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策一阵后怕爬上脊梁骨,要是他晚来了一步,要是那黑衣人动作再隐秘一点,他的心上人还能存活吗?
差一点,差一点,这人就在他眼前没了,百里策呼吸一窒,他想,人这一辈子有多长,不过五六十年光阴,要是什么都不敢去做,等到以后,会不会后悔?等到人再也不是他的了,会不会心痛如斯?
什么祖宗礼法,什么人伦纲常,什么恪守礼规,我百里策又不是什么圣人贤人,生前管什么身后事?
他打发走了后来跟上的护卫,拦腰抄起奄奄一息的人,轻身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在百里丞相府的偏院,百里策这几日衣不解带步不离身的照顾,委实有了效果,待看到繁缕睁眼的时候,情之所至,一时忍不住将眼前的人紧紧搂入怀中,恨不得以身替他受罪。
繁缕一愣,眸间闪过几丝光彩后又黯淡下去,却也没有推开突然抱上来的男子。
“多谢公子相救,繁缕日后必定结草衔环,只是还不知恩人尊姓大名?”繁缕状若勉力要下榻行救命之礼,却教百里拦住。
“我、我姓百里,单字一个策,你别、别这样,换做任何一个人,我也不能见死不救的。”百里策说得结结巴巴,差点咬到了舌头。
“原来是京兆尹大人,繁缕有眼无珠,竟不识得大人!失礼了。”繁缕的话虽含敬意,免不了透着疏远,欲拒人之于千里之外。
“你,你别这样,你,你先休息,我还有公事要办,先……先走了,回头再来看你!”百里策胡乱说了一通,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玩意,只听见繁缕道了一声“大人先忙”,这人已经晕晕乎乎出了室门。
繁缕就以养伤为由住了下来,这满陵游城,除了皇宫,还有比百里丞相府更安全的地方了吗?城中因妖怪现世,早已经闹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这一住就是一个多月,此间还是不断有年轻男子死于非命,全身血液被吸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具具干枯的尸体,若不是凭着衣物等随身物品,便是连身份也辨认不出。
这京兆尹大人无论白日如何繁忙,总要抽出时间去那偏院见着繁缕平安无事后,方才安心返回休憩,这其中的情意连府中的小厮都看得出来,繁缕公子这般灵慧敏绝的七窍玲珑心之人,又如何不知,只不过装着不知道罢了。
因为无法回应,因为一步错会导致步步错,因为……
抑或者,他那上称不过二两的真心早已经被狗吃了,连渣子也不剩。
这样好的人,怎么不早叫他碰上?
“繁缕,睡了吗?”门上传来两声轻扣声,“要是睡了就别起来了,我马上就走。”
是百里策,风雨无阻,公事忙完之后总要过来望上一眼。
“你,等等,我没睡,进来吧!”繁缕坐了起来,披了一件外裳。
百里策进来的时候手上捧着几件厚实的衣物,放在了床边上,此地无银三百两解释道:“天越发冷了……怎么这般冰凉?”慌乱中他不小心碰上繁缕的指尖,只觉摸上了块凉透透的玉石,一心疼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捂在了自己的手中,低着头轻声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的心意,知道你并不喜欢……”
繁缕心中微微颤动,他看着这位顶顶好的天之骄子,年少得志,行事洒脱,能文能武,日后不知道有多好的功名前途,怎么偏偏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他想,这么好的人,这么喜欢我的人,要是错过了,日后怕是永远也碰不上了。
他想,算了,哪怕只是很短暂的幸福,也总比没有好,我这一生,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有点美的回忆也是好的。
“你喜欢我吗?”繁缕抽出手抚上对方的面颊,面容清俊,这陵游城名声在外的丞相幺子,可真是个人中之龙。
“想要我吗?你敢不敢?百里公子,京兆尹大人,阿策哥哥,你敢吗?”繁缕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意味,他眉眼微眯,眼角含笑,艳丽的容颜更是鲜妍,像是黄泉岸边而生的曼珠沙华,极艳丽,极浓烈。
你敢吗?
这天下绝色是有,可叫繁缕的只有一人,百里策想,我虽贵为丞相之子,位居京兆尹,家有金银财宝无数,良田千顷,想来不过一堆烂石头野土地,抛了又如何?前有周幽王为求美人一笑戏诸侯,我又不过是个凡夫俗子,亦不能免俗,别说戏诸侯了,就是拿了这条命又如何?
烛火曳曳,这偏僻静谧的院子里,一夜咿咿呀呀,直至天亮,方才消停了些。百里策虽未经人事,可眼前人柔弱无骨,软玉温香,这一日,方尝到了这人间情事的滋味,自是妙不可言。
原来,那些烂本子旧戏词里唱得极隐晦的事,是这般滋味,想来那些耽于美色不早朝的君王,怕是快活的不知南北了。
只不过,他百里策不是君王,只是个凡夫俗子,这一辈子,下一辈子,下下辈子,只会守着这么一个人。
百里策不愿繁缕再回那云华楼去,在城外另置了一间别苑,苑中一应皆有,也权权算是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只待了结京中的枯尸案,日后,他带着他,山长水长,天涯河川,自然潇洒。
那日,百里策按例验了一具新尸后,吩咐下属记录后,整理了情绪,换上一副轻松表情,早些回了偏院。还未推门而入时,房间里传来了交欢颠鸾倒凤的声音,百里策也不是愣子,这些声响意味着什么他知道的清楚。借着门上的缝隙,这一看,心瞬时凉透了。
繁缕衣衫褪尽,双腿挂在另外一个面生男子的身上,而那男子,相貌普通的很,也许是风月场子里混摸久了,那些事倒是熟稔得很。繁缕的低吟声,男子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在这一刻,将百里策的耳膜震得恍惚,竟让他一时间惊在当场,不得动弹。
我不好吗?
突然,房间里男子的凄厉痛苦呼声惊醒了他,只见,繁缕双眼血红,嘴角留着一道血痕,那方才还沉溺在温柔乡的男子早已经成了一具尸体,凿凿实实一具枯尸。
“啊!”门外的百里策惊呼一声。
“你都看见了?”门突然自己打开了,百里策眼孔骤缩,那床上笑得诡艳的还是他的繁缕吗?只见他指尖轻轻抚过一倃长发,嘴角的血鲜艳惹眼。
百里策指甲几乎抠进了肉里,身形几近不稳,他强装镇定走了进来,捡起了掉在地上的衣物,替繁缕披了上去,才开口道:“为什么要如此糟践自己?”
若要问他怕不怕吸人血的怪物?他怕,可是那是他喜欢的人,无论是个什么东西,那都是他装在心尖尖上的人!
繁缕怔了一怔,半响才开口,道:“你不怕我吗?我可是......”看着百里策神情悲痛,眼底尽是望不尽的伤凉时,他竟有些恨自己,这么一个好人,要不是他贪恋人世温柔,乞望能有人待他好一点,又怎会害得意气风发无限风光的京兆尹大人如此这般?
这样的好人,碰上了他,可算是毁掉了。
“阿繁,我们离开这里,走,再也不回来,以后这天地为家,只有我和你,好吗?”百里策抓住繁缕的手急切道。
他不管,他又不是圣人,也不想做个刚正不阿的好官,什么他都可以不在乎,这人是他的,任何人也动不得,他自己也不行,就算是做错了事,也有自己替他兜着,至于什么恶果报应通通朝着他百里策来,死后无论是入十八层无间地狱,还是油锅里走一遭,都好!
原先只以为爱上了又有勾魂摄魄之貌的绝色,殊不知,一个男人,看着另外一个人,想的不是他多么美貌,不是细腰窄肩,而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而是一同云游天下此生不离,而是油盐酱醋茶只想与他一起好好过日子的时候,这就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情欲了,而是只是爱着你,只是想与之亲近,与之好。
是人也好,是妖鬼也罢,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也好,大不了我陪着他一起扛着,要死也一起死,绝不苟活。
“你既知我不是人,这等话还是不要胡说了,你走吧,我不害你,那些死的人,也都是该死之人。”繁缕偏过头去,自顾自穿好衣裳。
“阿繁,难道你对我并无半丝情意?以前种种都是假的,不,我不信!你和我走,我们走的远远的,再也不回来,我会永远对你好的。”百里策的眼神愈加黯淡,可是他还是存着一丝希望。
繁缕深深地看了眼前的人一眼,徐徐地开口,似在悲伤般哑然道:“嗬,情意?生前我一腔情意付给了一人,没承想,他一朝登基后,害怕被人抖出我和他的关系,一杯毒酒送我去了黄泉,幸而天怜,那青竹席子本就阴邪,寒风冷雨,葬地阴凉,还竟让我碰上个过山之人,吸了他的精气血液后,遂成了这幅鬼样子,只要不灭,我定要这天子百姓离心,天下背离,国不成国。你猜我是谁?”他顿了顿,笑得妖魅,接着道:“谁也不会想到,繁缕就是顾挽,那个已经死了的顾挽,只是我没有想到,死后还会碰上一个将真心捧到我眼前的人,只不过,不说也罢。”繁缕转过身去,意欲离开。
不是没有想过他究竟经历过什么,只是料不到事实竟是如此。
“阿繁,那样的人不值得你如此,要是我,就算一辈子被人说道,我也不会……”百里策的声音几分哑然,他从后面用力拥住了繁缕,其实,他想,若是能入了他的眼,得了他的心,就是没了这条命,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繁缕欲挣开的动作僵了僵,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我早已罪孽深重,已经是不得超生,以后不是化作一抔黄土就是一堆烂骨头,是入不了轮回道的,你这又是何必?你与我一起,不出几年,必会气弱力尽而亡,趁着现在,速速离了我去吧,如若不然,等我后悔了,我......”
如若不然,等我后悔了,我就不会放你走了,一辈子留你在身边,死也只能死在我的床上。
还未等繁缕的话说完,嘴已经被人堵住了,而他脸上的那滴清泪滑进了百里策的唇沿,涩涩的......
三年后,新皇早已因为德行欠缺耽于美色不思朝政而被废,当初的妖道横行尽数归于新皇不施仁政而草草结案。
陵游城中人只道可惜了当年的京兆尹大人,能文能武,逸才过人,却偏偏做了个槛外人,辞官云海四海去了。
这百里策虽未能为天下百姓造福,却有缘曾成了术法高深慈悲心肠的天机子道士的关门弟子,也算是入了道门。
一乡邻村内,瘟疫蔓延,过往路人莫不敢入,只一清俊公子,腰上悬挂着一方玲珑灵囊,采药,煎药,事必躬亲,不收银钱替村人治病除瘟疫,众人只道是个活神仙下凡。
瘟疫除尽,疾病赶除后,村人却再也寻不见那位活神仙,可了不得了,竟真的是个神仙下凡。
阡陌小道上,那位活神仙轻轻用指尖摩挲着腰间那灵囊,柔声道:“阿繁,等到功德积够了,我就送你投胎去,下辈子,我去找你……”
下辈子,我去找你,我会早早地找到你,不会让你再碰上负心人,我会对你比对自己更好,到时候,你可不要忘了我?
☆、清明
“夫子,夫子,有个死人躺在书院门口,好多...好多的血......”
说话的是在私塾里念书的学子,趁着晨光熹微之际欲赶个早来朗读,未曾料到被个满身是血的死人吓得脸色青白,浑身颤抖瑟瑟缩缩 。
“快,子轩,快带夫子过去。”游七弦早上刚翻了两页书,却叫这学生唬了一惊。
好生生书院门口躺了个血人,不说生死之事顶大于天,光瞧这学子上学的时辰,到时候吓坏了孩子可如何是好?
这书院的夫子姓游,是四邻八里唯一的教书先生。
人人都知道苍梧镇里有位游夫子,貌正品端温如玉,学识渊博,人品贵重,单名一个岚字,字七弦,平素与人为善不与人争,兼有一副慈良心肠,脾气甚好,是以颇受四邻的敬重。
只是如今已是弱冠之际,仍旧尚未娶亲,镇上不少闺阁女子一颗心巴巴地放在他的身上,有待嫁闺中的想方设法搭桥牵线,引得无数红娘欲一线牵天赐良缘,奈何信女有意流水无情,这姓游的夫子只道未立业如何成家,到头来怕苦了人家姑娘,抑或以年纪尚轻为托辞皆数一一婉拒。
一经提起总被些借口挡去,众人只道是读书人心比天高,微微一叹也不做多少寻究。
再说游岚见着地上躺着的那血人,一个趔趄后退好几步方才站稳住,深呼吸一口气后,立刻上前探了探那血人的呼吸,这不明来历的人也算是命大鸿福七天,竟然尚村一口微弱的气息。
游岚再细细一看,只见这人身上刀剑伤不少,小腹处还有一处大伤,若是不救治恐怕撑不了多久,也许一时三刻就要去见阎王爷,人命关天之际再不多做思量,倾下身子搂起对方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后,匆匆进了内室。
游岚是个教书先生,不是什么救死扶伤的大夫,平时小病小痛倒知道如何处理,如今碰上个见血的,只能是手足无措。
有道是百无一用是书生,游七弦慌忙之中脑子还不至于一片空白,放下伤者后,后脚跟还没着地便欲匆匆寻镇南头的李大夫过来,可袖子猛地被人一扯,半天连房门也没跨出去。
“不要去找任何人,否则......否则我......我杀了你......”那男子早已经是伤痕累累奄奄一息,此刻却紧紧地握住了自己手头的青霜剑,仿佛游岚一踏出门口,这剑立刻就会让他横尸在地。
“可是,你的伤......”游夫子急得脸色通红。
“没...没什么可是的。”那男子厉声道,只是并未达到效果,伤得太重以至于声息微弱,他见这呆愣愣的书生并无恶意后,缓缓地闭上了血迹污污的眼皮。
“那......你不让我去请大夫,只能我自己来给你包扎,虽然我不是大夫,不过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猪跑的,只是......你忍着点...”且说且翻出些伤药布袋,又去烧了些热水。
待包扎清理一番后,那血人脸上的血污清洗干净后,游岚竟发觉床上躺着的那男子鼻若悬胆,眉目舒朗,虽身受重伤依旧气宇轩昂,风度翩翩,不掩龙章凤姿之态。
“君子当不趁人之危,君子当恪守雅正,万不可心生污糟......”游七弦边念叨着几句镇心咒边逃似地出了房门。
这人生得好看,原来也是罪过!
“子轩,过来。”游七弦朝那早读的小学子招了招手。
“夫子,您有事找学生吗?”名唤子轩的孩子乖巧地问道。
“子轩乖,今早上夫子救回个大哥哥的事,是夫子和子轩共同的秘密,只有我们俩知道,所以子轩要好好保密哦,不可以让其他人知道的。”游七弦哄小孩子的本事一流,几句话叫那学生头点地如捣蒜。
“这是子轩和夫子的秘密,子轩一定不会和别人说的,连娘也不可以。”小孩子信誓旦旦地保证道,有几分小大人的意味。
他刚刚包扎的都是刀剑伤口,那小腹处的伤口还是致命处,所幸那刀伤未再进一毫,要不然当真是立刻飞升,此时,就是个脑袋不太灵光的人,恐怕也知道个中厉害,什么人会下一刀毙命的狠手,他这才叮嘱了子轩几句,以免节外生枝。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又是谁下如此的狠手?
难道是仇家寻仇,亦或者是关乎爱恨情仇?
游七弦不过一介书生,这江湖上的是是非非恩怨情仇,他着实不懂,只他以为,这人命无论如何也不该比之草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喂,你伤还没好,别乱动!”游岚见到床上躺着的那人正欲下床,三步当做两步上前阻拦道,果不其然,包扎伤口的布条渗出了隐隐血迹。
伤口定是再次开裂了!
还真是不听话!
“你这人怎么自己的身体也这样乱来”游七弦抢上前去,将他又按回原处。
黑衣男子如鹰般的眸子紧紧盯着游七弦,目光既疑且惑,道:“你应该知道留我在这里可能会引出什么样的祸患,难道你不怕吗?”黑衣男子并未回答游岚的话,反而不假辞色地接着道:“等人追来了,可是死!怎么样,怕了吗?”
他身体向前倾去,靠得愈来愈近。
“这个,这个我还没想过,不过......不过我总不能看着你死的,我救了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的。”游岚也没说假话,他真没想过会有人寻上门来,不过,就算那样,他也不后悔救了黑衣男子。
因为他信,好人是有好报的。
这世上的人总以为自己做点坏事,只要不教旁人知晓便可,其实啊,才不是这样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册子,不管多不值得一提的善事,抑或是比芝麻粒还小的恶事,都是要被记上去的,旁人是管不着,只是自己心中都有一把脊杖,自己良心总是会不安的。
床上的男子没有再动,变得异常乖巧,安安静静地看着游岚重新给自己包扎好伤口。
窗外种着的几株紫藤花顺着树干绕了一匝一匝,树丛中透过的几点点光亮,跳跃在两人的脸上,身上。
在游岚的精心照料之下,伤口慢慢地愈合起来,像是被石子打破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散尽后依旧会平静下来。
“夫子,夫子,这位大哥哥真好看,他是夫子的朋友吗?”童言几多无忌,游岚也不知道那受伤之人有没有把自己当成朋友,毕竟直到现在连人家的名字也不知晓,只能捏了捏学子们肉嘟嘟的粉面,眼角含笑,清浅的笑容似暖阳般,照得近处站着的黑衣男子晃了眼。
殿春之际,冷雨几多飘洒,黄梅时节多料峭春寒,镇上西头的桐花林此时正繁花似锦。
“......咳咳咳......”
“游先生这是受了风寒了,待我回去让我家那口子请李大夫过来瞧瞧才算安心。”子轩娘见到游七弦感染风寒,面露焦急之色问候道。
“不用此番劳烦,等学生下学之后,我再去瞧瞧也无妨。”游岚掩了掩口鼻又咳了一时,再细细说了子轩近期的表现后,方匆匆辞了子轩他娘回了堂中授课。
“夫子,再见!”娃娃们一张张笑脸似山花烂漫,一个接一个夫子挥挥手。
待学子都已走尽,游岚方收拾好案桌回了内室,自从受伤之人来了之后,他自己便卷了铺盖睡了另外空置出的房间,把原来自己的房间让了出来。
进了房间,他抬头就瞧见了站在房梁之上的黑衣男子,当即后退三步一个不稳摔在了地上,要说这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果真不假。
房梁之上传来了一声轻笑声,很快就消失不见,游岚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掉了,那黑衣男子从来只板着个脸,何尝露出丁点儿笑容。
“起来!”
眼前黑影衣衫,那黑衣男子不知何时已飞身一跃,落到了他的面前,朝他伸出了那只指节明晰的手。
游岚愣愣地坐在地上看着那黑衣男子,一时间竟不知作何等反应,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当真是涨红个脸好个天真。
“赖在地上不起来,是要我抱你起来吗?”清冷的声音再次入耳,听起来却仿若带了丝丝的宠溺。
“不......不是......”游岚忽得晃过神来,正要起身的时候,只见那黑衣男子弯下腰身,展开双手覆在了他的腰间,刹那间就将他提了起来。
游岚受了他的力道,身体猛地向前方倾去,撞进了宽阔火热的胸膛之上,双手一时之间紧紧地抓住了对方的肩膀。
一股温热的气息袭上了脸颊和耳畔,痒痒的,鼻间尽是那个黑衣男子身上清冷的檀香,一时间让人心魂缭绕,久久不归。
待游岚稍稍清明之后,那黑衣男子正攫取着他唇上的柔软。他忙推开了此刻正忘情的男子,脸上爬上片片嫣红,黑衣男子被推开之后,像是如梦初醒般,方才的温柔尽数化去,眸中如寒星般冷冽。
“我,我不是......我只是感染......”游岚的话还没说完,之间眼前黑影一闪,哪里还有那黑衣男子的身影?
他呆呆地站在房间里,低着头愣了好久,直到斜阳落幕,也没去寻李大夫去,深夜霜寒露重,生生咳了半宿才勉强睡去,一睁眼,已是黎明,遂下了床打点起来。
一连三日,游岚看着那空无一人的室内,心里满是落寞,不知晓那人究竟去了何处,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清晨学子的朗朗读书声,晚霞满天时的学子散学时,一天再次过去。
游岚坐在房门外的槛上,院中栽种的几株紫藤花零落成泥,再也不复当初紫中带蓝、灿若云霞的样子。
传说中紫藤花为情而生,为情而亡,思及此,心中不免一涩。
“他怎么还不回来”教书先生抬头看了看院中的已经凋零殆尽的紫藤花,呢喃道。
有道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大概也是如此。
游岚自以为自己恪守雅正之道,君子之礼,却未料凡人入红尘,如钻进了千丝结,躲不得,避不了,是伤是欢喜早就已经不受控制。
素未谋面的万丈红尘将他牢牢包裹其间,原来,欢喜是这样的;书上说的“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竟是这般的滋味。
忽然之间,熟悉的冷檀香弥漫鼻间,游岚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已经三日不见的黑衣男子此刻正搂着自己,下颌搁在他的肩膀上,久久不愿意放开。
而后,那黑衣男子俯身低头欲侵夺方寸嫣红的唇间,游岚推抵了几分,见他隐有推却之意,黑衣男子慢慢放开了紧搂的双手,后退了几步愤愤说道:“你不愿意,方才为何说那样的话引我现身”
原来,原来他一直都在自己身边,只是不曾现身而已。
“不,不是的,我、我只是不想把风寒传染给你。”游岚红着个脸低声说道,边说边起身攥住了黑衣男子的衣袖,仿佛稍不注意眼前之人就会消失般。
黑衣男子怔了怔,道:“上一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见游岚红着脸点点头后,那黑衣男子的脸上浮现了大片大片的笑容,冲淡了他与生俱来的冷意。
暮云合璧,月华洒满院子,房间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吟哦声,夹杂着男子温柔的言语和偶尔的闷哼,所幸私塾周边无什么邻里,一夜折腾到天上也无人打搅。
转眼间青荷朵朵出碧叶,蝉鸣就着风声快活。
“游夫子,这位公子长得可真是俊呵,我媒婆张没福气为夫子牵一回红线,还望能为这位公子做一次红娘。”媒婆张瞧见与游岚并肩而立的黑衣公子时,眼睛都恨不得粘到他身上去,恐怕只恨自己已入土的老母将自己生得太早,要不然自己打扮一番钻了花轿抬过去可不正好。
“张大娘,这是七弦的好友,若是他有中意的姑娘后,七弦一定寻您老走上一趟的。 ”游岚故作正经一番谈论,全然漠视了身旁脸沉得黑云般的男人。
“哎,大娘,咱们改日见了面再细聊啊,你、你干嘛拉我啊?”游夫子使劲憋着笑,一本正经道。
黑衣公子拽起游岚的袖子回了家,阴沉着个脸如煞星,瞧见他这样子,游夫子扑哧一声笑得花枝乱颤。
“你,你笑什么七弦,我问你,你、你说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黑衣男子一脸肃然道,眸子恨不得黏上去。
见他这一派严肃正经,游岚连忙收敛俏色,应了句:“好友算是吧!”
“好友”黑衣男子故意咬重了字眼。
“额,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能算得上朋友吗?”游七弦睁着迷离可怜的眼睛盯着黑衣男子,装作一派无知的模样。
好个楚楚可怜的游夫子!
“游岚,游七弦,游夫子,你、你、信不信今晚我折腾死你。”黑衣男子一甩袖子,黑着脸转过身去。
一听这句话,游岚脸霎时白了,一把攥住了黑衣男子的袖子,死活不肯放开,可怜兮兮道:“我错了 ,我们是夫妻,对的,是夫妻,不过你总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哪有娘子不知道自家郎君姓甚名谁”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说道了这黑衣男子的心坎里,变脸比变天还快,一朝乌云尽数散去,黑脸包公化作清浅一笑,附在书生的耳边低声道:“记好了,你家郎君姓厉名清明,至于字嘛,没人给取过,不过日后便叫追岚吧!”
隔几日,苍梧镇赫赫有名的媒婆张扣响了私塾的大门,脸上的笑容堆了一层又一层,活活能夹死个蚊子,一张巧嘴将镇上首富家的千金夸得那叫一个天上有地上无,当真是天下第一大美人,再说这黑衣公子好福气,入了美人的眼,遂差了她跑这一趟,问那位黑衣公子愿不愿意上门入赘去。
厉清明嘴角抽搐了几下,脸黑得像是抹了层墨汁般,恶狠狠地甩下了句话:“游七弦,晚上好好等着。”
始作俑者的游七弦自知理亏,忙上天入地寻了一大通貌似有理实则狗屁不通的托词,硬是让那位素有一张巧舌如簧的大媒婆灰溜溜打道回了府。
这叫什么,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还是叫自作孽,不可活!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夫唱妇随?
反正游夫子随了厉姓后,唬人的本事涨了不少。
☆、禁蛇
“求……求你……我求求你,救他,救他,好吗?求你了……”
看着秦歌匍匐于地,不断地磕头,额头隐隐显出了血迹,只是磕头的动作丝毫未停,那一袭青衫早已沾染污秽。
高高在上的城灵大人眉头紧皱,额角青筋突起,只得牢牢攥住椅背堪堪稳住身形。
纵使南烛身为陵游城一城之灵,修行千年的半仙蛇妖,终究还是堪不破情之一字。本奉判官之命守护这陵游城灵长之物,却没承想,倒是把心丢在了一介凡人身上,可为他生,为他死,破天荒地成了他的守护神。
而现在这个凡人,求到了南烛的面前,心心念念要救的却是另一个男人——陵游城的城主之子殷萼。
当真可笑,一介蛇妖,如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意中之人为他人难过悲伤,为他人弃了所有的自尊,卑微地褪下所有的骄傲。
当初天劫之时,受的是五雷轰顶;
当初过十八层地狱时,受的是十大酷刑;雷刑也好,拆骨剥皮也罢,不过是皮肉之痛,咬牙挨过也就是了。
可要是心里难过呢?
吃什么丹药才会好呢?
凭什么?南烛你是傻得吗?
你可是城灵,要什么得不到?只要是你想要的,谁也别想逃过!
你想要秦歌,是吗?
你这个胆小鬼,揣着藏着掖着的小心思是要等着带到蛇穴里等死去吗?
要他,就自己去拿,他要是喜欢别人,那就把他囚禁在身边,一年,五年,十年,一直等到他回心转意为止。
蛊惑的声音似暗夜鬼魅,一步一步引诱着南烛步入执念的牢笼,一脚踏入无边的深渊。
然后,一道晴天霹雳陡然劈下。
“凭什么?”南烛伸出手挑起了秦歌那张苍白的脸,上面布满了露珠般晶莹剔透的泪水,真可恨,这眼泪是为他人而落,“当初本座只说护你一世,这殷萼的生死与本座有何关系?嗯?”
秦歌,你不是要救他吗?那你要拿什么来换?你舍得吗?
南烛拂袖转身,城灵贵为半仙,只一个动作,便昭示了不容侵犯的高傲。
秦歌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咬唇道:“救他,我知道你能救他的,只要你肯救他,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的,当牛做马,什么都可以的,都可以……”
“好,这话可是你说的,我救他,不过我要你当牛做马。”南烛重又捏紧了他瘦削的下巴,手下加重了几分力道,似在泄愤一般,道:“我要什么,你是知道的。”
南烛贴着秦歌的耳边吐着呼吸,一只手轻而易举挑开了他的衣襟,顺着衣领处摸了进去,后停在那处凸起处,慢慢捻抹起来,四目相对,道:“嗯?你是愿,还是不愿?”
南烛觉得自己并不是什么君子,算了,本来就是一条冷血的蛇妖,只是想要一个人而已,是君子又如何,不是君子又如何,或许等做了那等亲密事之后,就不会再那么排斥了。
他抚摸着身下那具属于男子的身体,不柔软,也不似温香软玉,可是却像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教人恨不得揉碎了混进骨血里,恨不得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
秦歌的眼色中散过恐慌,眼泪自眼角淌过。可是终归还是忍住了不再挣扎,闭上了眼睛,任身上人为所欲为。
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从眉心,鼻梁,嘴唇开始,到喉结,锁骨,小腹,再到……
南烛仿佛已经不能自控,欲望与嫉妒早已袭漫入心。
他无法,只能更加猛烈地占有与掠夺,暂时地耽于无比空虚的欢愉之中。
痛得厉害的时候,秦歌也只能咬紧下唇,将声音和着血吞下去。
“别咬。”南烛见了,伸出手指摸了摸他已出血的嘴唇,道:“咬这里。”
那是南烛的肩膀。
其实南烛是个好城灵,护着一方百姓现世安稳,免遭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的迫害。
他也会是一个完美的良人,只可惜,在秦歌给出心后,他才出现,早些时候去了哪里呢?
一旦错过,便是终生。
那殷萼不过是这凡间一粟,却得了南烛思而不得的一颗真心,还真是有幸,不过,可惜的是,却是个不惜福的人,视秦歌为洪水猛兽般,避如蛇蝎。
他人的弃之敝履,却是另一人的求而不得。
世上这样的事还真不少。
南烛是个守信用的,大费周折托了牛头马面寻回了殷萼的魂,又亲自在家设坛施法引魂入体,逆转生死。
听说那殷萼醒了之后,活蹦乱跳,只是丧失了一些记忆,也没甚伤损。死心眼的秦歌不放心,日日偷偷地躲在殷家门外,像个痴子,等上一天,只为看上那人一眼。
这凡人还真是死心眼,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那殷萼,与他并无缘分,只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
以为偷偷地喜欢,可以放弃一切的喜欢,他终会回头看上自己一眼,可最后都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深陷其中的人何尝不知道之可悲,秦歌是,南烛是。
爱而不得这种东西,谁先沾惹上了,摒弃不了了,便成了跗骨之蛆的可悲。
一不小心,就会一脚踏入冰与火的深渊,一生围困其间,不得出路,除非死。
秦歌是陵游城内小有名气的教书书生,写得一手的好字,笔墨横姿,有如行云流水,画得一手的好丹青,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他住在东边头巷子里最后一间,双亲早逝,孤身一人,后来城灵现身,便寄居在此。
斜阳草树,暮云合璧,小小的院门门槛上坐着个引人频频注目的男子,尤其好看,只是这好看之中,又太过阴柔。
那正是赖在秦歌家中不走的南烛。
他窝在门槛上,微微低着头,见了大姑娘羞怯地拿眼瞟他的时候 ,便磨磨牙恶狠狠地瞪回去,然后复又低下头去。
其实,他想,他这一城之灵,千年的半仙蛇妖,做得可真是窝囊至极,竟然连一个凡人也不如。
那殷萼好歹有秦歌如此掏心相待,可真是情真意切,情深似海,教人惊叹,教人钦佩。
呵,秦歌,不就是个凡人,还是个死心眼的愚蠢书生,真是死心眼,傻子。
这个傻子从来也没有好好看过他,看过他南烛,哪怕只是轻柔地唤一声,哄一时开心也好,也从来没有给过一个好脸色,哪怕是在有事相求于的时候。
南烛想:娘说得真对,千万不要对凡人动心,人心太可怕了。也不要先动情,先动了情的那个人,是最容易受伤害的。
凉风吹皱一池水,卷起片片落叶。
一晃,已经入秋了。
院子里种得枫树,一片红叶似火,几只黑乌鸦停在上面,叫得嘶哑。
南烛皱了皱眉,抛了几颗石子将那几只扰人的鸟赶得远远地。
俗话说,乌鸦落房头,开口就是祸,大早上的,真不吉利。
好的不灵坏的灵。
晚间,秦歌教书回来,神色恍恍惚惚,屡屡出错,差点撞到门上,口中喃喃道:“他……他要……要……到底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不明所以,只是他眼中的清明散去,如同呆滞了般。南烛掐指一算,目光渐冷,似有痛色,原来是那殷萼三日后要娶亲以作冲喜,而要娶的自然是一个女子,是他的青梅竹马表妹。
那女子素有佳名,温顺贤淑,有徳有貌,在闺阁中上敬双亲兄长,对下教导幼弟小妹,善待家仆,名声极好。
好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看着秦歌为了一个快要成亲的男子这般颓然,心疼怒意骤然上涌,南烛恨铁不成钢道:“你这般模样 ,殷萼又瞧不见,何苦如此作践自己?我……我的心意,你是知道的,对吧?”
他咽了咽口水,顿了顿,对上对方尚不清明的双目,道:“秦歌,你看看我,看看我,他有什么好,如今还要娶别人,你忘了他,好不好?”
秦歌没有丝毫反应,半晌沉默不语,南烛努力地深吸了一口气,踱到窗户边上透透气。那三日,秦歌就这样呆呆的坐着,而城灵大人也守了他三日。
殷府的锣鼓声声,响彻了整座陵游城,鞭炮噼里啪啦惊起树叶间的秋鸟。
人人都道,少城主的新娘子的嫁衣可真好看,那颜色,那金线,那布料 。
人人都道,新娘子长得可真美,天仙一般,配的上咱少城主。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穿过大道,十里的红妆,那昂首高高坐在白马上的新郎官,当真是鲜衣怒马。
欢声顺着小巷子一路传到了居于最后地小院里。
秦歌先开始怔了怔,一滴泪冷不丁地落下,甚为冰寒凉透。
胸腔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脑子里反反复复地都是自己第一次见到殷萼时他说的话。
像是烙印一般烙在了心里,自此之后,再也挥之不去 。
尽管殷萼俨然不记得一个字。
没关系,都结束了。
他看了看守在一旁的南烛,心里莫名其妙蓦地一软,出声道:“我饿了。”
谢天谢地,他终于知道饿了。南烛去了厨房亲自给他做了爱吃的东西。
死心眼的凡人,总归是要开窍了。
呆子书生,以后我会对你很好的,第一眼我就看上你了,一身青衫如竹。南烛边亲手煮粥边想。
当时南烛初到陵游城,逛街市时,遇见一书画摊子,摊子上贩卖各式书画,山水画,花鸟虫鱼,还有人物画,仕女图,可卖的最紧俏的却是俊俏的世家公子图。
南烛瞥了一眼,买了最受欢迎的一张画像,行至无人处,使了个幻形术,变作那画中人的模样,继续大摇大摆走街穿巷,不少大姑娘朝他扔花手绢、花骨朵儿,实在新鲜。
后来不知从哪蹦出来个母夜叉,竟然追着朝他扔瓜果,个个足足有拳头大小。
南烛只能拔腿以避之,然后,就在那湖边绿柳之下见到了那抹背影。
一身青衫,苍翠如竹。
那人就是秦歌。
自此,彻底沉沦,陷之弥深。
那日,南烛有心相交,便上前叹了几句,谁知这傻书生当即脸色大变,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似乎是生气了。
后来呢?
哪里还有什么后来?
“砰!”
一地的白瓷碎片。
白瓷碗落在房间栏槛上,发出尖锐的破碎声音。
房梁之上,吊着位青衫长身的书生。
南烛瞬时失了神,心烈烈地颤抖着,嘴唇上下一开一合,竟发不出一个音节。
长袖一挥,吊着的男子稳稳地落入他的怀中,眉目舒展,似已经解脱一般。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曾说我着青衫,苍翠如竹,养眼的很。
一道灵光乍然劈过天灵盖。
这句话,是殷萼对秦歌说的。
不,不是的。
这句话明明就是南烛对秦歌说的,在柳条摇曳碧波漾漾的树下湖边。
南烛揉了揉眼睛,眼泪却止不住地向外涌出,世人都说,妖无心,无情无义,无殇无泪,可这眼泪,与凡人的无异。
秦歌,南烛,在一开始就已经错过了,纵使日日相见,也不会……
这笔该死的阴差阳错,这笔剪不清理还乱的烂账,究竟要找何人算,又是谁的错?
“这身青衫,穿在公子身上,苍翠如竹,好看的紧。”
“哎,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交个朋友,好不好?”
“哎,别走啊!”
无人应,湖边依旧杨柳飘絮。
再一春。
秦歌死后,南烛向判官撂了挑子,独自回了修行的枫遗山,山上竹林成海,青翠苍郁,此后,再不复出,立誓永生永世守着一座坟。坟头立着一块墓碑,上面写着:
吾妻-秦歌之墓。
☆、姜瑛
“大哥,你平日里如何胡闹,我也不愿再说,只是这次确实太过火,父亲怕是气得不轻。”座上一白衣男子收眉敛目,声音沉沉,美玉般的脸上早已是苍白无一丝血色,身姿孱弱,纤细的骨节紧攥得咯咯直响。
“那是你的父亲,与我何关”
堂间笔直站着另一男子,高冠鲜衣,穿得花里胡哨,花孔雀一般,只见他先怒冲一声,片刻之后慌慌忙忙,连声不迭地陪笑道:“二弟,大哥这次知道错了,真的,不过出云已经有了我们姜家的骨肉,日后孩子出生还得唤你一声小叔父,断断不能再流落于烟尘之乡的,说出去还不是丢咱们姜家人的脸面,你说,是吧?”
边说边缓慢挪到了座上人的身边,右手想伸出去覆住自己二弟的指尖,斟酌再三还是黯然缩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