。”听到这,张美丽终于开口了,又对杰克说: “杰克,你明天有空再打过来,今天我要清理门户。那人如果来找你了,你先观察观察,别跟他走,如果他有哪里不对的,立刻报警。”
那边电话都没挂就开始了鸡飞狗跳。
杰克挂上电话思索了一会儿,决定等来人出现了再说。希望这人能在这两天王柏不在的时候来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去图书馆泡了一天,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杰克坐到桌子旁翻开借来的书继续看。
王柏不在寝室的时候他很放松,放松到蝙蝠都落到窗口了他才发现有东西靠近。
这只收起翅膀有成人手掌大的蝙蝠停在窗台上,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慢慢泛出了水光。
下午杰克还想着如果来的是他爹,自己一定要狠狠地说:你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吧,我不需要你了。但看着这曾经熟悉的瘦骨嶙峋,他忍不住心酸。
“tat?。”他深情呼唤。
“你好。”蝙蝠同时开了口。
这声音,不是他爹,认错了。
“你是?”杰克问。
“salut。”同时蝙蝠换了语言继续问好。
沉默在寝室蔓延。
蝙蝠往桌子上爬,杰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让到一旁。
往前一跃,蝙蝠化成人形落地。
张二柱那个瞎子,这叫跟他长的像?
杰克是金发,这人是棕发,杰克是圆眼,这人是长眼,杰克眼睛是蓝色这人眼睛是绿色。对张二柱来说是个外国人模样的都长一样是吧?!
“你好,杰克。我是琼斯,是丽姆的哥哥,是你的舅舅。”
张二柱有一点说准了,这人的普通话虽然溜,带着股说不出来自哪儿的口音。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杰克问。
琼斯比杰克高一个头,这个头,比李铁男还高一点,他温柔地看着杰克:“我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都说外甥像舅,你和我长的这么像。”
得,又一个眼瞎的。
他就见过他妈一面,在出生的时候,匆匆一眼还没能看仔细就被他爹抱着一路奔逃。如果这个真是他舅舅,那他妈一定长的也非常好看。
琼斯从西服兜里掏出封信,一封皱巴巴的信,如果不是有信封,没人能认出这是封信。
“这是你爸爸写给你的。”
杰克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取出信纸。
满满一信纸的墨水笔迹,字体花哨很是好看。问题来了,杰克会说一些罗马尼亚语,但不会读写。满满的一页纸,他只看懂了自己的名字和最后落款的日期,落款签名都认不出来。
他连他爹叫啥都认不得啊!
默默把信递过去。
“我不认识,你帮帮我。”
琼斯吃惊,但马上想了个明白,看着杰克眼泪都快下来了。
“亲爱的杰克
一别已经三年多了,你现在还好吗?你是个坚强的孩子,爸爸有件事要告诉你。对不起,爸爸食言了。爸爸不能亲自回来接你,你还记得那些鸟人吗?我们和他们达成了协议,暂时休战,他们退回了美洲,把欧洲留给了我们。爸爸必须留在罗马尼亚重整家族。但是你不要伤心,舅舅会来照顾你。给我十来年,我会把欧洲整理干净。等你二十岁了,舅舅就带你回来,到时候我们终于能一家团聚。
爱你的爸爸
詹姆斯”
所以等了十八年就等来这么个东西。
琼斯放下信,被信感动眼眶含泪。杰克沉默片刻,催促他:“继续啊。”
“什么?”琼斯疑惑。
“还有日期呢。”
琼斯尴尬地低下头看地上。
“对不起。”
杰克双臂交叉抱胸,这动作王柏常做,他觉得很能给人压迫感,十分适合现在的场景。他倒要看看他这位舅舅如何解释迟了十七年的事。
“詹姆斯说要从西北进,进来前一路还是比较顺利的,进来后,”神色逾加尴尬,“他跟我说的是E市,我赶到了E市并没有找到你,又不能放弃,就在E市转了两年。”
杰克扬了一下下颌,示意琼斯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就从E市为出发点,一家一家找。怎么都没找着。”
“等等,十七年啊,E市虽然离A市远,但也没有远到你这么久都找不过来吧?”
把头埋的更低,琼斯开始抽泣:“对不起,我,我当初不会中文更听不懂方言,浪费了很多时间。”
“就这样?”杰克眯起眼睛。
“对不起,中途我,我把钱花光了,只能靠自己赶路,”说到这,抽泣变成了大哭,“杰克啊,到现在舅舅我二十天没进食了啊,我带的钱在来中国的头一年就花光了啊,之后舅舅全靠朋友救济啊,杰克啊……”
“收!”赶紧阻止,宿舍隔音好也不代表能这样嚎啊,“头抬起来。”
琼斯停止了哭嚎,抽抽搭搭地把头抬了起来。
“你在中国有朋友?”先问重点。
“有。”说一个字喘三口气。
“有多少?都在哪?都是些干什么的?”
“有,有很多,各个地方,都,都有,他们,是,是猫。”
看着跟前哽咽的琼斯,杰克有丝绝望:怎么观察,这货都是个废物啊。
“你有钱的时候吃什么?”
“我,我跟饭店买,买,买猪血。”
“别抽抽了!好好说话!我爹告诉过你来中国后怎么解决进食问题吗?”
琼斯憋气,努力让自己不抽抽:“他说中国到处都有吃的,”才说半句刚收住的泪又往下滴,“他回去的时候是我们族里最油光水滑的一个,我信了,结果到了中国,到处都是的只有人啊,我,我又不能找个人就吸,会被除名的。我饿啊。”
这货不仅是个废物,还是个蠢蛋。
“别总说些奇怪的俗语或者成语,你为什么不去医院?”
“血库门是锁着的……”
看来这货不仅是废物蠢蛋,还缺乏常识。
“跟着医生护士钻进去,从通风口进去,从空调管道进去,再不济偷钥匙进去,怎么都可以的吧!”
听到这话,琼斯眼冒绿光:“真的吗?”
“你以前在欧洲是怎么过的?”
“家里有血奴。”
得,还是个四体不勤的。
看他不说话了,琼斯摸摸自己的颈侧,腼腆一笑:“杰克,我想现在去一趟医院。”
放下架在胸前的双臂,杰克点头,语重心长:“你想去就去吧,但路上小心,如果被人抓住,一定不要提关于蝙蝠没问为什么,往下狠狠一点头,表示明白,嗖地一声飞出了窗口。
它知道医院在哪个方向吗?杰克还没来得及给它指医院的方向它就不见了,留在原地的杰克就一个想法:它知道医院在哪儿吗?
算了,坐回凳子上,杰克表示,听天由命吧。
又看了半小时,有东西靠近。
这飞行的高度,这嗖嗖的风声,是王柏。
人降下来了,一个闪身从杰克头顶而过,跃进了寝室。
“你怎么回来了?”之前周末不是都不回来的么?!怎么恰巧今天就回来了?!杰克侧到一旁,转过来问。
王柏不搭理他,急匆匆从床底拖出个箱子,把箱子一开,一阵翻找,叮叮当当,最后拿出个东西,箱子随便一合,再站起来把箱子往床底一踢,拿着东西往桌上一跳跃出了窗口,眨眼间又走了。
那东西是把银光闪闪的匕首。虽然王柏一来一去极为匆忙,杰克还是把那东西看得清清楚楚,连上面的血槽旁刻的花纹都看清了。这,这是遇到了什么!连木剑都不好使要用铁器了!
希望不是自己那位倒霉的舅舅吧,杰克祈祷。
王柏走后又等了四小时,都快十二点了琼斯都没回来。
看来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杰克从床上拿过今天的宵夜大煎饼开始啃。
吃煎饼是种奢侈,要细嚼慢咽,嚼够了,品足味儿了才能咽下去。正当他吃的陶醉,又有东西靠近了。
拿着煎饼他从凳子上起来,靠边站。
一只黑不溜秋的蝙蝠落到了桌子上。
哦,还活着,看着蝙蝠那鼓胀成球状的肚子,杰克明白了为什么琼斯这一去去了这么久。
蝙蝠还带了袋东西回来。
琼斯化成人形,把那带东西递过来,羞涩一笑:“给你的,AB型,我最喜欢的口味。”
“谢谢,但是不用了,”杰克拒绝,看着对方腹部突出西服绷得特紧,问 “你要换件衣服么?”
“你为什么不要?”琼斯受到打击,“你是嫌弃舅舅的礼物不好么?还是你不喜欢这个口味?”
扣子快崩了,杰克从柜子里翻出件宽松的大体恤递过去。
“我不要。”琼斯不肯接。
“换上!”个败家子,这西服一看就很贵,虽然又脏又旧,但料子不错,“你想让自己的西服撑变形撑破么?!”
琼斯把血袋放到桌上,接过了体恤。
瘦得肋骨根根凸显,又有个大肚子,杰克想起了之前在报纸上见过的一张照片:一个营养不良患有腹部积水的饥民,对着镜头,眼睛大的让人心惊。他心底不由地一阵阵发酸。
换上体恤琼斯不看他,又变成了蝙蝠,尾部朝着他头朝窗,趴在了桌上。
哦,是他的错。杰克明白了为什么琼斯不愿意换衣服了。
蝙蝠上半部颜色鲜红,跟黑色的翅膀形成鲜明对比,看着有些奇怪。
杰克又去找了件黑色的体恤让琼斯换上,这次琼斯积极配合。
琼斯人形坐在凳子上,问杰克:“你为什么不要我的礼物呀?”
杰克拿起桌上没吃完的煎饼,坐到了下铺空床板上:“我吃这个。”
看他开始嚼煎饼,琼斯大惊失色:“但吃这个吃不饱啊!”
“我能吃饱。”只要吃的够多。
“不可能!”
杰克耐心劝说,让他不要担心:“闭嘴!我说能吃饱就能吃饱。”我的任何信息。”
这么个废物,让王柏灭了算了。
琼斯直愣愣一点头: “哦。”然后直接化成了蝙蝠。
在他走前杰克还是忍不住提醒:“走的话绕开学校后边那座山,不要走沿海,尽量快去快回。”
“但是,”
没让他把话说完,杰克直接堵住:“没有但是。你是胎生的吗?”
琼斯摇头,但还是不服气:“可是,”
“没有可是,你了解胎生的吗?”
琼斯再次摇头,这次无话可说了。
杰克也不了解,但是,“我这样活了十八年了都没饿死,这说明不用进食血液我也能活下去。”
“最长纪录是七十年。”
“什么?”杰克没懂。
“曾经有个被强制初拥的,他不肯进食,一直靠吃人类的食物撑着。”说到这儿眼睛瞄向地面。
“然后呢?”哟,还卖关子。
“这样过了七十年,某天他突然就疯了,他爸都制不住他。”琼斯说着说着眼睛里又泛起了泪花,看着杰克,眼里满满都是同情与难过,好像疯的那个是自己的外甥,“大白天的他就朝街上的人类扑上去,他爸废了老大劲才把他拖回去,拖回去的时候身上已经烧伤了,之后他连烛光都见不得,躲在地窖里,天天都因为疼痛哀嚎,到现在都没好。”
不会吧?杰克听到这里打了个寒颤,但还是嘴硬:“我不是他,我跟他不一样,”看着欲言又止的琼斯,又说,“再说了,这不还有五十年吗。”
“你确实不是”琼斯又要反驳。
“不准说,换个话题。”杰克赶紧制止。
“……你确实不是他,说不定你能撑的时间还没他长呢。”琼斯小声把话嘟囔完。
“你不能呆在这。”杰克装作没听到他的话,转移了话题。
“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你,参加过之前的战争么?”杰克问。
“当然。”琼斯的声音低沉下来。
“你怎么看那些鸟人?”
“他们杀了丽姆,还杀了很多族人,休战,哼,”琼斯一声冷笑,“没有休战一说。如果不是因为他们那个什么圣子出事了他们会放弃欧洲?等我们缓过来,他们的死期也该到了。”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狰狞,但马上又温柔起来,安慰杰克,“但不管怎样,你都不需要害怕,你是我们的宝贝,我们会保护好你的。”
杰克很感动,但是话还是要说明白。
“你觉得那些鸟人可怕吗?”
“不可怕!”琼斯微微昂起脑袋,“要不是我们这边出了几个叛徒,他们早就被赶出去了。”
但是我怕,杰克没把这句说出来。
“我有个室友。”他有时候给我的感觉,就像曾经我跟我爹想要甩掉的那只鸟人给我的感觉,危险,残酷。这半句杰克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不说出来吧,琼斯看来是非呆这儿不可了,说了吧,又怕琼斯直接跟王柏发生冲突。
琼斯一惊:“你是一个人住啊!这里没别人了啊!”目光担忧,“你已经撑不下去了吗?”说着转身要去拿桌上的血袋。
你才疯了。“你瞎了吗?!你看不出你左边那床有人睡的吗?!”
看看左边,还真有张铺好的床,但琼斯还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能呆在这里?”一下变成蝙蝠,蹲在凳子上仰头望着杰克,“我占地很小的,我可以住你床尾呀,你要是不喜欢我也能住床底下,”看看双层床,补充道,“最下面的床底下。”
“你不问问我室友去哪儿了吗?”
蝙蝠很天真地歪着脑袋:“你室友去哪儿了呀?”
“你,听说过道士吗?”
琼斯一点头,“我知道呀。”
“我室友就是道士。”杰克把话说白了。
“所以呢?”然而琼斯还是不明白。
杰克没办法了,看来蝙蝠不自个儿体会体会直面某人时的惊心动魄,是不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的。
啃完煎饼,因为王柏不在,杰克也懒得刷牙洗脸什么的了,直接上了床。
“你是晚上睡觉吗?”琼斯还蹲在凳子上。
把头伸出来,杰克很认真地告诉舅舅:“我是晚上休息的,你不睡可以,但是不要吵醒我,也别被我室友看见。”
“哦。”
看凳子上的蝙蝠答应了,杰克把头缩回去准备睡觉。
过了一会儿有东西飞了上来,不用睁眼他都知道是自己的便宜舅舅,它并没有按它自己说的去床尾,而是卧在了枕头与墙壁之间。
“你这么多年过的好吗?”
“安静。”杰克拒绝面对它的多愁善感。
“哦。”
安静了一会儿,旁边又传来吸’吮声,还伴着缕缕的血腥味。
肚子都成那样了还吃!猪!
“我说,安静!”
“哦。”
这下是彻底安静了。
第二天要出门的时候蝙蝠钻进了杰克的包里。
“我要去吃饭,然后去图书馆,你在宿舍等我。”
然而不管他怎么劝蝙蝠都不肯出来。
“我想了解一下你的生活。”
没办法,拉上拉链杰克带着琼斯一起出了门。
天黑了,他俩又一起回了宿舍。
开门前杰克就听到屋里有些动静,该是王柏回来了,他镇静地开门进屋。
“把门关上。” 王柏背对着门口蹲在地上,面前横摆着好几个装着东西的袋子,就是当初王菊阳用过的那种黑色垃圾袋,长的一米多,短的只有三十厘米左右。
赶紧关上门,杰克不由自主双手拽住了自己的背包肩带。
“这些是什么?”他问王柏。
“都是些妖怪。”王柏轻描淡写,站了起来。
“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死他们?”杰克没敢凑过去,王柏走的时候穿的是灰色的体恤,现在灰色成了黑色,血腥味太浓了,而且这还是好几种血液混合的味道。
王柏转过来看他:“哪有为什么,降妖除魔,天经地义。”神色漠然。
这样的王柏让杰克不由自主往后退,直到背包撞上了门板。
“哈哈哈,看把你吓的,过来,我给你看个好玩的。”看他这样王柏突然笑了,向他招手,“哪儿来那么多天经地义,别人给钱,我干活儿而已。”看他踌躇不前,催促道,“过来啊,专门带给你玩儿的。”
杰克小步蹭过去。王柏蹲下去打开那个最小的袋子,捞出个东西。
“你看。”王柏捏着这东西的脖子站起来。
是只蝙蝠,但跟他爹和他舅不一样,这蝙蝠过于大,身长有三十多厘米,身上也不光滑,有着灰色夹杂绿色的绒毛,正闭着眼睛垂着翅膀,身体随着王柏的动作在空中晃荡。
“你摸摸,别怕。”王柏招呼他用手去摸一下。
拽紧自己的书包带,他不肯伸手。
僵持片刻,王柏放弃了,把手放了下去。
“没意思,你胆子怎么这么小。就一只蝙蝠妖而已。”说着手上一个用力,咔嚓一声,捏碎了手里的蝙蝠脖子和脑袋,“它以为我不知道它没死,一路装死来着。我还想着拿回来给你玩两天呢,谁知道你这么胆小。”
杰克忍不住全身发抖,脱了鞋背着背包爬上床,也不换睡衣了,把背包放到靠墙那一侧,躺好,拉上被子。
“胆小鬼。”王柏也不理他,自顾自地在下面忙活着。
听着下面塑料袋的声音,拍照的声音,不时还闻到血腥味如浪潮袭上来,杰克在床上瞪着眼,咬紧牙关,他分辨不出自己心里那股是恐惧还是兴奋,或者两者都有,身体止不住颤抖。旁边的背包里没有一点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进来个人。
“张同学这是怎么了?生病啦?”
是王菊阳。
“胆子小,被吓到了。”王柏说。
“这不都套着袋子的嘛,怎么会被吓到。”
“谁知道他联想到了什么。”
“你别总吓唬他,你爸知道了你就真玩完。”王菊阳显然不相信王柏的解释。
“你不说他也不会知道,快点把东西搬走,”对他的话王柏不以为意,催促道,又说,“这次有些多,我和你一起走一趟。”
王家两人都走了,寝室的空气没一会儿也清新起来。杰克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往地上一看:袋子都没了,地上只有几滴血迹。
转过身来把背包放到膝盖上,拉开拉链,琼斯在最上面,身下是自己的馒头宵夜和几本书。
“他走了。”杰克告诉一动不动的蝙蝠。
先是眼睛活动了一下,接着整个身体也动了,琼斯一点点爬出背包,站到了包顶。
“你的馒头好烫,我的翅膀都快被烫熟了。”
“什么?”杰克不敢相信,经历了那会儿的事情这位就只有这句话可说?
“我说你的馒头好……”
“你还要住这里么?”杰克打断蝙蝠的话。
“蝙蝠妖是什么?”
“你还要住这里么?”
“为什么你室友那么凶?”
“你还要住这里么?”
“他为什么要杀那么多动物?”
“我说过了,他是道士。”杰克无奈认输,解释道。
“为什么道士要杀那么多动物?道士是杀僵尸和鬼魂的啊。”蝙蝠不明白,“他是猎人吗?”
“你没听到他说的话吗?!你看到袋子里的东西了吗?!”
“我在包里,看不到啊,只是感觉到它们还是热的,都是些动物。”
“那些不是普通动物!”杰克快要抓狂了,“它们是妖怪!你是耳聋吗?!他说了,那些是妖怪!妖怪!”
“哦,妖怪。”琼斯依旧不明白,“所以呢?”
“你以为你是什么?”杰克沉下脸问他。
这下琼斯终于明白杰克的意思了,但是,
“我不是妖怪啊,我们是吸血鬼,不是妖怪。”琼斯争辩道。
看来,一路流浪而来的琼斯对这些中国文化只不过是一知半解。
“我告诉你,你在我们眼里就是妖怪,一只外国妖怪。”杰克郑重声明。
“ ‘我们’?但是如果我是妖怪,我们都是啊。”琼斯快被绕晕了。
“只有你是。你能在太阳下久呆吗?你能不吸血吗?”不等琼斯回答,杰克继续说,“我能在太阳下晒一天,到现在为止我没有进食过血液,连猪血丸子都没吃过,所以,”盯着琼斯,“你明白吗?只有你是妖怪,你要是被他撞见,是会没命的。”
蝙蝠在包顶摊了下来,对他的担忧毫不在意,说:“你别担心啦,我还会打不过他?一个小崽子而已。”
看自己舅舅这么自信,杰克无话可说了,把蝙蝠摘下和馒头一起往枕头旁一放,再把包往桌上一扔,换件睡衣准备休息了。
“但是你室友好帅啊,他还会武功!我在树上看了那么多电视剧,还真以为武功是虚构的呢,大家都说是虚构的。”蝙蝠趴在旁边,有些激动,“没想到那些人都是骗我的,还真有飞檐走壁的功夫,你室友和那谁唰的一下就跳下去了……”
别人哪是在骗你,你之前的流浪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都十七年了还对中国这么不了解……而且,王家那俩也不是往楼下跳啊,你究竟知不知道道士是干什么的……杰克全身无力。
“他去哪儿了?”琼斯感叹完王柏的帅又问杰克。
“别说了,睡吧。”杰克的无力感越来越重。
“我睡不着啊。我习惯白天睡。”
杰克面无表情侧过头去,说:“你当我之前说话是放屁吗?不管你睡不睡,别再说话了,我,是,要,睡,的。”
趴在旁边的蝙蝠爽快一点头:“哦。你早说嘛。”
把头转回来,望着天花板,杰克恨不得被王柏捏死的蝙蝠是自己旁边这只。
深呼吸,冷静,吸气,呼气,吸气……本来他就被之前浓重的血腥味刺激得不轻,琼斯还要继续刺激他, ……吸气,呼气……好了,睡觉吧。
“杰克你好奇怪,你为什么这么用力地呼吸。没人教过你要怎么呼吸吗?很简单的,你吸一口气进去,再吐出来,这样就跟人类一样,咦,杰克,你的眼睛为什么红了,你怎么……”
“闭嘴!”
转过头去盯着蝙蝠说了两个字,琼斯吓了一跳,杰克自己也吓了一跳。
杰克之前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这声音是野兽咆哮出来的,浑厚而低沉,带着威胁与残忍的意味。
“杰克,我想你需要进食了。”
杰克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但肯定不好看,因为琼斯在匍匐着往后退,最后紧贴在墙面对他说了这么一句。
他伸过手去,蝙蝠闭紧了双眼。
把馒头拿过来,打开袋子,杰克开始吃宵夜。蝙蝠等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生,又把眼睛睁开了。
干吞掉整袋馒头,把袋子揉成团准确扔进门后的垃圾桶,他看了一眼明明爪子已经抖地快站不住了还翅膀紧贴墙面的琼斯。
“睡吧。”他说。
接下来琼斯都很乖,再也不胡说些废话,白天王柏和杰克上课去了,蝙蝠就自个儿乖乖呆在寝室里,晚上王柏出去了它也会飞出去,又在三点前赶回来。几乎次次回来的时候都挺着个大肚子,才两个星期,它就变得“油光水滑”了。
“杰克,杰克。”
这才过了多久,他又开始了。杰克把脑袋伸出床外去看琼斯。
琼斯跟刚开始相比脸颊饱满,肤色光润,连头发都柔顺了,穿着短袖体恤衫和大裤衩,正光脚站在地上——杰克把他那双露脚趾的皮鞋扔了,睁着绿眼睛看着杰克。
“怎么了?”
“杰克!我有工作了!”琼斯很兴奋,“以后你能天天吃煎饼了!”
杰克有种不详的预感。“什么工作?”他问琼斯,大晚上的跑出去一趟就找了份工作,怎么看这都是骗局。
“李哥说坐在那就能收钱!”
哦,没那么糟糕嘛,至少不是‘躺在那就能收钱’。杰克又问:“那你要干些什么?”
“什么?我要干什么?”琼斯没懂。
“你除了坐着还要干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用干!李哥说我随便跟人聊聊天就行。而且都是晚上上班,他还给了我制服呢!明天我就能去上班了!”说着从裤衩兜里掏出团东西出来,抖开。
是条内裤。一条黑色紧身男士紧身内裤。
“你……没觉得哪里不对?”杰克看着这条内裤,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他找的工作可能是去做鸭。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吃亏的。”琼斯弯着眼睛笑咪咪地说,“我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看来琼斯并不单单是杰克想的那样,是个四体不勤的蠢蛋,还是个毫无廉耻的四体不勤蠢蛋。
“没有战争的时候族里玩的疯的多了去了,什么场面我没见过,”琼斯有些伤感,“但是战争毁了一切,到后来连送来的食物都是定量的,多一滴都不行,为了逃脱追捕,我什么没干过。”
什么没干过?那就是什么都干过了?杰克看着他手里的紧身内裤,问:“所以你色`诱过谁?”
“色`诱,”琼斯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杰克,“过谁?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我。”
是你自己用词不准确嘛。杰克缩回头去不再搭理他。马上一只蝙蝠飞了上来,站在他胸口的被子上,言辞激烈:“你说啊!什么叫‘色`诱过谁’!”边说边扑腾着翅膀。
把胸口的蝙蝠摘下来往墙边一扔,杰克传授它两句老话:“你知道做贼心虚是什么意思吗?你知道此地无银三百两是什么意思吗?”
蝙蝠趴在床上,听了他的话,安静了。
它的举动再一次证实了杰克的猜想:这蝙蝠干过些奇怪的事。
杰克让琼斯下午就出门,因为王柏回到寝室后琼斯就只能在凌晨一点之后出去了,而琼斯的“工作”时间在从零点到凌晨四点。
“我不!那我上班前那几个小时去哪?”琼斯不肯。
“你那十七年怎么过的这几个小时就怎么过!”杰克狠下心。
“但是,但是下午太阳还没下山啊。”琼斯找了个理由。
“你之前正午阳光下半个小时都没死,那夕阳下个把小时也不会死。”语气放缓,“再说了,你找个没阳光的地方就好了。”
“你还好意思说!你那次包没拉上差点把我给弄死!”蝙蝠张牙舞爪地往他脸上扑。
亏得他眼疾手快,在它扑上来前一把抓住。
“别闹了。如果你想去做那份工作就只能这样。”
“那下班了呢?下班了我也得呆在外面?等你们走了再回来?”蝙蝠委屈了。
一咬牙,杰克给出承诺:“我会来接你。你下班的时候我来接你。”
琼斯妥协了。
今天是琼斯第一天上班的日子。凌晨三点半,杰克从床上爬了起来。
“你去哪?”王柏半个小时前才回来,看他穿戴整齐要出门,挣扎着睁开了眼睛,问道。
“你睡吧,我找了一份工作,一会儿就回来。”杰克说出早就想好的借口。
王柏从床上坐了起来。
“大半夜的你去做什么工作!”神色极为严肃,“你要是缺钱就跟我说,几万我还是借得起的。”
杰克很感动,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和室友的感情已经发展到了可以“借几万”的地步。但是,
“谢谢,但我能自食其力。”他拒绝,不知道为什么王柏会对自己这么大方,想想曾经在这个寝室地板上躺过的尸体,还是不要和这种人发展感情的好。
“你自食其力?就你这小白脸的样子,大半夜出去自食其力?”王柏双臂在胸前交叉架起,用下巴指着他,“你说说你怎么个自食其力法?陪吃陪喝陪睡?简称三’陪?”
这龟孙儿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杰克脑袋一发热,开门直接出了寝室,再把门往后一碰,把愤怒之源关在了身后。
他按照琼斯给的地址找到了琼斯的工作单位。
霓虹灯映照着招牌,随缘吧三个字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随缘吧,随缘吧……看着门口这两个赤`裸着上半身的肌肉男,杰克内心一怔,并不想要这样的缘分。
“Hey, would you wanna come in ?”右边的肌肉男招呼他,说话的同时胸前棕色两点随着胸口上下起伏,在某些人眼里极具挑`逗性。
但这些人不包括他杰克。杰克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
门口两人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对视一眼,忽地大笑:“哈哈哈哈,童子鸡哈哈哈哈……”
两人笑够了,发现他还在门口,右边的汉子又说话了:“fifty, you give me fifty yuan ,then you can go in 。”
杰克从小到大品学兼优,从没进过这种地方。有人从里面出来,看到杰克眼里满是惊艳,问道:“怎么回事?”
“在这儿半天了,也不说话。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听了这话,大背头乐了,抹了抹鬓角向杰克走来。
这人走路的时候头发纹丝不动,该是抹了整盒发蜡。杰克在背头男走近前向门口的半’裸男喊:“我找琼斯!”
“哟,又一个会说中文的。哪个琼斯啊?”左边的汉子挑眉。
“别逗他了。过来吧,你可以进去了。”右边的向杰克招手。
杰克往门口走去,然后被背头男截住了。
“哎,别走啊。你叫什么名字?”
这刺鼻的香味,杰克鼻子一阵阵发酸,他没回答,打算绕开背头男,但他往左背头男就往左,他往右背头男就往右,始终不让他过去。
“杜先生还是不要这样的好,”门右边的大汉走前来卡住了背头男的肩膀,“这是门口,他又是员工家属。”说完一个眼神,示意杰克过去。
杰克二话不说越过两人进了大门。
进了大门里面还有一道门,进了里面的门往左一拐,还有一道门,推开这道门,里面的场景让杰克觉得恍若隔世。
五颜六色的灯光闪烁着,震天的音乐声,人挤着人,欢呼狂舞。声潮和热浪扑面而来,杰克站在门口,不想进去。
后面的人一掌把他推了进来。
没看后面推他的是谁,杰克开始四处张望,打算尽快找到琼斯,然后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一路收到了好几个媚眼和舔唇挑`逗,杰克愈加惊恐,他才十八岁,王柏把他的三观碾碎了,现在这些三观的渣渣也要随风而去吗?!
这里都是男人,只有男人,年轻的,成熟的,英俊的,浓妆艳抹的,各式各样的男人,以前他形容男性只有四个形容词:年轻,年老,好看,不好看。他从来不知道妩媚这个词也能用到男性身上。
那个画着粗黑眼线的男人往自己的翘屁股上拍了一掌,望着杰克妩媚一笑。杰克眼睁睁看着那屁股上的肉极富弹性地晃动几下,目瞪口呆,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赶紧转身走了。
他在一楼没找到人,吧台的小哥大吼着告诉他琼斯可能在二楼。
二楼都是小沙发隔开的小区域,人们在昏暗的灯光下三三两两对坐着,音乐依旧很激昂,但音量没楼下那么大。
“琼斯在三楼。”二楼的吧台小哥告诉他。
于是杰克上了三楼。
三楼放着轻缓的音乐,桌子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室内,灯光依旧昏暗,但坐在这里的人们衣衫整齐,个个看起来人摸人样,轻声交谈着,没有相拥吻在一起的,也没有对他抛媚眼的。
杰克看到这幅场景,恍惚间冒出个念头:这不正常。然后晃晃脑袋,明明这才是正常的。逡巡一番,他终于找到了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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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斯站在不远处一张桌子旁,身上只有一条内裤,整个人白的像是黑夜中的照明灯——反光反的。
杰克没有走过去。
‘不能过去。’直觉告诉他。
琼斯的身影被一个人遮住了一点,这人正对琼斯说着些什么。
这个看起来刚过一米七的人对自己有威胁性,而且很有威胁性。杰克往后悄悄退几步,坐到了一张空桌旁,定准方位专注一听,
‘给我摸一下都不行?!老子又不会吃了你!’话语里满是威胁,“不给摸你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
“不。”斩钉截铁的回答。
“你这种态度要不得,老子给钱,一百一下。”
“不!”回答毫不犹豫。
“怕了你了,两百一下。”
“不……”不确定了。
“五百!五百行了吧!五百摸一下,你又不会少块肉!”
“不……不好吧?”琼斯明显动摇了,却又故作矜持。
“最多五百,不能再多了。”
“要现金。”
“行!”
“摸吧。”
在杰克的眼皮子底下,一场色`情交易就这样展开了。
“哎哎,摸就摸你别揉啊!”
“别说话,屁股过来点。”这位鼻子里直喘粗气,“我敖珂摸过那么多屁股,就属你的摸起来最带劲。”
姓敖,对自己有威胁性,结合自己这几个月来玄幻离奇的经验和多年积累下来的神话知识,这位矮子可能就是王菊阳说过的“敖家人”了。
这地方不能再呆,让琼斯自生自灭去吧。想到这杰克起身,转身往楼梯走去。后面的交易还在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