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骁点头承认:“不错,我看那太尉……”
话语戛然而止,似乎是感觉到与一外人相谈朝中大臣之事有为不妥,毓骁笑了笑,便不再继续谈论,而是吩咐那群戏子退下。
这时,从门外走出两名面覆京剧脸谱的男子,走到那群戏子身旁,去帮他们收拾东西。
慕容离看着那面覆关羽脸谱的男子,竟隐约觉得他的身形,有些熟悉。
不等他多想,只见那名男子忽然拎起一点脸谱,露出半张脸,冲慕容离眨了眨眼。
慕容离立时浑身一震,手用力按在棋盘上,将原先那一局棋给打乱。
执明……竟是执明!
不是告诉了他,花灯节上见的吗,他竟然跑到这毓骁的府中来,他难道不知,一旦被人认出身份,或是被毓骁抓起来,天权要用多少座城池来与之交换。
“阿离,怎么了?”见他神色有异,毓骁不由得出声相问。
只一瞬间,执明便将脸谱重新放下,只规规矩矩的收拾东西,随众人离开。
“忽然想起有东西遗落在凉亭中,先失陪了。”慕容离注视着他离去的身影,心中一乱,随意跟毓骁招呼了一声,便起身离去了。
毓骁目送他离去,垂下眼眸掩盖住眼底的思索。
慕容离出了门,刚拐了个角,便感觉从身后伸出一只手,紧紧揽住了他的腰,猛然将他带到另一边。
刚举起想要反击的手,在视线触及到执明那张俊朗的脸时,蓦然停住,放下手,他出口便问:“你跑到遖宿来便罢了,怎么还跑到这儿来了。”
执明见到日思夜想的人,甚是高兴:“阿离,你被人掳走我甚是担心,我赶了整整一夜的路才行至遖宿,你快跟我走吧。”
语罢,他拉住慕容离的手便想将他带走,谁知慕容离巍然不动,淡淡道:“王上,你走吧,阿离,不回去了。”
“阿离?”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执明一脸错愕的回头看他,当时就急了:“阿离,是不是他们威胁你,你不要怕,我……”
“不是。”慕容离神情冷淡:“是我不愿回去。”
本来他便打算夺了陵光手中的剑,再来投靠遖宿,此刻也不过是跟执明讲清楚罢了。
只是……他终究是不忍心说心狠的话。
“阿离……”
执明还想劝说他,慕容离却察觉到周围有人靠近,手中用力推了他一把,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更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明日,花灯节上,末河桥边见。”
执明见他心意已决,便深深地注视着他,沉声道:“不见,不散。”
慕容离轻微的怔愣了一下,便点头复又催促他离开。
执明三步一回头,等到终于离开慕容离视线之中,身后方夜的声音已经传来:“公子,在等何人?”
慕容离回身轻轻一笑,反问他:“此处,又有何人需要我等。”
方夜不再说话,见慕容离抬腿离开,便也赶紧跟上。
☆、花灯节会
遖宿的花灯节,正如其名一般,节日当天会有各形各色的花灯,特定的花灯送给特定的人。
如灯笼上印着长寿花的图案,则是送给长辈,以示尊敬与孝心。
若灯笼上印着蝴蝶兰的图案,则是送给小辈,以示爱护之情。
灯笼上印着的图案是玫瑰,则是赠予情人,以表爱意与忠诚。
到了花灯节那一天的夜晚,遖宿京城中家家熄灭灯火,大街小巷上,只留那一个个的花灯笼,映照出万家灯火之景。
“公子,公子你慢点啊。”小胖连跑带追的跟在执明身后,无奈他一双腿疾走奔驰,竟如同脚下生了风一般。
“哎呀我慢不了!我这是要去见阿离,怎么能慢呢!”执明不管不顾的往前冲着,一边嘴里喃喃:“末河桥,末河桥在哪儿啊?”
子煜不紧不慢的迈着步子跟在最后面,悠悠提议道:“不如问问路人。”
执明立马停住脚步,走到旁边抓住一个卖花灯的小贩,问他:“你们这里的末河桥在哪儿?”
小贩伸手往北边一指:“顺着这条路啊,一直走,没多远就是末河桥了。”
“谢谢啊。”执明立马松了手,心急如焚的就想往那边走去。
小贩连忙叫住他,殷勤的笑着:“这位公子我看你好像是在地来的,要不要买个花灯,我们这里的花灯啊,可以赠长辈,可以赠小辈,也可以赠爱人。”
执明火速往前冲的脚步骤然一停,他缓缓转身看向他,撇了撇头:“花灯?”
“哎!”小贩用力应了一声,指指身旁摆出来的花灯,问他:“不知公子想要赠予何人,用哪一种花灯?”
执明在那些花灯里看了一阵,才伸手扯下一个印着玫瑰图案的,拿着灯笼转身就走,还不忘吩咐小胖:“小胖,付钱!”
“哦。”小胖连忙上前,拿出两块碎银交给小贩,小贩借了钱笑眯眯的喃喃:“原来是要送给情人啊。”
执明和小胖都没有听到他这句话,倒是落在最后面的子煜听了个真切,他摇摇头,便快步追了上去。
另一边,慕容离和毓骁并肩而行,身后方夜保持着距离跟随,毓骁看着四周各种明亮的花灯,笑道:“怎么样,我遖宿是不是比天权更为有趣?”
慕容离旦笑不语,毓骁便又说道:“他天权可没有这么些好看的花灯。”
慕容离听着他的话,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句,“你们遖宿也没有清丽好看的羽琼花”。
当然只是在心里想着,他并没有说出口,毓骁从旁边的摊子上拿起一个印着玫瑰图案的花灯,轻轻递给他:“送给你。”
“谢谢。”慕容离伸手接过,只是神色淡淡,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
毓骁忽然笑了笑,问他:“阿离可知,这灯笼代表何意?”
慕容离神色未动,并未看着他,而是抬眼看向面前宽敞的街道,淡淡道:“不知。”
毓骁嘴角含笑,正欲跟他解释,只看见从面前匆匆跑来一名侍卫:“殿下,太师请您过府一叙,说是有要事相商。”
毓骁不满他此刻的贸然出现,皱眉问他:“何事?”
侍卫犹豫了一刻,才低声凑到他耳边:“我国与天璇一战,落于下风,太尉想让您动用禁卫军。”
“什么?”毓骁剑眉紧拧,随即看向慕容离:“阿离,你先在这儿逛逛,我有事情要去处理。”
慕容离轻轻颔首,又听毓骁吩咐方夜:“方夜,护阿离的安全。”
方夜点头:“是。”
不再停留,毓骁和那侍卫火速离开,慕容离回身看了一眼方夜:“走吧。”
方夜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两人朝着街道笔直走,经过一条浅河时,慕容离手里举着那只花灯,往河中轻轻一投,看着那只好看的花灯落在水中,轻轻一旋,然后随着水流渐渐飘远。
他眉目间满是冷凝之色,说出了下半句话:“也不想知。”
不知,也不想知。
方夜看着他薄情的模样,欲言又止的垂下眼帘。
“方夜。”他轻轻唤他:“你先回府吧,我想一个人逛逛。”
“可是殿下吩咐过……”方夜急迫的说着,被慕容离立马打断。
“我说让你回去。”语气是不容拒绝的,方夜无奈只能答应,并叮嘱他小心。
慕容离看着方夜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抬腿往来时的那条街道走去,朝着北方,缓缓走去。
末河桥边,执明焦灼的等待着,直等的手里的花灯都快拿不住了,那抹泣血的红,才渐渐浮现于眼中。
“阿离。”他双眸一亮,手里还拿着花灯就往桥下跑去,将走到半路的慕容离拦腰搂住,欣喜的在他耳旁惊呼:“阿离,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许久了。”
慕容离轻轻动了动,发现根本挣不开他,也就放弃了挣扎,转而看向桥上的小胖和子煜:“王上,让闲杂人等,先离开吧,我有话对你说。”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怀里,此刻当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执明一手仍然紧扣住他腰身,回身喊到:“小胖,你和子煜先离开吧,我的阿离有话对我说。”
小胖撇了撇嘴,推了推身旁的子煜:“走吧。”
两人很快便从另一边下了桥,身影已然不见,执明松开了慕容离,将手里的花灯递给他:“阿离,送给你。”
慕容离低头一看,只见执明手中的花灯,与之前毓骁送他的那只花灯一模一样,他并未伸手接过,执明却执意要给他,将手中的花灯塞到他手里,才高兴的笑着:“阿离,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理我,不会不跟我回去的。”
慕容离手里拿着花灯,抬眼淡淡看他:“王上,我那天并不是说笑,我说不随你回去,是真的。”
执明如遭雷劈,怔在原地神色错愕:“为什么?阿离,难道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不高兴了吗?”
“不是。”慕容离神情冷淡:“是我对不起王上,之前,我骗了王上,我一直在利用王上,利用天权,我有我的私心。”
执明定定的看着他,口中喃喃:“不会的……”
“王上现在知道真相了,何不放我离去。”
慕容离淡淡的说着,执明立马一把握住他手腕,眼神坚定的注视他:“不,我不愿放你离去,若是……若是你喜欢欺骗我,那便欺骗我罢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你离开。”
“你……”慕容离眼底有微微的错愕,原本以为,他将事实和盘托出,执明会气恼,会愤怒的驱赶他离开,可谁知,执明居然说出这番话来。
“阿离。”执明深深注视着他,沉声呼喊了一声,声音中满载的深情,不由自主令慕容离身子轻轻一颤。
“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思的,是不是?”执明伸手轻轻环住他纤细的腰身,在他耳边轻轻说出这句话。
慕容离瞳孔一阵收缩,之前他虽然觉得执明对他的好有些特别,但一直不敢往这个方面去想,此时他竟然直接说出口,这让他如何回答。
执明轻轻搂着他,如同怀里抱着的,是世间稀有的珍宝:“阿离,我不求你有像我一样的心思,但是,你也不要总是说那些话来气我好不好?”
……
慕容离举着花灯,神情莫测的走在街道上,他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答应执明的,他只知道,执明在他耳边吐出的柔声细语,一字一句都敲打在他心上,竟然令他不忍再说出分离的话。
神色恍然的走在回府的路上,身后隐隐一阵暗风袭过,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回身看去,冷声道:“何人?”
黑暗中渐渐一道身影现出,匆匆一眼看去,竟然十分熟悉,等到那人的相貌尽入眼底时,慕容离眼中泛起淡淡的惊异:“庚辰?”
庚辰快步走向他,在他面前单膝跪地,恭敬道:“少主,属下来晚了。”
“起来吧。”
在信鸽传来后的第四天就追来这里,已经是很快的速度了,庚辰站起身看向他:“少主,计划是否有变?”
慕容离垂眸看着手里的花灯:“我们再观察一阵,再看是从毓埥下手,还是毓骁。”
庚辰点头称是,又听慕容离吩咐道:“你不好跟我入府,天权的执明又来了遖宿,你去找他,这段时间,你就跟在他身后,暗中保护,有变动,我会想办法找你。”
一代国主身处他国之中,这是十分危险的,而执明又执意不肯走,慕容离只担心他在这里出什么意外,只得派庚辰去暗中保护。
“是。”庚辰从不忤逆他的命令,应下之后便闪身离去。
空巷中重归宁静,慕容离扫视一眼四周,又不禁将视线投向手中的花灯。
☆、遇刺受伤
又一个深夜,月光清冷的泼洒在天地间,万物尽是沉寂之色。
府中后院的花园,慕容离身处这万花丛中,一袭红衣衬着漆黑如墨的夜色,泣血的红,好像百花都为之缭乱。
持萧奏完一曲,他眉目间一片冷清,抬眼打量四周各相艳丽的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他缓缓从怀中拿出那只锦囊,扯开束带,将里面有些枯萎的嫩白羽琼花花瓣捧出一撮。
脑中忽然忆起那日执明对他说的话。
他的心思,他又何尝不知。
不是特意想要伤害他,只是,在这乱世之下,他也是身不由己。
如今天璇与遖宿一战,天璇铩羽而归,毓埥于战场上牺牲,眼下遖宿朝中,因为立新王之事而各分两派,而他若是在此时推波助澜一把,帮助毓骁登上王位,他势必会对自己心生感激。
……
这么思索着,耳旁忽然察觉到一阵异动,凌厉的剑气从身后传来,他神色骤然一冷,脚下一错旋身躲开,红色的衣袖挥起之时,他手中的萧忽然蹭起刀锋冷芒。
他注视着面前一袭夜行衣的刺客,冷声道:“来者何人?”
那刺客闷声道:“取你性命之人!”
下一秒,他手中长剑一翻,飞身而起,凭空挽出一道凌厉的剑花,长剑夹带着寒光凛凛,直刺向慕容离。
慕容离毫不松懈,聚精会神与之对战,他手中那支萧,平日里毫不起眼,却在此刻发挥出它莫大的作用。
剑花如星如芒,月光投映在萧首的刀刃上,冷芒乍现,寒意四起。
两人交手片刻,红与黑交错之间,携带起枯叶飞落,那大片艳丽的花丛,也在两人互不相让的凌厉剑气之下,争相飘起,纷纷扬扬的飞落。
剑气卷起的无数花瓣飞扬在两人四周,唯美的画面,却杀机浓重。
来者功力深厚,剑法精湛,又招招紧逼,两人不相上下之际,那刺客眼底一阵阴光闪过,甩手一挥,竟阴险的撒下迷眼的粉末。
就在慕容离闭上眼睛以免中招之时,那刺客手中长剑倏然翻转,奋力刺向他的心脏。
慕容离的感官十分灵敏,感觉到有几分不对劲后,他旋身闪退,却仍是慢了一步,那把剑偏了几分,正正的刺中了他的肩膀。
旋身站定,他捂着受伤的肩膀,轻皱起眉。
那刺客还想上前出手,只听耳旁传来方夜的一声:“公子!”
看到有他人的出现,那刺客神色明显的一滞,他看了身受重伤的慕容离一眼,不再停留,飞身便翻墙而逃。
方夜正欲继续追,腰间的佩剑才刚拔.出来一半,只听慕容离轻声道:“不用追了。”
甩手收剑,方夜快步上前,搂住慕容离的身子关切的问道:“公子,你怎么了?”
慕容离轻轻摇头,纵然伤口处流出来的血液已经打湿了那整块衣料,他仍是没有呼痛出声。
他只风轻云淡的叙述道:“肩膀受了一剑。”
方夜连忙将目光投向他的肩膀处,可是慕容离一袭红衣,那血液流淌出来与之融为一体,肉眼又怎么看得出来。
情急之下,他迅速将慕容离打横抱起,一边快步往内院走去,一边高声提醒院内的下人,让他们赶紧去请大夫。
……
“阿离!”脚步声飞快的传入耳中,毓骁风风火火的门外走进来,走到床榻边,垂首将床上的人打量了一阵,无奈他身上盖着被子,状态如何根本看不真切。
毓骁抬起手正要掀开那床碍事的被子,慕容离伸手按住他的:“殿下,我没事。”
毓骁迟疑了一下,收了手气恼道:“没想到那刺客竟然胆大至此!我的府邸他都敢闯!”
慕容离靠在床头,凝神轻声:“我在这遖宿,与人无怨无仇,为何会有人想要行刺于我?”
毓骁这回的反应十分迅速,他低咒一声恼火道:“定是那太尉!他动不了我,便想借我身旁之人的安危,以此来威胁我!”
慕容离神色未动,心里却在暗中思索如今遖宿朝中的形势。
毓骁说完之后顿了顿,然后想起什么一般,从怀里拿出一只锦囊,举起来问他:“这是我在后院花园中寻到的,我记得,这是那日有人转交给你的。”
慕容离看到那只锦囊,心中回忆起昨晚,情急之下他不小心抖落了手中的锦囊,此时再见到,他伸手正欲取来,却见毓骁一收手,将锦囊拿开了些。
他打开了锦囊,手指挑起里面的一瓣白花:“这是何花,我从未见过。”
慕容离并未回答他,挺起身将锦囊一把拿回来,握在手中低声道:“只不过是不知名的小花罢了。”
毓骁低睨注视着他,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殿下!殿下!”正在这时,从门外狂奔进来一个下人,他惶恐的扑到毓骁面前,道:“府外来了一名男子,不知为何,死活要闯进来,奴才们眼看就要拦不住了,您快去看看吧!”
毓骁一听这话,双眉猛地皱起,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慕容离,转而快步往门外走去。
慕容离靠在床头,手中攥着那个锦囊,心里想到执明,禁不住思绪百转。
不知是他想执明想的太认真,还是别的什么,片刻之后,他居然果真看到了执明。
只见那人急匆匆的冲进房中,一进来就扑到他床边,握住他的手焦急的问候道:“阿离你怎么样,哪里有不舒服,给我看看。”
慕容离看了一眼后面跟进来的毓骁,轻轻将手从执明掌心中抽出,神情淡淡的问他:“你是如何得知,我出事了。”
执明不顾他的反抗,再次将他的手握住:“不光是我,现在外面都知道你们这府里进了刺客,百姓都在说,毓骁殿下的客卿遇刺受了重伤,现在这个府邸中的客卿,可不就只有你一个吗,我听到风声后,就立马赶来了。”
语毕,他掀开了一角被子,想要查看他的伤势:“阿离你伤哪了,让我看看。”
“我已经没事了。”慕容离轻轻推开他的手,看了一眼旁边的毓骁,便催促执明离开:“你快走吧,我真的没事。”
“我不走,我要在这里陪你!”执明第一次没有再听他的话,固执的想要陪伴在他身边。
“他不似遖宿之人,阿离,你不要跟我解释一下?”毓骁站在床尾,微微眯了眯眸子盯着他。
慕容离抬眼回视,并不显得惊慌,神情是一如往常的平静:“他是我的故友。”
毓骁看了一眼执明:“送锦囊的故友?”
慕容离轻皱起好看的双眉:“这跟你似乎没有关系。”
毓骁不想与他争吵,只说了一句让他们好好叙旧,便不再多言,快步走出了房间。
执明握住他的手,眼中满是关怀之色:“阿离……”
……
院中,毓骁与方夜对立而战,前者神色未动,沉声吩咐道:“你给我去查阿离和刚才那名男子,查的越详细越好。”
“为何?”方夜不明白,为什么毓骁会忽然让他去查慕容离。
“让你去你就去,哪有为什么。”毓骁不耐的看了他一眼,方夜低头答应了一声,便快步离开了院子。
毓骁孤身一人站在院中,回首盯着慕容离的房间,眼中满是若有所思。
☆、得知真相
先王逝世,王爷遇害,遖宿上下,惟有毓骁一人有资格登基。
登基大典完毕,毓骁正式成为遖宿新王,理朝纲,息国力,换新王,实乃朝堂动荡之际。
慕容离下着手里的棋,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庚辰:“你是怎么进来的?”
庚辰执黑棋落下一子:“属下从后院,翻墙过来的。”
慕容离怔了怔,忽然想起那日他遇刺的时候,那刺客也是从后院翻墙逃出去的。
抿唇一笑,他轻轻落下白子:“那倒是个出入的好地方。”
庚辰停下动作,抬起眼看他:“昨日便听闻少主遇刺,奈何一直找不到可以进来的入口,今日一见,少主的确脸色不佳,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慕容离的伤口虽然还未全好,但好歹用了些灵丹妙药,下床走动已经是不成问题,只是因为身体状态的原因,他此刻的唇色比较浅淡,神色间也透露出一种病态。
“我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
庚辰放下了手中的棋,低垂下目光:“现如今,遖宿已是毓骁称王,我们的下一步,该如何抉择?”
慕容离神情淡漠,薄唇轻启:“欲先取之,必先与之。”
他淡淡将目光投向庚辰:“我们,可以辅佐新王,取得他信任之际,便是成功之时。”
庚辰轻轻点头:“少主英明。”
说完这句话,他神色蓦然一滞,感觉到外面有人在靠近,庚辰向慕容离点头示意后,快步退出了房间。
待到庚辰的身影离开在视线中,慕容离沉静如水的眸子中划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光。
方才,他在说出下一步计划的时候,心中情不自禁想到了执明。
自从他遇刺受伤了,执明一直陪伴在他身边,跟他说遍天权的奇闻异事,还说要带他游遍整个天权。
他承认,有执明的陪伴,他不会觉得这世界太单调,如果说这个世界是一盘棋,而他慕容离势必是那个操.弄棋局的人,执明则是那万千棋子当中,最不一般的一个。
他没有心机,有的只是一颗火热的赤子之心,无论四周有怎样的心机城府,怎样的危机四伏,他还是他。
心,乱了。
这一刻,他竟然有种想要放弃复仇,陪执明游遍天权的冲动。
但是,不可以,不能够。
闭上眼睛,平复下紊乱的内心,慕容离冷着眸子,拿出随身携带的萧,抵到唇边,轻轻吹出一曲。
箫声泠泠,伥伥而奏,低沉而悠长的曲调,带着绵绵之意,淡淡的忧思,隐隐入耳。
……
过了两日,慕容离肩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这日他正在房中休息,同时与庚辰进行通信,忽然又一只信鸽飞了进来。
他皱起眉,轻轻捧起那只陌生的信鸽,将信鸽腿上绑着的信纸给取了下来,打开一看,信中的内容顿时令他瞳孔一震。
信纸上写着:“王上被遖宿王抓起来了!”
信纸落款处写着:“小胖。”
“小胖……王上……”慕容离低声喃喃了两句,随即放下手中信纸,快步往房间外走去。
遖宿王,毓骁,这毓骁为何会忽然抓执明?
越想越觉得困惑,他从府中牵上一匹马,出了府邸往王宫赶去。
遖宿王宫,牢房中。
终日不见阳光的地下牢房里,空气阴暗而又潮湿,鼻间隐隐有霉味传来,除了那令人窒息的霉味,还有其他的各种异味,令人作呕。
某间普通的牢房中,毓骁一身帝王新装站在里面,显得跟这个牢房格格不入。
他居高临下的低睨着坐在草床上的执明:“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关到这里来吗?”
执明没有理他,他一只手拽着身下的干草,用力揉捏着。
毓骁往前走了几步,语气低沉:“天权的国主,要是被我抓起来,你说,是不是天权的末日就到了?”
执明拽草的动作顿时一停,他猛地抬起头盯着毓骁:“本王的天权,岂是那么好破的!”
毓骁不动声色的看着他:“本王记得,你在阿离面前可是自称“我”,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执明很不喜欢他,沉声道:“不关你的事。”
毓骁点点头,在窄小的牢房里面走了几步:“是不关我的事,但是,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执明一听这话,缓缓抬起眼看向他,却听到毓骁继续说道:“慕容离,慕容黎,瑶光前朝王子,你知道,他之前为什么要待在你天权吗?”
执明没有回答他,而是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自然是本王派人查的。”毓骁如今已经是国主,人力自然比以前要强盛,查慕容离虽然难了一些,但是多费些时日,还是能够查到的。
“也只有你,才会一心一意的相信他。”
毓骁说这话不知是嘲讽还是叙述,执明听了却是异常生气:“本王自然相信他!既然阿离喜欢利用本王,那就让他利用好了,只要他能一直待在我身边!”
慕容离闯进地牢的时候,原本心中还万分担忧执明,但是当他靠近牢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中的种种不安却在一时间都渐渐平息。
他停下脚步,站在牢房外面,心中沉思。
执明啊执明,你当真这么想?当真愿意被我利用?怎么……这么傻。
如他所想一般,毓骁轻皱起眉,回身看他问出同样一句话:“你当真这么想?”
“当然。”
执明回答完这两个字,便不再看他,慕容离抿了抿唇,抬腿缓缓走进牢房,清了清嗓子示意自己的到来。
“阿离?”毓骁转过身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阿离!”看到慕容离,执明心中的阴郁一下子便一扫而光,他起身冲上去双手搂住慕容离,高兴的看着他:“阿离你身体好些了没有?”
慕容离见他到这个时候了还来关心自己的身体,说心里没有动容是假的,他抿唇点点头:“已经好多了。”
“阿离,你怎么来了?”毓骁皱眉看着他们搂搂抱抱。
慕容离轻轻推开执明,走到毓骁面前,一掀衣袍缓然在他面前跪下,双手架在身前作辑:“求王上,放过执明。”
“你!”毓骁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是来求情的,还谦卑的在他面前跪下,就为了一个执明?
执明也是被他吓了一跳,他走过去想要将他拉起来:“阿离,你这是干什么,你快起来!”
慕容离神情坚决:“遖宿刚刚经历过一战,兵力有待修复,王上如今刚登基,朝堂动荡还不稳定,而天权有天险,国力强盛,若是两国真的动起手来,遖宿势必再次吃亏,求王上三思,放了执明。”
毓骁见他如此坚决的护着执明,正欲扶起他的手一顿,他收回手,缓缓直起身:“若是本王说不呢?”
慕容离低下头,轻声:“那就让我和执明一起被关押。”
“阿离,不可,你跟他出去!”虽然看到他维护自己,执明心里十分高兴,但是他怎么能让慕容离陪着自己待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受苦。
慕容离态度坚决,容不得毓骁有其他选择,后者十分恼怒,他盯着跪在地上的慕容离许久,才气恼的用力一甩衣袖:“那你们就一起待在这里好了!”
他挥袖离开,并吩咐人把牢门关上。
慕容离看着毓骁转身离去,暗自在心里叹息一声。
虽然惹怒了毓骁,他们往日的情分可能会因为此事而消失殆尽,但是……
他被执明扶着站起身,低头看着蹲下身替他揉膝盖的男人,心中有个角落渐渐变得柔软。
如果执明可以为了他而私自离国,并且忍受这牢狱之灾,那么他也可以。
☆、敞开心扉
湿暗阴冷的牢房中,地面一片脏乱,执明将角落里的床榻收拾干净,转而扶着慕容离往那边走。
“阿离,我把那些脏了的干草都收拾掉了,现在可以坐了。”执明把床榻打理的比之前整洁了许多,却忘记了方才他也曾坐过那里。
慕容离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还是轻轻坐到了床榻上,虽然干净了许多,但是干枯的草梗十分扎人,坐在上面肯定是不舒服的。
绕是如此,他也没有说出声。
执明坐到他身旁,微微垂着头,脸上有些苦闷:“阿离,是我连累你,要陪我受此等苦。”
慕容离撇头看他一眼,转而轻轻摇头,并未回话。
执明看着他,小心翼翼的问道:“阿离……是瑶光人?”
慕容离见他已经知晓,眸光中有些许的讶异,但也只是片刻,便重归于宁静,他抿唇道:“是毓骁,告诉你的?”
执明点点头,复又抬眸看向他精致的侧脸:“阿离,瑶光……是怎样的?”
“瑶光……”接二连三听到故国的名称,慕容离的神色有些恍惚,他眸光中浮现出淡淡的伤感。
“瑶光,是一个很毓秀的地方。”他抬眸眺望着远方,似乎在怀念中回忆:“我从小在那里长大,那里有奇山,巍然,耸峻,有秀水,清丽,流畅。”
说着,他的语调低缓下来,缓缓垂下眼眸:“有花……”
执明回首看向他:“是羽琼花?”
慕容离眸光淡淡,轻轻颔首:“羽琼花,在暮春时节开放,花开之际宛如云霞坠天,在以前的瑶光,王宫之中遍地而栽。”
语调轻缓,却盖不住那满载的思念,执明神色凝重的听他说完,忽而握住他白皙修长的手,一字一顿:“阿离,想复国?”
慕容离睫毛轻颤,轻轻挣脱开他温热的手掌,抬眼看向黑漆漆的牢外:“凭我一己之力,复国,谈何容易。”
语罢,他微微一顿,继续道:“但即使困难重重,我也终有一日,会彻底将瑶光……拿回来。”
执明垂眸沉思一阵,然后神色凝重的看着他:“若是阿离想要瑶光,那本王,就帮你拿回来。”
慕容离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他回眸望向他:“你……”
“本王跟阿离说过,只要是阿离想要的,本王统统都可以给你。”执明亦是深深注视他,慕容离的眸子黝黑明亮如星辰,他一向都看不够。
慕容离移开了目光,不愿再看他溢满神情的眸子:“这怎么……”
“阿离。”载满情意的一声呼唤,执明伸手抚上他的侧脸,轻轻推过他的脸,使他跟自己对视:“若是你待在这遖宿,是为了复国,那么同样的,你也可以待在天权,本王什么都不在意,本王只在意你。”
执明已经把话说的很露骨了,慕容离听着这话语中的意思,感觉到面上有些难堪,轻轻抿唇:“为何?”
为何要待他至此,他待他这么好,他恐自己无以为报。
执明重新握住他的手,感受着手中细腻的触感,深深凝视他:“因为阿离的事,就是我的事。”
慕容离还想说些什么,执明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阿离莫要再拒绝我,否则,我会叫人直接把你抓回去。”
慕容离正欲脱开他的手动作一顿,他垂眸凝神许久,才缓声似是叹息:“可是,我们现在连这里都出不去。”
不知庚辰知不知道他来了这里,希望他能尽快找来,而借助遖宿复国一事……
执明如此执着,一心为他,他又如何要再辜负他。
☆、以他为先
慕容离和执明在牢中没待多久,很快外面就传来了异动。
阴暗的地牢中忽然传来狱卒的闷哼倒地声,慕容离感觉到有些不对劲,立马警惕的攥紧了手中的萧。
“阿离?”执明也察觉到有几分不对劲,神色凝重的看向他。
在地牢中如死亡一般的寂静中,有一道轻缓而急促的脚步声愈发的清晰了,脚步声越来越近,不过片刻,两人牢房外出现了一个黑影。
执明立刻警惕起来,下意识的起身拦在慕容离身前,却被慕容离安抚的按住肩膀。
“是庚辰。”只一眼,慕容离就认出牢房外面的那个身影,是他忠心耿耿的下属无疑。
庚辰站在牢房外,拿着从狱卒身上掏来的钥匙迅速开了牢门,看向里面的慕容离,低声道:“少主,属下来带你离开。”
慕容离看了一眼身旁的执明,后者立刻用力握紧他的手,眼神中满怀深情:“阿离,出去后,随我回天权。”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一字一顿:“……可好?”
庚辰看了眼深情款款的执明,又看了眼神色冷清,看不清情绪的慕容离,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般,连忙出声道:“少主!不可!”
他们刚刚拟好的计划,兴复瑶光,指日可待,此时怎么能为了一个执明,就放下国仇家恨,将往事化作云烟?
庚辰不相信慕容离能做到,就连他,都无法做到!
果然,慕容离听到庚辰的话,神色有稍许的动容,他轻轻合上双眼,睫毛轻颤,轻轻挣脱开执明紧握住他的手掌,摇了摇头,神色间一片凄凉:“执明……我……终究还是做不到……”
灭国之仇,阿煦之死,过往种种有如昨日,皆深深映在他脑海里,他,怎么能忘,他又怎么敢忘。
执明说替他拿回瑶光,那么他的仇恨呢,就这么放下了吗。
他不仅要拿回瑶光,还要……陵光的命。
执明不明白慕容离怎么忽然就变卦了,他神色凝重的重新握住慕容离的手,一字一句的慎重道:“阿离,信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当初瑶光是被天璇所灭国,我知道你一定放不下灭国之仇,而不管是复国,还是报仇,我都会对你鼎力相助。”
慕容离缓缓抬眼看他,执明双眼中满是坚定的神色,丝毫没有半点的为难,慕容离知道,也相信,执明说的话都是真的,并且言出必行。
“少主!”庚辰惊呼一声,他有些惊异的是,虽然早已有所察觉执明对慕容离的态度,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执明居然对慕容离情深至此,甚至坦言要帮他复国报仇!
慕容离不再挣开他,垂眸静然沉思着,良久之后,才似是低叹出声:“庚辰,你认为,我如今得罪了毓骁,以后还能待在这遖宿吗。”
庚辰听完他的话,神色一怔,转而说道:“少主!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出去再说!”
慕容离撇头看向执明,只见执明点点头表示肯定,紧接着,在庚辰的掩护下,三人迅速逃出了地牢。
出来之后已是夜晚,残缺的弯月悬挂在高空之上,只倾洒下黯淡的月光缕缕,王宫的宫城之下,执明拉着慕容离的手紧随庚辰其后,而宫城之上,一道挺拔的身影隐藏在暗夜中,看不清模样。
方夜放轻脚步走到他身旁,俯视着下面一边躲避巡逻的侍卫,一边悄悄逃离的三人,低声道:“王上,不要把他们抓起来吗?”
黯淡的月色下,毓骁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方夜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了,才听到他低低的叹声:“纵然是抓起来了又如何,心不在此,人又如何留得住。”
方夜听着他染上愁色的话,微微皱起眉低睨着下面消失在夜色中的三人。
……
月风客栈,执明,慕容离,庚辰,小胖,还有子煜都聚集在客房里,庚辰神色间满是凝重:“少主,你真的决定了?”
慕容离抬眸轻轻看了一眼执明,神情毫无波动,后者深深凝视他,沉声道:“信我。”
眸间划过一抹微不可见的光芒,慕容离缓缓回过头,冲着庚辰,慎重的点了点头。
他信执明,也不愿再以拒绝的方式,来令他失望难过。
见他终于点头,执明眼中闪过欣喜的光芒,他一把搂住体型纤细的慕容离,欣喜若狂的在他耳旁惊呼:“阿离,你终于答应我了,你答应跟我回天权了!”
慕容离依旧神色淡淡的,只是眉宇之间少了几分冷漠。
小胖在旁边看着自家王上乐的那样,忍不住撇了撇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看向身旁一直静默的子煜:“子煜公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听到小胖的声音,执明这才想起还有子煜在这里,连忙回头看向他:“是啊,子煜,你接下来怎么打算,是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回你的琉璃国,要不你随我去天权玩玩吧。”
小胖见执明又开始不务正业,只想着玩,连忙哀怨了一句:“王上……”
执明没理他,在他和慕容离被关押在地牢的那段时间里,子煜已经从小胖口中得知,他原来是天权的王上。
他淡淡一笑:“多谢好意,不过,我还是想在这里多看看,将来回琉璃国,也有些阅历可说。”
执明见他出言肯定,也不再打扰他的兴致,他此刻,眼里心里都只有慕容离一人。
刚才执明搂着他的时候,不小心把慕容离的衣衫给弄皱了一些,此刻他低下头,仔细的为他整理衣衫,然后抬头看他:“阿离,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即刻启程回天权好不好?”
慕容离见他事事都以他为先,任何事都要先问过他的意见,一时间心中也有些动容。
他淡淡抬起眼,看向一边的庚辰,吩咐道:“庚辰,备马车。”
庚辰虽然有些不甘,但慕容离的命令还是听的,他点点头:“是。”
☆、重建瑶光
天权。
向煦台的凉亭边,一袭如火的红衣翩然在侧,边上一簇簇雪白的羽琼花,映在他身旁,便是如同一副绝世的美画,无人敢闯入其中,恐怕惊扰了这份美好。
慕容离独自坐在那儿,撇头侧目眺望面前的池塘,眼神疏离而淡漠。
如鱼得水……如鱼得水……
如今的他,当真是如鱼得水了吗。
“阿离!”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打破了这暂时的宁静,执明一袭帝衣,风风火火的冲进了凉亭,一掀衣袍坐在他对面。
“阿离,重建瑶光一事,今日工匠传信来报,说工程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相信不久之后,你就可以回国看看了,以前瑶光那些流落在外的子民,也都可以回国了。”
听完他的话,慕容离清冷的神色才有了一丝变化,他回眸看他,轻声道:“果真如此?”
执明点点头,伸手揽过他的肩膀,附在他耳旁道:“阿离如果不放心,那我带你去看看如何?”
慕容离淡淡注视他,缓缓点头。
瑶光,故国。
时间总是会留下它路过的痕迹,昔日繁华毓秀的瑶光,在一场灭国之灾后,顷刻间化为一片废墟,故城已老,人心却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