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去后,张凉竹道:“真是欺人太甚!这帖子根本就是逐客令。”顾青阳惊道:“此话怎讲?”
张凉竹道:“我闻此地风俗,不过午无贵宾,她这巳时请客算是什么意思?”我说:“张兄过虑了,我与她原本相识,不过是故友叙旧罢了。”白武山道:“而今晋州是鱼龙混杂,右使要多带些人随行,以备不测。”我无心与他争执,就满口答应下来。
第二天巳时整,我如约来到百花村,无瑕只带了一名侍女迎候在村口,我的脸立即红了,心突突地乱跳,像一个怀春的少年一样不知所措。我结结巴巴跟她寒暄着,肩并肩往里走,闷闷地一句话也没有。
道边一株桂花树上嗡嗡嘤嘤围着一群蜜蜂。我无话找话说:“而今已是立秋天气,蜜蜂为何还在采蜜?”她不由地“扑哧”笑了:“谁说秋天蜜蜂就不采蜜了?桂花还说是八月开放呢,现在不也是一树的香花了吗?”她这一笑,眉目间隐约又恢复了旧日的影子,我登时就有些心旌摇动,看的痴了。
她也没话找话地问:“右使的事情可办妥了?”我心猿意马地答:“已经办妥了,本想今日就走的,姑娘相邀,不敢不来。”顿了一下,更正道:“是求之不得。与宫主一同游园,顾某求之不得。”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就登上了一座土山,土山半面是翠竹,半面是月季、芍药、腊梅的幼苗,坡顶的翠竹林边筑有一座草亭,石桌上摆了几盘红枣、松子、板栗之类的果点。
登高望远,青山耸峙,河渠纵横,晋州城尽收眼底。
那一刻我不知从哪来的勇气,笑着问她道:“此处比朗吟亭如何?”这句话问出口我的心就突突跳做一团,唉,真是没出息呀。她低眉稍作停顿,答道:“怕有所不及吧。”我心花怒放地接过话头说:“你原来还记得那。”她竟然冷冷地回道:“原本忘了,听你提起,才又想起来了。”我尴尬地笑了笑,没吭声,我为她斟了一杯酒,她连杯子也不碰,换了碗茶,道:“我已戒酒,你请自便。”那一刻我心里阴云密布,我独自尴尬地饮了几杯酒,心头愈发愁闷起来。
一壶酒喝了一半,她拿走了酒壶,说:“再喝,你就醉了!”我醉眼朦胧地望着她,吃吃嘿嘿地说着昏话:“醉了好,一醉解千愁呢。”无瑕闻听这话就缩了手,从此再不管我。
那一天我竟喝的酩酊大醉,辞别无瑕时已经摇摇晃晃站立不稳了,我借着酒性一句话没说就上马走了,可走了才几步,我就开始后悔,越想越悔,悔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最后竟翻身落马,趴在地上哇哇吐了出来。随从去河边打水,我使劲地甩着手让他们别动,自个跌跌撞撞地下了河床,我趴在河边抄水洗脸,凉水一激,酒醒了大半,回想起刚才的失态,心中悔恨的不行。
我正坐在河滩上自黯然神伤,对岸一个垂钓的老者悠然笑道:“明明没醉,为何要装醉?心中不快事,老夫给你开解开解如何?”这声音好熟,我抬头一看,不觉叫出声来:“英叔!怎么是你?!”
那老者的确就是 我在海外孤岛上忘年交英叔,虽然我早知道此人绝对是个深藏不露的大人物,但我从未打听过他的底细,唉,何必呢,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摘下斗笠,冲我嘻嘻一笑,打趣道:“可又让我看到你的狼狈相啦。”我顾不得脱鞋了,趟着水便过了河。老者打量着我,啧啧有声:“一身新衣裳,去见媳妇啦?”我心里一酸,喟然一条。他又夸张地伸长脖子问:“丈母娘也没给好脸色?”
我目视侍从道:“前辈!当着他们的面不要开这种玩笑。”英叔连连点头道:“唔,做大官了。是了,做官要有官威嘛。”于是转身问岸上侍从:“你们都听见什么啦?”侍从们齐声回答:“我们听到河里流水的声音。”英叔喝道:“胡扯!还有你们的放屁声。”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帮他提起地上的竹篓,笑道:“看你一天也没有钓到什么鱼,不如由我做东请你老喝一杯如何?”英叔说:“好主意!五香蚕豆米,油炸臭豆腐,再来两斤烤鸭,一壶老白干,哇,神仙美味啊。”说着话,禁不住吞了两口口水。
山路边有间茅屋小酒馆,侍从见它简陋,便皱着眉头问我:“真要请老爷子吃这种街边东西?”顾青阳笑道:“他喜欢就成,咱们也省钱。”
他啃口鸭腿肉,喝口酒,赞道:“美味,美味,天天能吃到这样美味,给个皇帝也不做。”我说:“我劝你回中原你还不愿意,你早回来,岂不天天有此口福。”他吐了块骨头,夹起块臭豆腐放到嘴里,嚼的津津有味。
听了我这话,颇为不屑地说道:“岛上的日子虽说清苦,但少了许多气受。我问你,你回来这么久,找到你媳妇没有?哈哈,你不用说了,看你这副倒霉相,就知道日子不好过,天天跟媳妇吵架?还挨打?你别瞪着我,怎么看你都是个受气的料。”我说你怎知道我日子不好过?我媳妇美貌贤惠又听话,我乐到梦里都笑呢?
他说那才见鬼咧,你就吹吧,说来谁信?你以为我没娶过媳妇?娶过!一个如花似玉、精明能干的媳妇啊!可惜啊,她总是嫌我这嫌我那。我天生爱吃臭豆腐,一顿不吃,全身难受,可她就是不让,吃一回吵一回。唉,没几年夫妻感情就吵没了。这些事他从来跟我说过啊,在外印象中,他就是那种超然世外的人,他还会有老婆,真是奇之怪也。
我跟他打趣:“那你这次回中原,是想破镜重圆?”
他把头一摇,说:“晚啦,已经改嫁了。我是想女儿才回来的。二十三年没见了,不知道她现在长成什么样了。”我说:“她一定出落得如花似玉。”他道:“你怎么知道?”我笑道:“晋州水土养美人嘛。”他也笑了,说我女儿一定美貌、温柔,又善解人意,绝不会像你媳妇那般蛮狠无理。
英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把嘴一抹,笑道:“酒足饭饱,该走啦!”我知道他的脾气,也不挽留,只问他明天还来不来?英叔说:“来!怎么不来,明天我做东,请你。”
回到客栈,张凉竹来报告说蒙古国二国师杨连古真已秘密到了晋州,看样子要对梨花社下手。杨连古真是刺马营八佩剑之一,此刻正得忽必烈宠信。刺马营与梨花社的恩恩怨怨早已世人尽知,近来更是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杨连古真此刻来晋州的确让人浮想联翩。
41.观世变 [本章字数:3453 最新更新时间:2013-02-17 14:03: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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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凉竹此刻禀报这个,用意还是劝我早日离开晋州,这些天他已经连续几次劝我启程回西川了。张凉竹追随我多年,虽然也算得上是心腹亲信,但我一直没有跟他说过要隐退的事,甚至连口风也没透一个,我知道我要说出自己的想法,他一定会加意阻拦的。
我叹了口气,说:“准备行装,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张凉竹高兴地应了声,退下。
二日正午,我依约来到小店,却不见英叔的影子,我早已习惯了他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行径,于是我就叫了壶茶等他,等到黄昏也不见他的踪迹,我想他一定是不来了,于是喝完碗中茶,结账,走人。
是夜月明,想到第二天我就要离开晋州了,离开这天火教了,不知怎么的,我的心里竟有许多的不舍,我把张凉竹、白武山他们几个叫到庭院中饮酒,想找机会把我要归隐的事告诉他们,但这样的机会总也寻找不到,他们如往常一样敬爱我,鼓励我,后来我想要不就说不了吧,到时候丢封信给他们算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离别虽然痛苦却也总难免。
酒喝到一更时分才散,但刚过二更就出事了。白武山架着满脸是血的张凉竹闯进我的寝室,张凉竹的背上被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白肉翻了过来,血都快流尽了。我赶忙替他封穴止血,敷上金创药包扎起来。张凉竹醒后第一句话便是:“杨连古真诱捕了白无瑕,要拿她做饵诱杀白眉子……”
我对白武山道:“你们在城南三十里铺等我,我办件事就去和你们汇合。”白武山一行走后,我去了晋王府,王府内空无一人,许久才见到一个番僧从正殿里出来疾步进了后花园,在一丛假山里转了两圈,霎时没了踪影。
我心知不好,转身想走已经来不及了,一声锣响后,四下里涌出上百名王府侍卫,那个番僧也在其中。他问我:“顾右使是在找我吗?”我说:“辛苦你给带个路。”说话间我闪身到了他的身侧,只一招便擒下了他。我让他喝退众侍卫,他不肯,拼命地挣扎,我火了,手上一用力,捏的他腕骨咯咯作响,他不敢再动,咬牙硬挺着,脑门子上满是汗珠。
忽听得一阵大笑,一个黑胖番僧跳了进来,挥动手中熟铁禅杖望我劈头便砸,丝毫不顾他同伴的死活。
我抬剑挑去了他的一只耳环,震慑的那僧半晌无言。此刻第三个番僧露了面,抚掌而笑,徐徐从假山后走出,那僧三十五六岁,白面长脸,小眼精亮,稽首说道:“人言幽冥右使武功一流,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今晚咱们人多,顾右使未见得能全身而退。”
我一见那番僧不觉吃了一惊,说:“我说唐虎你几时也剃了头冒充和尚了?”他冷笑不答,说:“顾右使一定认错了人,小僧法名苦辛,不是什么唐虎。”他说这话时面色沉静如水,我不忍再讥讽他。唐虎是川东名门之后,原来也是身世煊赫的公子哥,几年前唐门掌门唐峰病故,他以嫡长子身份继任唐门掌门。那时段世嘉已经子承父志到大理旧地创建了义合堂,是为拭剑堂的分号,因为被段玉明盯的很紧,一直难以伸展,于是就打唐虎的主意,和唐虎暗中勾结不清。
千叶堂将这些事禀报给我,我给段世嘉发去一封信,告诉他不要打唐门的主意,一则在落髻山眼皮子底下任何企图都难以成功,另外就算拉唐虎入伙,对他也无所助益,经过几十年的渗透,唐门内外也不知道潜伏了多少天火教千叶堂的坐探,千叶堂堂主的一句话绝对比面上的唐门掌门人好使。
段世嘉一直没回我的信,此后不久,就传来唐虎与庶母通奸被废黜的消息,我知道这里面不会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唐峰风流成性,妻室外宅数不胜数,但唐虎,据我的观察并不是风流成性的一个人,昔日他在临安暗恋过一个官宦小姐,数度与她私会,后被小姐家仇人告发,双双被拿,人家要拿这件丑事打击小姐父亲,结果查验过后,说那小姐还是处子之身,由此可见他还是一个能把持的住的人。
何况他已是唐门掌门,家中娇妻正怀着七个月的婴孩,周遭的莺莺燕燕也都唾手可得,他又何苦再去背一个与庶母通奸的恶名呢。而且据传言说唐峰此人对贞洁一世看的极重,他死时许多妻妾都随他入葬,原因呢不全是他与她们的感情有多深厚,而且是他在生前立的一条规矩,所有未曾生育的妻妾,在他死后都要服用一个剧毒,服毒后人脸色发青,容颜尽毁,且下阴内含有剧毒,与男子**则男子必死。有许多妻妾正是不堪忍受这样的折磨,才不得不随他而去。
一年后我曾就此事询问了千叶堂的一个副堂主,他答曰:“是拭剑堂搞的太过分,我们实在忍无可忍了。”他说拭剑堂让唐虎公开加入拭剑堂,借掌门之尊,清理千叶堂安插在唐门中的坐底,唐虎首尾两端,杀了一些人又放了一些人。他这样做惹的千叶堂和拭剑堂对他都不满意,几乎同时向他下了最后通牒,唐虎仍在犹豫。两方都等不及了,几乎同时向他下了死手。于是他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被人下毒毒死,他自己也稀里糊涂地和庶母赤身裸体地躺在了床上。
那位副堂主说,他们知道唐虎与我有旧,在决定正式动手前曾将此事专折禀告过杨清,呈文在通政殿放了三天才发还回来,杨清未作批示,而是直接用了玉印,按教规这种在呈文上不作批示直接用印的情况,不能视为对此事核准,但如果在用印的同时又有所暗示则另当别论。
不管怎么说经此一役唐虎是既不见容于千叶堂,又不见容于拭剑堂,更为江湖所弃,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隐居山林,终老一生。或投靠刺马营。他选择了后一条路,且直接投在了杨连古真门下,并给自己取法号叫苦辛。
我就跟他说:“倒请法师指点迷津咯。”番僧谦和一笑,说道:“晋州之事本与右使无干,顾右使若肯撒手,小僧保证右使平安离开这里。”他一口一个“小僧”让我心中甚是不快,但我还是忍住了,苦辛法师的遭遇如此坎坷,我又何忍多说什么?
我说:“顾某虽武功低微,故人有难却不敢不救。”苦辛连连摇头叹息:“可惜了,可惜了。”他说话的时候身形一动不动,像一根石桩。有八个番僧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一言不发,出手袭来。
这八人武功都不弱,正是我的对手,不过我有信心倘若无人从中作梗,百招之内我定然取胜,但现在苦辛就站在一旁,像一头沉默的狮子,让我不得不一心分二用。
这时冷不丁有人大笑道:“八个打一个,还要暗中伤人,还要脸吗?”说时半空中丢过来一只破草鞋,草鞋是从院墙上射过来,但在半空中突然凝滞,然后偏向一边落地,这是说明草鞋在飞行的过程中遇到了什么东西的缘故。
是毒针!
那番僧趁我不备向我射了一枚钢针过来。
对的,一定是钢针,他苦辛还是唐虎的时候可不就是号称“八分寒芒一点星”吗?一手钢针早已使的出神入化。但就是这一手出神入化的钢针却被一只破草鞋半空里打落,这本身就够让人吃惊的了,钢针是金,草鞋是木,金克木乃是天下至理,若要木克金的情况,那只有一种可能,使用草鞋的人内功修为远远强过那番僧。
苦辛吃惊的时候,草鞋的主人现身了, 英叔,是英叔在暗中救了我。他一手提着酒壶,一只手抓住只烤鸭啃的津津有味。他看我们停下来,就笑嘻嘻地说:“你们打你们的,不必管我。”人仍坐在屋顶,乐悠悠地吃他的烤鸭,喝他的酒,并无插手帮忙的意思。我说:“你再不帮忙,将来就没人陪你喝酒了。”他笑道:“你的本事对付这群秃僧绰绰有余。有我给你观阵,没人敢暗中使坏。”听了这话,我顿失后顾之忧,以一敌八竟是越战越勇。
八人眼看就要落败,苦辛蓦然喝了一声,四个番僧推着无瑕和江春红从侧门现身。老者一见无瑕,双眼生光,纵身扑了过去。苦辛纵身而起,截住了老者,二人拳来无影,掌去如风,斗个旗鼓相当。
我不觉嵯讶,数年不见唐虎武功已今非昔比,竟能在英叔的手上走上二十余招不落下风。我认识英叔多年,虽从未见他显露过武功,但我仍然认为他的武功之高绝不在十绝之下。不过强者到底是强者,五十招之后,英叔就占据了上风,看大势,唐虎亦绝无翻盘之理。我悬着的一颗心刚刚放松。就听到一个妇人冷笑道:“一个番僧你一百招还胜不了他,这么多年的苦功真是白费了。”说话的正是白眉子。英叔闻此言,冷面不发一言,出手却更快。
白眉子身形一滑,抢到白无瑕和江春红二人面前,四僧拼力抵御,三招之内已是三死一伤,苦心见状大惊,急转身来救援,却被英叔逼住脱不开身。
白眉子指如利刃将二人身上拇指粗的绳索轻轻挑断。江春红跪拜道:“多谢仙主救命之恩。”白眉子白了她一眼,呵斥道:“几个秃贼就能闹得鸡飞狗跳,你们还有什么用?!”江春红羞愧的满脸通红,垂头道:“属下有要事禀报。”说着左右扫了一眼,起身贴了过来,白眉子只当是机密之事不想让外人知道。孰料江春红突出一掌正拍在她的前心。白眉子张嘴喷出一道血箭。身子向白无瑕倒去,白无瑕一个旋身将白眉子让到身后,一卷衣袖逼退了江春红。白眉子喝了声:“不可恋战,快走!”话未落音,后心却结结实实挨了无瑕一掌,顿时鲜血狂喷,摇摇欲坠。江春红从袖中抖出一柄短剑,恶狠狠地扎进了白眉子的前心,手腕一翻,顺势拔出。
白眉子翻身跌倒,再也没能醒过来。
42.南行 [本章字数:3141 最新更新时间:2013-02-22 15:02: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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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万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吃惊之下我嚎叫一声,挥掌逼退正面之敌,我走向无瑕,真要责问她为何如此,却忽然见到她双眸空洞无物,我打了一个寒颤,猛然想起当年君山大会上,罗倩倩中了“噬魂丸”后也是这种眼神。我心猛然一凉:这里谁是拭剑堂的人?江春红还是苦辛?
英叔眼见白眉子遇害,竟发出一阵狼嚎般的长啸,双掌一划,两道罡气如同两条蛟龙出海,势不可挡。一直沉稳如水的苦辛也变色叫道:“擒龙手,你是……东方英正!”一愣神的工夫,他的前胸便挨了一掌,身如一片枯叶,悠然飘向一方。好一个苦辛,身处逆境竟然丝毫不乱,借英叔的掌势一个拧身竟跳上房顶眨眼不见了踪迹。
江春红和围困我的八个番僧见势不妙转身便走。英叔长啸不止,身若蛟龙,直缠过去,三招五式便结果了八个番僧的性命。江春红内力精纯,虽身受重伤却仍逃了出去。英叔无心追赶,他跌跌撞撞走到无瑕身边,封住了她的几处大穴,止不住地苦笑道:“真是天道报应!我一生得意之作,竟害了我两个最亲的人。”
英叔的声音苍老凄凉,瞬间竟似老了十岁。
他抱着白眉子的尸体,举目望天,一圈老泪在他眼眶里打转。
他在想什么呢,想几十年前他制成“噬魂丸”后被西隐大圣葛百草破格收录门下时的那份欲与天比高的少年心怀?想他在滇西孤隐峰上修行的清苦岁月?想他的那位脾气暴戾的大师兄余牙子和号称“药圣”的二师兄钟纯子的明争暗斗?想葛百草临终前传衣钵给余牙子后钟纯子负气下山时的留恋与不舍?想他为安慰失意的师姐白眉子举杯痛饮,醉后乱成夫妻的荒唐?想女儿无瑕出世自己被妻子拒之门外的无奈和恨?想他夫妻分道扬镳自己恨走海外孤岛的凄凉?
……
身处险地,我不能让他再这么想下去了,我说:“毒药既然是前辈配制,前辈一定能配出解药。”他叹息道:“有解药,可有一味佐药只有大理的孤隐峰才有。那里离此有万里之遥。顾兄弟,老夫当年用情不专乃至夫妻反目,至今痛悔不已。我这次回中原原本是想尽自己所能补偿她母女一点什么,不想竟成这副局面。我看得出你对无瑕是真心的,我把她交给你,千难万难,你都不能遗弃她。”
那时刻一股酸水直冲我脑门,我跪地拜道:“前辈放心!我与无瑕死生不弃。”
英叔扶起我说:“记住,一定要在一年内赶到孤隐峰找她伯父余牙子。迟了,……”
他望了眼睡得安详宁静的无瑕,说不出话来。
我说:“我懂了。”
英叔抱着他的爱妻走了,他说:“师姐是个爱干净的人,我要找一块终年飘着雪花的地方安顿她。”
我目送他离去,俯身看着熟睡中的白无瑕,心中悸动了一下:“这一生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天色微明,城南三十里铺的路边草亭里,张凉竹神情落寞地坐在路边树下等我,他伤的不轻,能坚持来送我,我莫名地生出一种感动。
我没有下车,跟他说我要去办一件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你回去吧。张凉竹知我去意已决,就不再挽留,含着泪目送马车离去。
白无瑕昏迷了一天一夜后醒了过来,双目呆滞,不言不食,我取汤水来喂,她先是喝了两口,突然间就翻了脸,一把打翻茶碗,薅住自己头发狠命地扯,我要来阻拦她,反被她无心无肺地咬伤了手臂。
店主赶来帮忙,却被她一脚踢翻,无奈我只得点了她的昏睡穴。店主惊魂未定,喘着气道:“你这个婆娘,长的真不赖,却比夜叉还凶。老弟,你命苦哟。”我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守着这样一个傻子,不值得。我相信他是出于一番好意,但我不能接受。白无瑕熟睡时的面容,真是让人又怜又爱。
那天半夜,几条人影闪入店后面的杂树林中。我见来者不善,就抓起剑悄悄跟了过去。几个黑衣人正在低声商议,一个道:“就他一个,怕啥。”另个说:“此人剑法可不赖,硬干怕是要吃亏……”第三个冷笑道:“明的不行,咱就来暗的。”又一个道:“就这么干,别跟他讲什么江湖规矩。”最后一个犹豫不决,小心地问:“几位哥哥,咱们这么干,人家会不会骂咱是无赖?”四人闻言都缄口不言。
我说:“跟幽冥狗贼不必客气,有什么法子尽管使出来吧?”我的突然出现吓了他们一跳,几个人慌乱了一阵后,就附和我的话说“是”“对”“不错”。以为找到了同盟者,都很高兴。这时领头的问我:“你是谁?”我说:“我就是你们要杀的幽冥狗贼。”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领头的觉得这样太不像话了,就带头喊了声:“幽冥狗贼,我们跟他拼了!”其他几个人也附和着嚷起来。可惜几个人嘴上功夫了得,手上功夫却一般,没走几招就都被我缴械制服。
首领叹了口气说:“怪只怪咱们学艺不精,认命了。”我笑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们回去学好武艺再来吧。”我又问那个领头的:“你们怎么知道我的行踪?”他答道:“幽冥右使护送梨花社的妖女南下求医,天下谁不知道。”
我的行踪已经暴露,此地不宜久留,我得连夜赶路。
天明时分,身处一处山谷,雄山耸峙,绿翠欲滴。我取毛巾在小溪边洗了脸,又拧了个湿巾来给无瑕梳洗。蓦然,山道上一阵马蹄急响,十余骑飞奔而至。马上人滚身下马,参拜道:“刘一山参见顾右使。”
刘一山原是风衣府中枢堂的一名主事,一年前随我出掌中州,我见他精明干练、有担当,就将他一升再升,做了总舵的副总舵主,我回山后,又将其擢升为总舵主。刘一山感念我知遇之恩,凡事以我马首是瞻。
我道:“我已经不是什么右使了,以后也不会再管教中事。”刘一山道:“恳请右使收回成命,重掌我教。”我叹息一声道:“我与教主有言在先,辅政四年,如今该是我履约隐退之时啊。”刘一山哭道:“右使若去,教中必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哇。”
我笑道:“你多虑了,她早已不是四年前那个迷茫无助的小姑娘了,从今往后,再不可小觑她了。”他见我去意已决,只能叹息一声,转而又替我高兴:“能同白宫主这般人物归隐山林,也不枉来世上走一遭哇。”
我心里想:“那也得等救她才说。”临别时他非要我赠他一言,我想了想,说:“人生百年终归是个空,早看破早超生。”
那时秋风渐寒,落叶纷纷。
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我说过这句话后,他朝我长躬在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他。刘一山是我所知的天火教高官中结局最好的一个,是不是因为我的劝诫之力呢。
因为有刘一山在暗中护送,我和无瑕平安地进入了邓州地境。邓州乃是宋蒙交战之地,所过之处,残垣断壁,焦梁黑土,一片废墟,野鸡、狐兔在荒废的村落间往来穿梭,不时又见几具干尸悬于树上,恰如进了魔境鬼域一般。
无暇之病日益沉重,全身开始浮肿,几天后面目全非,而又神智木讷,成日枯坐,不发一言。又几日,竟不知饥饱,便溺失禁,由脖颈开始遍身起满了绿豆大小的脓包,破裂之后,流出淡黄色的脓水,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因为奇痒难忍,无瑕成日用手乱抓乱挠,只抓到皮破血流为止。我用绳索将她手脚捆住,看着她难受,心如刀绞一般。
脓疱成熟之后自然破裂,流出深褐色的脓水,所经之处新的脓疱一片片生长。不出十日,她全身再无一块干净的地方,痛痒难当,坐卧不能。起初,我每日雇人为她擦拭一遍身体。到后来,重金礼聘也难再找到人,概因身上恶臭扑鼻,常人闻之便呕吐不止,有赚钱的心,没赚钱的本事。我只好抛却男女之嫌,亲自动手为她擦洗。此时的白无瑕与先前判若两人,痴呆木楞,已经忘了顾青阳是谁。
我也曾请过郎中诊治,多半人见了面就不敢接手,也有庸医胆大的胡乱开药,我也是病急乱投医,竟信以为真。每每将药膏敷上,自以为二日一早必有效果,期望越满,失望越大,清早起来一看,又是流的满身是脓。再过半个月,无瑕已不知道痛痒,神情呆滞,不言不语,不饮不食,成日躺着不愿起来。身上恶臭十丈外可闻,我买了几筐咸鱼以遮臭味。
在均州买药时,有人向我举荐神医介未休,说他医术高超堪比华佗在世。我一拍脑袋叫道:“我怎么把他给忘了。”介未休,当世名医,此刻就隐居在均州西南八十里的青草谷。他与孤隐峰渊源颇深,或许他真能有什么办法。我连夜启程。天明时分已到谷外,此处山高林密,人迹罕至,马车行不得山间小道,我只得弃车抱着白无瑕往里走,虽已近寒冬,一路上仍引得许多的绿头苍蝇盘旋不去。
43.求医问药 [本章字数:3179 最新更新时间:2013-02-23 16:4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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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一道山梁,遥见平谷中有几间茅草房。门前一个十来岁的童子正在捣药,忽闻恶臭扑鼻,忙掩鼻而起,我笑道:“童儿还认得我吗?”那童子定睛一看,喜道:“原来是顾大哥啊!你,你怀里抱的是什么人,这么臭,你闻不见吗?”我苦笑道:“这就是你想见的白姐姐啊。”童子愕然道:“白姐姐?她怎么……”童子本想上前,终于禁不住那逼人的臭气,俯身呕吐起来。
“医者父母心,哪有做郎中恶心病人的?快去准备一口大缸,把天字号葫芦里的药泡进去。”介未休一面训斥童儿,一面快步走了出来,切了白无瑕的脉,对正在刷洗大缸的童子说:“再添两钱红草粉,一钱金龟子,三钱硼砂。”介未休瞄了眼我,眯着眼笑道:“你终究还是带着她私奔了。”我无心与他说笑,把晋州的事简要一说。
“他到底还是回来啦。”介未休嘘叹一声,顿了下又道,“真是天理报应,丝毫不爽啊。他自己配的药,却害了自己的妻女。离地三尺有神明,害人终害己。”我惊问道:“原来老先生早知道她是东方前辈和白前辈的女儿?”介未休嘿嘿而笑:“天下除了你,也没几个不知道的,你就真的不知道?算啦,过去的事情,不说啦,不说啦。”
小童将大缸刷洗干净,泡上了药。介未休仔细检查一遍,从腰带上解下一只小葫芦,托在手心稍稍停了一下,便将里面的白色药粉全倒了进去,用手搅了搅,吩咐小童:“预备两桶清水。”又吩咐我除去无瑕的衣裳,将两桶水冲洗了无瑕。时近寒冬,冰水刺骨,无瑕被水泼中竟毫无知觉。只是在进入大缸的一刹那,才被药水一激,猛然惊醒过来,手脚痉挛,大声惨叫起来。我痛心不已,伸手要去拉,却被童子拖住。介未休点了无瑕昏睡穴,用核桃木缸盖将将缸口封死,只留无瑕一颗人头在外面。介未休吩咐童子将无瑕头发剃光,用药水将她脸上伤口洗尽。
我低垂着头,不忍再看。介未休叹息一声:“她命中有此一劫。”
我问道:“当日东方前辈说只有到孤隐峰才能找到治伤的草药,难道先生也无能解救?”老先生颔首一笑:“西隐医药举世无双,余牙子爱医人,钟纯子爱杀人,东方英正独爱制药,噬魂丸是他集大成之作,老朽如何能解的?此药能迷幻人的心智,中毒之人犹如魂魄出窍,非似醒非醒,一切都听命于施药之人。中毒后三日内服用解药,并不伤元气。
过了三日没有解药,则毒素在体内淤积,先是皮肉溃烂,神情呆滞。最后全身脓烂可见白骨,一年后非死既痴,神仙难救。噬魂丸的解药配方其实很简单,但其中最关键的一味‘仙珠草’普天之下只有孤隐峰能采到。我方才用的白药粉就是仙珠草,可惜份量不足,所以只能暂时减缓她的病情,却不能根治。”
童子将无瑕剃光头发,又将她脸上的伤口洗净上了药。无瑕脸色浮肿,皮肤暗紫,昔日的花容月貌已荡然无踪。
童子燃了几根香木驱散了恶臭,又炒了一碟鸡蛋,一碟竹笋,一碟猫耳菜,一碟老腊肉,用竹筒蒸了两筒白米饭,烫了一壶自酿的苦叶酒,把桌子端到竹篱外的上风口。顾青阳喝了点酒,吃了点饭,就觉出身体疲乏起来。介未休道:“她要泡一天一夜哩。”劝顾青阳进屋睡上一觉。童儿领我到后面草屋躺下,头一沾枕头就入了梦乡。
梦中,我看见她白衣飘飘,含羞着走向自己……
一觉醒来,草庐外红日西坠,天朗山青。我暗忖:“若她病好,能与她隐居于此,此生何憾?”
我刚走出屋门,一张大网当头罩下,顿时把我拖翻在地。一个黑衣人手持尖刀滚地来袭。我摸起一枚石子弹了过去,嘶地一声,石子洞穿黑衣人的腿骨,痛的他倒地惨叫不绝。我喝了声:“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个细腰丰臀的黑衣蒙面女子抚掌而笑:“顾右使果然好功夫!”她的身后一群黑衣人押解着介未休和童子。
介未休武功并不在我之下,黑衣女子能将他拿住,实力倒不可小觑。我定了定神,说道:“有什么你们冲我来,跟他们无关。”黑衣女子冷笑道:“顾右使久不在江湖,江湖上的勾当真忘了吗?你武功在我之上,我不拿人岂敢胁迫你?”我问:“你想怎样?”黑衣女子道:“有人出了大价钱要买你一双脚。你自己斩下来我就放人。”我说:“我若不答应呢?”黑衣女子哼了一声:“你能挣开金蚕丝网我自然放人。”
我叫声“多谢!”双臂一叫力,金蚕丝网如同一件破布衫被扯的七零八落。黑衣女子似乎早已料到,呼了声:“撤!”一把银针撒向无瑕,我舞起一道剑屏护住无瑕。黑衣女子早丢下介未休、童子逃之夭夭。
童子抄起一根木棒就要追赶,介未休叫了一声:“穷寇莫追!快救人!”
三人查看木桶,发现一条水线往外激射,介未休大惊,打开缸盖,在无瑕的背上找到了一枚细若牛毛的银针。介未休拔针在手,脸色一变,我问:“怎么样?”介未休道:“针上有毒,好狠的心!”我的头顶上霎时响起了一声闷雷。
介未休安慰道:“不会伤及性命,但,将来纵然能解去体内之毒,只怕也是全身疤癞,容颜尽毁。”我说:“她这般要强的人,这岂不是要了她的命。”介未休笑了笑道:“也不必太悲观,或许余牙子能有办法。”我自然知道余牙子的医术要高过他,却故意问道:“余前辈的医术难道比先生还高?”介未休道:“我当年不过是他的药童,他嫌我愚钝始终不肯收我为徒,你说说谁更高明?可惜了我的一副好寿材。”
介未休吩咐童子将存在他寝室里的一副楠木棺材擦洗干净。童子惊道:“师父,你舍得?”介未休喝道:“多嘴!”童子嘟哝道:“你舍得,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棺材擦洗干净后,童子在底板上浇了层粘稠的黑药油,稍稍风干,又垫了层厚厚的草药,再浇上褐色药油,药油稍干再放一层草药,然后又浇上药油,反复五次,最后铺垫了一层金丝软草。顾青阳将白无瑕赤条条地放在软草上,双手交叉在腹部,用一块手帕掩住私处。介未休在她身上撒了些软草,浇上一层药油,等稍干再浇第二层,反复三次,除口和鼻外,无瑕全身都被黑色的药油覆盖。
介未休再三叮嘱我:“每五日给她喂一次清水,每次只喂三汤勺。这些药膏不可以沾水,不可以直射阳光。若有一点闪失,便是个终身残疾。”我已哽咽难言,介未休一摆手道:“罢了,罢了。是我欠你们的。”说话时脸上显出无尽的苍凉,也不和我招呼,提起药锄默默地走出小院往后山去了。
我问童子道:“先生为何这般伤悲?”童子道:“师父费了千辛万苦才采集到这些草药,可保尸身千年不朽。西隐一脉对名利看得极轻,对生死却看得极重。生前想尽办法享乐长生,死后要尸身千年不坏,只有这样才能成仙得道。收罗了半辈子的东西突然没了,你说他心里如何能好受?”我赶忙往后山去找介未休,但,暮色苍茫,哪里有人影?
童儿追上来,呵呵笑道:“你何必介怀,等白姐姐的病好了,你们成了亲,你也就是西隐一脉的人了。到时自然有机会报答他。”他见我一脸茫然的样子,就解释道:“师父小时候给余牙子做了十二年的炼药童子,做梦都想拜他为师,却被拒之门外,这么多年来一直耿耿于怀。你能帮他入门,岂不就还了他的恩情?”我点头称善。
童子又道:“我听师父说孤隐峰常年隐在云雾里,即便到了山脚也难寻见,你要有些耐心。还有余牙子这个人脾气不好,人也固执,你小心应付才是。不过,他婆娘倒是个热心肠,到不妨求求她。”我谢过童子,带着无瑕回到均州,买了辆马车装载棺材,为掩人耳目,我全身缟素,谎称扶灵归乡。
行入江陵府境内,村镇渐多,市面繁华。每隔几里便有乡军设关卡盘查过往行人,说是抓捕蒙古奸细。
到了江陵城,我将车子停在饭铺门口,进店去买干粮,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等回来却就不见了马车,这真是见了鬼了,光天白日的有人竟连灵车也要偷。街边一个算命老者传话道:“车子让刘将军手下赶走了,要你去西大街杨柳巷取回。”我愤怒道:“这厮当真无礼!”甩开大步赶到杨柳巷,果见马车停在一座大宅院前。
我正要上前查看,就见一个戎装大汉从车后转了出来,拱手笑道:“师兄,多年不见还记得我吗?”
娘的,是刘青烈,化成灰我也认识你。
我骂道:“装神弄鬼,你做的是哪家的将军?”他翘着大拇指神气洋洋地说道:“是咱洪湖派自家的大将军,掌门师兄封的。”清河师兄这几年在荆湖操办乡军,颇见规模,他自称大帅,封青烈、清泉五人为将军,这些事我在落髻山就知道。
44.失江山 [本章字数:3255 最新更新时间:2013-03-09 08:33: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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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岔开话说:“你把棺材拉到门口,就不嫌忌讳吗?”
青烈拦着我不让走,他说:“师兄携白姑娘归隐山林的消息早已传遍江湖。却要瞒着小弟,是何道理?……哈哈……”我道:“这也是迫不得已。在江湖难,归隐也不易啊!”
落座献茶,只聊了几句话,就有好几个小校进来报事。我问:“苏师兄经营乡军也有六七年了吧,有一万人没有?”青烈嘿嘿一声冷笑:“师兄也太小瞧咱们荆湖军了,我江陵就有一万八千人,其他各处加在一起不下十万。还有十万洪湖弟子不在此列。”刘青烈虽然不是那种乱放炮的人,但说苏师兄麾下有十万厢军我还是将信将疑,我问:“这么多人,就不怕官家猜忌?”他说:“咱帮他赵家守江山,他乐还来不及,岂会猜忌?再说,襄阳的吕大帅和师兄好的就差没穿一条裤子了。”
这时一个身材妖娆,模样标致的锦衣丫鬟来报:“夫人从平江回来了。”
青烈一跃而起道:“在哪里!”大步就要往外走,忽觉自己失态,尴尬地笑了笑道:“顾师兄不要笑我,她若是得了白姑娘的病,我也会千里送她治病的。”
他嘴里的那个“她”自然说的是陆云风的表姐朱雨菡,我说:“我还是不见弟妹了,免得大家尴尬。”青烈也不愿再提当年天王庄之事,便取出一枚令牌交给我说:“凭此在江陵境内畅行无阻。”
当晚我宿在江陵城外临江的一处野店,饭后打坐运功,忽觉窗外有人窥探,只做不知,打坐毕,便和衣而卧。不多久有人向屋内吹迷香,我假意昏迷,两个蒙面人撬门而入,潜行至床前,举刀便砍。我一个翻身捉住一人手腕,一拉一推,二人便撞在一起,“扑通”倒地,二人武功既差,胆量更小,顿时跪地求饶。
我鄙夷地瞄了二人一眼,喝问道:“为何行刺我?”一人道:“我等都是拭剑堂的人。”我不觉好笑,喝道:“还敢唬我,拭剑堂有你们这般脓包吗。”另一个叫道:“我等真是拭剑堂的人,我们有令牌。”说话的时候他还真的拿出了一块令牌,我用剑挑过他的令牌,仔细看过,心中疑团重重。问道:“你们隶属那个盘口?”拭剑堂在各地的分支叫盘,问盘口便是问他隶属哪一个支脉。一人答道:“我们属庆和堂。”
我喝道:“果然是在唬我,拭剑堂两堂三十二盘,哪来的什么庆和堂?”
他话未落音,门口一道人影闪过,一人笑道:“顾右使这句话就显得有些孤陋寡闻了。庆和堂与内外两堂平起平坐,奉太后谕旨创设,如何是假?”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我见过她,她是朱雨菡贴身侍女,名叫凝玉。
二人一起嚷起来:“大姐救命啊。”凝玉喝道:“蠢货,庆和堂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还不快滚下去?”二人如闻大赦起身便跑,我喝道:“我让你们走了吗?”二人慌忙又跪了下来。凝玉也是哭笑不得。
女子跺脚骂道:“没用的东西,你们怕他作甚?”说着一拍巴掌,四下里顿时冲出二十多名军汉,都蒙着脸穿着洪湖乡军的号衣。我轻蔑一笑,身如浮光幻影,在人群中穿了个来回,只见众人一个个手脚僵麻,丢刀弃剑站立不稳。女子这才慌了手脚,颤声嚷道:“你不要过来,杀了我你就……”我劈手夺了她手中短剑,当着她的面折成两段,丢在地上,呵斥道:“好端端的拭剑堂被你们搞的乌烟瘴气。你再敢跟来,我必取你性命。”女子吓得眼泪在眼圈里只打晃,再不敢吭一声。
赶走众人,我生了阵闷气,赶来到渡口。船家忌讳棺材不吉利,虽有重金却不肯出船。一个打鱼的年轻人讥讽众人道:“棺材棺材升官发财,大吉大利的事,你们却不懂,可见愚蠢。”船夫讥笑他:“你说吉利,你去载好了。”年轻人不甘示弱,笑道:“只要客人愿意,这活我便接了。”我大喜出重金酬谢。
年轻人一路唱着渔歌,船到江心,却突然纵声大笑,小船随之剧烈摇晃起来。我心知有变,抓剑欲擒那年轻人,却是慢了一步,年轻人一个猛子扎入水中不见了踪影。我心知不好,持剑护住棺材,心中暗忖:任你有何手段,只要敢露头,我便一剑取你性命。四顾白水茫茫,久久不见动静。
我正惊疑时,忽然发现船底开始渗水,仔细一看,心中暗暗叫苦:填充木板缝隙的胶末被人用刀撬开,胶末本是用木屑混合油脂制成的填充物,性质柔软,用刀撬的时候不会发出声响,这也是他虽全神戒备仍旧没有发觉的原因。
我熟悉水性,即便落水也有把握逃生上岸,但介未休叮嘱过无瑕是见不得水的。事到如今,虽然说不上山穷水尽,但我的的确确是落尽了下风,还顾得上什么颜面?我站在船头,抱拳四顾,问道:“是哪路朋友?可否现身一见?”喊了三遍,就见一叶孤舟随风顺浪飘飘而来,一个肥头大耳的和尚盘坐在船头,左手提壶右手执杯,自得其乐。
娘的,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连肉头和尚也来欺负我。半年前,这厮曾在中州求见过我一次,劝我归降刺马营,结果当然被我严词拒绝。当日,许多人在场,我怕动静闹的太大,难免要送了他的性命。江湖上这种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多不胜数,值此风雨飘摇之际,多少人都投奔了鞑子,又何止多他一个?我与他昔日有旧,又何必枉送他的性命,谁知我一念之仁放了他,却被他当成了我是在半推半就。此后他又几次来找我,但我都没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