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山顶巨石滚木源源不断砸下,或砸中苍云士兵,或封住赵从龙等人去路,赵从龙犹如被困在彀中,进退不得。赵从龙生性鲁莽,但也是一名悍将,他大喝一声,让剩余的士兵以盾为凭,诸人聚在一起,陌刀自盾牌缝隙间伸出,坚守不动,只等援军来救。
叛军见赵从龙军阵无法攻破,遂派出一队人马厮杀过来,赵从龙凛然不惧,一人持盾挡住四面而来的箭矢,陌刀旋过头顶,一招砍掉三名叛军头颅。然而,赵从龙带领的兵不足百人,此时已折损十来人,叛军隐于山峰之间,不知其数,赵从龙估计约莫也有近千人。赵从龙命令士兵严守阵型,未有他之命令不得随意变动,他一人在阵外抵挡,可终有力不从心之时。一个时辰后,赵从龙身上伤痕累累,背部也中了几箭,守在阵中的士兵见主将这般模样,再也顾不得主将命令,两名苍云军从阵中脱出,一人扶住赵从龙一边,想要将赵从龙送入阵中。
有人送死,叛军箭矢再发,左边一苍云军眼见箭矢要射来,赶紧以身替赵从龙挡住箭矢。箭刺胸口,那苍云军拼着一口气,用背挡住羽箭,最终将赵从龙安全送入阵中,可他却再也无力站起身来。
赵从龙眼见跟随自己多年的士兵身死,懊恼不已,直至此刻,他终于明白穆知然为何要下那道军令,可此时后悔已然来不及了。
燕麟晗快马加鞭,领一千苍云军直奔西南山道。就在他抵达山道时,却见山道入口已被巨石及滚木封住,若要搬开这些巨石和滚木,又得耽搁多时。
身后一阵隆隆马蹄声压迫耳膜传来,燕麟晗心中一突,以为范阳城叛军趁此机会攻来,燕麟晗调转马头,握紧陌刀,却见前方一熟悉身影纵马而来,他背负琴匣,身后玄色浪潮滚滚,竟是穆知然又领了一营苍云军赶来。
及至燕麟晗身前,穆知然背上衣衫湿了大半,他来不及与燕麟晗多说,指着山峰后一密林说道:“此处还有一条叛军不知的小路通往左峰之下,速跟我来。”
燕麟晗听得穆知然此言,不得不佩服穆知然心思决断,穆知然早已将范阳城三十里所有地势记在心中,他书案上那一叠叠朱墨相间的纸笺便是证明。
“燕麟晗领命!”燕麟晗一声令下,命先锋营一千士兵跟随其后,与穆知然前去救援赵从龙,而穆知然领来的一营苍云军一边搬动封路巨石滚木,一边驻守此处,以防范阳城内叛军偷袭。
穆知然与燕麟晗寻到赵从龙时,赵从龙身侧只剩七八苍云军护卫,人人身上满是伤痕,赵从龙的玄色铠甲更是甲片脱落,白色里衣浸染鲜血,伤口皮肉翻卷,人已气息不稳。
燕麟晗当先一步,扶住欲昏倒的赵从龙,老将军瞳孔发灰,几乎已显出濒死之相。纵然赵从龙不听军令鲁莽出兵,但此时燕麟晗心中悲愤不忍责怪老将军。燕麟晗负起赵从龙,入口已被打通,燕麟晗沐在箭雨之中,挥刀砍倒身边叛军,与众人突围。
穆知然打开琴匣,一柄墨色长剑跃入手中,他与燕麟晗比肩而行,燕麟晗砍倒左侧叛军,他便砍倒右侧敌人,两人沉默不言,配合却是亲密无间,在场诸人不论是苍云军还是叛军,皆佩服穆知然与燕麟晗的默契。
燕麟晗成功救出赵从龙后,穆知然命他速速将赵从龙送入军中医治。燕麟晗见穆知然转身又要折回夹山小道内,一把握住穆知然的手,止住对方:“你不是说此处利于敌军伏击,赵将军平安脱险,你也快回去。”
燕麟晗自小从军,手掌上遍布老茧,有些磕人,穆知然却未挣开,他只淡淡一笑,旋即敛去笑容,一手指着夹山小道说:“左峰那条小路已被叛军知晓,我得去毁了它。”
燕麟晗目光越过穆知然身后,见已有数十名苍云军在洞口填埋炸药,燕麟晗惊诧地咽了口口水,再见穆知然沉静神色,心头胆寒,他讪讪松开穆知然的手道:“我等穆帅回营处置。”
穆知然收回手,向燕麟晗点了点头。
赵从龙身受重伤,穆知然命军医好生诊治。然对燕麟晗,穆知然却没那么大方。赵从龙是燕麟晗手下的兵,下属犯错,燕麟晗脱不了干系。燕麟晗亦知军法不得违,第二日脱下玄甲,□□上身,在烈日下,跪于穆知然军帐之外接受穆知然惩处。
穆知然入主苍云军两月有余,只在出征前惩处过赵从龙等二十军棍,自此后从未下令处置任何人。军中亦传言穆知然还是忌惮燕麟晗声威,不敢随意下令。昨日赵从龙违背军令贸然出兵,穆知然也未下令惩处,今日燕麟晗主动请罪,诸人认为穆知然也不会处置燕麟晗。
然谁知,燕麟晗跪在烈日下两个时辰,穆知然一直未从军帐中走出。有敬重燕麟晗的士卒要替燕麟晗送些吃食,却被燕麟晗拒绝。而军中那些老将军无一人替燕麟晗求情,他们久在军中,知晓军法难违,燕麟晗统御下属不严,有违军规,合该严惩,不过他们见穆知然久久不下令,心里便多了一分考量,穆知然若真要惩处燕麟晗,一早就会惩治,何须等到现在。
果然如老将军所料,午饭用过,穆知然走出营帐,他淡淡瞥了一眼跪在面前的燕麟晗,向他伸出了手来。燕麟晗不解穆知然何意,但见穆知然面上表情无甚不妥,他将手搭在穆知然手心,穆知然手腕稍稍用了些力,扶燕麟晗起来。
“多谢穆帅。”燕麟晗抱拳向穆知然道谢。
穆知然仍没什么表情,他走到燕麟晗身侧,淡淡道:“燕侯不用谢我,你与赵将军皆得到了教训。此役损失了八十七名苍云军性命,这些军人的安抚费用,从你与赵将军的俸银里扣,我就不上报天子了。”
燕麟晗心中一紧,穆知然这是在替他掩饰过错,若昨日赵从龙违背军令一事传入天子耳中,就算穆知然不追究他们违背军令,只怕天子也不会饶过他们。
燕麟晗神色复杂地望了一眼穆知然,身边人一如换帅那日清俊挺拔,可他的背脊却似瘦削了一些。
☆、芒种
腾腾暑气闷得人心里躁,日头灼烈,在操场上演武的士兵们脱了战甲,□□上身,跟着演武官的口号整齐划一地挥动刀盾。燕麟晗笔直地站在高台上,目光锐利,若有一人慢了,他便能一眼看出。几日前,穆知然并未因赵从龙之过重罚燕麟晗,燕麟晗心中却不明白,穆知然为何要轻易放过自己,若是要彻底夺取苍云军军权,穆知然大可借此机会。燕麟晗望着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的士兵,陌刀一挥,点中一名士兵,喝道:“慢了!”
被燕麟晗点中的士兵蓦地一惊,再也不敢分神,集中十二分精力继续操练。
燕麟晗收回陌刀,刀尾拄地,他实在想不明白,穆知然既不□□,为何当初又在天子面前请旨领苍云军出征。“呆子,我在救你!”燕麟晗耳畔又响起了穆知然气急败坏时说的话语。救他?为什么救?
军帐的情形也不比演武场好到哪里去,穆知然只穿了一件单衣,额间仍是汗珠涔涔。有士兵看不过去,询问穆知然是否从地窖中取些天子赐的冰来,穆知然搁笔想了一下问道:“可知赵将军伤势如何了?”
士兵回道:“不久前大夫刚去看过,虽说命是救回来了,可这些时日暑气蒸腾,伤口难以愈合,赵将军还要躺些时候。”
穆知然点点头,他绕过书案,走至帐门边,不远处演武场上士兵们操练的应和声不间断地传来,高台上一玄色挺拔身影映入眼帘,穆知然看了一会儿,而后对士兵道:“去取些冰送去赵将军的营帐内。”
士兵感激地看了一眼穆知然,他从军以来一直跟随燕侯,几月前军中突然换帅,他被分拨来照料穆知然,他对这位新任主帅颇无好颜色。穆知然看在眼中却不计较,直至前几日穆知然处置燕麟晗及赵从龙,士兵对穆知然的裁夺感激不已,如今又见穆知然要将天子赏赐给主帅的降暑冰块送予赵从龙,他对穆知然的夺帅之恨瞬间烟消云散。
待士兵走后,穆知然披了件外衣独自一人走出了军帐。
赵从龙身子骨硬朗,军医治了一日他便醒了过来。只是毕竟是伤筋动骨,又在鬼门关绕了一圈,人是醒了,却也只能躺在榻上动弹不得。又过了几日,赵从龙才能勉强坐起,这着实让久经沙场的老将军犯了愁,守在赵从龙身边的士兵们都是熟知赵从龙脾气的人,谁也不敢去碰老虎的毛,每日送药喂药更是提心吊胆。试想一位在手下们面前赫赫威风的老将军,怎能老实地张嘴让士兵们给他喂药?
军医也曾试着劝,赵从龙只拿眼瞅他,军医就吓得闭口不言。药归他开,喝药的事情,不在军医之责。燕麟晗听了此事后,每日亲自送药喂药,赵从龙倒也只得张口喝药。
当赵从龙躺在榻上吹胡瞪眼之时,有人挑开了门帘,逆光而来。赵从龙估算着时辰,差不多该是燕麟晗送药来的时辰,他忙收敛了神色,肃神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发愣。
等了许久,赵从龙未见燕麟晗端药走来,正纳闷间,又听得一阵脚步声及重物落地声传来,赵从龙更是不解。过了须臾,赵从龙只觉帐内凉爽不少,人也舒坦了许多,心中滞闷稍解,赵从龙稍稍侧过头,忽见一张不苟言笑又清俊出尘的脸居高临下望着自己,赵从龙蓦然瞪大双眼,最终结结巴巴地从喉咙里溢出了两个字:“穆、帅?”
穆知然手里捧着一碗药,他向着赵从龙点了下头,将赵从龙从榻上扶起,又给他的腰后塞了个枕头,好让赵从龙躺的舒服点。被燕麟晗喂药已是赵从龙受的莫大恩德,今日又是主帅端药而来,再镇定的老将也只能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他望着穆知然,想从这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寻到些什么来。
汤匙里舀了药,穆知然递到了赵从龙面前,赵从龙愕然地看着穆知然,慌忙要往后退些,这一动却扯到了伤口,赵从龙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要继续远离穆知然:“穆帅,您这是作甚?”
“喂你喝药。”穆知然答得自然,汤匙仍摆在原处,澄若秋水的眼里未起一丝波澜,似是喂药这事并无不妥。
赵从龙可并不觉得如此,他抬起手想去接那碗药,奈何手里毫无力气,此时赵从龙才是真正地懊悔几日前自己的鲁莽决定。
赵从龙挤出笑:“穆帅折煞我了,让别人来就好。”说着,赵从龙对身后站着的士兵使了个眼色。
那士兵刚要走近穆知然,却听得穆知然道:“我有话要单独与赵将军说,你们先出去。”
士兵们与赵从龙皆是一愣,而后守在营帐内的士兵们全都退了出去。赵从龙敛眉,心道穆知然是要秋后算账不成?
穆知然见赵从龙不愿喝药,也不再强求,将药碗搁在一旁。穆知然忽然站起身来,向着赵从龙长揖:“赵将军,本帅要拜托您一事。”
赵从龙难以动弹,无法回礼,只得颔首以回:“穆帅有啥事讲一声就好。”
穆知然并不直起身,然声音朗朗,令人肃然,穆知然道:“本帅望老将军莫再意气用事,不然燕侯性命危矣。”
这话听起来分外刺耳,若是赵从龙能动,早将靠在榻边的陌刀掷向穆知然。不过,他如今手脚无力,思绪却能转上几个弯,赵从龙揣测穆知然说此话定有意图,他问道:“穆知然,我早觉你来我军中并非如此简单,你若为你大哥打抱不平,前几日大可惩处燕侯与我,可你不仅未大力惩处,今日还送给我送来了这些冰块,又劝我不要害了燕侯,你到底是何目的?”赵从龙的话听起来也不顺耳,但穆知然早已听出了赵从龙话中之意。他今日来就是有心与赵从龙详谈,他担心若自己再遮掩下去,不加劝阻,只怕真会酿成大祸,那时他想救,也束手无策。
穆知然直起身来,反剪双手道:“赵将军直爽之人,我就与赵将军直说,天子欲动定国侯,此仗若有一丝差错,定国侯及二十万苍云军危矣。”穆知然知晓,若只告知赵从龙天子会动定国侯府还不足以令这位见惯生死杀戮的老将军心惊,苍云军从不是一人可领的军队,他们有自己的信念与誓言,但他们也有自己要奉上性命维护之人。他们不会背叛,可这是一支背负复仇烈焰的军队,他们不能再一次被背叛。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深知此理,拔除定国侯后,这一支二十万的军队自然也在劫难逃。
赵从龙骤然收紧瞳孔,他感觉到穆知然话语里的惊涛骇浪:“我苍云军自跟随太宗皇帝以来一直守护李唐,雁门关一役后唐皇对苍云军那般冷酷,苍云军依然是大唐的刀与盾,如今战乱将息,天子是要斩杀功臣良将不成!”
穆知然嘴边浮起一丝苦笑:“郭帅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郭帅他不仍在朝堂之上?”赵从龙毕竟未深处朝堂漩涡之中,郭子仪几年前功勋卓著,如今赋闲在家,可每日朝堂之上,他仍列在武臣首位,地位极其尊贵,赵从龙不解穆知然为何会提及郭帅来。
“郭帅这些年可曾再领兵?天子可曾再听他之言?他虽在朝堂之上,可也是被解了兵权的汾阳王!”穆知然深深吸气,郭子仪军功赫赫,一样被天子所忌,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经穆知然这般说,赵从龙这才想起年初时,天子一道圣旨几乎惊彻了整个长安。郭子仪出兵平叛,得胜而归,却被天子解了兵权,成了赋闲在家的汾阳王。那时,得知消息的燕麟晗在朝堂之上曾欲替郭帅辩解,似乎一句也未说出。据燕麟晗说,那时天子问群臣是否对郭帅处置有臧否,燕麟晗刚要上奏,却被一人抢了先,那人执笏而拜,朗声言天子圣明,他这一拜,满朝文臣武将也皆应和天子处置得体,那人便是穆知然。
“燕侯曾言,你在朝堂之上,对天子解了郭帅兵权一事大赞天子圣明。”赵从龙心中满腹疑问,他不懂朝政,可如今见穆知然神色坦然,不带矫情,对穆知然防备解了一层。
穆知然喟叹:“天子那一问是想借机给燕侯按下罪名,郭帅与老燕侯关系匪浅,在朝堂上会为郭帅出言的定会有燕侯,若燕麟晗当时替郭帅求情,只怕……”穆知然未说下去,天子忌惮郭子仪,若是燕麟晗真替郭子仪求情,定会跳进天子圈套,从而郭子仪两臂尽断,自此后全由天子拿捏。
赵从龙重伤未愈,脑袋里愈来愈乱,经穆知然这番点拨也算了解穆知然所言一二目的:“天子是巴不得这次我们出兵打败仗了?”
“也不尽然,安禄山挑起的叛乱已经燃烧了七年之久,天子定是想一举歼灭叛军。此仗若败,天子愤意难平,只会处置更重。若此仗胜,天子仍可像解了郭帅兵权一般解了燕麟晗的兵权,此是最好的处置。不过,若不论胜败,行军中出了一丁点儿差错,天子皆会有借口惩处燕侯。”言及此处,穆知然忽然一顿,眼眸中射出骇然寒光,“几日前你贸然出兵,传至天子耳中,犯了大忌,如今唯有大胜才可减消天子心中愤恨,也为保住燕侯留下筹码。”
听得穆知然所言,赵从龙猛然一惊,他隐隐约约猜测到穆知然为何要下那道不可追击敌人的军令,穷寇莫追乃是人人皆懂的道理,可穆知然仍下了一道在军人看来外行的军令,实则是为了提醒军中意气之人,然久经沙场的赵从龙却还是因为一时不忿,盲目追击敌军,终落下了天子治罪的口实。想到此,赵从龙既愤然又懊悔,天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他竟险些将燕麟晗置于险地。
“是我糊涂,害了燕侯!”赵从龙悲从中来,恨不得亲手了结自己以此谢罪。
穆知然看在眼中,知晓赵从龙乃是一名忠心耿耿的悍将,当年穆萧然就曾对赵从龙青睐有加,只可惜大哥自视甚高,害了自己也险些害了赵从龙。穆知然负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握住,穆萧然临死前让他莫学自己,而是要收敛心性,沉潜练心,所以将他托付给了冉泽清,拜入长歌门中,望他以文墨而佐天下,护住老燕侯的唯一血脉。可只有身在漩涡之中,才知这有多难。再难,也是穆家欠了定国侯的,穆知然不甘愿认命。
“如果赵将军信我,就莫再冲动而为,我定会保住定国侯及苍云军。”穆知然昂扬抬头,坚定地说道。
赵从龙双手缓缓压在榻上,咬紧压根,忍住彻骨疼痛,弯腰向穆知然躬身下拜,纵然这伤难以治愈,这一拜也是他必须行的。
穆知然动容,连忙上前扶住赵从龙,却听得赵从龙大笑声传入耳中:“穆帅,你下次说话别像云雾缭绕的,我是看着燕侯长大的,你的话要说得直白点,他才能听进去。就像我一样!”
穆知然倏然一愣,一向心思机敏的人讷讷道:“我……怕他不听我的,只能以权相压。”
赵从龙又缓缓抬起身子,伤口实在疼得厉害,只得龇牙咧嘴地对穆知然说:“年轻人,难免气盛。”
穆知然走出营帐时,又与燕麟晗撞了个满怀。这次燕麟晗反应倒快,连忙用手挡在额前,这才避免了穆知然像上次一般直接额头撞上他的头盔。
“你怎又不看路?”燕麟晗这句非是责备,而是顺口一说。
谁知穆知然脸色忽变,只看了一眼燕麟晗,而后什么也未说便走了。燕麟晗转头看向穆知然,茫然地拍了拍头盔,只道这人作风太难捉摸。燕麟晗摇摇头,走进了赵从龙的军帐里。
一股凉意袭来,刚在烈日下训练了两个时辰的人瞬间舒坦不少,燕麟晗见军帐中两个大木桶里各放了一块冰,又见赵从龙床榻旁放了一个空药碗,燕麟晗撇嘴,摸着鼻梁骨笑了笑,嘴上却道:“无事献殷勤,非……”后面的话燕麟晗未说,乃因他并不觉得穆知然要打什么主意。
☆、夏至
如此又过了几日,一连几天,穆知然日日前往赵从龙营帐中喂药,有时还与燕麟晗互抢药碗。躺在榻上的赵从龙见一人手捧药碗面无表情一步不让,另一人赤手空空剑眉倒竖誓不罢休的模样,只得仰头望天,当什么也不知。
这一日燕麟晗又败下阵来,他双手抱在胸前,气冲冲地在毡席上坐下,瞪着穆知然,心道一军主帅正事不做,却在这里当郎中,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殊不知他燕麟晗自己一军副帅,不与主帅共同进退,窝在营帐之中与主帅抢夺药碗,亦是一般。
好在赵从龙这几日手脚能动,他忙接过穆知然的药碗,一仰头将药喝尽,而后咧嘴大笑:“好了好了,这药我自个儿能喝,以后穆帅和燕侯就无须再盯着我喝药了罢。”自穆知然与赵从龙坦诚相谈过后,赵从龙对穆知然的怨愤之情早已消散,却是见自家小侯爷每日都要与穆知然争上一争,再想起穆知然实是为救燕麟晗出困局才跋山涉水来到此处,心中升起一股愧疚之意,自此后便也很少再帮燕麟晗说话。燕麟晗瞧出赵从龙态度转变,悻悻不语,只道穆知然好生厉害,竟让赵从龙也对他言听计从了。
燕麟晗沉着脸道:“赵将军说得是,近日暴雨连天,穆帅衣衫干净,还是待在军帐之中筹划为好。”
燕麟晗的伎俩穆知然早拿捏得一清二楚,此刻见燕麟晗话中带醋,穆知然淡淡起身,瞥了一眼燕麟晗道:“燕侯说的是,我正想与燕侯商议接下来的作战之法,燕侯若无事,下午陪我出营一趟如何?”
燕麟晗从穆知然话语中听出他似要与敌军正面作战,被耗了许久的战魂重燃,燕麟晗大喇喇站起身来,脸上难掩兴奋:“你想到怎么攻城了?”
穆知然忽然挑眉,燕麟晗这话是以为他这几月来是在揣摩作战之法才一直按兵不动吗?罢了罢了,此时与燕麟晗辩上此事毫无意义。穆知然道:“非是攻城。”说罢,拂袖就走。
燕麟晗咬牙,恨恨不平道:“又是这样,话里有话。”
赵从龙原想劝上一劝,又觉得燕麟晗与穆知然之间的结还需他们自己解,他索性闷头睡觉,赶紧养好伤,等穆知然下令,与二十万苍云军一起拿下范阳城!
夏日多雨,这雨已一连下了好几日。铅云沉沉,走蛇闪耀,暴雨滂沱,自天而降的雨珠砸在铠甲上发出铿然声响。穆知然依然一身青衫白衣,驾一匹白马,头顶一个斗笠遮挡了如瀑雨水。燕麟晗玄甲罩身,背负刀盾,头盔上白缨沾雨簇为恹恹一团,而盔甲下那一双眼眸分外锐利。
一黑一白两骑快马自军中跃出,马蹄踏水,溅起一阵泥水。燕麟晗早领教过穆知然骑术,一刻不敢掉以轻心,手握马缰紧跟在其身侧。黑白两骑白马如两柄立刃划开雨幕,任天空走蛇翻滚,地上骏马奔腾,速度不减。
约莫驾马疾驰了半个时辰,燕麟晗随穆知然来至范阳城外山巅之上。一个月前春景盎然,一个月后此处换了一番模样,雨中夏花离萼,落红入泥,叶随风落,竟是一片阴霾之像。然而除此之外,山顶竟是别有洞天,若从山脚下望去,一泓银瀑悬于崖间,可苍翠掩映,除了深入山间鲜少人能发现此处还有这般鬼斧神工之景。如今连日暴雨,原潺潺瀑景,汹涌澎湃,望之令人生畏。穆知然跃下马来,牵马往山崖边走去,道路泥泞,一不小心就有跌入深渊之险,穆知然闲庭信步,丝毫不惧。燕麟晗也翻身下马,他心中疑问许久,原以为穆知然是会在范阳称周边一探,怎又来到此处山峦?
及至崖边,穆知然勾头往下而望,伸手指着范阳城道:“昔年曹操水淹邺城,终败袁尚,袁绍一族就此陨落。如今,范阳城外护城河水位骤涨,若引水灌之,阡陌不通,困守城中,不出一月,城中粮绝,范阳城不攻而破。”
燕麟晗诧然望向雨幕中隐隐约约的范阳城,天地阴暗,视线难将范阳城模样细细看清,然风雨之中,范阳城轮廓如漂浮在海上载浮载沉的孤舟,随时都有倾覆危险。若风浪再大一些,这名为范阳的孤舟,终将被海浪吞噬。
原来,这便是穆知然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夺下范阳城的计谋吗?苍云军围困范阳城已有四月,范阳城内弹尽粮绝,若再经水淹,城内军心涣散,更无作战之力,再困范阳城一月,只怕城中会生哗变。穆知然这一计,既保全了全数苍云军将士,又彻底断了叛军生路,这人于己方来说,是良才,若为叛军所用……正在燕麟晗胡思乱想之时,穆知然清澈眼眸对向燕麟晗,燕麟晗一惊,肃了肃神,心道穆知然绝不会背叛。
“燕侯觉得此计如何?”雨水砸落在斗笠上,在穆知然眼前汇成一瀑水帘。
燕麟晗虽对穆知然有些忌惮,但此计绝对称得上是妙计,燕麟晗险些对着穆知然拊掌大赞,然他终是不愿直接夸赞穆知然,压住心中雀跃,沉声道:“的确好计。”
“那明日请燕侯派五百将士引水灌城如何?”
“穆帅吩咐,本侯一定办到。”燕麟晗拱手抱拳,他对穆知然倒有了几分好颜色。
回到军中,穆知然换下一身湿透衣衫,刚要沐浴,就见燕麟晗也不通报,径直闯进了自己的军帐之中。
“穆帅,明日你可……”燕麟晗话说一半,却见平日里神色淡漠的人拉下脸来瞪着自己,他视线略微往下移动些许,见穆知然一身未着寸缕,燕麟晗怔愣半晌,却是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还不转过去!”
穆知然赫然一声,燕麟晗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转身,已是眼福饱览,心底躁动。
“失、失礼了……我是来询问明日引水灌城,穆帅是否要坐镇督军。”燕麟晗尴尬异常,后悔刚才为何不通报一声。这也不怪他,自穆知然入主军中,燕麟晗本不服气,时常不经通报就闯入穆知然军帐之中,穆知然也不追求,如此一来,燕麟晗就忘了规矩,每每入穆知然军帐皆不通传,而守卫在穆知然营帐外的士兵们也习惯燕麟晗大喇喇地来去,偏巧今日,燕麟晗撞见了穆知然脱衣沐浴。
穆知然伸手取下一件外衫披在身上,脸色极其阴沉:“本帅会去,燕侯可以离开了,不送!”最后二字是穆知然咬牙说出,他觉自己与燕麟晗真是冤家。
燕麟晗背对穆知然,抱拳双手自腰侧伸出,向着穆知然打了一揖,抬脚便走,未几便彻底消失不见踪影。
待燕麟晗走后,穆知然才惊觉自己似忘了让燕麟晗下次入帐记得通报。可人已走远,再追也来不及了,穆知然只得黯然摇头,决定明日遇见燕麟晗定要与他说清。
引水灌城之法进展顺利,加之近日雨势加大,范阳城外不久就一片汪洋。赵从龙身子亦好了些许,刚能下地便嚷嚷着要去帮着引水灌城,若非穆知然与燕麟晗阻拦,此时怕已是半个身子淹在了水中。
如此又过些许时日,穆知然心中却是惶惶不安。自冉泽清上一次来信,已过了二十日左右,原本两人约定每旬便会寄送书信,二十日前冉泽清信中言其被贬为从六品侍御史,一股不祥笼罩穆知然心头。两旬已过,冉泽清书信未至,穆知然不免担忧。
燕麟晗这几日与穆知然商议之时,见穆知然神色恍然,心道奇怪,有一日又见穆知然神色不似寻常,上前问了几句,穆知然只淡淡道自己无事,便再无他言。燕麟晗气恼,他好心好意关心穆知然,穆知然却是藏着掖着,一片好意付流水,气得燕麟晗坐在赵从龙军帐内拉下脸闷闷静坐。
赵从龙见燕侯抱臂独坐,刚劝两句,见燕麟晗怒而起身,言道穆知然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赵从龙连忙给燕麟晗倒茶压火,心里却道这话千万别让纯阳宫的道士给听见。
又等了几日,一只羽毛沾满雨水的信鸽落在了穆知然的营帐外。乍见这只信鸽,穆知然心中一惊,平日里他与冉泽清皆是邸报来往,非到万不得已,才会动用长歌门信鸽送信。这只信鸽浑身雪白,脖间翎羽上却有一抹碧色,赫然就是冉泽清的信鸽。
穆知然取下信笺,只见信笺上匆匆写就了一行小字——范阳若未攻下圣人急召回京,万万小心。回京后,切不可探望于我,珍重。兄,泽清。
穆知然陡然心惊,冉泽清书法造诣颇高,提笔字里行间稳重端严,而这一行小字却是潦草慌乱,可见冉泽清写下这些字时,定是发生了莫大变故。穆知然攥紧信笺,他行军在外已四月,朝中之事只能由冉泽清告知,如今冉泽清出事,却不提及半字,穆知然心思透彻,立时明白冉泽清之变故定是严重,不然他也不会在信笺上让穆知然不要前去探望。
正在此时,燕麟晗又不通报一声就冲了进来,他原是打算询问穆知然是否要继续引水灌城,见案几上立着一雪白信鸽,燕麟晗好奇心起,想去逗一逗那信鸽,手刚伸至信鸽面前,穆知然抢先将信鸽捉住。
“穆帅如此小气,不过是只鸽子罢了。”燕麟晗心中不服气,话刚说完,抬头见穆知然神色不对,问道,“你这恹恹模样是怎的了,发生了何事?”
穆知然为冉泽清担忧,心中堵着一口气,见燕麟晗笑脸以对,他再难抑脾性,吼道:“与燕侯无关,燕侯无须再问!”
忽然见穆知然翻脸,燕麟晗先是一愣,而后心火翻涌,亦是吼道:“与我无关?我就是最讨厌你这人这一点,说话云山雾绕,丁点不干净利落,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之前说要救我,我这个要被你救之人却什么也不知晓,如今我折腰问你,你却是这般脸色,好好好,是我燕麟晗自讨没趣!”说罢,燕麟晗一掌拍在案几上,欲转身就走。
眼前身影忽然倒下,燕麟晗大惊,翻身跨过书案将人接在怀里。此时燕麟晗才注意到,这几日穆知然消瘦许多,眼底泛青,燕麟晗再一探头,温度灼手,穆知然已是失去意识,只是右手仍紧紧攥着不愿松开,燕麟晗怎么也掰不开来。
☆、小暑
燕麟晗在军帐内焦躁地绕来绕去,军靴踏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他时而勾头往里瞧上一瞧,榻上人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燕麟晗目光下移,见穆知然右手仍然紧握,他不悦地抿了下嘴,心道就算昏厥过去,穆知然还不愿放下戒心。
一炷香时间后,军医站起身来,燕麟晗踏前一步,问道:“穆帅如何?”
军医未留神燕麟晗来至跟前,忽见一张神色紧绷的脸凑上,军医吓得哆嗦,结结巴巴地说道:“穆帅、无碍、就是、太过操劳,神思耗尽,需好好休养。”
燕麟晗又瞧了一眼穆知然,对军医拱手:“有劳先生好好照顾穆帅。”
军医已然回过神,他擦了一把额上汗珠,恭敬地对燕麟晗回礼:“就算燕侯不说,下官也会竭尽全力。”
帐外雷声轰隆,暴雨如注,营帐内一人昏睡,一人独自坐在榻边。平日的穆知然不苟言笑,鲜少动怒,外表温文尔雅,可只有燕麟晗知晓,一旦与这人卯上,他亦是个执拗脾气。而现在这昏睡中的人,瘦削虚弱,燕麟晗想起穆知然昏厥前还与自己斗嘴,燕麟晗觉得这人他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一道雪白自眼前划过,燕麟晗心中一紧,挥手捉住那道影子,一只毛色雪白,颈羽碧绿的信鸽落在了他的手里。
“啧!”燕麟晗不禁咋舌,朝中传递消息向来用的是邸报,用信鸽传送消息极易被敌军发现,这只信鸽不属于军中,那便是穆知然豢养的。食指粗细的信筒绑在信鸽腿部,信筒里的信笺已被取出,燕麟晗想起穆知然握紧的右手,再一次伸手去掰,这次却轻松掰了开来。
信笺上沾染了汗水,字迹有些模糊,仍然能辨识出来。“范阳若未攻下,圣人急召回京,万万小心。回京后,切不可探望于我,珍重。兄,泽清。”燕麟晗刚阅毕信上字迹,一道惊雷炸响,似劈在燕麟晗心上。
急召回京,万万小心——这八个字,字字惊心。
燕麟晗用力握紧右手,他神色复杂地望向穆知然,忽然自嘲般地笑出声来,他能感觉到此次出征的危险,可他仍不知晓,穆知然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晚些时候,穆知然转醒过来。他一睁眼,就见燕麟晗手里捉着一只信鸽,正拿着一块干布仔细擦拭着信鸽的羽毛。穆知然脑内昏沉,以为自己眼花,他刚欲合眼重新睁开,听得燕麟晗声音近在咫尺:“你这里有稻谷吗,鸽子饿了。”
“……”穆知然不情愿地睁开眼,见燕麟晗一脸诚然地看着自己,他又瞧了瞧乖乖呆在燕麟晗怀里的信鸽,耸眉问道,“你怎知它饿了?”
“不饿也得吃些东西吧,以为鸽子和你一般,殚精竭虑,不吃不喝?”燕麟晗跟着挑眉。
穆知然现下没有与燕麟晗争吵的力气,他撑起身子正要坐起身来,却被燕麟晗一手给按回了榻上。燕麟晗目光变换,他生得高大,压在穆知然身上,如大山一般罩下。从气势上来说,穆知然已败下阵来,在加之他在病中,更无心思与燕麟晗比较高下。穆知然是个识时务之人,他安然躺在榻上,只一双眼睛睁大,与罩在身上的人四目相对。
“大夫说你神思耗尽,需要好好养着,这几日你莫下床走动,也别操不该操的心。”燕麟晗话中带怒,穆知然觉得蹊跷,不知燕麟晗这火气是从哪里来的。
“燕侯此话何意?”
燕麟晗将藏在怀中的信笺掏了出来,在穆知然眼前晃了一晃。穆知然倏然变色,伸手欲夺,却被燕麟晗轻巧拨开。
“这事若与这次出征有关,本侯自当替穆帅分担,难不成穆帅想要专权?”燕麟晗重新将信笺握紧,压低声道。
穆知然觉得头愈发痛了,然而他瞧出燕麟晗实是为自己着想,不做挣扎,他只道:“你若想替我分担,能否先从我身上离开?”
经穆知然这一提醒,燕麟晗才发觉自己几乎快与燕麟晗身体相贴。燕麟晗蓦然地站起身来,神色尴尬,他本是想以气势相压,让穆知然好生静养,谁知情不自禁,险些酿成窘迫局面。
燕麟晗心思不定,穆知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本就发着高热,燕麟晗的滚热鼻息扑面,撩得穆知然脸颊灼烫。穆知然咬牙,暗骂燕麟晗太过鲁莽。
两人一时无话,营帐内气息压抑,不知过了多久,穆知然凝定心神,对燕麟晗道:“燕侯说得有理,有些事的确不该我一人承担。如此我也只得劳烦燕侯,请燕侯去书案前将案上木盒里的帅印取来。”
燕麟晗依言照做,将这枚四个月未见的帅印捧至穆知然床边。穆知然伸手点在帅印下,又看了一眼目光在帅印上徘徊的燕麟晗,这枚帅印对燕麟晗来说,承载的不仅是二十万苍云军的统领权,还有老燕侯,甚至是所有苍云军的信念。穆知然将这么帅印拿去了四个月,合该将这枚帅印物归原主了。
“燕麟晗听命,本帅命你暂代本帅主持军中一干事务,水淹范阳之事由你全权定夺!”穆知然顿了一下,而后肃神道,“本帅只有一个要求,不论敌军使出何等计策,我军不得应战!”
听到前一句时,燕麟晗心中异常激动,也颇为惋惜。穆知然手握帅印四月有余,却未下任何应战军令,如今就在水淹范阳之计将成时,穆知然竟让出帅印,命燕麟晗领军,若此仗大胜,功劳多半归属于燕麟晗,穆知然着实可惜。可听到后半句时,燕麟晗脸色又沉了下来,穆知然这一道命令不就等于让他空领二十万苍云军而不出一兵,那这帅印还有何意义?
穆知然瞧出燕麟晗心思,淡淡道:“燕侯刚说要替我分担事务,这是要食言了?”
燕麟晗神色一紧,回驳道:“拿下范阳城迟早之事,就算叛军挑衅,也是垂死挣扎,我军已驻扎在此四月,当真一仗不打?”
“两军交战,死伤难免,本可不费一兵一卒取胜,燕侯定要牺牲一些士兵性命,才觉此役大胜?”穆知然本还欲与燕麟晗好好一谈,却见手捧帅印的人眼中流露出的杀意,话语变得尖锐许多。
燕麟晗非是如穆知然这般说的心思,他视这些苍云军如自己兄弟手足,怎会轻易让他们送死?燕麟晗心知穆知然不过是在提点自己,却仍觉得穆知然这行军打仗用的“拖”字诀,分外不爽快。
穆知然见燕麟晗闷在一边不说话,只得叹息一声解释道:“天子要的是完胜,非是大胜,燕侯可明白?”
燕麟晗浑身一颤,他想起字条上的那一行字迹,看向穆知然。
穆知然已然合上双眼静心养神,如今情势已是箭在弦上,少走错一步,就有更多的筹码落入手中,只望天子能如登基前一般善待功臣,而非如今随意生杀予夺。
☆、大暑
近来雨势减少,三伏已至,骄阳炙烤,热浪滚滚。范阳城水淹一月有余,城墙浸泡水中,大半已然坍塌,八座城垛今只余三座,叛军旗帜耷拉,苍云军拿下范阳城指日可待。
燕麟晗负手立于高处,俯视残破衰败的范阳城,烈日下,范阳城内死气沉沉,据闻水淹之后,范阳城内瘟疫霍乱肆虐,已有不少叛军丢掉性命。燕麟晗唏嘘不已,若与苍云军一战,或许这些叛军能死得干净利落一些,不至于受疫病折磨,也不会死得这般窝囊。自燕麟晗从军以来,他在战场上目睹过数次己军和敌军的死亡,马革裹尸还虽也是死,在燕麟晗看来却是莫大荣耀。
可惜,范阳城的叛军们却是败于穆知然的计策之下。
苍云军帅旗迎风招展,燕麟晗挺直腰背,身后陌刀寒光闪耀,却是再无染血机会。燕麟晗绝非好战之人,然苍云军与狼牙军血仇难消,自安禄山叛乱以来,不论是燕侯的苍云军亦或是雁门关那一支从血中走出的苍云军,手中的刀盾绝对不会饶过一个狼牙军。燕麟晗欣赏穆知然水淹范阳不动一兵一卒的计策,然真正的军人还是渴望与对手痛快一战,杀得对方心胆俱颤才好!
心里如此想,燕麟晗不由自主握紧了身后的陌刀,长刀划过一道耀眼弧线,转瞬即逝。这一招却能惊得范阳城内人心惶惶。赵从龙身子已好了大半,一能下地就不顾劝阻回到燕麟晗军中,然燕麟晗却发现这位老将军较之以往人沉稳了不少,燕麟晗虽是高兴,心中难免涩然。
不久后,范阳城下,跃出数千叛军,阵前一主将稳步驾马而来,手中长刀点向燕麟晗,而后自上而下劈砍,顿时叛军之中呼和声阵阵,仔细听来是叫阵之语。
燕麟晗脸色渐沉,叛军主帅那挑衅之意不言而喻,若是平常,他早领一军冲杀而去,此时他深记穆知然交付帅印之言,却是一步未动。
然燕麟晗身后苍云军按捺不住,有人跃跃欲试,想与那叛军一较高下,好知道苍云军的威风!可主帅不下令,他们怎敢冲锋?当即有人上前劝说燕麟晗,却被赵从龙一把拦下。
“退下!”赵从龙厉声喝道。
赵从龙在军中声望仅次于燕麟晗,其人气势汹汹,那士兵被赵从龙这一斥,不敢再往前走上一步,只得悻悻退下。赵从龙这一声不仅喝退了士兵,也将燕麟晗喝醒。燕麟晗稍稍松开握紧陌刀的手,将陌刀重新负在身后。赵从龙见燕麟晗战意消退,悬着的心也落定。
“残兵败寇,不足为虑,侯爷莫上当了。”叛军叫骂之声不绝于耳,那方甚至擂起战鼓,似要做冲锋之状。见燕麟晗虽不打算进攻,可赵从龙跟随燕麟晗多年,自是了解燕麟晗脾性。穆知然叮嘱自己看住燕麟晗,他一刻也不敢松神。
燕麟晗却是朗声大笑,伸手怕了拍赵从龙肩头说道:“赵将军,若是以前,第一个冲锋的可是你,如今你却比穆帅还要镇定,是否穆帅嘱托你看住我?”
赵从龙脸色发窘,以笑掩饰:“哈哈,什么都瞒不过燕侯,穆帅的确嘱托过,这些叛军不过是垂死挣扎,我们再困他们半个月,他们就没力气这么吼了。”
燕麟晗点头,穆知然似乎从不会算错,既然这一次穆知然是主帅,那他便听穆知然的,只围城而不攻城。
休息了几日,穆知然精神恢复不少。今日军医入帐诊脉,探得穆知然已恢复如常,心下稍宽。
“穆帅身体已无大碍。”老军医恭敬地穆知然说道。
穆知然点头,他亦清楚那日病倒若不是担忧冉泽清,他还能撑下几日,怎知冉泽清情势不似大好,他一着急,急火攻心,这才在燕麟晗眼前失态。穆知然喝下药,向老军医道谢:“多谢先生这几日照拂,若无你与燕侯,只怕我还要多躺些时日。”
“穆帅折煞下官了,治病救人乃是大夫职责,燕侯一军副帅,为主帅分担也是他的职责。”
穆知然嘴角溢出一丝淡笑:“先生跟随燕侯多年,不恨我夺燕侯兵权?”
穆知然这忽然一问,老军医揣摩不出他之真实意思,老军医毕竟见识颇多,不卑不亢回道:“苍云军从来不是燕侯一人军队,天子让谁任主帅,谁就是主帅。”言罢,老军医向穆知然打了一拱,而后退出了军帐。
穆知然望着门帘外的景色,微微垂眼,心道自己对燕麟晗太过担忧了,连一位军医都能明白的道理,燕麟晗又怎会不明白呢?
“这病也是我胡思乱想才落下的,活该我自己担着。”穆知然自嘲一笑,拾掇精神,走出了营帐外。
正值大暑,日头刺人,穆知然多日未出营帐,甫一在太阳下,阳光灼得人险些睁不开眼。忽有一熟悉身影飞奔而至,往穆知然手中塞了一块湿漉凉爽的布巾。穆知然晃过神,见燕麟晗站在面前,一双眼眸里显出一丝惶急,穆知然蓦地一愣,许是手巾上凉意传来,这才让穆知然醒过神来。
“燕侯回来了?”今日是燕麟晗前去督军之日,穆知然想着范阳城水淹已过一月,史朝义怕是按捺不住要出兵,他想去军中看上一眼,未想到燕麟晗已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