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麟晗却是猜到了木匣中是何物,穆知然曾言自己出身于长歌门,长歌门人以琴为兵,琴中藏剑,武学亦是以曲风相辅,以剑御敌,那木匣中的兵器应是一柄内藏利剑的古琴。
穆知然站定,木匣竖至于地,只见他一掌轻拍于木匣之上,匣门应声而开,一柄通透碧绿的古琴出现在众人眼前,琴上碧光如流水环绕琴身,墨色玉石为骨,琴弦韧而有力,一看便知是绝世好兵。
诸人目光聚在那柄琴上,一时忘了言语。燕麟晗也被这柄琴吸引住,良久后才回过神来。纵然心中对穆知然的兵器羡慕不已,燕麟晗心道兵器再好又如何,手底功夫才见真章。
赵从龙早将燕麟晗兵器拿来,玄色刀盾隐隐藏着赤红雀羽,如火焰燃烧,亦是不凡之兵。赵从龙恭敬地将刀盾递给燕麟晗,眼中满是期冀。燕麟晗自小在苍云军中长大,武学造诣不俗,再见穆知然那兵器,打制得倒是耀眼,但虚有其表,中看不中用。
“侯爷,定要赢他!”赵从龙认定燕麟晗能赢,信心满满地道。
燕麟晗点头许以赵从龙承诺,他决不会让穆知然取胜!
穆知然单手捧琴,一手搭在琴弦之上,淡然地看着对面擎盾持刀的燕麟晗。燕麟晗本欲让穆知然先动,可两人对峙良久,穆知然仍是那捧琴姿势。燕麟晗冷笑一声,穆知然当真是不识时务,既然如此,他自不会手下留情了。
燕麟晗陌刀当先直取穆知然面门,穆知然抬头,悬在琴弦上的一指稳稳勾住一根琴弦,凌冽琴音激荡而出,瞬间凝成一股气劲迎着燕麟晗的刀势而去,气劲交击于半空,乍然而散,迫得围聚在擂台两侧的人纷纷后退几步。
此招落后,本想看穆知然落败的人一齐变了脸色,赵从龙面上阴沉,心道当真是小看了穆知然,不曾想这区区文官,竟有如此高的武学造诣,与燕麟晗不相上下。
燕麟晗心中亦是惊叹不已,乐游原上穆知然弹他那一指竟是收了几成功力,若是当时穆知然用尽全力,只怕他的手腕已是筋骨断裂。想到此,燕麟晗不甘之意愈盛,穆知然心思周密,有宰辅之风,武学高深,又可领千军万马,这人却收敛锋芒,只做区区四品谏臣多年,如今连番手腕,夺了他的军权,岂非心怀鬼胎,觊觎良久!
一声暴喝,燕麟晗陌刀再攻,穆知然飒飒踅折而退,燕麟晗收刀不及,眼见就要刺向一围观士卒,忽感去势顿止,跃至他身后的穆知然一手握住了陌刀刀尾,将燕麟晗扯了回来。
陌刀拄地发出铿然声响,随后便是一片死寂。诸人怔怔望向场中二人,一者临风而立,潇洒如仙,一人持刀喘息,脸色不霁。这一招,穆知然赢得分外漂亮,不知是谁忽然叫好,接着军中叫好声不断传来,与燕麟晗相熟的几位将领却是沉下脸来。
“燕侯,再来。”穆知然面色不改,他仍是单手捧琴,一手邀燕麟晗再战。
燕麟晗心知自己无法战胜穆知然,然他并非畏缩之人,穆知然邀战,他岂可不接?燕麟晗一脚踢在刀尾,陌刀跃入手中,他横盾于胸前,聚力再次攻向穆知然。
穆知然竖起琴身,以琴身相抵燕麟晗刀势,燕麟晗瞧出穆知然所为,陌刀偏转方向,与琴身相擦,只听一声裂帛之音传来,长刀刺入穆知然腰侧,割裂青白相间的衣衫,穆知然抬起头,沉若深潭的眼眸里聚起一抹灿然亮光,一闪而逝。燕麟晗却被唬了一跳,他连忙松开手,走近穆知然身边,替穆知然查看伤势。
穆知然伸手挡住燕麟晗,握住刀柄,又一声裂帛之声传来,刀刃割开了衣衫,穆知然将陌刀还给燕麟晗:“燕侯赢了。”
燕麟晗踌躇接过陌刀,他清楚刚才若非穆知然让他,他的刀会抵在穆知然的琴上,他赢不了。燕麟晗神色复杂地看向穆知然,却见穆知然已将琴收回了木匣之中。穆知然拱手对燕麟晗一礼:“今日比较到此为止。”
燕麟晗欠了穆知然一个人情,再比下去毫无意义,燕麟晗对穆知然推了推手,算是应了穆知然。穆知然负起琴匣,与诸位将军一一颔首,而后越过围观众人,又一人孑然走进了军帐。这一场比武,燕麟晗与穆知然未分出胜负,但穆知然在诸人心中已竖起了高大形象来。燕麟晗望着穆知然清俊背影,感觉心中闷气消散了些许。
月上中天之时,燕麟晗的军帐中来了几位将军。燕麟晗与诸人分宾主落座,刚一坐定,一将军便大赞穆知然武艺高超,除赵从龙外,其余几位曾被穆知然杖责过的将军早将与穆知然的过节抛诸脑后,纷纷夸赞穆知然。
燕麟晗应了几声,见赵从龙一言不发,劝道:“赵将军,容我替穆知然说句公道话,今日若非他让我,我怕已在军中失了威信。”
赵从龙也知穆知然有意让了燕麟晗一招,而不至让燕麟晗难堪,但他心中有所顾忌,仍不肯对穆知然释怀。
赵从龙对燕麟晗拱手,却是恨恨道:“燕侯,不是我赵从龙气量狭窄,我总觉得这穆知然很是蹊跷。”
听见赵从龙这一句话,燕麟晗又想起刚在擂台之上他一转而过的心思,穆知然这人藏得深,却在烽火狼烟将熄时忽然显露锋芒,他到底是敌是友?
“赵将军不必顾忌,直说便是。”燕麟晗捏着酒碗,却无心再品。
赵从龙神色肃然,斟酌良久后,他目光一一扫过在座的几位将军,似是在确认什么一般,而后才拱手对燕麟晗道:“我总觉得他像一人。”
“何人?”
赵从龙又是一番斟酌,面露难色,须臾后他似是下定了决心道:“害老燕侯身死之人。”
酒碗脱手,酒渍泼洒在地,燕麟晗双目射出一道寒光。赵从龙向燕麟晗屈膝跪拜,头抵地上,只等燕麟晗下令让他起身。
燕麟晗颓然一笑,他看向几位将军,而后问道:“那人姓甚名谁?”
“只知姓穆,穆知然的穆。”赵从龙头埋在地上答道。
☆、清明
春分已过几日,范阳城外已是一片桃红柳绿,暖风拂面。
自那一日比武后,苍云军中不少士卒皆对穆知然刮目相看,就连跟随在燕麟晗身边的几位老将军也对穆知然改了观。唯独赵从龙每日见到穆知然,除了该行的礼节外,从来都是鼻子仰天从主帅身边走过,穆知然倒也不甚在意。
然而,军人在外,最期盼的无非就是与敌人酣畅淋漓地大仗一场。可二十万苍云军驻扎范阳城外数日,只与狼牙巡逻兵于城外小规模交锋几场外,竟无一次大规模冲锋对决。又是过了几日,军中已隐隐有不忿之音,穆知然听在耳中,仍旧没有下令大军攻城。
这一日,穆知然又穿了一身青白便装,独自一人牵着白马出了军营。这些时日里,穆知然每隔几日便会一人离开军营,直至傍晚才回。燕麟晗注意到穆知然动向,心底盘算,却也没直接去问穆知然,他对穆知然更多了一分嫉恨。
“穆知然,你到底与我苍云军有何干系!”燕麟晗握紧手中陌刀,望着穆知然瘦削背影,一咬牙,翻身跨上身边一士兵的战马,一脚踢在马肚上,远缀在穆知然身后。
纵然燕麟晗与穆知然保持了些许距离,驾马走在前方的穆知然依然听见了身后的马蹄声。他手握马缰,悠然沿着山道往前。山道曲折,落花铺径,山风轻爽,若是郊游颇为闲情惬意,现为战时,前后驾马而来的两人皆未有游春心情,尤其后者。燕麟晗时刻注意穆知然动作,既不跟紧又不漫步,穆知然似是故意让燕麟晗跟上一般,速度亦是不快不慢。两人走了约莫几里后,燕麟晗这才发现穆知然早已察觉他远缀在身后,燕麟晗恨恨不悦,这些时日他对穆知然有些了解,最讨厌的便是穆知然什么也不说,故弄玄虚的脾性。既然已被穆知然发现,燕麟晗索性加快速度跟上穆知然,谁知就在他刚跃出几步时,穆知然也忽然加快了速度。穆知然坐下白马扬蹄绝尘,一瞬间带着穆知然往山径深处而去。燕麟晗气极,穆知然就算背对自己亦能洞悉他之心思。燕麟晗驾马急追,林间缤纷苍翠向后掠去,可惜了这一场山林春日美景。
须臾过后,眼前出现一抹熟悉白色,燕麟晗定睛,穆知然所驾白马栓在一颗枝叶葱茏的老树上,再远处,一块向外凸出的山石上负手立着一青白相间的人影。穆知然衣袂飘飘,远处云雾缭绕,层峦叠翠,燕麟晗一晃神险些以为穆知然要羽化登仙。
念头转瞬即逝,燕麟晗翻身下马,将乘的黑马与穆知然的白马栓在一处,燕麟晗大步流星地向穆知然走去。
“穆帅好兴致,每日出营原是来欣赏这山峦美景了。”燕麟晗戏谑道。
穆知然静默不语,云淡风轻的眼眸将山下景色尽收。此时已值暮春,山中景物□□尽显,欣欣盎然,而山下的范阳城内却是颓然衰败,黄土尘飞,城外阡陌看似翠色尽笼,细看才知其中杂草丛生,秧苗枯萎。
与这春日山景相比,范阳城却是寂寂寥寥,毫无生气。
燕麟晗忽觉自己刚才那句说得有些难听,穆知然并非随性而为之人,他来此地,是为观察范阳城形势,是自己误会了。可燕麟晗避忌穆知然,又见穆知然并未将自己放在眼中,心中暗自比较,燕麟晗便也没了道歉的心思。
山风自林间吹来,夹杂草木清香,一时间吹得人倒也舒爽了些许。这景色虽好,可看小半个时辰便觉无趣,燕麟晗眼角余光偷偷去瞅穆知然,身边那人还是刚来时那般情状,就连脸上的神色亦是没变。这人本就没什么表情吧。燕麟晗心道。
然再看下去也是无聊,燕麟晗扭动脖颈,准备回去,却在转身刹那,听见穆知然淡淡声音传来:“燕侯觉得此地风景如何?”
燕麟晗蓦然停步,穆知然一直未开口,忽然一出声倒让燕麟晗愣了一下,又听得穆知然这没头没脑地一问,燕麟晗倒不知该如何答了。穆知然是单纯想要询问自己山川景色,还是另有所图?燕麟晗感觉脑壳隐隐作痛,自与穆知然相见后,他便要费尽心思去猜穆知然的目的,连说话都拐弯抹角,当真麻烦!
穆知然问了,作为副帅的燕麟晗自然要答,思量片刻后,燕麟晗转身,向穆知然那跨去一步,与穆知然并肩而立,他道:“范阳山川景色当属一绝,然狼牙军久聚于此,践踏山河,范阳城三十里景色颓败不已。”
穆知然轻轻点头,赞同燕麟晗的话,而后他道:“范阳城外阡陌荒芜,遍生杂草,未有收成,城中粮草已绝,再困他们些时日,范阳城不攻自破。”
燕麟晗久在外领兵,立时领悟了穆知然话中之意。原来他许久不出兵,并非惧战,而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孙子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燕麟晗佩服穆知然的心计,但他脸色却是沉了下来。
穆知然发现燕麟晗眼神变幻,他当未在意,抬手指着距离范阳城西南方一处两山相夹的小道说:“叛军若要出兵,会选择那处进行伏击。燕侯,派出去的苍云巡兵让他们时刻留心此处,若遇敌人,不可念战。”
刚在观览周遭形势之时,燕麟晗就已注意到那处地形。虽说狼牙军如今不敢众兵出城与苍云军正面交锋,可也偶尔会派巡逻兵逡巡于范阳城周遭,就算不一定能击退苍云军,在山穷水尽的狼牙军眼中,斩杀一名苍云军便是他们赚了,若再斩杀一名苍云军中将领,士气大涨。穆知然想要一兵不发击退叛军,自不愿敌人那方士气大振,所以就算是小的交锋,也命苍云军不得输。
燕麟晗撇嘴,心道穆知然看似文弱,实则手腕狠绝,当初在长安城军营中那二十杖杀威棒毫不留情就砸了下来,着实砸在了二十万苍云军中的心头,至今寒意未歇。如今穆知然有这般决定,燕麟晗见怪不怪了。
燕麟晗对着穆知然推了推手:“谨遵穆帅之命。”
穆知然乜了一眼燕麟晗,良久后,忽然开口道:“明日燕侯不用入营职守。”
燕麟晗一愣,问道:“为何?”
一向沉静的人眼神有些闪躲,他垂下头,似是斟酌了一番才缓缓说道:“明日是清明。”
燕麟晗顿时明白了燕麟晗的意思,明日是清明,是祭奠过世亲人的日子。十二年前,老燕侯战死,自那时起,燕麟晗每逢清明及父亲战死之日皆会祭奠。燕麟晗心头浮起一丝暖意,脑中却是闪过赵从龙那日说的话来,瞬间又冷下了脸来。
燕麟晗冷冷道:“有劳穆帅记挂了。”说罢,也不道谢,转身就要离去。
在燕麟晗解开马缰欲要上马之时,仍在在远处的穆知然忽然遥遥对着燕麟晗拱手长揖:“燕侯若不弃,明日我也想去祭拜老侯爷。”
燕麟晗心中一凛,旋即调转马头,背对穆知然咬牙道:“多谢穆帅!”
清明祭奠,向来隆重,可燕麟晗身在军中,无法以重礼祭奠老燕侯,他只于自己军帐之中设了灵台,供奉牌位,自己除去一身玄色铠甲,着一身素服跪在牌位前。
二十万苍云军有一大半皆是跟随老燕侯出生入死之人,各营主将为首,领各营士卒十多人代营中众人祭奠老燕侯。跟随老燕侯多年的老将军们纷纷除去玄甲,换上素服,八尺铮铮汉子却是眼泪婆娑,泣不成声。
赵从龙更是难掩悲伤,祭奠完毕后,他执意要留下来与燕麟晗一同守在老燕侯牌位旁。燕麟晗知晓赵从龙之心,不忍拒绝,让人替赵从龙寻了一块毡席,搁在了自己身旁。
这一日至黄昏,诸营将领皆祭扫过老燕侯,日头西垂,军帐之中只剩燕麟晗与赵从龙两人。赵从龙伸头望向军帐外,不久后又神色不郁地收回了目光。
燕麟晗瞧见赵从龙模样,问道:“赵将军在找人?”
赵从龙啐了一声,面上厉色尽显:“诸营将领及部下皆来祭拜过了老燕侯,唯独高高在上的主帅还未来祭奠。燕侯,恕我斗胆揣测,穆知然与那姓穆的脱不了干系!”
昨日穆知然曾想燕麟晗请求要来祭拜老燕侯,然而今日至黄昏穆知然皆未出现,燕麟晗心中其实并不愿穆知然前来祭拜,但又隐隐不甘,若真如赵从龙所言,穆知然与当年那人有关,穆知然就更该来祭扫老燕侯!
“他是主帅,我等怎能强人所难。”燕麟晗转头望向父亲牌位,老燕侯一生功勋彪炳,本不该身死,若非姓穆之人,二十万苍云军主帅之位仍是父亲的。想到此处,燕麟晗压在膝上的双拳渐渐握紧,他道穆知然最好别与那人扯上任何关系。
忽一阵脚步声传来,燕麟晗与赵从龙一齐望向营帐外,一人白衣素服,夕阳沐身,他似身披金铠,缓步走了进来,这人赫然就是穆知然!
穆知然刚走入帐中,蓦地双膝跪地,伏地而拜,这一礼,竟比前面那些跟随老燕侯身边多年的将领还要重。若是他人,定会感激穆知然这一拜,但燕麟晗却是怒目而视,他更是肯定心中猜测,穆知然定与那姓穆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然他何须做到如此?
赵从龙却是被穆知然这般大礼惊住了,他讷讷望着一步一跪拜的穆知然,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再见燕麟晗脸色阴沉,赵从龙一时竟也不知是否该劝燕麟晗或上前去扶一把穆知然。
“燕侯,他这闹得是哪一出?”自穆知然入苍云军中后,他仍是那般冷言冷面,今日这番跪拜祭奠之礼,在任何人看来皆觉得不是穆知然所能做得出的,赵从龙心有戚戚地问燕麟晗。
燕麟晗不答,他腾身站起,挡在了穆知然身前:“你到底与我父亲是何干系?”
穆知然缓缓抬头,眼前人居高临下睖睁看向自己,穆知然不惧回望,而后以头抵地,将还未拜完的礼行完,这才慢慢站起身来,与燕麟晗推手:“老燕侯一生正气,我无缘一见,只得以此大礼仰瞻先人。”穆知然说得坦坦荡荡,丝毫没瑟缩之态,燕麟晗倒是吃不准穆知然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了。
赵从龙虽不忿穆知然,却担心燕麟晗与穆知然两人在老燕侯灵堂上闹起来,忙拽了拽燕麟晗衣袖,劝道:“侯爷快些回礼罢。”
回完礼,就有理由让穆知然离开,燕麟晗忍下怒意,拱手对穆知然回礼。穆知然再次拱手还礼,又与老燕侯上了三炷香这才离去。
燕麟晗立在老燕侯牌位前,望着夕阳余晖铺满身的穆知然,啐了一声:“莫名其妙!”
☆、谷雨
那日穆知然忽然出现大礼祭奠老燕侯一事一直梗在燕麟晗心中。这几日燕麟晗每每遇见穆知然皆上下打量,想从他的一言一行之中发现些蛛丝马迹。可不知是穆知然藏得太好,还是穆知然真与那人无关,燕麟晗并未寻到有用线索。
有一日他与赵从龙交谈,想再寻一些更详细的线索,赵从龙一句话让燕麟晗做出了一个决定,赵从龙问燕麟晗:“侯爷不如亲自去问他一问。”
燕麟晗不语,他早想过亲自一问,奈何他对穆知然即避忌又不忿,再加之穆知然寡言少语,就算作了苍云军主帅,燕麟晗与他仍聊得不痛快。其实,燕麟晗对穆知然怀着一层恐惧,自领教过在朝堂上厉声陈词指摘自己数条罪状的穆知然后,燕麟晗就有些怕了穆知然,况且穆知然的武功亦不俗,燕麟晗心中恐惧就又多了一层,能不见或能少见那最好不过,他燕麟晗面对千军万马的敌军毫不畏惧,可他就是怕穆知然一人,这人深不见底,他怕落进穆知然的圈套便爬不出来了。
此时却是不得不去了,疑问徘徊在燕麟晗心头都快打成死结,燕麟晗时而自我揣测,却见穆知然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又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猜对了。
几番踌躇后,燕麟晗下定决心,总要去面对。燕麟晗搓了搓手,霍然站起身来,踱出营帐几步,站在阳光下晒了会太阳,然后又折回了营内。
赵从龙讶然看着又走进来的燕麟晗,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燕侯要不要带刀盾去?”
燕麟晗板起脸来,想了片刻,老实对赵从龙说:“本侯怎会怕他,若穆知然真与那人有关,赵将军觉得我该如何做才能对得起父亲在天之灵?”
赵从龙毫不犹豫地挥动陌刀,做了个下劈的招式:“杀了他!”
燕麟晗转过身去叹息,副帅斩杀主帅,这是犯上作乱,死罪啊!平日里雷厉风行的燕麟晗反剪双手,望着不远处的主帅营帐,心道还是晚些再去。
月升日落之后,燕麟晗独自一人走进了穆知然的军帐中。
暑气渐升,帐内燠热,穆知然只穿了一件单衣,在案头点了一支烛火,执笔伏案勾画什么。燕麟晗进帐之前已让人通报,穆知然只是淡淡道了一声知道,继续将心思放在案头书卷之上。燕麟晗直至走近到穆知然身边,穆知然才抬起头看了一眼燕麟晗。
“燕侯坐。”穆知然以目点了旁边一个位置邀燕麟晗落座。
燕麟晗谢过穆知然好意,眼下他的兴趣正在穆知然勾画的这幅范阳军事图上,图中范阳城数十里山川形势全然在列,墨笔勾勒山形地势,朱笔记述军事部署,寸尺之间,范阳之貌尽显。原来穆知然时常出营是为了将范阳地势勾画出来,好排兵布阵,燕麟晗愈加对穆知然刮目相看了。
穆知然搁下毛笔,见燕麟晗目不转睛地盯着范阳军事图看,他问道:“燕侯沐夜而来,是要商议作战之事?”
燕麟晗回过神,讥笑道:“穆帅迟迟不出兵,只将范阳城围住,难道就是在等我的进言?”
穆知然却是不恼,合上桌上的军事图,穆知然绕过书案,伸手邀燕麟晗营中左侧摆放了一张小几处落座。几上放有一壶茶水,两盏茶杯。燕麟晗凝住神色,问道:“你早知我要来?”
穆知然施施然走入小几一侧毡席处坐下,拎起茶水给自己面前的茶盏里注满茶水:“清明那日就知燕侯有事要问,故而在这里设了一张几。”
燕麟晗心底寒意泛起,穆知然不仅深不见底,察言观色更是厉害,燕麟晗望着小几放的空茶盏,不由得戒备起来。
穆知然抬头见燕麟晗还站在原处,又拎起茶壶,给空了的茶杯中斟了一杯茶,冷冷道:“本帅请燕侯饮一杯茶,燕侯是要拒绝?”
自穆知然入苍云军中任主帅,除了那一次杀威棒打老将军后,再也没有用过主帅身份强迫于人,故而那些被穆知然杖责的老将军对穆知然也多了些好感。今日穆知然忽然以主帅身份命令燕麟晗入座饮茶,燕麟晗已察觉穆知然定是要与他摊牌,燕麟晗心中叹息,他并不希望穆知然与那穆姓之人牵扯上任何关系,如今看来,他也只得去面对了。
燕麟晗盘腿坐于穆知然对面,却不去捧那一杯茶水,他灼灼望向对面神色淡然之人,终是将憋在心中疑惑问了出来:“你与我,或者说我父亲到底有何瓜葛?”
穆知然神色自若,他已将第一杯茶水喝尽,他望向燕麟晗,声音低了几分:“燕侯与我说说老侯爷是如何战死的可好?”
提及老燕侯的身死,燕麟晗心仿若被扎了一柄刀。自父亲从军以来,除十几年前雁门关一役,他再未经历过战败,其实雁门关一役,若非安禄山突然背叛,苍云军又何至于败下阵来?经历过背叛后,所有苍云军人眼中都燃着复仇的怒火。老燕侯亦然,自此老燕侯跟随苍云军的女统帅长孙忘情南征北战,苍云军人又重让苍云军玄色大旗矗立中原。
燕麟晗忆起父亲与他说十几岁的叔叔战死雁门关的情形,眼中藏着那赤色的复仇火焰,父亲曾说最恨背信弃义之人,可老燕侯未曾想,多年后,他也被人背叛!
既然穆知然要燕麟晗说,燕麟晗又怎会不将他所知全数告知穆知然。燕麟晗捧起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用力将茶盏掼在几上,白瓷茶盏立时碎成片片,燕麟晗仍是紧紧握住,眼中火焰燃烧,他望着穆知然,将从赵从龙那听来的事告知穆知然。
“当年南诏叛乱,郭帅命父亲领军于西南平叛,南诏军队整编有素,又有唐人里应外合,父亲军队无法深入。与南诏王周旋小半月后,忽有一人入军中求见父亲,言其姓穆,并称自己有办法助父亲平定叛乱。父亲见其人诚意拳拳,便邀他入苍云军中,担任军师一职。那人果然厉害,屡出奇计,与南诏几场大仗交锋下来,南诏军队皆落败。父亲十分信任此人,认为此人实乃大才。不曾想,此人却沾沾自喜,在与南诏军作战最后一役,他错估形势,他进言父亲按他计策出兵,父亲看出其中不妥,委婉劝其重新筹谋计策,此人毫不领情,以为父亲是嫉恨他军功卓著,遂撺掇赵从龙将军按其计策领军。那时的赵从龙将军乃好大喜功之人,按那人之计深入敌军,怎知那是敌军故布疑阵,赵从龙将军深陷危机,而那人此时才醒悟过来,急忙向父亲认错,父亲虽恼,但赵从龙将军却是跟随多年与他一同从雁门关一役中扶持走来的同僚,父亲领军去救,终解赵从龙将军之危,可父亲却力战身死,赵将军从此改过自新。父亲临终时虽嘱咐赵从龙将军及全军不得追究那人过错,可若非那人算错,又引诱赵从龙将军深入敌军,父亲怎会身死!”燕麟晗松开手,杯盏碎片割伤了他的手掌,汩汩鲜血落于案几之上,触目惊心。
穆知然望着在几案上缓缓流淌的鲜血,终于变了脸色,他微微蹙起眉头,轻声道:“的确是那人之过。”
燕麟晗丝毫不需要穆知然的同情,他冷笑道:“自父亲身死后,我接过主帅一职,可我领军作战,除了父亲留给我的那些老将军外,我谁也不信!穆帅,即便你如今是我的上司,苍云军的主帅,我亦是不信你!更何况,你信穆!”
穆知然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巾递给燕麟晗,燕麟晗挥手扫开手巾,一双眼直直盯在对方脸上。穆知然定不是那人,不然赵从龙一眼便能认出,燕麟晗很想知晓穆知然与那人到底是何关系。
穆知然将方巾丢在几上,神色黯然,一时阒静无声,只有夜虫啁啾,让人心烦意乱。
许久后,穆知然才缓缓抬起头来:“他是我大哥,穆萧然。”
心中似有什么忽然轰塌,燕麟晗走进穆知然营帐之时心中忐忑,他并不愿穆知然与害父亲身死之人有任何关系,他心底有一份期冀,可现实如斯残酷,他从穆知然口中得知了那人的姓名。
“穆、萧、然!”三个字自燕麟晗的牙缝中溢出,带着入骨寒意。燠热的营帐内寒风习习,穆知然提起茶壶,这才想起燕麟晗面前的茶杯已成齑粉,他只得给自己面前的茶盏里倒上一杯茶。
“大哥自那日后一直内疚,不久后就故去了。”穆知然声音听不出喜怒哀乐,他原不是这般不苟言笑,只是大哥的死,以及背负的债,让他不得不收敛起真实的自我。
燕麟晗冷哼,心中虽得到些宽慰,嘴上仍旧逞强:“亏得他还内疚,若他内疚,你又是怎么回事?处处编排我,还夺了我父亲的兵,你们兄弟二人皆是没安好心!”
“嘭”的一声,穆知然一拳砸在小几上,接着他拿起茶杯,一杯茶水全浇在了燕麟晗脸上。燕麟晗蒙住,刚升在心头的一口气却是被这杯茶给浇灭了。他忽然觉得好笑,穆知然原也是会生气的。
“燕侯是你爹,穆萧然是我大哥。”穆知然腾身站起,居高临下地瞪着燕麟晗,“他们是我最为尊重之人,请燕侯注意言辞。”
燕麟晗抿嘴,而后又不屑地抹了抹鼻子,他也站起身来,他比穆知然稍高一些,此刻却觉得对面的人气场盖过于自己,燕麟晗恨声道:“你大哥害死了我爹。”
穆知然拱手对燕麟晗长揖:“家兄之错我定当替他偿还,但燕侯若言语侮辱家兄,本帅亦不轻饶。”言罢,穆知然直起身来,凛然与燕麟晗相望。
燕麟晗哪会受得穆知然威胁,他大声吼道:“那我不说你大哥,我就说你,你次次在朝堂上排挤我,又夺了我的兵权,你不是没安好心是什么?!”
“呆子,我在救你!”穆知然感觉自己修习多年的涵养在燕麟晗屡屡挑衅时快卸下了,他与燕麟晗当真是冤家路窄,罢了,打完这场仗,若天子不再动定国侯府心思,他就撒手再也不管燕麟晗了。
燕麟晗不领情:“救我?我还用不着你个四品谏议大夫来救!”说罢,燕麟晗负手转身,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穆知然以手抚额,张口无语。
走入夜色中地燕麟晗此刻却是快意无比,他终于又一次把穆知然堵得无话可说。可是心头还是笼着一抹乌云,穆知然真与那人有关,以后他又该如何面对?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还是形同陌路置之不理?好像都不行啊……燕麟晗一掌拍在脑门上,他也难办了。
☆、立夏
赵从龙一直坐在燕麟晗营帐中等着,时不时瞅一眼营帐外,坐不住就走在营帐内踱步绕圈,不知走了多少圈后,赵从龙听见帐外职守士兵喊了一声“燕侯”,赵从龙立时停住了步子。
燕麟晗沉着脸走了进来,赵从龙暗道不妙,看来穆知然果然与那姓穆的脱不了干系。想到此,赵从龙不由得怒火中烧,拎起刀盾就要抄去不远处还亮着灯的穆知然营帐去。
“站住!”燕麟晗一声大喝,吓得赵从龙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从龙也知自己鲁莽,将手中刀盾往地上一丢,“哐哐”两声传来,燕麟晗心情更差。
“侯爷,他真跟那姓穆的有关系?”赵从龙揣度着问。
知晓穆知然与穆萧然的关系后,燕麟晗心情跌落谷底,他虽看不惯穆知然的手段,却觉得穆知然除对他外,在朝堂上朗朗正气,是难得的好官,偏偏穆知然却与他苍云军脱不了干系了,还是坏的干系。
见燕麟晗不答话,赵从龙不敢再擅自开口,他只得站在一旁,等燕麟晗开口。许久后,阒静营帐内传来一声长叹,燕麟晗手拍额头,剑眉紧锁:“老将军,你莫动怒。”
赵从龙已做足了准备,听见燕麟晗这句,赵从龙尽力压制住心头火气,佯装大度地拍着胸脯笑说:“我赵从龙什么毛病都有,唯独就没记恨这毛病。”
燕麟晗瞧了一眼咧嘴假笑的赵从龙,到嘴边的话打了个弯换成了另一句:“有老将军这保证就好。”顿了下,燕麟晗又瞧了一眼赵从龙,见他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燕麟晗这才道,“那穆姓之人名为穆萧然,是……”
“呸!穆知然这好小子,是替他大哥来军中打抱不平来了是不!”燕麟晗还没说完,赵从龙撸起袖子,捡起丢在地上的刀盾又要冲出去。
“赵从龙,你刚说什么你忘了!”燕麟晗一把拽住赵从龙,喝道。
赵从龙此刻怒上心头,压根儿不顾燕麟晗的阻拦,硬是要冲出去。燕麟晗一边拉住赵从龙,一边斥道:“你去也打不过他!”
赵从龙身子一颤,力气减了不少。燕麟晗呼出一口气,松开手对赵从龙拱手而拜:“老将军,我想仔细问问,十二年前的穆萧然到底如何。”
赵从龙脸色一白,他对穆萧然百般痛恨,但对十二年前老燕侯身死之事绝无半点添油加醋,只是他原对穆萧然十分钦佩,可因老燕侯之死,赵从龙对穆萧然怨怼之心胜过任何人。想想也是,若你掏心掏肺信任的一人背叛了你,你还能淡然而处吗?
赵从龙将刀盾杵地,长叹一声,将十二年前穆萧然投入苍云军中之事娓娓道来。
十二年前,南诏王阁罗凤作乱,有侵占大唐国土之野心。唐皇下令天策、神策军尽出于南疆抵抗南诏军,当时领军元帅郭子仪体恤苍云军,向苍云军统帅长孙忘情求调三千苍云军入南诏,想借此重振苍云军。长孙忘情派破阵营副将燕仲鹤领三千苍云军助唐军平定南诏叛乱。然神策军素来与苍云军不睦,彼时神策军统领高力士向唐皇谏言让三千苍云军驻守融天岭天堑之地,郭子仪却是无法扭转圣心。燕仲鹤的三千苍云军驻守之处沟壑纵深,稍有不慎就会跌落山崖尸骨无存。南诏军对融天岭地形了然于胸,屡次以小队突袭苍云军,纵然苍云军擅长突击,小半月来与南诏军的遭遇战皆以失败告终。正在燕仲鹤一筹莫展之际,一日,军中营鼓忽响,咚咚咚一声大似一声。营鼓紧急之时才可敲响,燕仲鹤命赵从龙去看发生何事,赵从龙走出营帐外,见一二十来岁眉目俊朗的青年盘腿洒然坐于营鼓之上,一手握着鼓锤,咚咚咚地连敲不停。赵从龙怒喝一声。命那青年速速从鼓上下来,青年睨了一眼来人,却是又一连敲了三下鼓锤这才道:“我凭何听你的,你非是此军主帅。”气得赵从龙当即要去掀翻营鼓。燕仲鹤听得声响,走出军帐,止住赵从龙与那青年。那青年一见燕仲鹤,连忙从鼓上跳将下来,乖张之人收敛了神色,遥遥对着燕仲鹤肃神长揖,而后起身道:“我能助将军退敌。”燕仲鹤瞧见此人自视甚高,生性乖张,却是神采飞扬,洒然恣肆,再加之燕仲鹤被南诏军困于此地,他打算先一探青年虚实。青年自言姓穆,却不道其名,只让诸人称其为穆先生,诸将心中不忿,暗道青年目中无人,然燕仲鹤看中青年,诸人便也不好说什么。那青年一入营帐,径自走到布阵图前,一边在图上指点,一边诉说自己的作战之法。燕仲鹤等人细细听来,惊觉青年聪颖过人,心思机敏,又对融天岭地形颇为熟悉,他之方法极为简单,苍云军分成数股,分而击之,合而为之,利用苍云军突袭之特点,隐于沟壑绝壁之上,出其不意,便能大杀南诏军。燕仲鹤暗自赞叹,这青年用招虽险,却是最为有效之法。燕仲鹤按青年所言排兵布阵,自此后连连打胜南诏军,苍云军在大唐军中声望渐涨,而那青年也成为神策将领们招揽对象,可青年却是谁也不理,只一心助燕仲鹤。因青年书生意气,燕仲鹤等人称其为儒将,意在将青年与高宗时期的儒将裴行俭相比。
“这小子第一次见时我觉得他嚣张跋扈,相处久了仍觉得他嚣张跋扈还不知收敛!”赵从龙说这话时,脸上却显出一抹欣赏的笑容来。燕麟晗瞧在眼中,对穆萧然亦有了几分钦佩。
接着,赵从龙却是一叹道:“这也是那小子的缺点,军功高了就谁也不放在眼中,不过对老燕侯他仍是敬重得很。可他自视甚高,自他入苍云军中就没打过败仗。也因为他,老燕侯领的这支苍云军声望渐高,投军者不计其数。起初我与这小子不对味,后来发现这小子肚里有料,就与他熟络了起来,也怪我,当初我若不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那次筹谋算计,也不会……”赵从龙握紧的拳头又松开,红了眼眶。
燕麟晗伸手按在老将军的肩头,老燕侯一身敬仰裴行俭,在有生之年能够遇见一个与裴将军相差无几的将星,自然奉若珍宝。
赵从龙颓然笑了笑,又接着道:“说实话,比起在雁门关的那位苍云军师,我倒是更喜欢这小子。”
听得这一句,燕麟晗却蹙起了眉头,他不喜欢军师,一来因为穆萧然害他父亲身死,二来还因为那位苍云军中被称为九霄孤狼的军师风夜北。
赵从龙见燕麟晗神色不郁,忙笑着摆手打哈哈:“不不不,那小子与那位军师不一样,那小子专情得很。”
燕麟晗暗道赵从龙当初果然与穆萧然关系不错,连这些八卦也都清楚。
“我时常见那小子拿出一碧玉桃花簪出来瞅,看那簪子形制并不像是女子所用,我有一日好奇问他,他坦然道是他思慕之人的簪子,送他留个念想。等功成名就之日,他就会去找他。”赵从龙嘿嘿笑了一声,对此事倒也见怪不怪。
燕麟晗忽然想起那日乐游原上穆知然束发的簪子亦是碧玉桃花簪的形制,心道穆萧然中意之人应是长歌门人。转念又一想,燕麟晗旋即猜到了那簪子应是何人的,那个总喜欢抄着手,带着一脸笑意的御史中丞,恐怕就是簪子的主人。
“原来是这样……”燕麟晗喃喃自语,顿觉心底徘徊的一抹疑云烟消云散了。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暑气四溢的夏日,这几日人烦闷得很,穆知然自与那次燕麟晗摊牌后,两人间除了公务,交谈更少。
今日黄昏,穆知然吃完晚饭收到了来自冉泽清的信。自穆知然离开长安后,每旬皆会与冉泽清书信一封,一来两人互相告知情状,二来冉泽清帮着穆知然留意朝堂,方便穆知然筹划。今日这封信较之寻常要厚了些许,穆知然暗道恐怕长安城此时会有动荡,连忙拆开火漆,匆匆阅毕书信,穆知然锁紧眉梢,将信纸搁在烛火上烧了。
冉泽清信中提及天子打算大封武将,许以多人节度使之职,当即有文臣提出异议,天子却是怒斥文臣觊觎武将功勋,有些武将将穆知然请旨统领苍云军一事拿来做文章,意在打压文臣。冉泽清替穆知然说了几句话,就被天子降为从六品的侍御史,虽仍在台院,可身份却大不如前。穆知然看完冉泽清书信,不由得感叹圣意难测。在出征之前,天子忌惮武将功高震主,这才不久,天子又封赏武将,打压文臣。当今天子毕竟是从血与火中一步步走来,才登上如今这高位,他有太宗与玄宗的魄力,却少了二位先帝的宽和与容忍,如今这般所为,似是想要将文臣武将耍得团团转,而后聚拢权力于他一人手中,殊不知大封武将,只会落得将领们拥兵自重。信末,冉泽清叮嘱穆知然行军一定要慎之又慎,不可让天子或小人抓住把柄。
坐在烛火下的穆知然揉了揉脑壳,他也希望此次出征一帆风顺,不要节外生枝。
可不久后,军中却出了件几可让他与燕麟晗掉脑袋的大事!
☆、小满
自春分大军开拔至此时已过了将近两月。二十万苍云大军驻扎在范阳城外,却一直按兵不动。起初诸将认为穆知然在筹谋定计,可两月大军未动一步,又时常受叛军袭扰,诸人皆不胜其烦。军中早已有不平之音,穆知然听在耳中,仍未下任何攻城命令,只在军中下了一道不痛不痒的军令——“若遇敌打退便可,不得追击,违者军令论处!”虽说穆知然二十杖杀威棒打得苍云军心有余悸,可那日后,穆知然并未再惩处任何人,诸将对穆知然的余悸也便消了不少,尤其是赵从龙。
这一日,暑气蒸腾,赵从龙扯开铠甲领口,擦掉额头汗珠,领着几十骑先锋营士兵巡逻。许久未曾大战,赵从龙心里憋着口闷气,今日又轮到他巡逻,几次他皆未遇见任何伏兵,心情更加不爽,心道文臣毕竟是文臣,胆子忒小,穆知然来到范阳城快两个月,驻扎城外三十里按兵不动,是打算留着史朝义的那些残兵败将过年不成!
想到此,赵从龙更是憋屈,他看向范阳城楼,转头对身后的苍云军说:“兄弟们,憋了这些天仗也不打,你们手痒不痒?”
身后苍云军们早就想酣畅淋漓地打一场,听赵从龙这么说,纷纷举起刀盾应和:“想!”
赵从龙一声大笑,陌刀指着范阳城头说道:“走,我们去让史朝义开开眼界!”
穆知然自来到此处后便没再穿过那身银铠,琴匣放在一旁也许久未打开过。不过他书案上的笔墨用得倒快,半月就要换一次,今日他又发觉案头墨石只余指盖大小,他正要走出帐外让人换墨,却与一人撞了满怀。
玄甲磕人,穆知然的额头正巧撞在了对方的军盔上,顿时红了一片。穆知然揉着额头,睁眼见燕麟晗一脸焦急,皱眉问:“燕侯亲自来,是为何事?”
“救人!”燕麟晗吐出两字,而后似想起什么,拱手向穆知然拜了拜。
穆知然眉头锁得更紧,按他编排,这段时日内苍云军不会与叛军有大规模作战,更别说陷入险境,难道说……穆知然猛然睁大双眼,瞪着燕麟晗:“是谁带的兵,是不是赵从龙!他们去了多少人!”穆知然虽是焦急,但更加气愤,赵从龙这鲁莽脾气终是酿成了大祸。
燕麟晗本要替赵从龙开脱几句,却见向来镇定自若的穆知然气得咬牙,终究未开口,赵从龙是老燕侯留给燕麟晗的下属,这些年来燕麟晗对其极为尊重,也深知赵从龙的脾性,没想到自己一味纵容,却是害了老将军。
“请穆帅准许我领一千兵马前去解围。”救援赵从龙刻不容缓,燕麟晗接到消息时就想立即领兵去救,奈何他现在是副帅,再加之这次是赵从龙违抗军令,若不请示穆知然,就算他救回赵从龙,穆知然也会重罪治他。燕麟晗当机立断,决定先向穆知然请令,不论穆知然答应与否,他都要去救赵从龙。未等穆知然点头,燕麟晗从地上站起,转身就要去调兵。
穆知然脸色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一把拽住燕麟晗:“我还未答应,燕侯要擅自调兵遣将?”
燕麟晗背对穆知然,决然点头:“我只是来告知穆帅此事,不论穆帅答应与否,我皆要去救赵将军!”
“赵从龙是被叛军诱入西南那夹道之内,遭遇埋伏,你当真觉得一千人就能救得回他?”
燕麟晗笑了笑,话里带着不容辩驳的语气:“救不回也得救,父亲当年也是这么对穆萧然说的。”说罢,燕麟晗挣脱了穆知然的手,疾步走向先锋营。
穆知然拂袖负手,他望着燕麟晗决绝背影,感觉额上刚撞击之处愈痛,忙用手轻轻按了按,发现竟肿了起来。
距范阳城西南十里处,两峰高耸入云,峰间小道蜿蜒,鲜有人迹,如今却是尸横遍野,玄甲蒙尘。赵从龙领的几十骑苍云军在驰往范阳城途中遭遇一队巡逻叛军,赵从龙二话不说领军冲杀,叛军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得往西南撤退。赵从龙打得正过瘾,见叛军退走,急忙追赶,刚追入这夹山小道,赵从龙发觉不对,未及调转马头,数支羽箭自两侧山峰飞射而出,瞬间取了四名苍云军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