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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鬼谈》作者:沈嬑
文案:
三界六道妖魔鬼怪,风华水月谈情说爱。这是个人妖鬼神搞断袖的短篇耽美故事合集!###每天中午十一点左右更新###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虐恋情深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众篇中主角 ┃ 配角:众路人 ┃ 其它:短篇耽美故事汇总
☆、青莲妖(一)
陵游城内,中书府上。
“公子,你今日不是和那尹家小姐相约,又来闹我作甚”
话里似笑含嗔,声音清棱扬越,头一偏,眉梢飞挑,满目傲然。
那人穿着一袭青衫淡如远山,手持一柄莲花纸扇,扇子上坠着一串玉石,扇面上青莲夭夭,似幻似真,上书有云: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倒是与这男子极配。
窗外荷花池清香漾漾,接天碧绿,端得一派好风光,却不及这执扇之人的一低眉浅笑。
何许人也?
道是新晋探花郎中书大人商卿徵的贴身小厮,有名青榆。
商卿徵站在房门口,不禁看痴了,回神过来,摇摇头,煞是无奈,大步走了过去,金线玄袍,煞是俊朗。
“我倒是告诉管家一声”商卿徵故弄玄虚道。
须臾间已至背后,忽然一手夺过纸扇,朝着对方头上轻轻敲了过去,青榆一吃痛,猛然回头,恰好顶到商大人的下颔。
“告诉他什么?”被人抢了扇子,青榆自然没有什么好语气,青黛微蹙,眉梢含情。
“管家说今日要去买醋,依我看哪,这家中的醋味都快漫出去了,为何还偏要出去买?”
商卿徵轻轻摇着罗扇,说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你……你……胡言乱语,胡说八道,瞎三话四……”青榆习了一段时日的书,成语倒是信手拈来。
商卿徵清朗一笑,一把搂过眼前人,在其额间落下温柔缠绵的吻,罗扇早被搁置在一旁,双手已经不规矩地游走起来。
秀色当前,君子也有忍不得之时。
玄袍覆地,青衫褪尽,房间里燃着一笼欢宜香,青烟袅袅。
青榆被商卿徵压在黄花梨官帽椅子上,青衫如流云一般铺展在椅子上。
“别,去床上吧!”青榆眼眸迷离,小声道。
“就在这里,我要在床上,榻上,椅子上,桌案上,处处都要你。”商卿徵微喘着气道,“你是我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我一个人的。”
他的指尖摸过染上红晕的面颊,凸起的乳首,滑到了柔韧的腰间,最后覆上了最为隐秘的地方。
像是一把火袭来,将两个人卷入了不可自拔的狂天情潮之中,商卿徵抬起那双秀直的腿,将之分开架到了椅子的两边扶手上,底下风光霎时一览无余。
平常也不是没有看过,只不过这般坦荡,这般没有遮掩,还是叫青榆羞赧万分,直欲并起双腿,却叫商大人阻了去。
“别,我想看。”他的手一路描摹下去,像是带着一层火,快要将皮肤烫伤,“你不知道,我一生只要你一个。”
青榆心神一惊,似有水波荡漾。
一生,一辈子。
野花野草一辈子只有短短几十天。
普通的鸟雀一辈子只有十几年。
一个凡夫俗子一辈子也不过几十载春秋大梦。
妖的一辈子却好长好长,足足有好几百年。
一辈子就这么被轻易地说出了口,商卿徵,你是有多喜欢我啊?
如果是真的,我就好好地陪你一辈子,等到你老了,胡子白了,死了,我陪你一起去走黄泉路,过奈何桥,下辈子,还要在一起。
若是你骗我,那我永远也不要再见你,宁愿自散魂魄自剖心肝,也不要再回到这世上。
商卿徵,你可以吗?
我想信你一回。
一番云雨之后,二人互相对视哂笑了一番。
“你这金口赐封的中书大人,陵游城赫赫有名的才子商卿瀓,竟也这番把持不住,可还要脸不”话音未落,青榆寻了方绣着兰草的帕子,徐徐遮了脸去,盖住满面的红霞。
“谁叫青榆生的这般好,销魂得很,那些香倒是无用了些。”商卿瀓拾起地上的玄色衣袍,速速穿戴整齐后,抱起椅子上的人就往房中暗格里的温泉走,怀中的青榆只裹了一层青色的薄衫,睫毛长而纤长,面色酡红,还是不看的好,商卿瀓暗自一声不好,这刚刚才泄完的火又死灰复燃了。
商卿瀓是老尚书大人的独子,家中姐姐入了宫,成了新皇的宠妃,如今商家虽人丁稀薄,但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只不过,这位商公子,虽才气横生,却离经叛道,这陵游城中,商家公子“鬼才”才子也并非浪得虚名,而今入了官场,人还是那般洒脱不羁,但在老尚书的荫佑下,也算是风生水起。
回忆起初见青榆的时候,商卿瀓的目光里透着温柔,像春风化蝶般。
那日天朗气清,有微风。
像很多才子佳人的戏唱的一般,只是,这佳人是个公子,后来,青榆自称无处可去,遂留在了中书府做了贴身小厮。
自以后,商卿瀓别说娶妻,就连一个通房丫头也没有,商家老夫人接连送了几位绝色过来,一应给人白壁之身的送了回去。
这商家公子不能人道的流言遂传了出去,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碧玉小姐上赶着愿意嫁,少年得意,相貌俊朗,才气纵横,妥妥的好归宿。
尹家有一千金小姐,宛童小姐,自幼与商卿徵相识,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本以为以后顺理成章嫁入中书府,却不想商卿徵对她十分疏离。她已到出阁年纪,可对方却像是对她毫无心意。
那日好不容易请他一聚,却不料不过片刻便仓促离席。这尹家小姐也是个千人宠万人哄的娇小姐,便去寻了商家老夫人,哭诉的那叫一个梨花落雨,老夫人一口一个“心肝”,一口一个“乖乖”,一把老骨头还亲自携着尹家小姐入了中书府,算是住下了。
老太太是个精明人,如何能看不出青榆与自家孙子的关系,只不过,骨血相连,毕竟是自家孙子,这等不登大雅之堂的话也不是她一个长辈能说的出口的。
可商家到了这一代,早已经是香火渐微,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断不可让他如此糊涂痛定思痛之后,商老夫人一杯媚酒,这商卿瀓和尹家小姐未经婚嫁,却行了夫妻之礼。
男女欢好的声音传进了门外青衫人的耳中,窗户上灯火摇曳,人影交缠,青榆到底没有勇气亲自进去,踉踉跄跄地退出了院子。
“公子,若是以后你负了我,那我会挖了自己这颗红尘心的。”
“傻瓜,怎么会呢?”
当初的言语历历响在耳边,只是现在想来,几分可笑,几分荒唐。
月凉如水,几家欢喜几家愁。
青榆魂不守舍的走到了荷花池边,口中喃喃说着什么。
月色如水,温和清凉,草丛里蛐蛐叫的欢快,几声婉转莺鸣。
陡然间,却见银光一闪。
那是一把刀柄上镶着玉石的精致匕首,可是须臾之间,那匕首无比精准地插入了青衣人的胸口。
月色下,鲜红色的血尤为诡异,尤为凄凉。
公子,青榆的心疼的厉害,可是挖了之后还是好疼。
你骗我,骗得我把藏得好好的心都交给了你。
我不要再喜欢你了,永远也不要再见你了。
生生世世,不复再见。
可是,青榆还是好喜欢商卿徵。
旦日,中书府上上下下再也寻不见那个举世无双的小厮,后院的荷池里,一夜青莲尽数枯败,岸边上的一朵,赫然失去了莲心。
陵游城里最近人人交耳相传,这商家的才子如今疯了,抱着一支残荷唤作青榆。
青榆,青榆,这名字好生熟悉,不正是昔日那个眉如远山的商家小厮吗
青榆,青榆,公子来陪你,黄泉路那么长,奈何桥下恶鬼太多,你不要怕,公子很快就来陪你。
那年的冬天,第一场大雪纷飞时,商家的疯才子神智似有清明,亲自携了白玉瓶装了满满的一壶雪,带着这壶雪回了尚书府,恭恭敬敬地给老夫人尚书大人请了安。
老夫人只道自家孙子的痴病总算好了,满面愁容终得展开,一口一个“乖孙子”,一口一个“心肝”。
商卿徵离了尚书府后,并未回中书府,而是捧着一壶雪骑着马儿去了断崖山。
玄衣金线,眉目俊朗,眼角含笑,似断线的纸鸢一般直直地坠向崖底,雪地上霎时盛开一朵鲜艳的花。
青榆,青榆,公子怕你生气不原谅我,特意等到下雪,你看,我给你带了一壶雪。
你不是说,想和我一起看雪吗?
我好想你。
别不理我,别不认我,别丢下我一个人。
好不好?
青榆。
陵游城中交口相传,商家的疯才子死了,疯疯癫癫捧着一壶雪去跳了断崖山。
找到尸体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白玉壶一团碎片,旁边还有一支已经枯萎的青莲,失了莲心。
真是诡异。
好好的这么一个意气风发的才子,怎么就落到了这个地步,可惜了,可惜了。
幸亏当时吵着闹着要嫁给他的尹家小姐另择了良人,要不然可就成了孤孀。
唉,商家白发人还要去送黑发人。
☆、青莲妖(二)
人死如吹灯拨蜡,前尘往事随风尽散,大都化作一缕幽魂坠入地下,为恶的受尽惩罚,十八层地狱一一游览,为善的阴德厚重,自可再入人道享一世平安。
还有一类魂魄实在执念深重,不愿过往回忆一一消散,遂躲过黑白无常十殿阎王,宁愿做鬼四海飘荡,人海茫茫寻寻觅觅。
可惜一旦为鬼,时光渐流,记忆愈发模糊不清。
陵游城里中书府上那只青莲妖,实在决绝,真真是“君既无心我便休”,执起一柄短匕首没入心口,生生挖出跳动炙热的红尘心,抛下凡俗情爱化身为鬼。
他曾说,若有一朝公子相负,必剖心再不愿回来。
一语成谶。
荷花池旁的石头边上摆着一柄青莲,花瓣已然枯萎,中间的莲心掉落一旁。而那石头上,坐着一抹淡青色幽魂,目光呆滞痴痴傻傻一般,只怔怔望着正院。
阴风阵阵,雾气袭来,阴差拿魂,百鬼让道。
黑无常拖着锁魂链“叮叮当当”,白无常伸着拖地的长舌头咿咿呀呀,一黑一白,从雾气中慢慢走来扣住青榆,叫魂般道:“尘归尘,土归土,小鬼,该上路了,踏黄泉,见阎王,渡忘川,饮孟汤,过奈何,恩怨情仇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啊……”
青榆一朝为鬼实在听话,乖乖地跟在后面走,不闹不吵,十分安分,只低着个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白无常不比黑无常严肃冷傲,虽是个长舌鬼,血红色的舌头又长又大,以致说话不清不楚,却是个顶活泼多话的,一路见这鬼不发一语情绪失落,遂将地府里一干野史秘闻风流轶事说与他听,哄这鬼开心。
比如忘川发大水淹了昙花地仙冷星魂的老巢;牛头胆小如鼠遇上百鬼夜行只晓得绕道而行;孟大姑娘煮的孟婆汤堪比猪狗食;阎王爷天不怕地不怕偏生怕着判官先生……
他这厢一一道来如数家珍,一心怜花惜玉,望能博得这眉目清秀的小鬼一笑,岂知一旁的冷面黑无常不说话则已,一说话直戳人肺管子:“小鬼,好好的妖不做,为何要自寻死路剖心化鬼?”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青榆脸色骤白,似有痛色,苦笑一声,低垂着头再不言语。
白无常见此,向着黑无常嗔道:“老黑,闭嘴吧你,没人把你当哑巴。”
说话间已至鬼门关,朱红色的城门,墨黑的墙壁,关上挂有一块玄黑大匾,上书有两个金字——鄷都。
正是轮回之所无间地狱。
甫一进去,登时阴风袭面而来,入目的是一条宽阔笔直的大道,叫做黄泉路,道两旁的彼岸花艳丽如血,千万株挨挨挤挤铺向前方。
叶绿花未开,花开叶已落,花叶生生相错,世世永不相见。
倒是与这条萧瑟的路极配。
约行了一盏茶的时间后,便到了阎王殿。不管是何鬼,都是要来这里走一遭的,生死簿上对一对前尘后事,生平所行的善恶一一端到台面上审度赏罚。
殿上坐着右手托腮的阎王爷,眉眼生得极其俊俏,陡一看宛若玉树蘅芜迎风招展,只见他眯着个眼,睨了这新死的小莲妖一眼,撇了撇嘴,低声道了一句“傻子”。
一旁的判官先生见他没个正形,轻咳了一声,惊得阎王爷登时昂首挺胸无比正经,顺便拍了拍震慑众鬼的惊堂木,肃然道:“底下之鬼可是青榆?”
青榆一路心不在焉,方才被那惊堂木着实吓得不轻,稳了稳身形后,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他自问前生虽生而为妖,却从未有害人性命等邪佞心思,后寄居商府莲池,本欲借府内华贵之气以助修行,谁知竟见到商卿徵常常伫立莲池旁,或提笔书诗篇,或水墨画丹青,端得是文采斐然丰神俊朗。
陵游城众人口中落拓不羁离经叛道的鬼才商卿徵,写得“青莲无故惹尘埃”的句子,画得了意境不凡的山水画,这样的人,日久之间总是能叫初入人世的莲妖动心的。
本以为能不管后事只相守一世,纵使其间几多阻碍又何妨,可偏偏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让他心灰意绝?
妖类决绝,他人欺我骗我负我,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将这欺、这骗、这负百倍偿还,叫对方悔不当初痛至肺腑。
可惜这妖宁可心一横以自戕来斩断过往一切,也不愿留得任何转圜的余地,他所要的,是一份不染丝毫尘埃的情,而不是滚遍红尘脂粉的风流子。
当初有誓:若有朝一日,公子骗了抑或负了我,那我宁愿自散魂魄,也不愿再踏回人间一步。
商卿徵,不知道你可悔了,哪怕一丝一毫?
呵!一辈子,说得倒是比唱得好听,这一辈子不过昙花一现,璀璨后光华散尽顷刻间堕入无边地狱,妖也是有心的,给出去再难收回,可若是收回了,便再难以给出去。
在万劫不复之前,抽身而出是明智的。
妖就是妖,也敢妄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当真可笑,所以,既然求不得,便都抛了吧。
阎王爷微微眯着眼,手里不停地翻着生死簿,眉头微皱道:“按照命理,你这小鬼本修行千年之后,得仙人点化,飞升成散仙,脱生死轮回之苦,只可惜,动凡心,自取灭亡,生生破了难得的仙缘,可惜,可惜。”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试探般问道:“你这鬼可有后悔过?”
闻言,一直伏在底下默不作声的青衣鬼全身陡然一震,似气力皆数流逝一般,这地府里的,说起话来一个比一个戳人心肺。
悔?
有何可悔?
青榆脸色愈加苍白,紧紧咬着下唇,似乎并不愿作答。
阎王爷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你这鬼也怪可怜的,既疯又傻,真是个死心眼。你既以为鬼,为妖的那一世也算是前尘往事,下一辈子我保你入富贵人家钟鸣鼎食之户,一辈子平安喜乐不诉离殇,谁让本座素来见不得可怜人,唉,这毛病可得改,要不然人间怕是只见欢颜不见悲歌了……”
他兀自念念叨叨,仿佛自己做了件天大的好事,只等着底下那鬼谢恩感激涕零了。
只不过,这一回,高高在上执掌地下的阎王失策了。
那鬼恭恭敬敬行了三拜九叩大礼后,语气平静地道:“阎王大人垂怜,小鬼之幸,只不过小鬼再也不愿入凡世,哪怕是灰飞烟灭也好,这人世——太苦!”
这世上的人,人前说的是锦绣缠绵,一言一行皆教人以为情深意切,结果还不是与她人红烛对望榻上滚做一团!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繁花似锦一片,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
你要的鱼与熊掌兼可得,我偏偏不让你如意。
青榆放弃了重入六道轮回再世为人,褪去青衫换黑袍,脸缚恶鬼面具,接替了老鬼的职责,成了忘川河上新的摆渡使。
黄泉路,阎王殿,忘川河,孟婆汤,奈何桥,凡入六道轮回的,必要一一来过,上至王侯将相,下至白丁乞丐,无一幸免。
这忘川大而似无边无际,川上白雾弥漫,岸边芷兰幽生,乍一看颇有几分仙境之姿,实则底下押着无数生前罪大恶极之辈,日日夜夜以忘川之水洗涤灵魂,受冰寒窒息之苦。
是以,忘川之境,伴着的是恶鬼的谩骂之声、暴戾的怒号、嘶哑的哀鸣。
那水底之下,恶气纵横,一眼望去,是一双双如枯骨般的鬼爪。
青榆每次渡鬼过河时,总要叮嘱一番,莫要不小心掉了下去,否则是会被那鬼手撕成碎片的,到时候,当真是魂魄四散此间再无!
一叶扁舟,一根长竹篙,川上来来去去,送千万鬼去河对岸孟婆处,饮下孟婆汤,走过奈何桥,便是六道轮回口,这里,也算是众鬼前世记忆最后的缅怀之处了。
青榆虽戴着恶鬼面具,不过语气温和轻柔,来往的渡河鬼总愿意向他诉说些故事,在入轮回之前做着最后的祭奠与纪念。
有鬼留恋前世富贵荣华美眷如花,有鬼不舍过往功名权势指点江山,有鬼放不下家中高堂膝下幼子,有鬼额手称庆摆脱前世苦难步入新的繁华,也有鬼与众不同,道了一句“活人远比死人更难过”……
活人远比死人痛苦吗?
青榆将这话放在心头轻诉了一遍,低垂双眸,说不清是喜是悲。
他想,商卿徵,我死的时候,你有一点点难过吗?
每逢清明的时候,有没有为我烧一份供奉?
呵,原来已经从人妖殊途到了人鬼殊途,再不可与君同归了。
做鬼不同于做人,在地下为鬼久了,生前的记忆便会慢慢地遗忘,终有一天,所有的都会忘却。
商卿徵,等你七老八十下黄泉的时候,我送你去忘川另一畔,到时候我应该已经将你忘得干干净净了。
果然纵是相逢不相识!
然而,令这鬼始料未及的是,他就这么来了,依旧是玄衣金线丰神俊朗,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只是隐隐现着颓唐之气与疯癫之态。
商卿徵啊商卿徵,你怎么死得这么早?
做鬼的你,哪里还是当初陵游城举世无双的中书大人,哪里还是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惯来潇洒的鬼才子?
摆渡使握着长竹篙的手有些颤抖,勉力堪堪镇定下来,他在心里默默念道:像往常一样,送他过河去吧!
商卿徵被鬼差推搡着上了竹筏,一叶扁舟在忘川水面上悠然前行,层层白雾不断破开,众恶鬼的嘶吼声不断从水底传上来。
他闭目仰躺在竹筏上,右手遮着双眼,不知心里在想着什么,青榆背对着他,紧紧攥着竹篙,叮嘱对方小心谨慎,万不可东张西望坠入水下。
商卿徵拿开右手,朝着前方的摆渡使看了过去,恍惚间这个影子竟与心中的那缕青色身影重叠起来,暗叹于自己的荒唐,这忘川河上的摆渡使,怎么可能是他苦苦找寻的人呢?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如今的他,到底在何方?
“敢问摆渡使大人,可曾渡过一位名叫青榆的……鬼,他生得眉清目秀……”商卿徵说这话的时候,满目的温柔。
只可惜,背对着他的摆渡使尚未看见,青榆身形一晃,半晌才反应过来,慌乱应道:“来来往往的鬼太多了,哪里都能记得清?公子说的人,我实在没有印象。”
他心里着实五味陈杂,一时竟不知所措起来。原来刻入心里的喜欢,即使挖了心,还是会有感觉。
说好的浮生一梦,一别清欢,到如今却是寸步难行。
商卿徵“哦”了一声,眼里好不容易闪现的一点亮光咻然消逝,兀自从怀里掏出一柄白玉折扇,扇面上画着青莲,书有“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抵到心口处,低声诉着什么。
良久,商卿徵道:“摆渡使大人,能麻烦撑快一点吗?”
青榆:“缘何?”
商卿徵道:“我怕他在前面等久了,一生气就不愿意等我了。”
竹篙划入水中,溅起澄澈的水花。
商卿徵,那个“他”是青榆吗?
你是在找我吗?
为什么?
青榆深呼了一口气,缓慢开口道:“要是那个他并没有在前面等你,又如何?”
商卿徵愣了愣,坚定地道:“入六道轮回去找他,这一世不成,总有一世会找到他。”
青榆手心隐隐出汗,问道:“他要是躲起来,不让你找到呢?”
像是被戳破内心最害怕的心思,商卿徵神色一痛,半天还未言语。
青榆自知语言有失,心里面有个死去多时的东西骤然间似活了过来,惶然调转话题,颤抖着问出一句可能会让他崩溃的话:“公子年岁既轻,不知道是……”
后面的话皱成一团缩在肚子里,再也发不出来。
“你是在问我怎么死的吗?”商卿徵笑了笑,神态轻松道:“没有他的时候,生不如死,至少死了之后,心里尚还有个寄托,也许终有一天能寻到他。一想到这个,万丈悬崖下仿佛都有光,以前听人说,跳下悬崖的会摔成一团烂泥,很痛,不过我一点儿都不痛,反而很开心,还好,做鬼的时候这张脸没被摔坏,要不然变丑了可怎么办?”
像是站在雪山之巅,兜头一盆冷水至脚下,一直凉到了心尖上,青榆微躬着背,勉强靠撑着手里的竹篙堪堪站稳。
这样的傻子,他永生永世恐怕再也遇不到了。
这样的人,要是没有遇上他,会一辈子做陵游城里举世无双的才子,娶妻生子,承欢膝下,颐养天年,而不是英年早逝魂归地府执念深种,生生世世去找寻一个人。
一开始,青榆就不该出现在他的生命中,毁了他的一生,下一辈子,下下辈子,永远都不该。
骗他一次吧!
“商公子放心吧,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方才是骗你的,你口中的青榆此前坐过我的船,跟我说了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叫商卿徵,是你吧,他已经轮回去了,叫我把这枚玉坠交给你,让你乖乖地去喝孟婆汤,过奈何桥,下一辈子他会凭着玉坠找到你的,到时候再续前缘。”
青榆说得很快,从怀里摸出来一枚玉坠,那玉坠正是白玉折扇上所挂的。
“你说的是真的?”商卿徵眸间忽的闪着异样的光彩,接过那枚玉坠,放在手心里久久地凝视。
“当然是真的。”话说得铿锵有力,可却是一句谎言。
忘川再大终归有岸,岸上幽昙花灼灼盛开,远处身穿桃红水袖的孟大姑娘挥舞着汤勺,煮着一锅散发着紫气的汤药,气味实在难以形容。
商卿徵上了岸,回头对着摆渡使挥了挥手,然后手握着那柄挂了玉坠的白玉折扇愈行愈远,摆渡使恶鬼面具下的那张脸上潸然两行清泪坠下。
商卿徵,等到饮过孟婆汤,你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忘了青榆吧,他只是忘川河上的摆渡使,永远只能做一只鬼了。
后会无期!
摆渡使撑着长竹篙向着另一岸划去,他觉得有点累,遂躺在方才商卿徵躺过的地方,任扁舟随水流而行。
川上白雾弥漫,水底下恶鬼嘶鸣。
“你再也不会遇到这么喜欢你的傻子了!”这句话炸在他的耳畔,像是苍雷贯体一般轰得他茫然呆住。
青榆猛地窜起来,一把揭掉脸上的恶面具,撑着竹篙往孟婆处划去。
他的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样的人,错过了,就再也遇不上了,这个人是他的。
幽昙花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青榆看见了本应该过奈何桥的人,是商卿徵。只见他坐在岸边,弯着背缩着肩膀,将脸埋在了胸前。
待青榆走到他的面前,摸了摸他的头,这人才抬起头,双眼通红,像是在做梦般揉了揉眼睛,低声呢喃道:“青榆,不要再一次丢下我,好不好?”
“好!”青榆抿着嘴唇应道,他在心里想,不管为妖为鬼,不管路途如何艰难,我和你殊途同归。
后来,忘川河边住了两只鬼,他们建了一间房子,白天摆渡渡鬼,夜间抵足而眠,过起了人间生活。
阎王爷派了黑白无常来赶商卿徵去投胎,赶了几次也没赶走,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了个睁眼瞎。
百鬼夜行的时候,地府之中当差的都是可以回凡间逛上一逛的,这两只鬼也会回人间逛逛市坊,每次后面都会跟着黑白无常两只大灯泡,说是要跟着熟悉风土人情的,引得商卿徵朝着长舌鬼和冷面鬼翻了个大白眼。
花灯节的时候,夜市十分热闹,有卖糖葫芦的,卖花灯的,卖糖人的,卖簪子首饰的。
青榆买了一张面具戴在脸上,凑近商卿徵的耳畔问道:“当时在舟上的时候,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商卿徵揭过他的面具,看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道:“你猜!”
“本公子英俊潇洒浑身散发着迷人的气息?还是那块玉坠?应该都不是吧?”
商卿徵嘴角弯起,兀自往前面的花灯摊走了过去,故意不回答他。
青榆心里说,好啊好啊,好你个商卿徵,故意不告诉我是不是?
他一边想一边追着商卿徵跑过去,可巧前面的商公子出其不意转了个身,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对方的胸口,或者说,被对方抱了个满怀。
“摆渡人将人送到后就会离开,哪有那么久才走的,当时我就在想,你一定会回来的。”
“然后我坐在岸边等了好久。”
“最后,你真的回来了!”
“上天入地也只有一个你。”
“我喜欢你!青榆!”
耳边是温热的气息和熟悉的声音,青榆将手搭在对方的腰间,轻声笑了笑。
幸好,自己不曾放手。
幸好,他也不曾放手。
☆、管狐
古之有一灵物,是谓管狐,能与世人结以契约,守护家族繁盛,如若不加以恭维敬奉,则家道日渐败落。供奉此灵,有得亦有所失,得之世间富贵荣华,家主却受制于管狐。
是以管狐虽受世人敬畏,可却畏远远大于敬仰,毕竟此物并非仙神佛道,反倒有几分怪力乱神的意思在里头,处处透着不能为外人道也的诡秘感,真真是与虎谋皮 。
接受契约的家主执青竹枝,燃氤氲香火,恭恭敬敬诚心实意行三叩首后,即可问心中所疑或预知之事,以求脱于危困抑或置之死地而后生,如若管狐不愿意现身答疑,则家主再外供一碟红豆糯米糕即可,切记准备的红豆糯米糕一定要多多加甜,此灵物尤其嗜甜食。
管狐一说流传甚广,且多在依水靠江一带,大多数的故事都是从须发皆白的老一辈口中流传下来的,后来渐渐就成了说书人口中的志异鬼说。
传说是传说,说书先生多半是进行艺术渲染的胡诌一通,世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权当听了个百转千回的故事,任人赚上三两滴不值钱的马尿而已,听过也就罢了,又何必死心眼去追根溯源?
依托聊江的聊城水路便通,客商来来往往,日渐发迹起来,成了南方地界数得上的商业重镇。
而这商业重镇上,行商的占了大多数,米业,布业,赌坊,食楼算是其中的领头行当,其余的小门小户小生意就不作数,其中,这聊城容家着着实实能称得上个中翘楚,一骑绝尘,其余的从商者不说望其项背,连蹄子也望不见,堪作聊城一大传奇。
什么叫做传奇?扭转乾坤更改因果,是为传奇;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逆天改命起死回生,是为传奇;年少成名翻云覆雨叱咤商界也是为传奇。
而这容家如今的家主,便是个顶顶了不得的人物,只教他人围其名莫不折服其雷霆手段之下,更有城中人称:其子,未及弱冠便有经商之能,实乃天之所赐。
但是,门外人看的是热闹,事情究竟具体如何,请接着往下看。
一年前,聊城容家还不是这般如日中天意得志满,反倒是另一番境地——居于危困不得出路。
容家祖上也曾供过一只管狐,香火不断,移居祠堂,敬如祖宗。只是后来历经几世,后人居于前人遗荫之下,一路顺风顺水,享尽世间繁华富贵,这等怪力乱神愚昧之事早不知耽搁到哪个墙角旮旯,原先供奉管狐的案几灰尘堆了几堆,已是红漆斑驳久不作打点。
不过世上之事大多如水满则溢,月盈即亏,盈虚有数,皆不得长长久久,俗话说,富不过三代,容家历经几世浮华,到底是要没落下去的。
等到第十四代子弟容兰接过家业的时候,以往偌大的基业基本上已经算是步入强弩之末病入膏肓的空壳子。
表面上看着气势昂扬金玉其外,实则败絮在内,历史遗留问题数不堪数,拆了东墙补西墙,跟一只破了十几个大洞的木水桶一般,堵都堵不住。
聊城中知道的人明里暗里都说:这容家要倒了。
是啊,要倒了,大厦将倾不可扶,容兰不过刚及弱冠,别家公子尚且是吟诗作乐足风流的时候,他却要过早的学会做一个精明的商人,比之狐狸还要狡猾。
他会吗?
他不会!
容少爷习得一手好书法,画技卓绝,擅抚琴,鲜少与人交,独爱待在自己的小院,虽不争不抢什么,高门大户中的尔虞我诈明争暗夺皆与他毫无关系,但心气甚高,不争不夺是为不屑。
容少爷玉冠轻衣,清贵高华,端得一派好风光,是个天生的才子,理应入京科考投于官场一展满腔抱负。
可是,天道无常,容府这个烂摊子,好的时候是块大肥肉,稍有关系的旁系支系化身狼虎,躲在一旁伺机而动;等到外头那一层好面皮被掀掉了,大肥肉变成了烫手的山芋,原先那些心里藏着几个弯弯道道的家伙如避蛇蝎,恨不得立刻剥下身上那层打了容氏标签的家服,划清界限撇清关系。
世上最让人寒心的不是横眉冷对,反而是世态炎凉人情寡薄,一朝繁华散尽,皆做鸟兽四方散,白眼也罢,谈资也好,不过一个透心凉。
容兰就是在这个时候接下烂摊子的,弃了繁花似锦的康庄大道,弃了自己十几年寒窗苦读的科考之道,在其父病重弥留之际,跪于床榻前,应了“不能让祖宗基业在自己手上毁了”的誓言。
置之死地而后生,力挽狂澜扶起将倾大厦,说起来不过是上嘴巴唇搭下嘴巴唇的事,实则世上能做到的有几人?
可他是个心气高的,平素深入简出,沉默寡言,话少的可怜,却又着着实实是个叫人信服的主,果真于一年之内扭转乾坤重振容氏家业,甚至比原来还要好。
传奇是为传奇,那是因为行了世人所不能行之事,聊城只坐等容家江河日下败落成泥,却未料到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当真做到了。
怀疑!惊惧!
三人成虎,谈资和流言往往是连在一起的。
有人称,容家少爷与京中贵人相识,得其相助,方在一年之内东山再起。
还有人称,容家有一祖传宝物——聚宝盆,乃是当年万三千的发迹之物。
着实荒谬!
然而,还有一种更为荒谬的猜测:道容兰接过家主之位,无计可施之际,于冬天入山求神人相助,没承想偶碰上奇人异士,习得三招二式,归来之后,便颇有那么些神通,能行未卜先知之能,教家族生意起生回生也不是什么难事。
众人猜测纷纷,委实不知那容家少爷竟是请了只管狐回府。
按照祖宗流传下来的关于管狐的记载,以血为誓,以木牌为介,定下契约,管狐可为契约人出谋划策佑其一门平安喜乐,而契约人却受制于管狐,应其要求,若有违者,当如断著。
应那只管狐的要求,容兰将木牌供在自己平时休息的静室里,朱漆香案上整整齐齐摆着香炉和新上的红豆糯米糕,甜糯的香气充盈房间。
那身穿茶白轻衣的容家公子合眼端坐在书案前,眉目清冷,面容淡漠,仿若一尊清贵的玉像,却不见其喜乐,教人愈发挪不开眼睛,似莲似仙,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你唤我出来,莫不是想我了”供桌旁不知何时出现玄衣男子道,他的嘴里叼着一块红豆糯米糕,大喇喇地咬了一口,只见他眉眼上挑,脸现邪魅,几分轻佻,几分浮浪不经,宽大的黑袍教他穿的尤其好看。
“正事,那姚家......”容兰合上案上的书卷,冷冷道。
“那姓姚的既然敢觊觎容家生意,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玄衣男子咽下最后一口红豆糯米糕,眼眸中泛出丝丝冷意,森然无比,却又在须臾间隐藏干净,继续道:“阿兰,今晚你再不能拒绝我了,上一次你就推说身体不舒服,不让我上你的床,这次我辛辛苦苦取了那狗官的性命,你要是再推三阻四的,我可不依。”
须臾间,玄衣男子已缠到容兰身上,一口咬上对方略微失了血色的下瓣唇,伸出舌尖舔着他的唇缝,好一顿厮磨碾转,引得那容兰耳尖红似樱桃。
良久,被吻得气息不稳的容兰一把推开他,撇过脸冷声道:“墨玄,够了,正事要紧!”
这一只淫狐,究竟当他是什么人?
容兰心中止不住泛起阵阵悲戚,怆然感从头顶窜入全身。
可真痛!
“好,正事要紧!”墨玄敛了敛染上情欲之色的眉眼,继续戏谑道:“今晚我一定好好满足你!等我!”
墨玄闪身离开后,容华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砚纸横乱纷飞。
容家公子素来孤高清寒,如今为保祖宗家业,定下约定委身管狐,任他戏谑亵玩,自然是心生悲怨,可到底是身不由己鬼迷心窍,落得如此下场皆是咎由自取,也曾冰壶秋月一尘不染,一朝落入泥沼自甘沦落,遭那孟浪管狐欺辱亵玩,被视之轻贱之人,偏偏一腔真心全付,又恼自己于他眼中一副下贱模样,琴棋书画,悲愤哀怒,皆不得疏解心中气,终究是意难平。
要是......
呵!事已至此,还有回头路吗?那狐狸有真心吗?又或是他还信我的心意吗?
如今这般,怎的可能?容兰自嘲地闭上眼眸,看上去几分凄惨几分痛苦!
入夜,天上冷月一轮,人间万户难眠。
静室里一片春色旖旎,暧昧缭绕似烟。
“快活吗告诉我,阿兰!快活吗”墨玄伏在容兰耳旁吐了口气,带着蛊惑的声音问道,节骨分明的手此刻正流连于身下之人的腰臀一带,颇带力道,而另一只手覆上了那清冷男子略显苍白的脸面,从额角摩挲到双唇,轻轻柔柔的。
容兰闭着眼睛,像是在忍受酷刑,他没有看见墨玄眼中流露出来的深情与怜惜。
一室无言。
“明明都是说好的,怎么这会子,倒像是受我强迫的。”墨玄不甘心地咬上容兰莹白如玉的耳垂,沉声道。
又是沉默。
“你就这么不屑和我说话”墨玄心上一恼道,连带着动作也如狂风暴雨般猛烈,“呵,也是,容公子这么高贵的人,怎么......不过,现在不还是......”
这只狐狸说到最后也有些说不下去,他自以为聪明一世,可还是一只妖,看不透人心里面的九曲十八弯,于妖而言,想不了那么多,喜欢一个人就想去要他,占有他,这个人,一定要是我的,身体上,心里面都要是我的,可是现在他却有些颓败感,容兰的身子给了他,至于因为什么原因,他就是只木头妖也是明白的,如若不是为了容家,这么一位心气高的少爷怎么可能委身于他?
原来,妖物空有一身法术,也有得不到的东西!
“慢......慢点......痛......墨......墨玄,我...我痛......”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泪水沁出眼角,容兰恍惚间头顶一片昏暗,疼痛感骤然袭来,疼得他一时没了意识,这是他第一次在墨玄面前喊痛,以往再如何都是死咬着牙硬撑着,不会让自己发出一点点声音,好像这样还能在心上人面前保留最后一点自尊。
恍恍惚惚间,他感觉有人贴着他的耳朵温柔地呢喃着:“我喜欢你,爱你......想要你......”
声音真挚而虔诚,像是对着自己深爱的情人柔声细语,似珍如宝。
一定是做梦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再醒来时,静室里檀香弥漫,盖过了残留的欢爱过后的暧昧气息,那玄衣男子早已不见踪迹。
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是他错了!
是他容兰容少爷错了!
逆天强求保容氏祖宗基业,不过求得是一口不甘之气,不甘沦为他人眼中的无能之辈,不甘下黄泉无颜见先人祖辈,不甘朝夕之间至云端坠入地狱,成为他人的谈资笑料,不甘让老父死不瞑目!
可如今,容家繁盛,再无他人敢有所置喙指指点点,没有人敢戳着他的脊梁骨道他无能,他容兰,弱冠之年执掌家主之位,一年之内令已死家族起死回生再度风光,举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是却无人知,夜夜遭所慕之人戏谑亵玩轻佻以待,究竟是何等的屈辱凌迟!冷言冷语似乎成了留存最后一丝尊严唯一的方法。
时间久了,累了,也会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