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net--- 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剑三]四时歌 苍歌》作者:墨微砚
文案:
想写一个二十四节气版苍歌
一共二十四章,更新日期不定,跳坑请慎重。
勿追究史实。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燕麟晗,穆知然 ┃ 配角:冉泽清,穆萧然 ┃ 其它:剑网三,苍歌
==================
☆、立春
暖风化冻,南鸟北归,万物始发。
长安城崇仁坊内一处高宅大院里,仍笼着寒风。
燕珏陪着小心,一边伺候自家侯爷脱去厚重朝服,一边朝着候在门边端着茶水的侍女打眼色,侍女明白燕珏的意思,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将茶水端到了燕珏面前。
燕麟晗脸带严霜,他看也不看燕珏递来的茶水,一拳头砸在身边的案几上,愤恨地骂道:“好一个穆知然,自我回来后,日日弹劾我,他胆大包天!”
燕珏被燕麟晗唬了一跳,茶水险些脱手,好在他眼疾手快扶住,没让燕麟晗将愤怒的目光转向他。燕珏将茶水放至燕麟晗手边,谦卑恭敬地说道:“侯爷何须与一个文官一般见识,他也就会耍耍嘴皮,圣人哪一次听进他的话了?”
燕珏长燕麟晗十来岁,虽是侯府管家,与燕麟晗却是亦父亦兄,也最为了解燕麟晗心思。自去年冬日燕麟晗大胜狼牙军得胜回朝,穆知然就接连上奏弹劾燕麟晗,言燕麟晗好大喜功,不问圣意,斩杀降将。若细想来,这份弹劾所列罪名相当严重,几可让燕麟晗脑袋搬家,然天子念及燕家累世功勋,又是苍云军出身,追忆往昔,天子便训斥燕麟晗几句就作罢。燕麟晗得意洋洋,以为穆知然自会学乖,怎知第二日穆知然再次上书弹劾,圣人为安抚朝臣,将燕麟晗罚俸三月以示惩戒,可这显然不达穆知然之意。然这天下毕竟只有一个太宗与一个魏征,穆知然知晓连续以相同罪名弹劾燕麟晗圣人定不郁,自此之后,这位四品左谏议大夫隔三差五替燕麟晗罗列罪名,时不时刺一刺燕麟晗,这才满意。天子似乎也习以为常,时而口头教训下燕麟晗,时而罚俸一两个月以示惩戒。今日燕珏一见燕麟晗脸色,就知穆知然又在朝堂上参了自家侯爷一本。
燕麟晗冷哼,握拳道:“圣人是不听他的话,穆知然的目的是想敲打我,我燕家累世功勋又被先帝封为定国侯,乃本朝唯一外姓侯爷,穆知然屡次弹劾我,不过是要圣人知晓莫让我功高震主。”
燕珏诧然,燕家出自苍云一脉,为国尽忠,燕麟晗的叔叔曾与狼牙军血战于雁门关外,尸骨无存,放眼偌大朝堂,若说谁最不可能背叛天子,那便是定国侯。这穆知然到底安的是何居心,竟三番两次地弹劾定国侯,非要让天子削了定国侯的爵位才罢手吗?
“这个穆知然,难不成真想将侯府连根拔了?”若是旁人说这话,只怕燕麟晗早已用手边陌刀砍了他的脑袋,然燕珏是燕麟晗的心腹,燕麟晗自不会拿他怎样。
燕麟晗瞥了一眼搁在兵器架上的玄甲盾与陌刀,眼中厉芒闪现:“他敢!”
燕珏抿了下嘴,穆知然的确搬不动定国侯府,而且这些年来的唐军赢的几场大仗皆是定国侯领军,若真拔除了定国侯府,大唐就等于自断一臂。不过,若烽火狼烟靖平,定国侯府怕会朝不保夕,穆知然却在天子最需要定国侯的时候出面弹劾,这左谏议大夫是愚还是傻?燕珏想不透。
“侯爷消消气,今儿天气好,侯爷要不去城外踏青散散心?”好不容易等到阳和启蛰,品物皆春的日子,这几月燕麟晗被穆知然弹劾受气,燕珏想劝燕麟晗出门散心,将一腔愤懑排遣出来。
燕麟晗抚着玄甲盾,眼神和缓了些:“也罢,天天窝在侯府也是难受,出去舒展舒展筋骨,免得脑子里全是穆知然那张臭脸!”
燕珏干笑,心道可惜了穆大夫那一张俊俏容貌,也不知在朝堂上弹劾自家侯爷时,又用的是哪一副面孔。
谁知,不想遇见谁偏偏就会遇见谁。
燕麟晗换了一身玄色常服,驾一匹白马飒飒出了长安城。虽已立春,但风中还带着一丝寒意,燕麟晗十岁前在苍云堡学艺,练就一身铮铮铁骨,后随父亲出征,定居长安十五年,身子骨倒也耐寒。
与周遭其他游人相比,燕麟晗是真在尽享春日之光景。
乐游原上,桃枝抽芽,间或点染几片云霞,一目枯黄也漏了几点碧色春意,暖风熏得游人醉,燕麟晗好不惬意地驾马缓缓驰在小路上。乐游原上有一处高地,上置六角飞檐亭,时常有文人墨客在此吟诵风月,燕麟晗是武将,并不排斥文墨,相反他时常也在书房中挥毫泼墨,但自从被穆知然弹劾后,燕麟晗对文人就有了些别样看法。今日是散心,燕麟晗心道若是再想着穆知然,这心也就白散了,将脑中厌烦思绪挥去,忽听一阵清冽琴音飘入耳中,燕麟晗循声望去,不远处的六角飞檐亭已被游人团团围住,定睛再看,围住的人皆乃身穿绫罗锦缎的富家少女,燕麟晗讥笑,心道又不知是哪一位落魄的文士,想学王维一曲惊艳唐公主。闲着也是闲着,燕麟晗跳下马来,将马缰丢给燕珏,踱步走进亭中。
那琴师着一身青白相间的常服,乌发用一个碧绿攒花的发簪束住,他正垂头抚琴,燕麟晗一时看不见琴师容貌。只见琴师修长双手悬于琴弦之上,指法稍动,一曲灵动音韵跃然指尖,引得围观少女们惊讶不已。
燕麟晗不懂琴,但他能从乐符中听出弹琴者的心思,空旷高邈,浩瀚云巅,听得出来这琴师胸藏千古,不是俗人。正当燕麟晗听得入神之时,琴师抬起头来,燕麟晗一见琴师面容,当即失了听琴的兴致,到哪里都能见到他,当真是阴魂不散呐!
那边少女们面上飞红,这边燕麟晗怒目以瞪,这两种截然风景相映成趣,琴师嘴角微翘,竟然笑了起来。
燕麟晗怒意升腾,穆知然居然嘲笑他!听琴有错吗?
琴师一曲弹毕,抱琴起身,向周遭围观少女含笑点头,目光扫过燕麟晗,穆知然收起眼中笑意,而后转向另一少女,眼中又饱含笑意。燕麟晗本就气恼,见穆知然这番对他,燕麟晗再也撑不住脸上神色,伸手就要去扯穆知然的琴,谁知穆知然倏然后退,曲指戳在燕麟晗手腕处,燕麟晗吃痛,连忙收回了手。
“你竟会武?”堂堂四品左谏议大夫居然会武功,燕麟晗不禁愕然。
周遭少女见气氛突变,四下而散,不再围着穆知然,这倒也省了穆知然和燕麟晗一些麻烦。
穆知然冷眼瞟了下燕麟晗,淡淡回道:“在下出自长歌门,会些防身武艺。”
燕麟晗敛眉,长歌门人入仕为官者不少,没想到自己一直未发现平日里清冷高绝的穆知然竟也出自长歌门。
“原以为穆大夫乃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弱书生,仅会逞口舌之能,原来是我小瞧了你。”燕麟晗嘴上带笑,心里却把穆知然骂了个千百遍,这人藏得真是深不见底,他最讨厌藏着心思耍花样的小人。
穆知然又往后退了一步,此刻他与燕麟晗皆未穿朝服,又不在朝堂之上,他不需向燕麟晗行礼,穆知然回驳:“文官武官职责不同,手段亦不相同,只要能为国为社稷,是文是武,又有何妨?”
当真是伶牙俐齿,好一个左谏议大夫!燕麟晗气极,但见对方风度翩翩温润如玉,燕麟晗一时又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与穆知然撕破了脸。
“穆大夫在朝堂之上就让本侯受教,在朝堂下穆大夫也是这般冷言冷语,真是可惜啊……”燕麟晗目光在穆知然的身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穆知然没去接燕麟晗的话,他自知若要问一句“可惜什么”,等于是跳入了燕麟晗的圈套里。他索性什么也不接,等着燕麟晗自讨没趣。
燕麟晗见穆知然半天没反应,终是憋不出恨恨说道:“只可惜白白浪费了你这副好面相,若能温言细语,本侯倒会怜香惜玉,不与你在朝堂上计较。”
穆知然脸色忽然沉了下来,他瞪了一眼燕麟晗,一句话也未说,拂袖而去。燕麟晗望着穆知然的背影,畅快地大笑起来,他日日被穆知然弹劾,今日终于反唇相讥了一番,还赢得分外漂亮,燕麟晗觉得此番出来散心可是选对了日子。
翌日,含光殿内,燕麟晗却是被穆知然气得七窍生烟,而左右的朝臣们要么垂着头以掩饰嘴角边尴尬笑容,要么假装绷着脸一言不发。而高高在上的天子则捏着穆知然的奏折,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穆大夫啊,这事乃是私事,你与燕侯私下解决可好?”天子觉得自己也是无妄之灾,穆知然弹劾燕麟晗任何罪名他都可以处置,唯独这一个,着实让他难办了。
穆知然手持玉笏,凛然不退:“圣人,身为侯爵对朝臣出言不逊,按律应重罚不怠!”
若非现在是在朝堂,燕麟晗早暴起抄陌刀架在穆知然的脖颈上,让这天天写奏章文绉绉骂自己的左谏议大夫知道什么叫不好惹。
天子犹豫:“可这……一来此事发生在昨日下朝后,二来又是你二人私下谈天,三来……”天子想了会儿,笑着劝道,“三来燕侯这前半句也是在夸你啊,哈哈。”天子终究是想不出什么好的措辞,这事儿根本就不该他管啊!天子内心咆哮。
穆知然却不退:“后半句就是出言不逊,还请圣人裁夺。”
“穆大夫,你岂有此理!”一直沉默不言的燕麟晗终于忍不住了,他挥手一指穆知然,从武臣列队中走出,已顾不得现在是在朝堂,这口气他憋了太久,若非穆知然今日这荒唐的奏折,他还不至于不顾脸面,与穆知然在朝堂上争吵。
天子似也没办法,身边侍者低声问天子是否要将二人先请出去,天子却摆摆手说不用,这事今日不解决,明日后日往后时日都会继续吵下去。
穆知然不卑不亢,昂然回道:“昨日侯爷对本官说此话时,侯爷又是岂有此理?”
“你……”燕麟晗气结,论辩驳他定输,但他今日就要与穆知然争上一争,再不争,穆知然是要骑在他头上来了!
“你昨日见我不拜,我也要参你一本,不知礼数!”昨日两人朝下相见,自不用行跪拜之礼,此也是本朝官员自知的道理,但如今燕麟晗被穆知然鸡蛋里挑骨头挑得没了方寸,心道既然穆知然敢如此挑错,那他就敢这么回击!
天子揉着额头,心道一会下朝,不论威逼利诱都要让史官把今日朝堂之事都删了。
穆知然道:“下朝之后,朝臣不用行朝上之礼。”
“那你我下朝之事,你为何要写成奏本弹劾?”燕麟晗终于找到可以回击之处。
然而穆知然却是淡然地瞟了一眼,勾起嘴角嘲笑道:“侯爷乃百官表率,当严于律己,朝上朝下,不可松懈,如对朝臣,更应慎独,侯爷却未做到,难道下官参奏不对?”
“你就是想每日编排理由参我是不是!”燕麟晗咬牙,与言官辩驳,白的也能说成黑的,是他犯傻。
穆知然跪地向天子诚然一拜:“臣所言乃为朝堂社稷,请圣人裁夺。”
燕麟晗双眼圆瞪向穆知然,他倒是忘了,穆知然最后总会把天子给搬出来。
天子似乎也懒得再听下去了,他道:“好吧好吧,燕麟晗听旨,朕命你当朝向穆知然道歉,穆卿觉得如此可好?”
“不妥。”穆知然头抵在石砖上,声音不弱,“按律,对朝臣不敬,该禁足半年。”
“半年?”燕麟晗冷笑,“下月本侯就要出征,难不成你替本侯带兵去打仗?”
“有何不可?”穆知然抬起头,灼灼望向燕麟晗。
“什么?”燕麟晗以为自己听岔了。
穆知然再向天子拜了一拜:“臣可以代燕侯出征。”
疯子!燕麟晗在心里骂道。
☆、雨水
出征乃是大事,天子又怎会真让一位文官独自领兵。在家中禁足几日后,燕麟晗接到天子圣旨,让他与穆知然一同出征,不过这一次,燕麟晗作为副帅,穆知然则是主帅。
天子临时换帅,燕麟晗军中将领不满,纷纷登门造访。燕麟晗心中同样郁郁,天子派一名文官领军,如何能震慑军中,统御将领?
燕珏给几位将军上好茶水,挥手让厅中侍从皆退下。燕麟晗捧起茶盏,向在座同僚举杯,随后一饮而尽。同僚们与燕麟晗出生入死多年,知晓这杯茶燕麟晗喝得分外苦涩,天子若是不满,大可命穆知然为副帅,竟命一区区文官挂帅,这些跟随燕麟晗左右的将军们当先不服!
一杯茶饮毕,坐在右下一位的国字脸将军愤懑地掼下茶杯:“自打去年冬日侯爷大胜回朝,这穆知然就日日在圣人面前编排侯爷,如今又要领兵挂帅,文官领军,这是明目张胆地打压我们武官!”
“那穆知然我曾见过,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这样的人大喇喇地走在我们前头,让狼牙军看到,敌人军心大振,我军气势散漫,这仗还怎么打!”另一位将军接口道,文官挂帅历朝历代可有先例?诸将心里都憋着一口闷气,不吐不快。
燕麟晗心中更是憋屈,他从不看轻文臣,相反他对那些文官心中颇有几分敬重,老燕侯曾与燕麟晗说过文士才思敏捷,文武相彰,才能共佐天子。他入朝为官后,从不与文官结仇,不知这穆知然到底是哪里看不下去自己,日日与他作对,没毛病也得挑几处毛病出来,燕麟晗可不记得自己得罪过那位左谏议大夫。
“这天子也是可笑,下了个糊涂圣旨,他就不怕此仗打输,江山危矣?”国字脸将军显然气极,连不敬之语也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燕麟晗面色陡变,冷下脸来,目光剜得那国字脸将军不敢抬头与之对视。
“这话大家没听过。”燕麟晗比这些在座的将军们年纪要轻,但比这些将军们知些分寸,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也不该听,他心里有数。
国字脸将军也知晓自己失言,忙拱手向燕麟晗赔罪。燕麟晗摆了摆手,现在非常之时,自己手中的兵绝对不能乱。可那天子圣旨委实让人坐立不安,堂堂定国侯成了一四品文官的副将,他的脸往哪里搁。
燕麟晗起身,向分座左右的将军们抱拳一礼:“各位将军,此乃天子旨意,我等也只能接受。各位将军多年前就与家父一同出生入死,麟晗敬各位将军如叔伯,此仗还需仰仗各位叔伯,麟晗望各位叔伯与从前一般,支持主帅,打赢此仗。”言罢,燕麟晗躬身下拜,令人动容。
在座的将军们打仗不输于人,心思却单纯,听得燕麟晗将他们比作叔伯,感激不已,诸人连忙起身向燕麟晗回礼,一齐道:“侯爷放心,我们自有分寸,这场仗必须胜,但功劳可轮不到他穆知然!”
燕麟晗直起身,藏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主帅是穆知然又如何,他领的还不是玄甲苍云军,燕麟晗自有办法攥住军权。
刚入春,长安城的景色里还带着几许凉意。今日天气阴沉,似不久有雨,冉泽清腋下夹着伞,撩起衣角迈进了穆知然的府邸。
官列四品的左谏议大夫正在四敞的厅中饮茶,青白相间的帷幔自四面垂落,随微风飘动,将穆知然清拔的身姿朦朦胧胧地遮挡住。
守在厅外的家仆替冉泽清拿了伞,笑盈盈地邀他进屋:“老爷说冉御使若是来了,无须通报,请您直接进去。”
冉泽清潇洒地掸了几下衣袖,弯起嘴角笑了笑:“那我便‘登堂入室’了。”说罢,当真脱掉靴子,抬脚跨进了厅堂。
立春刚过,新茶已上。
厅内茶香清雅,袅袅传来,冉泽清嗅了嗅,拂开重重帷幔,径直往穆知然那方走去。一张几,上置一壶香茗,冉泽清刚走到穆知然身边,一杯新濯的茶就摆在了面前。
“吃茶,刚到的顾渚紫笋,品品今年味道如何?”穆知然点着茶杯对冉泽清说。
冉泽清盘腿席地而坐,茶杯之中茶色淡绿透亮,香味醇厚,的确是上等的顾渚紫笋。穆知然出身长歌门,平日偏爱的便是产自吴兴的顾渚紫笋,这茶须得清明前采摘,上贡朝廷,乃是贡茶。穆知然煮的这一杯茶应是上品,冉泽清抿了一口茶,搁下茶杯打趣道:“圣人赐的好茶,我倒是沾了你的光了。”
穆知然抬头,面上难得露出笑容来:“不喝过几日就没法喝,等我回来不知何时,茶就陈了,那就糟蹋了圣意。”说着,他又给冉泽清的茶杯里续了一杯,“何况这茶本该是归你的。”
冉泽清险些将口中的茶水喷出,他掩袖擦了擦嘴边的茶渍,讪讪摆手:“知然你莫折煞我,我可没你那般胆子,每日都要刺那么一刺定国侯。”
穆知然睨了一眼冉泽清,收起了脸上笑意。冉泽清是御史中丞,这上书弹劾朝臣之事本就是他分内之事,哪轮得到穆知然,但有些事,冉泽清没法做。
冉泽清将手抄在衣袖里,换了个惬意地姿势胳膊肘撑在小几上,对穆知然挤眼:“这次你可是胆大,居然就要了燕侯的兵权,我现在是信了你说的,圣上是真要对定国侯府动手了。”
穆知然清冷的面容上划过一抹阴霾,他的心思也只有冉泽清知晓,定国侯一门忠烈,他何必好端端地去弹劾燕麟晗?
“燕麟晗军功堆得越高,圣人就越忌惮,燕麟晗跌下来也摔得更惨,只消一次战败,圣人就要拿燕麟晗开刀了。”冉泽清直直望向穆知然,所谓旁观者清,他与穆知然或者说朝中其他大臣们皆看出了圣人的心思,唯独燕麟晗还未察觉,只当穆知然弹劾他是为敲打他提醒天子定国侯府功高震主,殊不知穆知然真正要提醒的人是燕麟晗。
“这一仗是最后一仗了,多年战火将熄,圣人该聚拢皇权,震慑百官,统御朝廷,定国侯这一仗就算赢了,也逃不掉。”穆知然说这话时让人听不出感情来,但话语中透出的森森寒意着实钻进了冉泽清的骨子里,冉泽清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
冉泽清蹙眉,穆知然心思机敏,他最早看出天子心思,也最先察觉朝中无人敢保燕麟晗,他却毅然出面,借弹劾燕麟晗之机提醒燕麟晗小心圣意,又想借此让天子明白,燕麟晗虽功高震主,却小过不断,于私德有亏,并非完人令人忌惮。可如此做,穆知然倒也沾了一身腥膻,在朝臣眼中,穆知然已是阴险小人般的存在,人人皆记恨于他。
“你就不能换个办法,非要上表弹劾?”冉泽清原是想助穆知然一臂之力,却被穆知然拦下,一来穆知然不愿冉泽清也入泥潭沾上一身脏,二来由御史台出面弹劾朝臣正中天子下怀燕麟晗凶多吉少,故而冉泽清这个御史中丞就一直在朝中远远望着,什么也无法做。穆知然果真心思通透,拿捏天子心思极其准确,他第一次上表弹劾燕麟晗时,罗列罪名甚重,天子深知此时处置燕麟晗会动摇军心,后来几次,穆知然上表弹劾皆是无关痛痒小事,却正中天子下怀,天子借穆知然之手敲打燕麟晗,意在振扬皇威,而天子也没法拿小事重罚燕麟晗,此一举两得,天子高兴,燕麟晗性命得保,穆知然把分寸和时机把握得分毫不差,着实让冉泽清敬佩!
穆知然颓然一笑,他素来在朝堂上身姿卓著,很少会有失落神情,可这一笑,却似是穆知然卸下的伪装,将其本真尽显无遗:“我若护着他为他说话,圣人定会认为他拉拢朝臣,结党营私,这罪可更大了。”
“所以你就费尽心思日日编排罪名弹劾他?”冉泽清失笑,燕麟晗有句话真没说错,穆知然就是日日都在想方设法给他罗列罪名,却是为了保他。
穆知然呷了口茶,这是新茶又是贡品,可品来滋味却是一般的很。
见穆知然低头不语,冉泽清凑近了他,低声问:“你分他军权又是为何?”
穆知然抬眼,奇怪地看向冉泽清,这人与他是同门,在长歌门时,两人私交甚笃,入仕之后,两人又同朝为官,关系更不一般,两人心思能够互通,但有时却探不到一块去,就好比这一次。
冉泽清故意板起脸来:“我真想不到。”
穆知然叹息一声:“这仗若赢了,圣人会认为功劳在我不在他;若输了,我会向圣人进言是我指挥失误,而且这圣旨是圣人下的,圣人又怎会认错,气极之下必将罪名一股脑地推给我,就算圣人追责燕麟晗,他也是小罪,还摊不上死罪。”
冉泽清倒吸一口冷气,穆知然为了保燕麟晗连自己命都算进去了。
“值得吗?”冉泽清为穆知然担心。
厅外细雨渐落,染湿了石板小路,廊边桃花浸润,笼一色烟水漫漫。
“我这条命,本就是他们家的。”穆知然目光越过冉泽清,望着厅外的雨幕,低声说道。
冉泽清回过头,见雨已落下,他悻悻道:“古人说遇雨则吉,燕麟晗遇见了你,是他的运气。”
穆知然站起身来,漫步走至厅门边,伸手去接屋檐上落下的雨水,苦笑道:“若他能思患而豫防之,倒也应了这场雨水。”
☆、惊蛰
天气阴沉不定,铅云笼罩在校场上方,雨丝时而落下,淋在头上,浸透衣衫,逼得人骨子里打颤。
整个苍云军中士气低迷,三三两两的士兵聚在一起,低声讨论这次出征换帅之事,皆为自己跟随多年的燕侯打抱不平。
燕麟晗走入校场那一刻,立即有一众士兵围了上来,众人脸上恨意难平,一老兵竟跪在燕麟晗脚边,声泪俱下:“侯爷,我等跟随您多年,誓死跟随侯爷,不论换做谁来领军,您都是我等心中唯一的主帅!”
要说委屈,燕麟晗最甚,然则他乃朝臣,又是苍云军中主心骨,他怎能挑唆军士扰乱军心?燕麟晗扶起老兵,伸手拍了老兵厚实肩膀,又将围聚在身边诸人愤慨神色一一收入眼中,最后他爽朗大笑,说道:“穆大夫是圣上信任之人,他之言语代表天家,大家定要听从穆大夫的统领,不得违逆。”
“一个文臣算什么统帅!”军忽然一声暴喝在人群中炸响,这一击搅起了千层浪,激荡于校场之上,不满声回荡开来,久久不散。
燕麟晗却是站在中央不劝也不动,这些兵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穆知然凭空分了他的军权,就算他答应了,还得问他的兵答不答应!
天空中响过一道惊雷,雨又落了下来。站在一把伞下的两人一人笑得前仰后合,一人则无动于衷。
冉泽清握着伞柄,头上的雨伞跟着他手肘晃动,雨珠漏在了他与穆知然的肩上。穆知然伸手与冉泽清一同握住伞柄,往校场中央稳步走去。冉泽清还想再看会热闹,被穆知然带着往前走,也只得跟上。
“今日是你入军接印的时候,燕侯唱这一出是给你下马威吧。”冉泽清嘴边笑意犹在,他跟过来就是想见穆知然如何统御苍云军,早已料到会有此情景。
穆知然并不答,他信步走入校场,围在燕麟晗身边的玄甲军们见两位文士走入军中,想起今日是新来统帅接印之时,士兵们旋即沉下脸色,自燕麟晗身边一字排开,挡住了穆知然与冉泽清的步伐。
冉泽清仍是一张笑脸,拱手对燕麟晗抱拳:“燕侯,这是换帅的阵仗?”冉泽清将“换帅”二字咬得清楚,着实刺了在场诸人一下。
燕麟晗还未开口,他身边国字脸将领喝斥道:“御史中丞,你来这里作甚?”
冉泽清与穆知然交好,但论官职,此次换帅与他打不着任何关系,冉泽清出现在此处的确不合时宜。冉泽清摸了摸鼻子,悻悻然道:“我已请示过穆帅,他同意我来监理换帅一事,虽说就是好奇来瞧瞧,但也是为天家办事。”
“呸!”国字脸将军气不打一起来,冉泽清说得冠冕堂皇,他又不知该如何驳斥,这些文官甚是可恶!
燕麟晗瞪着一直不做声的穆知然,他最恨一言不发的穆知然,这几个月来,他领教够了穆知然的手段,平日里恭谦温润,一至朝堂之上,他便舌灿莲花,非要天子扒了自己一层皮才罢休。如今穆知然又不说话,燕麟晗十二分戒备,只道穆知然不开口,他便也不开口。燕麟晗可不想重蹈几日前的覆辙。
穆知然看向那国字脸将军,抱拳做礼:“见过赵从龙将军。”
对方忽然向自己行了一礼,赵从龙不明所以,他本就讨厌这些说话打转的文官,更是恨夺了燕麟晗帅位的穆知然,即便穆知然与他做礼,他仍扬起头,看也不看穆知然。
冉泽清咋舌,心道这些将军可真不好惹,穆知然要怎样才能震慑住这些人?
就在冉泽清还在思索时,穆知然已想好了,穆知然拂袖负手,朗声对赵从龙等人说道:“赵将军,还有在场诸位将领,你们识得本帅,却见到本帅不跪不拜,按律不服统帅者轻则杖二十,重则入狱,本帅念你们初犯,从轻处罚,每人杖责二十!”
这一声令下,军中哗然,数名苍云军勃然变色,手持玄甲盾,陌刀对准了穆知然,他们不信,仅凭这两个文弱书生,就能动他们。
穆知然面不改色,他冷冷地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陌刀,问道:“大唐士兵的刀竟是对着大唐的朝臣,燕侯是这么教你们的?”
“都住手!”燕麟晗已是气极,穆知然当真是有一套,这手段玩得让人目不暇接,防不胜防,先礼后兵,果真是文臣作风。然则穆知然如今是军中主帅,他想动谁就能动谁,燕麟晗还需保得他的兄弟,自不能与穆知然公然翻脸。
燕麟晗忍住喷涌怒意,咬牙道:“穆帅能否看在我的面上,饶了他们?”
穆知然摆手不退:“军令便是军令,燕侯应比我识得分寸。”
“穆知然!你可知这杀威棒若砸下来,他们真会听你的?他们是我的兵!”燕麟晗眼中充血,他忍耐已至极限,穆知然不知好歹,一来便要拿他手下将官立威,可这些人是燕麟晗的兵,哪轮得到穆知然指手画脚?
冉泽清撇了下嘴,心道身为御史中丞,燕麟晗这话他合该记在心中然后禀告天子,但是他这奏折若是呈上去了,燕麟晗可就真死无葬身之地了,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吧。冉泽清仰头望天,往漩涡边退了几步。
穆知然回道:“他们是大唐的兵。”
燕麟晗一怔,背脊冷汗直冒,情急之下他又说了不该说之言,燕麟晗收敛了些气势,仍旧瞪着穆知然。
赵从龙不服,嚷嚷道:“穆知然,你就算把我下狱,我也不会听你的!”
穆知然耸起眉梢,淡淡道:“那便下狱吧。”说着,他望向了燕麟晗,等着燕麟晗下命令。
燕麟晗痛惜赵从龙,怎会将赵从龙下狱,他心中挣扎良久,最终单膝跪在了穆知然面前,替赵从龙求情:“赵将军一时失言,是我治军不严,穆帅要处罚,罚我便是。”
“侯爷您别求他,他就是……”赵从龙的话戛然而止,冉泽清不知从哪里找了一个馒头塞进了赵从龙的嘴里,让这个还不知好歹的将军住口。
穆知然忽然弯下腰,扶起跪在地上的燕麟晗,而后又对燕麟晗行了一礼:“燕侯大义,穆知然佩服,然赵将军犯错,就该他自己承担,燕侯应是清楚。”
又是一招怀柔之策,燕麟晗心中忿忿,可穆知然已是给了他和赵从龙台阶下,他若再与穆知然起冲突,谁知穆知然会不会赏一棍。罢了罢了,今日换帅,合该让穆知然逞威风,燕麟晗向穆知然抱拳回礼,不再与对方争执。
赵从龙等人被带下去杖责,有些要替赵从龙出头的人被燕麟晗拦下,燕麟晗让堵在穆知然身前的苍云军退下,给穆知然让出一条路来。
穆知然凛然向前,踏上校场高台,居高临下望着如墨色潮水般的玄甲军队,藏在胸中的快意酣畅呼出,多年前他便期望成为一军统帅,奈何天意弄人,他终究成了文臣。
跪在高台下的燕麟晗却是郁结难舒,多少次都是他登临高台检视军姿,今日换了他在台下被人俯视,就连威风也被穆知然杀了一回,这场出征于燕麟晗来说,怕是从军生涯最憋屈的一场仗。
几位苍云将军被穆知然杖责,燕麟晗心知此事因他而起,心中愧疚不已,等穆知然离去,他火速命军医替几位将军疗伤,又亲自取了疗伤丹药,端着药碗探望。
二十军棍对武人来说并不要命,却仍要躺在榻上将养一二日。燕麟晗心中不快,还有五日大军才会开拔,穆知然择今日换帅,又惩处赵从龙等人,定是捏算好了日子。奈何自己没穆知然那样的花花肠子,还是被穆知然将了一军。
趴在榻上的赵从龙等人见燕麟晗亲自端着药碗探视,忙要翻身下地向燕麟晗行礼,然这二十军杖棍棍结实,动一下便扯着伤口火辣辣地疼,诸人倒吸凉气,嘴上直向穆知然祖宗招呼。
“各位叔伯,是我牵连了诸位。”这些老将军一直跟随在老燕侯的左右,老燕侯故去时将他们留予了当时才十五岁的燕麟晗,论资历他们不用吃敬燕麟晗这小娃娃,但就是靠着他们,燕麟晗屡立战功,最终承了老燕侯的爵位。今日穆知然这二十军棍打在这些老将军身上,燕麟晗痛心不已,巴不得自己替他们受着,可老将军们护着他还来不及,自不愿让他去替自己受辱。此刻铮铮汉子,眼角悬泪,跪在赵从龙等老将军面前,久久不愿起身。
赵从龙等人哪见得着燕麟晗这样,赶忙唤燕麟晗起来:“皮肉之伤,将养几日就好,侯爷金贵之躯,快些起来,莫让我们无法向九泉之下的老侯爷交代。”
燕麟晗对着赵从龙等人一一再拜,这才站起身来。赵从龙等人心疼得紧,若非穆知然这文弱书生,燕麟晗与他们怎会受此大辱?想到此,赵从龙就气不打一处来,用力砸在榻上,恨声骂道:“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等出了长安城,我看他还怎么嚣张!”
赵从龙这一声骂,当即有人响应,一时间屋内此起彼伏皆是痛骂穆知然的声音,此刻这些驰骋疆场的老将军们也只得这般发泄。
然而,燕麟晗笔直站着,却一言不发。赵从龙瞧见燕麟晗抿唇不语,问道:“燕侯怎么了,是顾忌那小子再拿我们下手吗?我们虽比你年纪大,但身子骨受得着,你不用管我们。”
燕麟晗脸色严肃:“我不是顾忌穆知然,我是顾忌……”燕麟晗用手指了指天,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赵从龙虽知晓燕麟晗说的人是谁,却不解燕麟晗为何要顾忌那人,他道:“圣人又如何,他穆知然一看就是不知行军作战之辈,他打了败仗,难不成还让我们背黑锅?圣人不聋不瞎,是非黑白还分不清?”
“叔伯说笑,圣人自是有决断的,我是担心圣人会不会对苍云军留了心眼。”燕麟晗说这话时,感觉手心里渐渐沁出了冷汗。面对百万敌军他可以面不改色,但自古圣心难测,今日若非穆知然那一句“他们是大唐的兵”,提点了自己一下,燕麟晗怕还不知留心。
赵从龙脸色也变了,虽知周围不会有人泄露,他仍旧紧张地瞅了几眼紧闭的门窗,而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难道说,穆知然是圣人派来监视我们的?”
“那倒不像,但小心总不为过,我们暂且先听从他的安排。”燕麟晗思索一番,将自己想法说了出来。
赵从龙毕竟是武将,哪里受得了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他冷哼一声,说道:“不论他安的什么心,只要这一仗他打输了,就别怪我也奏他一本!好让他知道,被人弹劾的滋味!”
燕麟晗会心一笑,向几位将军再次抱拳行礼:“那时便由我替叔伯上这道奏本吧。”
赵从龙道:“甚好!”
雨水飘落,长安城东市街头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穆知然与冉泽清共撑一把伞,两人皆穿着一身青白相间的衣衫,衬得俊逸清雅,频频引得身边女子投来欣羡目光。然而两人目视前方,一边走一边交谈,丝毫没在意周遭目光。
冉泽清抄着手,脸上满是笑意:“老燕侯带兵是一等好手,没想到这小燕侯青出于蓝,二十万苍云军军心齐整,难怪连连打胜。不过你更厉害,单枪匹马闯进军中,帅印没接呢就先打了七八个燕麟晗的人,你胆子够大啊,就不怕燕麟晗他们一刀剁了你?”
穆知然面上一如既往无甚表情,听得冉泽清的话,他徐徐道:“怕,我到如今手心里还是冷汗,帅印也捧不稳。”说着,穆知然伸出空着的一只手,果然指尖微颤。
冉泽清“噗嗤”笑出声来,他伸手握了握穆知然的手,手指冰冷,当真是被吓得不轻。
穆知然抽回手:“燕麟晗十五岁带兵,那些兵可以说有一大半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我与他们从未有来往,突然取代燕麟晗为帅,他们定然不服。”
“所以你就要打得他们心服口服?”冉泽清连连摇头,在军中如何立威他略知一二,向穆知然这般招呼也不打,一上来就将对方亲信教训了个七七八八来立威的还真是少见。该佩服穆知然手段果决呢,还是该说穆知然绝情呢?
“我不是要让他们服我,我是要让燕麟晗服我。”
“哈哈,让他服你?”冉泽清哈哈大笑,“你还要让他服你?论才智,你比他强;论武功,他不一定能赢你;论手段,他必输无疑。穆大夫,我要是燕麟晗早服你了。”
穆知然脸沉得要滴出水:“他哪里服我了?我敲打他那么多次,仍不知收敛,这一次我再不下狠手,他迟早被圣人摘了脑袋而不自知!”穆知然喜怒不形于色,这一次算是气极了才会如此咬牙切齿。
冉泽清感觉身边寒风肆掠,他忙替穆知然降火:“你为保定国侯府也是用尽了心,他日燕麟晗定会感激你,说不定还抱着你的腿叫你恩人。”
穆知然脸色更沉了一些,冉泽清轻轻扇了自己一嘴巴,他倒是忘了穆知然欠了定国侯府的一条命,怎能让燕麟晗叫穆知然“恩人”。
两人间难得沉默,穆知然与冉泽清继续往前街走,不知过了多久,忽听穆知然轻轻一叹,冉泽清收回了飘走的神思,等着穆知然开口。
“泽清,你比我大几岁,有些事我本不该说,但是你已年近三十,合该找一个人与你共守一生,逝者已矣,忘了吧。”穆知然骤然停步,他撑着伞,望着转过身来的定定看着自己的同门,眼中满是怜悯。
冉泽清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向穆知然,从眼前的这张面容上寻不到一点儿那人的影子,良久后,冉泽清掸了掸衣袖上落的雨水,重新挤出一抹笑:“我自有分寸,你先顾好你自己,上阵杀敌不是舌战群儒,虽说你曾智退江南水贼,但那些水贼并非正规军,你还是好好与燕侯商议,该如何打赢这场仗为好。”
穆知然点头,向着冉泽清那方走了几步,冉泽清却已转过身来,径自大步向前走去。细雨纷纷,将冉泽清一身青衫白衣染湿。多年前的江南春雨中,冉泽清身畔站着一位玄甲将军,如今只剩他一人孑孑沐在这微凉的皇都春雨里。
“冉泽清!”穆知然忽然出声唤住了前面的人。
冉泽清转过身来,穆知然丢下雨伞,朝着冉泽清长揖及地,许久后才缓缓直起身来。冉泽清双手仍抄在袖中,眼角边笑意渐浓,他朝着穆知然点了点头,而后转身离去。
穆知然出征,朝中一切皆要靠冉泽清留心,他刚才那一拜,是将自己的性命交托到了冉泽清的手中。
☆、春分
大军开拔当日,天子亲自领百官于长安城外相送。穆知然银铠罩身,之前隐在朝服中的锐芒尽显,在一众玄色苍云军中气韵迥然。冉泽清于众臣之列遥遥向穆知然拱手长揖,穆知然颔首回礼。
玄色为底,绣有暗金盾纹的大纛在烈烈风中招展,二十万苍云大军浩浩荡荡,自长安城一路往北而去。
长安城外,陌上青青柳色,沿途层层云霞,惊蛰刚过,桃花灼灼而放,灿烂耀眼。然过东都后,□□收敛,余寒扰人,越往北去,景色越是萧索凄冷,路途也颇为难行。
穆知然驾一匹骏马走在最前,跟在其后的燕麟晗望着穆知然挺拔的清瘦背影,心底油然升起一股敬佩之意。看不出,这位弱不禁风的谏议大夫居然能驾马颠簸此些时日,燕麟晗当真是小看了他。除燕麟晗外,其余苍云军将领皆对穆知然有些了改观,但他们不会忘记穆知然夺帅之仇。
大军抵达范阳之时将近春分。数日跋涉,众军疲惫,穆知然未命大军立时冲锋,而是在距范阳城三十里处安营扎寨,暂且安顿。
春分大祭,从军在外无须繁琐礼节,穆知然让人在军中设了祭奠高台,领着军士们三揖三拜,而后放了军士们的假,穆知然换了一身轻便衣衫,独自一人驾马出了军营。
少了穆知然在军中,诸人憋了一口气终于得以舒散。几位苍云军将领见闲来无事,与燕麟晗一商议,拆了祭祀高台,又擅自搭了个简易的比武擂台,让苍云军们活动活动筋骨。
这一比就忘了时辰。
残金将消,夕阳渐没之时,穆知然孑然一人牵着马回来了。
此时比武正在□□,一连连叫好声不断,穆知然淡淡瞥了一眼擂台,眉梢微蹙,倒也没说什么,就要牵着马往里走。
坐在一旁的赵从龙正巧望见了穆知然,自打穆知然那次杖责过他后,他心里就憋着一口闷气,盘算着何时拿穆知然出一出气。赵从龙计上心头,他凑到燕麟晗身边,以目点了下要离开的穆知然,低声说道:“燕侯,主帅武艺如何,我等想要见识一番。”
燕麟晗自是知晓赵从龙何意。不久前在乐游原上,燕麟晗被穆知然一指弹开手腕,他心中隐隐有些不甘,那日是他疏忽大意,被穆知然侥幸得逞,此时正是大好时机,与穆知然比较一番,若自己能赢,也能杀杀穆知然的威风,好让穆知然知晓,就算他手掌帅印,武艺不堪,仍不能令人信服。
燕麟晗搁下喝了一半的酒坛,站起身来,向穆知然喊道:“穆帅留步!”
已背过身的穆知然听见燕麟晗那一声喊,心知燕麟晗喊住自己的目的,他转过身来,目光透过人群,凛然对上燕麟晗的视线。
忽对上穆知然这一眼,燕麟晗愣了一下,心中不满愈加强烈,他对着穆知然拱手,言语却不友善:“穆帅乃一军之帅,我等却不知穆帅武艺如何,不如今日乘此机会,穆帅一展武学,让我等开开眼界?”
穆知然没有答话,他再次转过身,牵马就走。燕麟晗拱手愣在原处,刚压住的火气腾地窜起,他抬脚就要去追穆知然,却听得穆知然冷冰冰的话语传入耳中:“燕侯稍等,我取个兵器就来。”
燕麟晗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反剪双手,重新踏回了擂台之上。
须臾后,穆知然捧着近四尺长的木匣徐徐向着擂台处走来。诸人好奇目光落在木匣之上,他们揣测木匣里装的应是穆知然的兵器,可是何兵器,竟装在匣中不得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