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高过头顶, 一步一步地向上爬升。初夏的阳光并不火辣, 但是它散发出来的温度还是为电影拍摄现场增添了一些莫名的烦躁。
站在一旁观戏的小琳达看得入神,无意识地摘下了头顶的遮阳帽, 然后往脸上扇风。
见到林运帆再一次离开摄影机走向关悦的时候,小琳达不得不朝一旁的陈萌低声抱怨:“林运帆是吃错什么药了啊, 以前没发现他能这么作啊。”
“他是有些作。”陈萌如是回答。要知道在今天以前,陈萌肯定不会这么说。
小琳达仰头喝了一口矿泉水, 抿了抿嘴巴:“这个镜头都拍了五十多遍了,他到底要拍多少遍才满意啊?”
陈萌的眼睛依旧盯着前方,道:“不知道。我听说以前香港有个导演,让人家男女主角拍同一场吻戏足足拍了一百五十多遍。”
“噗——”小琳达也顾不得形象了,她张圆了嘴巴,眼睛里全是震惊:“一百五十多遍?我没有听错吧, 这嘴唇都得亲木了吧.....太可怕了。”
此时关悦的内心和小琳达一样,也是崩溃的。
这场戏从今天早上八点就已经开拍了, 但是拍到下午一点钟, 还没有拍完。好多工作人员都饿着肚子等收工,然而导演没说下戏,谁也不敢先动半盒盒饭。
他们一边饥肠辘辘地坚守在岗位上,一边祈祷着林运帆快点收工, 然而林导让他们失望了,因为他再次迈开步子走向了关悦。
感受着周围一道道责怪的目光,关悦受到的压力不是一般大。让这么多人都陪着她一起“加班”,任谁都觉得心亏。
“小关啊。”林运帆将扩音喇叭往地上一丢, 整个人有气无力地蹲到了地上:“为什么你今天不在状态呢?”
关悦:“.....”
被林运帆这样一说,关悦胸膛也憋了一口气。她这些天运动量大,精神倍儿饱满,剧本也是私下读了再读,演了再演,她不明白,为什么林运帆会说她今天不在状态。
额头上不断有汗液滴下,打湿了关悦的眼睛。关悦摇了摇头,将多余的汗水甩了出去。深吸一口气后,她看着林运帆的眼睛请求道:“要不您再给我讲一下戏?”
“好。就再讲一次。”林运帆觉得蹲麻了,也顾不上地脏,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平视一直坐在地上的关悦。
“我知道这对你一个年轻演员来说有些困难,但是说实话,你现在还是没能入戏。”说到这里,林运帆往一旁招了招手,一个工作人员立刻送上来一瓶开了盖的冰冻矿泉水。
关悦也趁此端正身体,认真聆听起来。
林运帆将冰水咕咚咕咚喝下肚,哈了一口冷气,觉得凉爽些了才继续道:“蔡瑞嬅是一只鬼,因此在感到撕心裂肺的时候,是不能哭出眼泪来的。”
关悦也知道蔡瑞嬅是一只鬼,所以哭不出来。因此在数次“A”之后,她一次都没哭过。但是看林导的意思,好像他觉得她哭了?
虽然对此感到不解,但关悦还是屏息静听,尽力当好一个谦虚的聆听者。
“我提醒过你无数回不要哭,但是你眼睛里面还是有泪光闪现。我知道,你没有把眼泪流出眼眶来,但是这样依旧算是哭了。”
关悦回想了一下,刚才她表演的时候,眼眶的确是热的。可是她演戏时是动用了真真切切的感情的,不哭倒显得不正常了吧?
“我想要的感觉是那种,不流一滴眼泪,却能让观众感觉到蔡瑞嬅心里面的伤心与悲哀。我想要的感觉是,就算画面没有色彩,没有声音,也能让观众飙泪的那一种疼痛。你想想,为什么你母亲关宗慧当年穿着旗袍,一个转身就能让人潸然泪下。当时她脸上的表情还是微笑。有时候,眼泪并不是表达伤感的唯一方法。”
听到母亲的名字后,关悦心头一震,脑海中随即浮现出母亲的身影。
为什么母亲就能演得那么好?演得那么打动人心?
这其中一定有她的道理所在。
思忖了片刻,关悦干脆对林运帆道:“林导,您给我几天时间,让我一个人钻研一下。您先让别人垫一下戏好吗?”
“也只剩下这么个办法了。”林运帆叹了口气,知道关悦今天这场戏是拍不好了,干脆先拍其他人的。
刚才应如水也在旁边一直看着,见到林运帆向关悦提出那般高的要求之后,她也恨不得能亲自上场帮关悦演几回。
可是应如水知道,关悦自己的难关,只能等她自己去克服。
听到关悦主动提出请人垫戏的要求后,应如水想第一个上去“应征”。因为她不想别的演员记恨关悦。
垫戏无非就是让B演员在A演员该演戏的时间段去拍戏。在其他一些剧组里,经常出现垫戏的情况——一些大牌明星不愿意早上四五点钟起来,就只好让一些小配角在这段时间去拍戏。
关悦饰演的蔡瑞嬅是一只鬼,除个别情况外,她大多数时间活跃在没有阳光的时间段内。一些不愿意垫戏的演员如果被导演抓去垫戏了,说不定还会责怪关悦。
没想到应如水刚要主动出声要求垫戏,应雪岚却走到了她前面。
应雪岚脚步顿了顿,自来熟地拍了拍应如水的肩膀,然后说:“让我去吧。”
应如水一怔,没有说话。因为她一时间还想不通应雪岚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出这个头,难不成是为了讨好自己?
没等应如水反应过来,应雪岚就蹬着一双高跟鞋朝大太阳底下去了。
关悦听到动静,也往应雪岚那边望了过去。
只见应雪岚微微抬起下巴,朝她投来一个暗含挑衅的眼神。
关悦没有退缩,而是瞪大眼睛,直直盯了回去。
应雪岚一笑,从她身边走开了。
“导演,这戏就让我来垫吧。我刚来剧组不久,还没轮到我的戏,不如就让我先上?就算出了什么错误,也好及时纠正是不是?”
说到这里,应雪岚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关悦。
关悦一笑,知道应雪岚再表达什么。她不就是想说,她不会像自己那样,还要花几天时间去磨戏,然后浪费全剧组的时间么?
可惜的是,关悦在知道应雪岚的目的之后,面对她所发出的挑衅就不那么在意了。
果然,见关悦没什么反应后,应雪岚不甘心地收起了笑容,把眼神放到了林运帆一个人身上。
林运帆一心扑在戏上,也不了解应雪岚和关悦有什么恩怨,因此根本没注意到这两人之间的“眉来眼去”。
“那好,等下就拍你的戏份。”
应雪岚点了点头,然后用手掌扇扇风,以试探的口吻对林运帆道:“导演,现在好像过了吃饭的点了,要不,咱们先吃饭吧.....”
周围的工作人员立马向应雪岚投去无比感激的眼神,恨不得马上将她奉为自己的救星。
应雪岚对这些眼神感到颇为受用,朝周围的人点了点头。
林运帆看了一眼手表,这才想起大家都还没吃饭,要是再不放饭,恐怕大家都要“揭竿起义”了。
“那好。”林运帆捡起扔在地上的扩音器,一声令下:“吃饭——!”
周围的工作人员骤然发出一阵欢呼雀跃之声!
这折磨人的活计终于结束了!
“这帮人,还反了天了。”林运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然后也朝阴凉的地方去了。
水乡不比城市,还有专门的大饭馆供人吃饭,因此众人要么端着吃,要么坐着吃,不奢求有宽敞舒服的地方。
关悦和应如水带着两个助理到了一块清凉的地方去了。
应如水从小琳达手里接过饭,然后将之递给关悦,两人手挨手的时候,她问了句:“没事吧?”
“没事。”关悦接过饭,摇头道:“林导其实说得对,是我自己没有演到位。”
应如水也知道关悦的难处,于是也就转换了话题:“那她呢?”
“她?”关悦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应如水指的是谁:“我根本没理她,让她一个人自嗨去。”
见关悦作出这样的反应,应如水是彻底相信她的话了。
当天晚上收工回到小别墅之后,关悦将关宗明在电话上讲的都告诉应如水了。
应如水听后,便打定了主意,千万不能让应雪岚有机可乘,然后将她和关悦的感情破坏了。
不过,她还是将心中的疑问提了出来:“如果应雪岚完成不了任务,那阎守之又会怎样对她?”
关悦晃头,说了句:“这个不知道。”
应如水听闻阎守之本人十分凶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真的怕应雪岚会因此出什么事。毕竟应雪岚好歹还是应小洛的妈,如果她真的出了事,想必小洛也会伤心的。
不过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
接下来的几天,关悦断绝了与外界的往来,从早到晚呆在屋子里面钻研演法。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某天的一个下午,林运帆终于拍到了他想要的画面,并且称赞关悦是个有悟性的演员。
在接下来的漫长时光内,林运帆依旧坚持着自己的“死抠”精神,把众位演员折磨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不过好在,《春华》的拍摄终于到了收尾阶段。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