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麟晗点点头,指着穆知然的手巾说:“如今暑热,穆帅病刚好,还是躲着些好。”
手巾里包着巴掌大的冰块,穆知然的冰例早些时日已全送去给了赵从龙,军中还有人能得天子赐冰的,也只有燕麟晗了。念及此,穆知然微微笑了起来,燕麟晗其实心思也细,只是不知用在何处罢了。
“多谢燕侯,”穆知然用手巾擦了擦额上渗出的汗珠,而后又道,“范阳城如何?”
“快成鬼城了,史朝义早就黔驴技穷。”如今形势早已明朗,范阳城已是苍云军囊中之物,燕麟晗顿了一下,又道,“帅印我该还给你了。”
穆知然瞥了一眼燕麟晗,见对方说得真诚,他摆了摆手:“不急,再过一月还也可。等史朝义投降,这一功你七我三,如何?”
“啊?”燕麟晗耸眉,心道穆知然这是在做买卖不成,又见穆知然嘴角微翘,眼中带着戏谑之色,燕麟晗这才清楚穆知然是在与他逗趣。从不知穆知然也有这般任性时候,燕麟晗觉得自穆知然病后,这人倒显得真实了许多。
穆知然将手巾还给燕麟晗,忽收起了调笑神色:“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燕侯照我说得办为好。”
燕麟晗不解穆知然之意,穆知然语气不容辩驳,燕麟晗还是应了下来。
一转眼又过了半月,范阳城更显萧索,原还有叛军出城挑衅,见苍云军不理,数次后,叛军已无力气折腾,索性又守城不出。可叛军也知,范阳城被攻破,也不过是时日问题。
然恰在此时,一道自长安城发来的圣旨,让范阳城又有了喘息之机。
穆知然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颐指气使的宦官递来的圣旨,那名宦官神气十足,自进入军营中的一刻起,就未将任何人放在眼中。穆知然心性沉敛,倒也忍得下来,而燕麟晗等人却不是与穆知然那样好颜色,见传至宦官吹鼻瞪眼,燕麟晗也厉色相对。
“燕侯,恕老奴多嘴,老奴是替圣人传旨,您瞪我就是瞪圣人,这可是大不敬之罪。”那宦官肥头大耳,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着实一副滑稽模样,偏偏他说话尖声细嗓,扭捏作态,瞧着让人作呕。
这宦官瞧着不顺眼,说话也不顺耳,燕麟晗咬牙,刚要站起身来,却听得穆知然一声喝道:“燕麟晗,你想抗旨不成?”
燕麟晗敛眉,心道自己若在此时与这宦官翻脸,倒霉的不仅是他自己,还有穆知然及一干苍云军。
燕麟晗心中不忿,却忍住怒意,向那宦官抱拳:“本侯鲁莽,公公莫怪。”
见堂堂定国侯向自己行礼道歉,那宦官愈发自得。他今日一是来传旨,二是来接替穆知然坐镇军中,燕麟晗区区副帅,他自然不放在眼中。
“还是穆帅会承人情,懂得进退,”宦官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又道,“可惜啊,人太圆滑也不好,猜度人心之人,是大忌讳,穆帅莫学那冉泽清,妄图揣测圣意,落得官途尽毁,性命堪忧。”
忽听得这一句,穆知然未沉住心绪,他猛然抬起头来,眼中寒芒顿显,慑得那宦官不由得后退一步。那眼神在穆知然眼中转瞬即逝,穆知然重新垂下头来,拱手将帅印奉给宦官:“多谢公公提点。”穆知然话中再无半点温度,原来冉泽清真的出事了!
宦官仍有些忌惮穆知然,他对身边的神策军使了眼色,那神策军上前将帅印拿过递给宦官,直到捧着帅印,宦官才松了一口气来。
似也觉得再与这群人做口舌之争无趣,宦官悻悻拂袖:“明日就请穆帅与燕侯回京!”言罢气腾腾转身就走。
待那宦官走远,穆知然将圣旨丢在地上,颓然苦笑,他还未救下燕麟晗,却连冉泽清也要丢了性命吗?
天子心思,他何曾揣测得来?若真能什么都算计得到,冉泽清又怎会锒铛入狱,燕麟晗又怎会为天子所忌?自己也何必……落得里外不是人?
暑气将息,秋风渐来,范阳城外官道上,几骑快马绝尘而去。他们身后,军营里玄色大纛落下,换成了暗紫神策军旗。
☆、立秋
初春离都,荠麦青青,初秋归来,禾熟离离。
时值立秋,烈空炙阳仍不肯收了气势,一路行来,汗流浃背。穆知然与燕麟晗甫一入城,便有一队神策军前来相迎。苍云军素与神策军不睦,燕麟晗登时拉长脸来,穆知然见燕麟晗神色,也不做劝。自那一日天子忽然传来圣旨,诸人心里皆憋着一口闷气,燕麟晗一路闷头不言,穆知然皆看在眼中。他亦知晓,如今的燕麟晗已学会隐忍,定不会在长安城门口与神策军言语冲突。
果如穆知然所料,直至神策军至跟前,燕麟晗只是拿眼瞪着那一队神策军便罢了。那神策军统领似是惧惮燕麟晗目光,畏葸不前,若非穆知然下马拱手,神策军统领仍愣在原地。
“有劳将军前来相迎,穆知然叩谢天恩。”穆知然先向那神策军统领做了长揖,而后朝着大明宫方向双膝跪地,遥向皇都内天子谢恩。
燕麟晗等人亦虽穆知然将一套礼数做得滴水不漏。穆知然曾在路上与燕麟晗说道,一入长安城内,切不可意气用事,处处需小心谨慎,莫教人捏住把柄。燕麟晗亦收了气势,听进穆知然之言。
神策军统领按朝臣礼节回了礼,而后其身后神策军分为两股十人小队,分别送燕麟晗与穆知然回府。历来天子迎接功臣从不会只派二十人御前神策军来迎,更遑论亲送大臣回府。穆知然与燕麟晗分别时,特意望向燕麟晗,见燕麟晗向其点头,穆知然倏然收回目光,随那一小队神策军往自己府邸走去。
燕珏站在定国侯府门口,焦急地望朱雀大街,待及街头刚露出些人影,燕珏顾不得大院周遭还有一队神策军护卫,迈开腿就要去迎自家侯爷。
“侯爷!”燕珏还未走出神策军范围,就被一柄□□给拦下,手握□□的神策军剜了一眼燕珏,威慑燕珏莫再往前一步。
燕珏愤恨以目回瞪,若非顾忌着定国侯府,出身苍云军的燕珏哪会忌惮这些耀武扬威的腌臜。
燕麟晗驾马领头,老远就见自家府邸周围被一队神策军团团围住,剑眉紧蹙,脸色阴沉。自那日接到圣旨后,穆知然就与他简要分析过朝中局势,穆知然道目下情势不论如何皆对燕麟晗不利,只怕回到长安自家府邸,亦是被人监视锁足。燕麟晗不得不佩服穆知然心思敏捷,一切所料无疑。然燕麟晗向穆知然请教该如何应对时,算无遗策的穆知然却是愁眉紧锁,最终叹道:“静观其变。”
快及宅邸门口,燕麟晗翻身下马,围聚在定国侯宅邸旁的神策军分出一条供一人通行的小路来,燕麟晗瞥了一眼持枪而立的神策军,冷哼一声,拂袖带着燕珏大步入府。二人刚进大门,守在门边的家仆得了燕珏的眼色,随即重重合上大门,将一干神策军关在门外。
待燕麟晗走入大厅,燕珏悬着的心终是落了地,“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向燕麟晗行了个大礼。
“侯爷您可算平安回来了。”燕珏悲喜交加地道。
燕麟晗一入长安城就觉城内换了模样,路上百姓神色惶然,不似从前那般从容。身处皇都的百姓大半皆与朝臣贵胄沾亲带故,朝中若局势变换,这些百姓自然也会知晓一二。燕麟晗见燕珏模样,哪能不知定国侯府也好不到哪去,他亲手将燕珏扶了起来,毫不在意地说道:“外面的神策军几时来的?”
“已一个多月了。”燕珏回道。
燕麟晗了然一笑,又被穆知然算到,一个多月前正是赵从龙私自领兵迎击叛军被困之时。
相比燕麟晗,穆知然也好不到哪里去。穆知然的家仆皆是长安城中的普通百姓,无燕珏那般镇定,一月前见神策军将府邸团团围住,谁也不敢随意迈出大门一步。直至今日穆知然回来,诸人慌张神色仍未收敛。
穆知然担心冉泽清,刚一进屋便询问冉泽清情形如何,家里老仆是跟了穆知然最久的人,也与冉泽清熟络,然老仆讷讷摇头,只道自己已被禁足在此一个多月,外头情形如何只知晓大概。
穆知然神色一紧,他已明白此番风波恐怕没那么简单。为今之计,只能静观其变,但愿燕麟晗能忍住脾性,等天子动作。
约莫过了几日,天子似乎想起燕麟晗与穆知然已回都,这才派人来传旨让二人前去早朝。
穆知然整肃衣冠,执笏列于文臣之列,他虽统领苍云军四月,却是以文臣入朝,故而穆知然如今官职仍是四品左谏议大夫。文武两列臣官队伍立于平台之下,敛手垂目,只等天子训示。
天子端坐于龙座之上,目光自文武两列臣子身上一一扫过,半晌后,天子目光定在文臣一人身上,天子眼底掠过一抹寒光,旋即又恢复往日神色。
“穆大夫回来了。”天子淡淡一问。
听得天子点名,穆知然自文官列走出,执笏跪地,向天子拜了一拜:“微臣参见圣人。”
天子抿嘴而笑,并未急着让穆知然起身,而是又将目光转向立在武臣列中,眼光飘在穆知然身上的燕麟晗道:“燕侯也回来了。”
天子声音懒淡,在他人听来天子不过是寻常问询,然在燕麟晗与穆知然听来,天子这般随意问话,不过是故意将心思掩盖住罢了。燕麟晗驱前一步,与穆知然一般跪在天子脚下:“臣参见陛下。”
天子见一文一武两位大臣恭敬跪着,这才挥挥手道:“皆起来罢。”
燕麟晗与穆知然两人一同再谢天子,而后站起身来。
“这次出征你二人辛苦,穆知然水淹范阳当是好计,朕本是打算待你等凯旋而归大嘉封赏,可一个多月前,朕收到一份密报,朕不得不先放下这等心思了。”起先天子话语还带温和,往后却是愈加冰冷,文武百官发现近来天子愈加冷酷,稍不称意便会削职去官,就说那侍御史冉泽清,只因为穆知然说了几句好话,便被投入大理寺中,性命堪忧。如今百官听得天子口气,谁还敢替穆知然说上一句话来。
燕麟晗骤然睁大双眼,一个月前的事就是赵从龙遭遇伏击之事,区区一桩小事,天子竟要问罪,想起穆知然当初劝告,燕麟晗预感此番朝会,自己怕会大祸临头。
穆知然亦知晓天子所提何事,他再次跪向天子,朗声道:“赵从龙将军遭伏是臣所料不周。”
天子眯起双眼,嘴角边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来:“赵从龙听谁的话,朕还是知道的。”
这句话刚落下,穆知然心中一颤,他忙侧头看向燕麟晗,以目示意燕麟晗快些跪下请罪。虽是不情不愿,在天子面前,燕麟晗还不敢造次,又见穆知然焦急望向自己,燕麟晗屈膝跪地向天子请罪:“臣未及时拦阻赵从龙将军,是臣之过,与穆大夫无关。”
天子身子往后仰了仰,收起脸上冷笑,这才是他要的答案。然他并不觉得满足,天子点了点穆知然:“从前穆大夫时常于朝堂之上指摘燕侯,如今怎变了人,要替燕侯顶罪了?”
穆知然知晓天子这是要离间他与燕麟晗,若是换做从前,穆知然倒还会顺着天子意。如今,天子下定决心,一定要拿燕麟晗下手,纵然违逆天子,穆知然也得尽力护住燕麟晗。穆知然执笏再拜,侃侃言道:“臣非是为燕侯顶罪。臣手捧帅印,是一军主帅,燕侯为副帅,不论是燕侯犯错,亦或是赵从龙犯错,皆因臣督军不严,此乃臣之失职。”
天子眉梢微微蹙起,一时大殿内阒静无声,半晌后,天子挑起嘴角,意味深长地道:“穆大夫,你的心也太广了些。”
在场朝臣不知天子为何会说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听上去天子是在训斥穆知然,可语调中并无半点不悦。诸臣面面相觑,如今天子心思愈发难捉摸,他们只得静默立在龙座之下,看跪在高台下的穆知然如何回应。
穆知然却回道:“臣不解圣人何意?”
朝堂内响起一阵窸窣接耳声,谁也不曾料到,穆知然竟会如此问。
天子显然也未料到,愕然自眼底一闪而过,天子忽笑了起来:“穆知然,朕是愈发的欣赏你了。”天子顿了下,似在思量什么,须臾后接着道,“你领苍云军不过四月,军中人听谁的朕还是清楚,赵从龙擅自出兵遭伏与你无干。这支苍云军是燕麟晗你一手带起来的,他们违令,就是你燕麟晗御下不严之过,朕若不严惩,以后大唐的兵谁还会听帅命?再者,去年冬日你虽领兵击退叛军,却斩杀降将,险些激起降将军中哗变,穆知然曾弹劾你贪功冒进,朕念你得胜并未追究,原是想给你改过机会,可如今却仍是冥顽不灵。听朕旨意,燕麟晗贪功冒进,御下不严,削去定国侯爵,不得再入朝议事。穆知然水淹范阳有功,本该赏,但军中出事你主帅也要担些责任,朕不罚你,也不赏你,仍是四品左谏议大夫。”
天子这一道命令无疑是秋日惊雷砸在了诸臣的心头,自冉泽清被投入大理寺后,诸臣顿觉天子手腕愈加狠辣,不想天子竟是连先帝赐予定国侯的爵位也一并收回,同时免了燕麟晗入朝议事,这无异于将燕麟晗罢官。不过也有人心道天子并非狠厉之人,看天子对穆知然的态度,倒要好上许多。
穆知然跪在地上,忐忑不安,看似天子对自己无惩无罚,实则天子将所有罪名都按在了燕麟晗的名下。行军作战难免失策,赵从龙遇伏本不是重罪,偏偏天子手腕雷厉,其实在朝诸人皆明白,天子早就想动定国侯府,只是随意找个理由罢了。
虽做好了准备,听得天子这道旨意,燕麟晗心中愤然。然他仍是大唐朝臣,不可违逆,燕麟晗跪地领旨谢恩,却是心如死灰。
☆、处暑
退朝之后,天子睨了一眼黯然退出的燕麟晗,命人将快要走出紫宸殿的穆知然唤了回来。穆知然本意先去燕麟晗府上劝慰几句,免得燕麟晗手下将领听得天子旨意起了哗变。穆知然刚追上燕麟晗,还未开口,天子随侍卢公公唤住了穆知然。天子宣召,穆知然不得不去,燕麟晗瞧见穆知然眼中惶色,洒然笑道:“我知你要说何事,你放心,目下我已无兵无权,岂能翻天?”
穆知然倏然沉下脸来,低声斥道:“这句话就不当说。天子唤我定还有事,许有转圜余地,我去去就来,你先安抚赵将军情绪,我担心……”
燕麟晗伸手拍了拍穆知然瘦削肩膀,觉得不过几日未见,穆知然又清瘦了些许:“多谢了。”
穆知然还想再叮嘱几句,那边卢公公催得急,穆知然只得言晚些时候会去燕麟晗府上,燕麟晗拱手回礼,而后转身离去。
穆知然离开长安四月,走时天子身边随侍乃是先帝颇为看中的权宦李辅国,因其保当今天子登基有功,纵然当今天子曾与李辅国不睦,登基后仍留李辅国在身边随侍。如今,天子身边随侍换人,宫中亦不见人提起李辅国,穆知然心底捉摸一二,料想李辅国已然失势。四个月朝局风云变幻,穆知然此时有些后悔,若自己留在朝中,是否能护住冉泽清,如此他却又护不住燕麟晗。
思索间,穆知然已跟随卢公公来到紫宸殿东的便殿,卢公公命穆知然在殿外稍歇片刻,一人入殿禀告,未几殿内传来卢公公传唤,穆知然整肃衣冠,恭敬踏入殿内。
天子已除去一身朝服,换了便服随意坐在案几前,穆知然及至天子近前跪地叩首,行君臣之礼。天子摆摆手,点了一处让穆知然落座。待穆知然坐定,天子让卢公公先退出,这才对穆知然道:“穆大夫似是对朕早朝旨意有所臧否。”
穆知然料定天子再次传唤,是为了早朝一事,又见天子屏退左右随侍,显然天子是想听真话。可穆知然心里却在揣测天子真正心思,眼前这位天子,可谓登基之路极为不顺,前有张皇后打压,后有李辅国阻扰,本以为这位置会悬上一悬,不曾想这位天子竟杀出重围,不知用何手段,让李辅国倒戈张皇后,连夜将张皇后杖毙,神策军权尽归于天子手中。天子只花了一步棋,就将天下稳稳攥在手中。自安禄山叛变之后,大唐岌岌可危,皇权散落,先帝为人懦弱,又偏听偏信,自不敢过多聚拢皇权,而今这位天子却不一样,从他冷酷眼眸中,穆知然就能探知一二。
穆知然敛神回道:“圣人此举的确有些过了,圣旨已下,臣等只有遵命。”
天子讥笑:“苍云军自太宗皇帝始立,又经雁门关一役,朕听说军中不少人对李唐不忿,言玄宗皇帝对薛直处置一事不公,一直耿耿于怀,朕又怎能对他们掉以轻心。”
穆知然心底倏然变冷,他原以为天子是为聚拢皇权,削定国侯爵杀一儆百,让武将们不敢造次,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揣测出天子心思。一把用着不称手的刀,天子会毫不犹豫地弃了。刚朝堂之上,天子提及去年冬日燕麟晗斩杀降将之事就是天子心中的一根刺,天子的皇位来之不易,戒心甚重,绝不允许有人违背他的旨意,燕麟晗斩杀降将一未提前禀告,二乃出自私心,天子深感皇权受到挑衅,自是将这一笔记在心中。彼时狼烟未平,天子重惩燕麟晗动摇军心,故而隐忍至今日,才动了心思。穆知然心头涩然,他原意以此范阳之战让燕麟晗领下军功,抵消天子心中猜忌,不料弄巧成拙,自己所为亦被限制。
“穆知然,你太聪明了……”天子见穆知然低头不语,忽然一叹,似是自嘲道,“从长歌门里走出来的人皆与他一样,总喜欢揣摩我的心思。”
天子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穆知然不解何意,又听得天子道:“不过这个冉泽清倒是不一样。”
从天子口中听得冉泽清的名字,穆知然抬起头来,迎上天子目光。原来一直在紫宸殿内叩见天子,从不曾近距离打量,如今再看,天子自有一种睥睨天下不怒自威之像,穆知然跪下身来,朝天子拜了一拜:“冉泽清乃是因臣才入大理寺,一切罪责臣愿替他担下。”
穆知然将头埋在地上,不知天子是何表情,又过了半晌后,只听天子声音自头顶冷冷传来:“你问朕为何说你心广,朕告诉你,你心里要救的人太多了!一个是冉泽清,一个是燕麟晗,还有郭子仪和赵从龙,以及那二十万苍云军!你心里装的快及半个天下了!”天子骤然喝斥,怒意喷薄而来,穆知然感受到圣意怒涨,却是不敢回驳天子。
见穆知然仍不开口,天子觉得自己的拳头砸在了棉花上,天子悻悻然在穆知然面前来回踱了几步,而后冷笑道:“郭子仪朕已经处置了,赵从龙是燕麟晗的兵,处置燕麟晗也等于处置了他。现下,朕给你一个选择,燕麟晗与冉泽清你只能救一人,你要救谁?”
穆知然身子微微一颤,天子今日唤他来是此等目的。天子在朝堂之上下旨削去燕麟晗定国侯爵,乃是为震慑武将,并非天子要放燕麟晗一马。天子要把燕麟晗的性命摆在穆知然的面前,让想救燕麟晗的穆知然做出选择,是救燕麟晗,还是救冉泽清。
穆知然缓缓抬起头来,见天子好整以暇地低头俯视自己,穆知然心下一横,再拜言道:“冉泽清之罪乃因臣而起,臣为一军主帅,不论是对燕麟晗还是赵从龙,皆是臣御下不严之过。冉泽清与燕麟晗之罪是臣失职,圣人欲惩处他二人,臣亦要严惩!”
穆知然这已是领死之心,天子生杀予夺毫不犹豫,却给了穆知然一个机会救下一人,然救下任何人来说皆等于让穆知然将另一人亲手推下深渊,穆知然亦是刽子手。即使如此,不如自己也随他们一同去死。
天子再次冷笑,他睥睨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穆知然,厉声道:“穆知然,你求得未免也太多了!你的命岂能你自己做主!既然你不肯选,那朕来帮你选,冉泽清秋后处决,燕麟晗处置不变,而你……”天子指着穆知然道,“自今日起也不必参政,自求多福!”
自走入偏殿,穆知然猜测到此番前途未卜。听得天子决议,穆知然却是如坠冰窟。与燕麟晗相比,冉泽清性命更加危急,天子对冉泽清的惩处并非是因他为自己求情,而是真正触怒了天子。冉泽清自入朝后,向来为人小心谨慎,一张笑脸,从不与人生怨,到底为何一朝触怒龙颜,竟连性命也搭上?飞鸽传书上的字迹蓦然浮现在脑海中,冉泽清叮嘱穆知然回都后不要与他再有联系,到底又是为何?
天子似不想再与穆知然继续交谈下去,他挥了挥手让穆知然起身,穆知然叩首,恭敬退出便殿。卢公公忙迎了上来要替穆知然领路,穆知然本要辞谢卢公公好意,忽然想到一事,遂与卢公公一同向紫宸殿而去。
“请教公公,为何不见李司空?”李辅国助天子登基后,被天子封为司空及中书令,却仍在天子身边行走,然朝臣称呼李辅国皆会唤一声李司空,穆知然随众这般称呼。
卢公公一张圆脸,人生得和善,听见穆知然这一问,卢公公倏然变了脸色,紧张兮兮地压低声道:“穆大夫切莫问了。”
见卢公公神色,穆知然亦揣测出一二来。此事不便在大明宫内说明,那便日后再说。
穆知然刚出大明宫,就有一队神策军跟来。穆知然与燕麟晗曾言晚些时候过府一叙,如今随处都被人跟踪,穆知然心中不悦,表面却似无事人一般,任由神策军跟着。
入夜之后,穆知然换上夜行衣,跃墙而出,几番起落,来到了崇仁坊内一座高墙大院内。内廊宫灯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宅院中却是一片阒静,唯最前方一屋内还点着零星灯火。
屋门外,一人抱臂而立,仰头望着蓝紫天空中璀璨星河,陌刀与玄甲盾倚靠在身侧廊柱边。忽听一阵轻微脚步声传来,燕麟晗手贴身边陌刀,星光映在刀刃之上,寒光乍然一闪而过。
“是我,莫动手。”熟悉的声音传来,燕麟晗松下心神,借着明灭火光,看清了来人。
穆知然一脸疲惫,额间渗出些许汗珠,燕麟晗忙邀穆知然入屋,穆知然却是摆手,只道:“不进去了,事出紧急,还望燕侯能帮我。”
燕麟晗听得穆知然仍称呼自己为“燕侯”,却是百感交集。早朝时他被天子褫夺爵位,人人皆避之不及,唯有穆知然这人,仍然愿意与之来往。
“不论何事,我一定帮你!”燕麟晗手拍胸脯,慨然保证。
穆知然却是微微一笑:“燕侯就不先问问是何事?”
“没什么好问的。”燕麟晗不屑道,“我如今被罢官免朝,天大的事也惊不到我。”其实燕麟晗是想说自己不用在束手束脚,一时揣摩不到合适词语,便直接说了。
穆知然讪笑,心中浮起些微暖意,他拱手道:“起初我不愿搅扰郭帅,如今却是不得不能了。”
燕麟晗明白穆知然前来寻自己是为了何事,苍云军与郭子仪交好,穆知然是想让燕麟晗去求请郭子仪帮忙。
“是要郭帅救人?”
“嗯。”穆知然诧然,燕麟晗竟一眼就能看出自己的心思了。
纵然知道是肯定的回答,燕麟晗心底不免酸涩,冉泽清毕竟与穆知然同出一门,穆知然要救他,无可厚非。
☆、白露
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天气渐凉,巍峨皇城内,金黄铺洒,游人如织,而对穆知然与燕麟晗来说,他们无心欣赏。
白日二人被禁足在府内,唯有晚间二人才能隐去身形相见。自那日穆知然暗夜来访,请求燕麟晗求见郭子仪后,两人便时常如此深夜相见。纵然燕麟晗与穆知然两人心中怀疑围聚在府门外的那些神策军应已发现两人夜出,此时却再也顾不得许多。
今日两人又一次深夜相见,燕麟晗道出前几日送了拜帖与汾阳王府,郭府管家已收下帖子,但郭子仪似也顾忌着天子怒意,还未派人传话过来邀两人前去。穆知然料是郭子仪有所考量,再者郭子仪那方倒也不急,眼下他急需要与冉泽清见上一面,好知天子到底为何要将冉泽清下狱人死牢。
长安城内,如今唯有一人能够帮穆知然办到此事。
卢公公自车辇上走下,仰头望了一眼朦胧月色,夹着寒意的秋风吹来,他蓦地打了一颤,催促着身后的家仆们赶紧进屋。
自李辅国从天子身边调离后,卢公公便成了皇城内的新贵,长安城内巴结他的官员甚多,但卢公公晓得分寸,谨小慎微,一些能不见的人皆不见。有些人认为卢公公是在摆谱,实则卢公公也是有苦倒不出。天子脾气愈发多变,他也拿捏不准,时而会被天子训斥,为保性命,卢公公不得不小心应对,天子聚拢皇权,他又怎敢在天子眼皮底下造次?冉泽清的遭遇人人皆看在眼中,逆了圣意,谁也救不了谁。
卢公公让跟在身边的家仆都退下,独自一人满怀思绪地走在游廊内,秋风吹得紧,挂在廊内的宫灯摇摇晃晃,火光一阵明一阵灭。
好不容易走到书房,卢公公还未回过神,就见两人一左一右背对他站着。卢公公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刚要出声,就被燕麟晗扼住了喉咙。
“噤声!”燕麟晗手腕用力,逼得卢公公涨红了脸,气也喘不上来。
穆知然见燕麟晗力气重,轻轻弹了下燕麟晗的手腕:“松开些,人快被你箍死了。”
燕麟晗稍稍松了些力气,以目威吓卢公公,卢公公何等聪明,心知自己若喊出一字,这两人就能立即将自己毙命!卢公公气得直翻白眼,却也无能为力。
“穆大夫,您与燕侯这是做什么?”卢公公分别打量了一眼燕麟晗与穆知然,见还是穆知然好说些话,几日前又与他寒暄过几句,卢公公当下选择与穆知然交谈。
燕麟晗本就不打算费心思与卢公公交谈,只站在卢公公身后,手扼住其脖颈,给以威慑。穆知然并未让燕麟晗松手,而是拱手向卢公公长揖,诚然道歉:“对不住卢公公,万不得已,我与燕侯也不会出此下策。”
穆知然礼数周到,卢公公心下也松了些戒备,再听穆知然有意求自己,卢公公底气也硬了一些:“穆大夫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
如今朝局变换,身在朝堂中央之人皆有山雨欲来之感,更何况穆知然与冉泽清关系匪浅,卢公公差不多猜到穆知然所求。
穆知然直接道:“我想求卢公公相帮两件事。”
卢公公脸色一变,沉声道:“我不过是天子随侍,有何能耐能帮你们两件事?”
燕麟晗最不喜欢别扭之人,听得卢公公要推脱,燕麟晗手腕用力,喝道:“你帮是不帮?”
卢公公未被燕麟晗吓到,嘟囔一句:“这哪是求人帮忙的态度?”
燕麟晗手腕再加了些力气,这次卢公公脸上显出惊惧之色,忙应道:“帮帮帮,燕侯你松开些手。”
穆知然丢了个眼神给燕麟晗,燕麟晗再次松开些力气,脸色却是比之前更沉。燕麟晗如今虽被褫夺爵位,曾经也是领兵作战威风赫赫的将领,卢公公心里提防,一边与穆知然周旋。
“第一件事也不难,我想知道李辅国到底如何了?”李辅国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整个长安城内似再也听不见其消息,如被人抹去了踪迹。
卢公公蓦地打了个寒颤,李辅国曾也与他一般是随侍天子的近臣,想到李辅国的遭遇,卢公公心中惴惴。
“他死了?”穆知然瞧见卢公公欲言又止模样,心中早已形成的疑问已有了答案。
卢公公叹了口气,这才道:“两月前,李辅国被一伙贼人于家中暗害,听说头颅和一条胳膊不见了。”想起李辅国遭遇,卢公公亦是唏嘘不已。这人曾也是在先帝身边,揣测圣心,先帝虽信任李辅国,但当今天子却容不下他。
“卢公公觉得是何人所为?”穆知然这一问,问的刁钻,其实他心中早猜到是谁。
卢公公讥笑道:“穆大夫心中认定是谁就是谁,穆大夫听我一句劝,李辅国的事莫要追究下去。”
穆知然目光炯炯望向卢公公,卢公公这好心提醒,他却从中捕捉到了李辅国被害一事,还未结束。
卢公公察觉自己失言,悔不当初,忙又道:“穆大夫,李辅国这事你真别在往下探了,知道他死了就成。”
既然卢公公这般提醒,穆知然表面应付答道:“多谢卢公公提点,我知晓了,这事便不查。”
卢公公也不愿继续这话题,当先问道:“第二件又是何事?”
“麻烦卢公公安排我俩去一趟大理寺。”
“大理寺?!”卢公公骇然,若说李辅国那事是忌讳不能说出口,那这件事便是难如登天。
“你们要见冉泽清?”卢公公头摇得如拨浪鼓般,“不成不成,这事我办不到!”
一直不出声的燕麟晗手腕又用了些力气,这次穆知然倒是不再开口,燕麟晗冷冷道:“卢公公,你与大理寺卿可是关系匪浅,而你莫忘了,穆大人是四品左谏议大夫,若写一道本子向圣人禀报,你与他还脱得了干系?”
穆知然学着冉泽清那般笼手立在卢公公面前,淡淡地看向面色涨红的卢公公。有些事,他可以来谈,而有些事则得让燕麟晗来威胁对方,所以今夜造访卢公公府邸,他才会带着燕麟晗来。
卢公公瞥见穆知然立在原地一言不发,知晓向穆知然求情无用,只得对燕麟晗道:“亏得你们查得出来。”
穆知然道:“为救人,我等也只能出此下策。”
卢公公亦是一叹,颓然道:“我立即休书一封与大理寺卿,自此后烦请两位莫再叨扰我。”
燕麟晗笑道:“如此甚好。”
卢公公于案头匆匆写就一封书信,穆知然接过,再行一礼向卢公公道谢,而后与燕麟晗转身离开。待两人离开后,卢公公擦着额头渗出的冷汗,默默摇头,这件事越是深究下去,穆知然性命愈加不保,卢公公不愿火上浇油,就当什么也不知罢了。
穆知然与燕麟晗回到燕麟晗的宅邸,穆知然将卢公公写就的书信揣入怀中,对燕麟晗道:“今日多谢燕侯出手相帮,穆知然改日再登门道谢。”
燕麟晗摆手笑道:“改日还不是这般入夜而来?”而后他似是听出了穆知然话外之意,耸眉道,“怎么,你不让我与你同去大理寺?”
穆知然点头:“深入大理寺危险重重,何况那是我与冉泽清之事。”穆知然本还有一句“与燕侯无关”未说,后觉若说出口,燕麟晗定是不悦,索性收住了话。
燕麟晗忽觉心中一顿气闷,又觉心头酸涩,见穆知然转身要走,燕麟晗一把按住穆知然瘦削肩头,声音低沉:“你与冉泽清到底是何关系?”
穆知然背对燕麟晗回道:“同门之谊。”
“仅此而已?”
穆知然挣开燕麟晗的桎梏,往前又迈一步,而后转身凛然望向燕麟晗:“燕侯觉得我俩是何关系?”
“你恋慕于他!”话未经过大脑就被燕麟晗直冲冲地说了出来,这也是燕麟晗多日以来思索的结果。
穆知然错愕当场,许久后,他回过神来,向燕麟晗拱手:“穆知然告辞。”
穆知然转身就走,屋内只留下懊悔不已的燕麟晗。
“呆子!我真是个呆子!”燕麟晗忿忿跺脚,此时后悔已是来不及了。
穆知然捏着手中的信笺,独坐在灯火前。想起燕麟晗那气鼓鼓的话语来,穆知然就觉头痛。
“你恋慕于他!”燕麟晗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居然满脸不悦,可燕麟晗怎知,他穆知然恋慕谁,皆不会恋慕冉泽清。那是他大哥最爱的人,他怎么会爱上冉泽清。
“莫名其妙,不知所谓!”穆知然拂袖掀翻了面前的书卷,心中烦闷不已。收敛好思绪,穆知然换上夜行衣,决定前往大理寺卿府邸。这些时日他只能隐在暗中走动,憋屈不已,然如今多事之秋,他只得重整精神,为冉泽清奔波。
甫一落入大理寺卿宅邸,穆知然就见熟悉身影一闪而过。“燕麟晗?”穆知然顿觉头又隐隐作痛,暗道这人又不听劝。
穆知然晚了几步才见到大理寺卿,彼时大理寺卿正一脸惊愕地将两枚腰牌和两件大理寺护卫衣衫递给燕麟晗。
燕麟晗见穆知然到来,大喇喇地接过衣衫和腰牌,陌刀架在大理寺卿的下巴上,对穆知然说:“文臣做事就是拖沓,如我这般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省事许多。”
穆知然额间青筋突突直跳,淡漠的人怫然变色,穆知然快步上前,弹开燕麟晗的陌刀,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大理寺卿给扶了起来,而后瞪向燕麟晗:“鲁莽而为的后果是不但救不了冉泽清,我俩也会身陷牢狱之中!你……”穆知然本想再骂上几句,见燕麟晗低头不言委屈模样,终究不忍再说。
穆知然将卢公公写来的纸条递给大理寺卿,大理寺卿才看一眼,眼中显出惶惑之色,忙让二人速速换上大理寺护卫装扮,引两人一同去见冉泽清。
☆、秋分
大理寺庭中有一株桂花树,夜风吹来,桂子飘香,穆知然与燕麟晗跟随大理寺卿穿过桂花树,两人肩上落了些许桂子,可他二人皆揣着心事,无暇赏秋,匆匆而过,没入夜色之中。
谳狱阴暗湿冷,霉气扑面,两边墙壁高峻逼仄,庭中瞧来皎洁月光自黝黑墙壁上凿开的巴掌大小窗口凄凄惨惨漏了进来,牢中时而响起的惨嚎声与锁链拖地声交织在一起,没往里走进几步就觉浑身上下寒意渗人。
穆知然一心记挂冉泽清,无暇感受其他,燕麟晗是从沙场上走下来的人,早见惯生死,这两人神色皆未变,倒是大理寺卿瑟瑟发抖。燕麟晗用刀柄抵着大理寺卿腰侧,瞧见大理寺卿脸色惨白,燕麟晗鄙夷冷哼,催促大理寺卿快些往前。大理寺卿也想赶紧离开此处,不由得加快步伐,须臾后,他引穆知然与燕麟晗两人来到谳狱尽头一处昏暗牢房,伸手点了点牢房中的人:“就是这位了。”
四月未见,冉泽清人已瘦了一圈,如今他被除去官服,一身肮脏囚衣,人也不似往日那般精神。然他脸上仍是带着淡淡笑意,眼中瞧不出些许失意来。听见声响,冉泽清微微眯起眼来,借着惨白月光,冉泽清瞧清来人,淡淡笑意倏然自脸上消失,眼中闪过一抹愤然之色,随后消失不见。
“不是让你别来的吗。”冉泽清懒洋洋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望了一眼穆知然身后站着的人,笼手笑道,“燕侯也平安归来了。”
燕麟晗与冉泽清并不熟悉,他向冉泽清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冉泽清目光又落向被燕麟晗用刀柄抵着的大理寺卿,冉泽清笑意更浓,他朝大理寺卿拱手道:“劳烦寺卿特意为我一戴罪之人走一趟了。”
大理寺卿听出冉泽清言外之意,今夜之事若天子追问,冉泽清会一力承担。冉泽清之前为御史中丞,曾与大理寺卿共同主审案件,如今一者为阶下囚,昔时同僚之谊却还在。大理寺卿感激冉泽清明理,刚欲拱手还礼,只觉后劲顿痛,两眼一黑,昏厥过去。
冉泽清咋舌,伸手点着燕麟晗,又无奈望向同是一脸无奈的穆知然,最终将所有话语化成了一声长叹。
燕麟晗见面前两人皆拿眼瞪着自己,知晓自己许是做错,他只得耸肩道:“他若听进不该听的,只怕圣人饶不了他。”
冉泽清盘腿重新坐回地上,笑道:“也是。”
穆知然却没冉泽清那般随和,不过眼下他有急事要做,时间紧迫,不得与燕麟晗斗嘴。穆知然见冉泽清一副没事人样,心知冉泽清不过是摆出来做与他看罢了,几日前天子亲口言道要秋后处决冉泽清,只怕冉泽清已是知晓。
“你现下还有心情笑得出来?”在冉泽清面前,穆知然未沉得住气。
“不笑,难不成要哭?”冉泽清看了一眼站在穆知然身后目光一直落在穆知然身上的燕麟晗,忽觉心头悬着的一颗大石稳稳落了下来,燕麟晗看似意气用事,但也只有这般,才能被穆知然拿捏住,而他也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护住穆知然,“我曾说过,除了他之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落泪,包括你。”
听上去冷酷的话语,但穆知然却从中感觉到了冉泽清对穆萧然藏在心底澎湃感情。穆知然咬牙,不再与冉泽清谈无关紧要之事,他问道:“你到底做了何事触怒了圣人,他竟要将你关入死牢?”
冉泽清本就不想被穆知然打听自己入狱之事,但今夜穆知然冒险而来,定会一问到底。冉泽清敛起眼底笑意,责备道:“你大哥让我照顾你,让你听我的,你几时听过?我飞鸽传书与你让你回都莫来见我,你为何不听?”从来温和笑着的人忽然敛起了笑容,厉声斥道,“穆知然啊穆知然,你大哥让你沉敛心性,你在他临终时答应的好好的,如今呢,你做到没有?”
这一连声的喝问让穆知然清醒不少,然此刻他已做出了选择,纵然冉泽清说得再不入耳,他亦要问得清清楚楚。
“冉泽清,你莫要岔开话!”穆知然愤然一掌拍在栏杆上,“你到底知晓了圣人什么秘密,他非要至你于死地!”
这一声问落后,冉泽清眼中闪过一道愕然,原本挺直的身子缓缓弓了起来,他垂下头,低声喃喃:“穆知然,圣人说你太聪明了。”
不久前,在紫宸殿的偏殿里,天子也曾如此说过,不曾想,天子会对冉泽清也这般说。穆知然更加肯定冉泽清入狱这事并非如此简单,或许还与他有关。
“泽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穆知然心头惴惴,冉泽清越是这般顾左右而言其他,他就更明白冉泽清是不想让他蹚浑水。
“自你回都后,你都见过了谁?还有……”冉泽清眼里显出颓然死气,他瞥了一眼燕麟晗,接着道,“燕侯是不是已被削爵?”
未等穆知然回声,燕麟晗当先回道:“我不得不怀疑,你们长歌门人是不是都跟纯阳宫的道士们学了卜卦,能掐会算。”
冉泽清笑了笑,揶揄道:“你还真未说错,《易》书我们的确要学。”
“……”燕麟晗被堵得无话可说。
穆知然回头剜了一眼燕麟晗,燕麟晗收到警告,忙闭口不言。冉泽清见他二人这般模样,旋即又笑了起来,只是话语并不轻松:“知然,你到底见过谁?”
穆知然回道:“自我回都一直被神策军监视,除了半月前在紫宸殿偏殿与天子交谈,这些时日也就见过燕麟晗、卢公公以及这位被打晕的大理寺卿。”
“只有这几人?”
穆知然点头,又觉冉泽清这问句好生奇怪:“你为何这么问?”
冉泽清不答穆知然,又问道:“你可曾找过郭帅?”
穆知然又点头:“已托燕麟晗送了一封信给郭帅,郭帅未有回音。”
听得穆知然这话,冉泽清松了口气,然后他忽又想到什么,凑近穆知然又问:“你见过卢公公?可与他说了什么?”
穆知然心底更是奇怪,卢公公不过新晋贵胄,冉泽清为何这般紧张?“问他要了一张写给大理寺卿放我俩今夜前来见你的信笺,还有关于李辅国为何……”
“糊涂!”穆知然刚提及李辅国,冉泽清霍然站起身来,打断穆知然的话,冉泽清气得直发抖,“你问什么李辅国!”冉泽清说完,顿觉自己失言,忙侧过身来,却是不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