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老师带来了三位老乡,三张不同的脸,镌刻着同一种黄土味儿的热忱和爽直。他们先是简单地教唱了一段信天游,叶佳宁正想再详细地请教他们具体的发音细节,却被老师轻声阻止了。
“不需要。”老师笑道,“碰撞之中的融入,效果更震撼,不是吗?”
叶佳宁看着他,点点头。
曲目第一次正式彩排,老乡们都记好了自己的音乐节点。
音乐起,叶佳宁闭上眼。
唢呐、腰鼓,广漠无垠的黄土…叶佳宁一下子跳进了画面。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
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都是我的歌,我的歌。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日头从坡上走过,
照着我的窑洞晒着我的胳膊,还有我的牛跟着我。”
叶佳宁的声音张力很够,音色亮中带着一丝浑厚,冲击力很强,主歌部分的几个转音处理得味道十足。
接下来的部分比较婉转深情,叶佳宁在演唱的同时,老乡们会轻轻地带入信天游为他伴唱,两方呼应。
“不管过去了多少岁月,祖祖辈辈留下我,
留下我一望无际唱着歌,还有身边这条黄河。”
最后一个字上发力,叶佳宁的情感骤然爆发。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四季风从坡上刮过,
不管是八百年还是一万年,都是我的歌,我的歌~”
重复。
叶佳宁的情感在积聚,升华。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四季风从坡上刮过,
不管是八百年还是一万年,都是我的歌,我的歌~”
最后,叶佳宁跟老乡们一齐唱起了那小段儿信天游,他们的眼神交汇,就像是普通的父子、叔侄、邻里乡亲,没人在乎他们的唱法、发音是否有异,只知道这一小段随性而至的音乐以一种强大的力量将整个空间变成了一片高原、连绵群山…家乡…真正有了具体的模样。
叶佳宁眼角湿润,他大声唱着,从胸腔抛出去的声音让他整个人舒畅无比。
第一次,音乐对他来说不仅仅是赖以为生的手段。
曲毕,老师笑而不语。
老乡们在一旁竖起大拇指,夸道:“唱得好,又滑眉控肚,好后生!好后生!”
“我亲自挑的人呐!”老师得意一笑。
叶佳宁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的老师,眼里满含着语言无法诠释的感激。
2
老师拉着几位老乡聊旧事,叶佳宁便起身去了洗手间。
一曲唱罢颇有快意,连日来的心闷也像是有了缓解的趋势似的。叶佳宁步履轻盈地走着,正准备过转角,突然不知从哪儿伸出来一条腿横在他前头,他反应不及,当即被绊了一脚。
“哎呀。”叶佳宁向前踉跄了几步,勉强稳住身子了,转过头怒目。
对方一副笑意盈盈的脸,带着一丝狡黠,迎着叶佳宁的眼:“哎哟不好意思啊…”
叶佳宁看清了他的脸,眼里的怒意慢慢散去,只剩下一些冷淡。
对方又轻咳一声,笑道:“认识一下?”
叶佳宁睨了他一眼,在对方帅气的面庞上停留,接着,两人眼神交换。
叶佳宁了然一笑,说道:“我们已经认识过了,你不是叫杨铭么?”
“嗯~”杨铭眨了眨了眼睛,微微凑近叶佳宁,笑意中带着促狭,“你装傻哦…”
纯净的男孩气息扑鼻,左颊上还有一颗小酒窝,甜而不腻的长相加上高大伟岸的身形——真是讨巧的搭配,恰是叶佳宁最偏爱的类型,这感觉,像极了田星。
叶佳宁怔了怔,他不着痕迹地稍稍转了转身子,不去跟杨铭对视。
“录制结束后你去哪儿啊?”杨铭不死心,调整了自己的位置,执拗地追着叶佳宁的脸。
“随便。”叶佳宁说道,往后让了让身子。
“哦…”杨铭笑道,“那…我也跟你去那个‘随便’好吗?”
至此,叶佳宁再猜不出他的用心,就真白活了这么年了。
“你是来找赵老师的吧?在里边。”叶佳宁说道,“我有事,让让。”
“谁说我找他?”杨铭再一次挤进叶佳宁的个人距离,笑道,“我在这儿等你,好不好?”
叶佳宁笑笑,朝那张超符合自己审美的脸摇了摇头。
3
排练结束,天色晦暗,一副大雨将至的样子。
叶佳宁坐在保姆车上,旁边是小胖在念叨。歌唱带来的激情已经渐渐散去,叶佳宁懒懒地靠着不想动。
车窗外人来人往,而叶佳宁夜晚的寂寞如约而至。
右下腹的刀疤因为变天而隐隐作痛,他伸手轻抚着它。它告诉他,它早已恢复了九成,可是…总觉得在这喧闹拥挤的都市,剩下的那一成始终无法被填满。
4
终于,第一期节目正式开播,为了体现真实性和歌手的实力,比赛过程全程直播,这不能不说是歌唱类真人秀节目的重大突破。
大众、媒体都翘首以盼,大家都想知道,现今的乐坛是否还有真正的歌手——能在不同的音乐形式之间自如地游走,用歌唱技艺征服大家的同时还能用对音乐的热情燃点所有人的心。
“佳佳,喝口水。”小胖竟有些微微紧张,不断地看着休息室的转播屏幕,“评委们进场完毕了,我听到隔壁的歌手已经被通知入后台准备了。”
叶佳宁“嗯”了一声,对着镜子扣好颈间白色衬衫的扣子。
“佳佳,我好紧张啊。”小胖搓了搓手,“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阵仗…感觉就像当初进高考考场一样,不对,我应该是送考的家长,你就是我的宝贝儿…”
叶佳宁闻言笑了,在小胖头上敲了一记。
“叫你占我便宜!”
“我刚刚听隔壁的助理说,开播十分钟收视率已经创新高了…”小胖又道,“大老板和安总监也都过来了,都盯着你的表现呢,佳佳,你可要争气点…”
“我说,”叶佳宁笑道,“强烈建议你将来不要去给孩子送考,因为,考试没吓着他,却被你给念疯了。”
5
“下面要登场的选手,相信只要他人一出现,便会引得无数尖叫。然而,他却期盼着能够得到更多的荣光,他期盼着只要他开始歌唱,人们便会沉醉得忘了他完美的长相,只记住他的声音,记住他只是一个歌手…他能做到吗?”主持人顿了顿,台下是粉丝们耐着性子给出的安静,“有请我们的下一位歌手——叶佳宁登场!”
呼喊声、掌声雷动,叶佳宁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舞台设计很符合歌曲的意境,灯光、色调以及3D效果都彰显出国内舞台设计的高水准,现场乐团开始演奏,唢呐声起,陕北高原的风仿佛一下子吹进了演播厅。
叶佳宁慢慢出现在舞台中央。他身着灰色毛呢大衣,极简的英伦风格版型设计,搭配黑色休闲裤和皮鞋,长身玉立。
完美的脸、完美的妆容,完美的体型、完美的气质。
台下的人无不惊艳于他的美,然而,这样的他与这样的舞台,简直不能再违和!他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这舞台,周围的一切与他全不着!
大家惊愕,不解,叫喊声渐息。
叶佳宁郑重地拿起话筒,开口唱出第一句。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
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都是我的歌,我的歌。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日头从坡上走过,
照着我的窑洞晒着我的胳膊,还有我的牛跟着我。”
歌唱的技巧以及声音的宽度广度都足够,无法挑剔,只是他的表情竟带有一丝惶恐,他的动作也表达着他的腼腆。
这时,几位陕北老乡慢慢从灯光昏暗处显现,他们一见到叶佳宁便露出欣喜的神情,他们来牵着他,就像是遇见一个久违的子侄,他们大声地唱起了信天游,示意叶佳宁也跟着一起唱。可是,习惯了穿戴时尚的叶佳宁却腼腆到几乎忘了家乡最独特的曲调,他羞赧,他推却,可最终却拗不过老乡们的盛情。于是他试着开嗓唱出第一句,他的表情里带着试探和对自己的不信任,然而只一句,只需一句便牵起了他儿时的记忆一般。
不管他走过多少地方,不管他看过多少繁华,家乡最真挚温暖的乡音已然深深地刻在他骨子里,它也许会被暂时忘却,但是却永远无法磨灭。
“不管过去了多少岁月,祖祖辈辈留下我,
留下我一望无际唱着歌,还有身边这条黄河。”
至此,叶佳宁的热情才完全释放了出来,仍是无可挑剔的歌唱技巧,却有了截然不同的内在,他脱下自己高档时尚的衣服,拉着老乡的手,跟他们在信天游的曲调里唱和。
他一直扣得整整齐齐的衬衫扣子已然解开两粒,衣衫微微凌乱,高声唱着歌,唱着对家乡的礼赞,唱着自己长久以来的思念和乡情。
情感超越了外在,两者真正地融合。
观众和评委们这才知道了叶佳宁想要表达的意思:一个出外求学、一直在城市定居的年轻人,为外面的世界所輮,变得唯唯诺诺,回到家乡,那一曲信天游终于唤醒了他内心的自由和奔放,让他记起了自己在追赶时尚和现代的同时丢掉的东西,最终重拾生活的热情。
演绎这个情境是叶佳宁的临时起意,灵感来自于老师的一句“碰撞之中的融入,效果更震撼”,他琢磨着,与其中规中矩地唱,不如作一些大胆的尝试,于是他设计了这样一个情境,昨天才跟老乡们作了简单的排演,至于演出的效果如何…看台下的反应便知道了。
观众和评委全被叶佳宁的演唱点燃了,尤其是他的老师——这位外貌严恳,然而内心柔软感性的老人,惹到不顾不一切地从评委席上站了起来,也大声地跟唱着,尽管他的声音在麦克风的压制下根本不可闻,可是他鲜活的表情却诉说了无尽的感动和感慨。
曲罢,观众的喝彩声、评委们激情洋溢的赞许声让叶佳宁自豪,可是这样的荣光却不及他在歌唱时所体会以的激昂,那一刻,他发现…也许自己的人生还是有那么一点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