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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楼枯 当前章节:15479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2:37

一个四旬上下的清瘦道士缓步走出大殿,他双颊深陷,鬓角发白,只一对双眸精光内蓄闪,显出别样风采。我辨认了半天才敢上前相认,十几年不见苏清河浑然像是变了个人。

阮清秀走回苏清河身边,双手挽扶着他,嗔怪道:“这里风大,你为何又出来了。”苏清河笑道:“我又不是纸糊的,风一吹就倒吗?”对我道:“清秀什么都好,就是太女人气,太婆妈。”我道:“阮师弟心思细密,有他照料正是师兄之福啊。唉,师兄已鬓染秋霜啦。”苏清河道:“人生如白驹过隙,一眨眼的事。我这一生,率性而为,做了不少好事、痛快事,也做过许多错事、糊涂事。此生无悔,就是明天死了也值了。”

阮清秀连连向地上啐了几口,埋怨道:“什么死呀,活的,不许你胡说八道,哪有自己咒自己的。”苏清河拍拍他的手笑笑不语。穿大殿而过,秋日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松柏缝隙洒落在青砖地面上,殿阁肃穆,花木芬芳,一派清幽雅静,我的心却变得空荡荡的,总觉得像是少了些什么。直到苏清河指着一栋小楼提醒那是他们少年时读书的地方,我才猛然醒悟过来,自己上山以后所见的只有三人,小平山上什么都不缺,独独缺了人,没有了人气,这山就成了一座死山,空荡荡的尽剩鬼气了。

坐在苏清河书房前的庭院树荫下,虽然阳光落满了一身,我仍觉得阵阵冷风吹的透体生寒。他忍不住问道:“洪湖弟子十万,为何这里空空无人?”

苏清河道:“大劫将至。男人们挎刀从征,女人和孩子们就回了乡下。所以端茶倒水这些粗活只好由我们阮六侠亲自动手啦。”阮清秀脸皮一红,低头躲了出去。我道:“这次我从晋州南下,沿途常见蒙古大军在运粮集结,边境官军也在操练备战,看来大战已不可避免。师兄威震荆湖,怕是首当其冲,可有所准备?”

苏清河道:“我十年练兵,部属不下十万,但分散各地,首尾不能相连。我原意集中兵力防守几座大城,可惜朝廷心存猜忌,迟迟不给答复。去年襄阳告急,我让三弟四弟去解襄阳之围,半路竟和官军打了起来,差点酿成大祸。朝廷在荆湖各路驻军不下四十万,但各自为政,互不统属,战事一开,不免被个个击破。”我道:“我路过均州时,听街边议论说康师兄与北面勾搭不清,师兄可知情?”苏清河道:“他领着洪湖子弟兵,戴着朝廷的官帽,吃着蒙古人的粮饷。何去何从全凭天意了。”

他问我:“你和白无瑕做了夫妻,为何一人来了洪湖?是夫妻吵架还是她不愿见我?多半是她不愿见我。”苏清河摇了摇头,苦笑道:“男女之事还是不要太执着。我娶了十二房妻妾,如今也是独身一人。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阮清秀踮着脚尖走过来,叉手轻声说道:“酒菜已经备好,顾师兄远道而来,可要多喝几杯。”

梨花木桌上青玉碗碟盛放着四样小菜:鸡蛋炒韭菜,虾皮鸡蛋羹,红油豆腐干,竹笋香菇汤。雕花嵌木的金银壶里装着本地乡村酿制的米酒。苏清河夹菜时,手指微微颤抖,镂花包金的象牙筷子就滑落下来,他去捡筷子时袖子落入汤碗里。

我望之凄然难言,阮清秀默默地收拾好一切,取了个木碗挑了些菜放在苏清河面前,苏清河几次未能将菜放进嘴里,便放下筷子邀我饮酒,一边自嘲道:“都是酒色过度留下的祸根。”阮清秀忙打断他的话:“都过去了,还提他作甚?顾师兄你不要听掌门乱说,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掌门这两年可真变了。”我道:“师兄一肩挑着洪湖十万弟子,不易啊。”苏清河眼圈含泪,哽咽了一声:“喝酒。”

饭后,阮清秀搬了两把藤椅放在庭院中,二人品茗闲谈。这时,知客领着一个满头大汗的信使进来,信使单膝跪地哽咽道:“大帅,襄阳城破了……”

襄阳乃是荆湖门户,失襄阳荆湖无险可守,元荆湖行省左丞相伯颜、平章政事阿术率军二十万顺汉水南下,荆湖烽烟弥漫,各路官军如潮水般溃败下来,刘青发、荣清泉率部奋起迎击伯颜大军,混战三日迫使伯颜绕道向东南进发。清河师兄对我说:“我知道你已退出江湖,本来这事与你无关,但性命攸关,恳请师弟火速赶往江陵,催清烈速往鄂州布防,再迟回天无力了。”

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我连夜启程赶赴江陵,路上遇到好几路官军也往江陵去。拿住一个副将来问。副将熬刑不过答道:“江陵知府密报刘青烈谋反,我等奉命前去围剿。”我怒道:“刘将军忠心报国,何来谋反之说?大敌当前,你们不知携手对外,偏爱误信谗言自己内讧,这是何道理?”江陵城东,各路官军正在紧张布防,我有从副将身上夺来的信物,一路畅行,刚到十里庙门口,前方忽然传来消息:刘青烈献城归降了。

刘青烈并无叛宋之意,他见襄阳失守,伯颜顺汉江南下鄂州,便要起兵去增援鄂州,江陵知府朱玉彤和守备将军则恐康青山南下夺了江陵,他们要担失地之责,皆坚持不肯。一怒之下斩了守备,反出城去。兵马尚未齐备,各路官军就把江陵城围了起来。原来是江陵知府朱玉彤探知刘青烈欲杀守备出兵救援鄂州,便暗中密报刘青烈造反,引来各路大军云集江陵,一则逼刘青烈留下,二是借兵壮胆,阻止康青山南下。

我赶到江陵东门时,旌旗招展,鼓乐喧天,刘青烈的乡军已换上官军旗号,整齐地列队在临时搭建的拜将台下,刘青烈手捧长剑,带领一干部属走上拜将台纳剑归降,受降官扶起刘青烈,好言宽慰,命其统领旧部驻守江陵,防备康青山。

庆功典礼已毕,刘青烈垂头丧气地回到府中,解下衣甲刚刚坐定,眼前就晃出一人。见是我,羞愧的满面通红。顾青阳道:“师兄能为天下苍生再尽一份力吗?”

唉……”刘青烈长叹一声,羞愧难言。忽一人冷笑道:“顾叔叔来的好及时呀。”只见朱雨菡挺着僵硬的腰杆走了出来,望着垂头丧气的刘青烈冷笑了一声,说道:“大敌当前,天下军民都该听从朝廷的号令,各自为战,岂不正遂了蒙古人的心愿?顾叔叔你说呢?”

我道:“二嫂所言,小弟不敢苟同。伯颜兵锋直指鄂州,鄂州若失江南半壁势必不保。覆巢无完卵,江南朱家也难逃劫数。”朱雨菡冷笑道:“我当叔叔是个有见识的人,原来也这般短浅。鞑子擅骑射不习水战,纵然夺了鄂州,水师夺回来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我们朱家世沐皇恩,岂能忘恩负义、见危不扶?倒是叔叔你一个局外人,其心可疑啊。”

刘青烈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师兄他一片赤诚之心,岂会有诈。”朱雨菡厉声道:“即是如此,为何做了幽冥教的右使?”丢个眼色,身后几个家臣跨前两步围住了刘青烈。“将军累了,送将军下去休息。”朱雨菡一声令下,众人强行拖走了暴跳如雷奋力挥拳的刘青烈。

我说二嫂不肯出兵就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吧,我故意装出气呼呼的样子往外走,前脚刚踏出大门,一张大网当头就罩了下了,我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瓮中鱼鳖。

把网当武器在江湖上并不多见,概因这武器修炼起来十分麻烦,非到精深的境界不能显示出它惊人的威力,是以你行走江湖时若见到使网做武器的人,你就得万分小心了,能躲则躲,这些人都是不好招惹的。

操弄这张网的有七个人,四人抓着网的四角,操演各种阵法,其余三人中一人使长枪,一人端着机弩,一人手里抱着石灰罐子。

这张网有个威风凛凛的名字,叫“天地罩”。网用金线银丝混合而成,内嵌无数钢钩,索拿猎物后将主绳一拉,钢钩便根根竖立起来,猎物稍一活动就会被钢钩勾住皮肉,痛苦难当。一般人爱惜自己的身体,落进网里就自己不动了,碰到不老实的,使长枪的就上来了,或用枪刺或用枪杆砸,若是碰到厉害的角色则先撒一把石灰迷住人的眼,再上枪刺砸,端机弩的人站在一旁指挥策应,我识得这里面的厉害,哪里还敢动弹?

54.破碎 [本章字数:3128 最新更新时间:2013-03-07 13:56: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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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意地笑了起来,扭过头吩咐左右家臣道:“请顾大侠到水牢里歇息!”这么恶毒的话,在她嘴里说起来倒像是请我赴宴听曲一样。我恨啊,恨她心里歹毒,恨自己缺心眼,没防备,也恨刘青烈没有事先提醒。可是现在什么都晚了,那个使用枪的汉子冷森森地问我:“你还是自己走吧。”

他的意思很明白:你要是不走,我就把你打趴下拖着你走。我狠狠地瞪了朱玉菡一眼就转身要走了。我吃不了这苦,也丢不起这面子。我转身要走的时候,无瑕就出现了,像一条白影在我眼前飘过,就听到脆生生的两记耳光,朱雨涵的脸就由粉粉的白变成深红色了,她捂着脸,眼里流泻着惊恐,无瑕就站在她面前,背对着她。她问:“你是谁?”无瑕没回答,却说:“把人放开。”

朱玉菡也是武林世家出身,到底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虽然明知自己的性命已经捏在别人手里,面上还不肯服输,嘴上也硬气,她说:“你休想。”话刚出口,脸颊上又挨了一耳光,快的连她自己也没看清,我离的那么近也只看到一道白影,无瑕显然是生气了,她生气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去做。

朱玉菡的右脸颊肿了起来,嘴角也渗出了血,眼神里没有了恐惧 反而燃起了怒火,她狠劲地擦去嘴角的鲜血,冷声说:“你休想。”结果脸上又挨了一记耳光,这一回左脸颊也肿了起来。

“你休想。”

她又说了一遍,不用说,脸颊肿的更狠了。就这样她说一句,无瑕扇她一个耳光,那七个大汉只能干瞪眼看着,谁心里都明白,无瑕随时可以要了她的性命,也能随手取了他们的性命。

不知怎么的,我倒有些同情其朱玉菡了,就说你就服个软吧,她就哇地一声涕泪交下,跪倒在地上说不出话来了。我跟拉网的人说:“把我放了。”他们说二小姐没发话他们不敢,我就说那你们等着给你们小姐收尸吧。

几个人用眼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其中一个就松了手,一有人带头,众人都忙起来,丢了长枪罐子七手八脚把我放了出来,除了衣襟上被一根倒钩挂脱了线,我是毫发未伤。无限却还不肯原谅她,拽着她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拎起来,拖到网前。

几个家臣识趣地掀开了网,无瑕还要羞辱她,就在她屁股上踹了一脚,朱玉菡惊叫一声就滚进了自己的网里,她虽然明通这网的道理,此刻心神已乱,进了网就乱动起来,那些到钩刺就扎进她的皮肉,她更慌更乱挣扎的更狠,只消片刻工夫就满身是血了。

无瑕看我还在看着她,就冷冷地哼了声,我慌忙醒悟过来,跟着她一路除了将军府。一直到城北山坡上我们都没说一句话,等到确信不会有任何麻烦时,她停下脚步,咬着嘴唇气的呼呼喘气,像母亲为自己不争气的儿子生气,她说:“你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是不是觉得栽在女人手里很光荣?”

我脸就红了,任她数落不肯吭声,她生了一通气,就要走,我冲上去拉她的手臂,她粗暴地甩开了,人却是站住了,只是不肯跟我照面,也不肯搭理我,还在那呼呼生气。

不过我心里还是很高兴,能看出她生气,她的气就生的不大,若是真生气了她就不再会理我,那还会站在那生气让我看到?

我就道歉、忏悔,给她赔罪,那些肉麻的话滔滔不绝,她烦我躲我,但我就是厚着脸皮缠着不放,我想你再怎么作践我,我也要低声下气恳求你,我的确是感觉亏欠了她,我求她原谅,恳求她不要离我而去,说话的时候又追忆了我们曲曲仄仄的过去,说着说着自己把自己说哭了,一半是心酸悔恨,还有一小半是感到委屈,这中间,她扭过脸看了我几眼,先是不屑,冷笑,继而是不屑恼恨,到后来她苦笑了一声,眼圈红了,说:“你倒觉得委屈了。”

我就哇地一声抱住了她,把头埋进她的胸前,她慌了神,一把推开我,我又扑了过去,像一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回到母亲那撒娇哭诉。我觉得一个男人能在一个女人面前这样哭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至少说明我深爱着她,彻底地相信她,不过我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自私,真正受伤害的是她,我有什么资格在这哭呢。

于是我抬起头,抹去泪水和鼻涕,郑重地给她鞠躬,说:“我发誓我会用一辈子补偿你的。”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留着这些甜言蜜语哄她去吧。”然后又嘘叹了一声,目光变得黯淡无神,然后就把头靠到我的胸前了。

那晚我们借宿在一户农家小院,像新婚夫妻一样总也缠绵不够,每一次交欢都充满激情和新意,什么是如胶似漆,古人造的字真是博大精深。

我们相拥睡到阳光撒满小院时,农人夫妇下了地,孩子也赶着鹅牵着牛上了山,夫妇俩把早饭给我们温在锅里,山药蛋熬的稀饭,我看了就笑,无瑕不知道我笑什么个,我就给她讲一个关于山药蛋的笑话。

她没听完就红着脸走了,再不肯吃那粥,饭后我把碗泡进锅里,没给他们洗,流了一两银子做谢仪,就拉上柴门出来了。无瑕问我去哪,我说没借到兵,也该回去回个话,已经耽误了一晚,必须得走了,无瑕就说:“是你自己贪心,可怨不得我。”我听了就苦笑,心里不觉难过起来,一股酸水往上涌,眼圈就不争气地红了,我说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打紧,谁人能违拗天意呢。

无瑕怔了一会儿,怕我伤情伤,就故意打趣说:“我还是暗中护着你,既帮忙,又不伤你的面子。”我知道她还是解不开跟清河师兄的过节,就不勉强她。我骑上马慢慢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她起初还能强作笑颜跟我挥手,后来就捂住了嘴怕我看见她的哭,我的泪就落下来,竟有了一种生离死别的不祥感觉。

事实证明我这种感觉并没有错,这一去,我差点就没能再见到她。

在我赶往江陵搬兵的同时,清河师兄纠集了一支七千人的乡军拦截南下的元军,一战大败,再战又败,第三次是清秀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命是保住了,人却垮了,吐了一升血后人就不能走了,只好用担架抬着走,不再跟人说话,只是独自哀叹:“十年之功,竟是如此不堪。”又悔有恨,又心焦,人还好的了吗?清秀本想带着他去投青发和清泉,谁知走到半路就传来青发、清泉南下途中被官军伏击,青发死难的噩耗,清泉大难不死突出重围,路过一座渔村,饿极了就去偷晾晒在院里的生鱼干吃,被乡民抓住,问他来历,他支支吾吾不敢说,乡民就把他当成了奸细,堵住嘴塞进麻袋给活埋了。清河师兄闻听噩耗,又吐了几升血,人便僵在那双眼发直,说不出话来。

清秀想带他渡江去江南暂时避难,此刻江面已经被水师封锁,沿江的村镇的乡军严密盘查过往人等,防止蒙古人奸细渡江捣乱,清秀带着他到达一个叫临江镇的江边小镇时,恰有两个公差敲着锣给村民宣讲,说洪湖县有个会妖术的道士,俗名叫苏清河,贪财好色,争名夺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灭人满门,夺**女,强占别人家财,豢养打手横行乡里,如今又勾结鞑靼,叛国通敌,犯的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官府发榜缉拿,知情首告者赏银五百两,扭送官府的赏银一千两。又把印着官府大印的告示和画影图形张贴在十字路口的树干上。

清河师兄看到自己的画像,想到自己为国为民,却得了这么个结果,一时郁结于心,气通不畅,双眼翻白,一口血箭喷出就倒了下去。

有几个乡民认出他就是告示要抓的人,见他重伤,都要争赏钱,数十人操枪拿棒围过来。清秀含泪骂他们瞎了眼,好坏不分。说到伤心处,他就哭了起来,泪光闪闪的。众人见他软弱可欺,就呐喊一声扑上来,清秀急了眼,咬的牙都碎了说:“为了师兄我要破次戒了。”清秀虽然女生女气,但武功却真不错,他要开了杀戒,这几十个乡民,至少得死上一半。

清河师兄拉住他不让动手,说不要再徒增杀孽了,你走吧,渡江取江南,洪湖派不能绝了后。清秀就哭的稀里哗啦,跪着不肯走,任清河师兄怎么打也不走。乡民们见到这副场景,就放下刀枪说算了,这世道好混蛋的,看他样子也不像是坏人,抓了他我们这么多人也分不了几个钱,良心却要煎熬一辈子咧。他们就这么走了,有人还给清秀给了条过江的道,清秀感激地跪在地上给乡民们叩头,咚咚地叩头,额头流了血,混着泪呀鼻涕呀,混着地上的灰尘,就不成了个样子。

清河师兄就笑话他,两个人相互搀扶着往江边走,水草荡果然有条船,清秀划船,走到江心三艘兵船围上来,万箭齐射,清秀中箭掉进江里,清河师兄就被活捉了。

55.虚空 [本章字数:3148 最新更新时间:2013-03-07 13:40:4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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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清河师兄被押在临江县大牢,就急匆匆赶过去,一口气跑垮两匹马。城门紧闭,城墙上都是巡守的士卒,我就觉得不对劲,重金买通门吏,才知道要在十字街**刮一个苏道士,我心就着了慌,丢了马匹行李都不要,就进了城,大街小巷冷冷清清,人们都涌到十字街口看快刀剐活人了,淳朴的百姓是怀着对鞑子奸细的仇恨来看这场热闹的。官字两张口,落在他们手里,是好是歹还不全听他们说。

我东门进城,一路狂跑,远远就看见十字街口那座高台了,台子搭的高是因为看热闹的百姓多,执法者是要借此机会杀一儆百。清河师兄赤身裸体地被绑在木桩上,一个刽子手正跪在他的脚下,小心翼翼地切割他右大腿上的肉,他双乳、手臂上的肉已被切割殆尽,经脉外露,白骨森森。

刽子手将割下来的指甲盖大小的肉片仔细地码放在一个白瓷盘中,然后由书吏检验记录片数,千刀万剐的刑又叫凌迟,凌迟者陵迟也,寓意像一座平缓的小山丘,要把割下来的肉堆成一座小山丘,这才一小盘,看来还有许多苦要受。我已经来不及悲伤了,一心只想着把人救出来,即便办不到至少也让他死的不那么痛苦。我拨开人群往前走,所到之处不管男人女人统统被我拨的东倒西歪,被拨动的人虽然满心不快,却几乎没有叫骂声。

因为我臂力惊人不好惹,更因为这里地处鱼米之乡,虽偏僻,却富足,上古礼仪之风犹存。不过当我快要接近木台的时候,还是被两个人拦住了,两人穿着县衙捕快的公服,但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们的身世绝非县衙公差那么简单,看气质身形都不是这个偏远小县的捕快所具有的。

我低下头,把那顶用来隐藏身份的旧毡帽往下压了压,纵身跳起,踩着围观百姓的人头和肩膀向台上奔去,这比踩梅花桩要难得多,毕竟梅花桩是死的,人是活的。行到半途,人群中四条人影飞身而起,半空中就截住了我,我们是几乎同时拔出的兵刃,他们四个出手的速度丝毫不比我差,而且也丝毫不顾忌是否会伤到百姓,我知道今天有麻烦。

围观百姓惊叫着乱作一团,争相奔逃,相互踩踏,惨呼之声不绝于耳。很快木台下,就只剩下十来个被踩伤的人在那爬了,一边爬一边哭哭啼啼。他们中的一个问我:“人都走了,现在可以动手了吗?”我说:“难得你们还把别人的性命放在心上。”他们嘴角就抖出一丝冷笑,是治安嘲弄我假仁假义。

我平生与人赌斗过无数次,这一次最为凶险,因为四个人的武功不在我之下,而且一开始就下了决心要取我的性命,而我不仅仅要全神贯注对付他们四个,还必须留神木台上的清河师兄,就这么一心两用,不过十余招,我就连连遇到险招,差点就丢了性命。我清醒过来,如果我不能收摄心神一心对敌,今天不光救不了清河师兄,还会搭上我的一条性命。大约在十年前,我就把生死看的很淡了,每一个在江湖上飘过十年,而且准备继续飘下去的人都会把生死看的很淡,否则他是绝对无法坚持走下去的。

江湖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你的名气越大,实力越强,武功越高,死的几率就越大,混江湖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一不小心你就会丢掉。丢掉就再也找不回来的。可是现在我却变得特别怕死,我死了无瑕母女怎么办,唐菲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我不能让她们这么快就失去我。可是我越害怕死,拘魂的小鬼就越往身上凑,我的左肩上被扫了一剑,伤口不深,伤势并不算重,但歹毒的是他们竟然在剑刃上涂了剧毒,我立即赶到头晕目眩,呼吸不畅,腿发飘,眼前出现重影。

我朝他们骂了句:“你们真是卑鄙。”话不知道有没有说出口,只是恍惚中看到两只杂毛土狗正在趴在清河师兄的腿上啃食残肉。这到底是真实的,还是我的幻觉呢。我已经无从判断了,当我费尽全身气力把手中中长掷向一条土狗时,身子随之向前倾倒,重重地摔在地上,头脑像被人搅动起来一样,天旋地转的一阵子,就再也没了知觉。

如果没有无瑕,我的下场可能比清河师兄更惨,他在受刑时已经疯癫,而我只是中了麻药,药性一过,我还是个有知觉的知道疼痛的人。想到自己差点就被他们一刀刀片了,我就恐惧的浑身打哆嗦,然后就不自绝地把双臂抱在胸前,两眼发直地抖上一阵子,欲白每次见到我这样,就尖叫着跑去跟她娘说:“爹又鬼上身了。”

唉,小妮子哪里知道没有她娘,我这会儿那是鬼上身,我自个就是鬼了。无瑕确实一直在暗中跟着我,她也没想到对方的剑上会吐沫剧毒,我刚中毒倒下去,她就现身了。

我再次醒来时,温煦的秋日阳光正照在我身上,我闻到了久未的泥土的芬芳,我躺着的地方是一个向阳的山坡,我左肩上缠着布带,创口还有些隐隐作痛。头脑也像喝醉酒醒来一样,莫名其妙地有些疼。一阵山风从我左侧吹过来,我闻到了一股烧纸的焦糊味。在我身左侧不愿的不远处立着一座新坟,一根树枝挑着简陋的招魂幡,四颗人头摆放在坟前,面色仍显狰狞惊恐的神色。正是围攻我的那四个人,她把他们全杀了。

我撑起身子,挪到无瑕身边,也烧起纸来,朝阳映在她脸上嫩嫩地透着红光。 我一时看得痴了。她扶腿站起来,颇有些感伤地说:“该给他立块碑的。”我道:“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去。这样就好。”沉默片刻,我就握着她的手,苦笑着说:“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她笑了笑拍拍我手说:“我不救你,还能救谁呢。”

我给清河师兄培了把土,用用剑挖了棵小树栽在坟前,鞠了一躬便准备离开了,无瑕忽然也在坟前鞠了一躬。我就跟清河师兄说:“清河,你好好歇着吧。在那边,能吃就吃点,能喝就喝点,只是少碰女人吧,注意身子骨呀。”无瑕捅了我一下,撇了嘴说:“胡扯什么,还不走。”

我就笑了,回身望了眼南方那条若隐若现的大江,心里想不知清秀还在人世吗。

此后的一个月里,我们俩就昔日的天府之国,近日赤地千里的川中大地行走。经历了多年的战乱,昔日的天府之国而今已是百里不见炊烟,废弃的城镇村落处处可见,狐狸野兔獐子野鸡就在废墟上四处游逛,干粮很快耗尽,吃住行都成了令人头疼的事。

于是每到一处荒废的市镇,打猎觅食就成了我的头等大事,无瑕负责寻找落脚的地方,生火烧水等我回来,想到梨花社的宫主如今就跟着我侍候我,我心里就美的不行。一天我们路过一座驿站,数十间房屋只剩半间没倒,残垣断壁间野蒿子生长的十分茂盛,屋后的一株毛栗树上吊着七具尸体,肌肉已经风干只剩下一副骷髅。几只停在附近的乌鸦因为护食而大声聒噪。

无瑕就盯着其中一具发呆,那具瘦小的尸体是个六七岁的女童的,我知道她又在想欲白,便搂着她的肩安慰她说有姥姥和叶姐姐照顾,她会快活的,况且咱们很快就会见到她了,无瑕说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你。我笑了说,担心我什么,我不是好好的吗?

她就低下了头,掏出一个手绢包,里面是一枚血迹斑斑的玄铁戒指。竟是洪湖派的掌门信物!得到他就像得到了传国玉玺一样,就有了当掌门的资格。

我惊讶地追问它的来源,其实不用问我也知道是清河师兄临死前交给她的,实情也的确如此。清河师兄把掌门戒指藏在了胃里,临死前呕出来交给了她。清河师兄幼年在马戏团里呆过,这种吞进吐出的把戏他做起来毫不费力。

我的心骤然一紧,如果他能做到这点,所谓他在受刑前就已经疯癫的传言就是假的,他是清清醒醒地挨了刀。想到那一盘堆的高高的肉片我禁不住呕吐起来。

无瑕一时会错了意,以为我是看到那些干尸的缘故,正在给我拍后背。风吹马铃儿响,山道上来了一支商队。乱世行商已让人奇怪,更怪的是商队的头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见了我就深施一礼问:“顾右使还认得老朽吗?”

我说怎么不认得,你是白武山嘛,原来在风衣府中枢堂做巡检司司正,对不对?一把年纪了,还没有退下来享清福吗?

他见我还记得他,很高兴,答道:“多事之秋,想歇是歇不下来呀。”

白武山在我走后不久,就转做清议院的川北巡检使,一个清闲的不能再清闲的闲职,他告诉我他刚从安平分舵巡视回来,一个月前安平分舵让刺马营攻破了,舵主以下三千多徒众全被蒙古人活埋了,土盖的又薄,尸骨让野狗刨出来,肢体零零碎碎的,拖得到处都是……

他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连连叹息:“……真是太惨了……我这心都碎了……”

56.是与非 [本章字数:3122 最新更新时间:2013-03-07 13:51:5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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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他天火教何时跟刺马营硬碰硬地干上了?两家不是井水不犯河水吗?

他擦擦嘴角的涎液,说:“这事儿说来话长,顾右使想听,咱就慢慢道来。”侍从取来三个马扎,我与他对面而坐,无瑕嫌马扎矮小,坐着不雅,就站在旁边听,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就踱步到一边看风景去了。

白武山絮絮叨叨在说:“自右使归隐后,教中就一直不安宁,直到大护法进山才平息下来。大护法胸怀大志,眼见教中弊病丛生,他是心焦如焚,恨不得一力扫除,中兴我教。可他却误信书生之言,贸然推行《刑律》,希图借这部律法肃清贪腐之弊。这就好比对一个将死之人下了一副猛药。病人身体太虚弱了根本就扛不住这药性,结果没救了命,反倒要了他的命。《刑律》一出,人人自危。连他赖以起家的陇西一党都反他。他们策动学生闹事,给大护法脸上抹黑,又毒害柳主事,让柳党对大护法心怀戒心,不肯用命。大护法只有远走广南,继而出巡海外。”

我叹息了一声,说道:“贪腐弊病不除,式微之势绝不可逆转。他这么做本没有错。若说错,也只是心急了些。陇西一党自私残暴,势力又大,他在还能约束,他这一走只怕是要天下大乱了。”

白武山叹道:“可不是咧!大护法走了,陇西那伙人就乱了。吐故纳兰资历深也有手段,可没有人望,扶不了正,当不了家。张羽锐、黄敬平、杨竹圣、金岳这些人都无领袖之才,尤其金岳更是背负巨贪之名,落到人人喊打的地步。于是他们把李久铭推出来当幌子,自己躲在背后操弄大权。右使当知李久铭的心机,他是天赐子,身居高位十几年,人望足,根子深,野心也大。他与吐故纳兰联手,笼络张羽锐、黄敬平,拿金岳开刀立威。可李久铭没想到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费尽心机扳倒了金岳,转眼却成了拭剑堂的坐底奸细,金岳死后翻身,反倒成了喊冤受屈的清白人。李久铭这棵大树一夜之间就被人连根拔了。”

白武山抹了把嘴角的白沫,喝了口酸溜溜的马奶继续说下去:“李久铭一死,吐故纳兰就借口肃清教中奸细,大兴刑狱,清除异己。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踩着滚滚人头站稳了脚。他拉拢张羽锐,架空杨竹圣,把黄敬平赶出落髻山。金岳一死,川中总舵是四分五裂,黄敬平哪里按的住?刺马营趁虚而入,血洗成都,他就稀里糊涂送了命。吐故纳兰又打着为黄报仇的旗号,鼓动一干元老上落髻山请愿,逼教主下旨调杨竹圣率鹰虎山精锐八千及铁心堂两千,合计万人,奔袭成都。杨竹圣不辱使命,攻破成都,杀了一个蒙古郡王和两个万户。”

我吃惊地说:“这个杨竹圣倒是个将才。”

“蒙古人吃了亏,就四处调兵遣将来合击成都。杨竹圣请示退兵回山,吐故纳兰借教主之口严饬杨竹圣固守待援。杨竹圣被困后,董老尽起教中精锐前去救援。吐故纳兰又抢先一步令杨竹圣向西南突围。结果是杨竹圣被困在成都西南一百二十里的赤露涧,一万大军进退维谷,陷入绝境。董部接应不到杨竹圣,只得仓皇回撤,一路苦战突围,损兵折将,自己也身受重伤。赤露涧断水断粮一个月,军心溃散。杨竹圣亲往蒙古军营议降,蒙古人假意允和,待众将放下兵器走出松果涧后,蒙古人却背信弃义,横加屠戮。一万颗人头堆成小山,尸体塞江断水,我教精锐毁于一旦。那吐故纳兰却终于能大权独揽,称孤道寡了。”

我说:“此人素有野心,可我没想到他竟为一己之私戕害数万人命。我只是奇怪,张羽锐也手握大权,他就甘心俯首称臣?”

白武山道:“他那个人私心重、野心大,可他就像山里的藤蔓,只有攀附大树才能直起腰杆开枝散叶,没有大树撑腰他就只能趴伏在烂泥堆里,任人踩踏。大护法走了,他只能投靠吐故纳兰。为了一己之利,什么他都敢做。三个月前,传言大护法回到中土,他心惊肉跳,派人四处打探,又帮着吐故纳设计将广南、滇黔几个总舵主诱至总教软禁。可让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大护法从外国借来了一支大军,转眼间就杀到了逻辑山下。”

我惊道:“他已经回来了,他又从哪借的兵?”白武山笑道:“右使可还记得文世勋这个人。”我问:“是赵自极的那个文书吧,这可是个能人。”白武山道:“当初赵自极倒台,此人论罪当死。大护法放他一马,他叛教投奔毒龙国,做了驸马,又成了摄政王,就是他借给大护法一万精锐。”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白武山拈着胡须念了两句诗,“张羽锐美梦成幻,就又跑去向大护法表忠心。可叹吐故纳兰眼见大势已去,竟挟持教主去投刺马营。刚出关服,就被张羽锐安插在他身边的坐探刺杀,教主被接应的刺马营劫走,又是这个张羽锐拼了小命给迎了回来。”

一直在闲看风景的无瑕忽然插话问他:“吐故纳兰真死了吗?现在教里谁是蒙古人的奸细?”白武山闻这话张着嘴,愣愣地看着我。我尴尬地笑了笑,便将路遇蒙古大军的事说给白武山听,末了说道:“内子喜欢说笑,老爷子莫往心里去啊。”白武山木木地点了点头,哀叹了一声:“吐故纳兰之乱已使我教元气大伤,落髻山东北两面已是无险可守了。”

望着白武山蹒跚远去的身影,我长叹了一声,放眼往南,夕阳新雨后,山峦叠翠,真一派大好的河山。可这江山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的江山就在我的身边。

在外面漂流了一年半才回到天山,菲儿给我生了个女儿,取了个小名叫盼郎,现在已经能走路了。我抱起她又亲又咬,她先还冲着我咯咯笑,被我亲的太久就哭了。菲儿上来狠狠地打了我几巴掌,头两下打的不重,却打越大越重,终于哇地一下哭出声来,然后她整个人就扑在了我的怀里。我怜惜地抱着她母女,眼圈也红红的。我亏欠她们太多了。

叶秀默默地接走了盼郎,无瑕则带走了湘南和欲白,两个孩子傻傻地看着我和他们的阿姨缠在一起,不明白自己的爹爹回来了为何不跟自己在一块。

我在唐菲的房里住了一个月。脸色越来越难看,蜡黄蜡黄的,她费了很多心思将养我,但都不见起色。后来姥姥说:“我有个秘方,吃了保管好,不过吃过之后要忌女色。”唐菲的脸一下子就红到耳朵根。

这样我就暂时搬到后山去居住,每隔五日回庄里一趟,多半时候是宿在唐菲房里,不过如果哪天晚饭时,无瑕跟欲白和湘南说:“快吃,吃完早点睡。”我就知道该到她那里去了,这个时候唐菲就会嘟着嘴,拉着脸,闷头吃饭或大声呵斥盼郎。盼郎真是好脾气,不管她娘怎么冲她瞪眼睛,她都傻乎乎地笑个不停。一边咿咿呀呀,一边挥舞着胖嘟嘟的小胳膊,逗的她娘哭笑不得,疼爱不能。

半年后我的脸色重新红润起来,她们也熟悉了对方的暗示,争执和矛盾越来越少,彼此越来越和睦。

这个时候我却常常做噩梦,这些梦千奇百怪,什么都有,只有一样是共同的,每个梦里都会出现李少冲的影子。我不敢把这事告诉唐菲,跟她说了,她一定会怀疑我跟他有什么。她最近总是疑神疑鬼的,连书童到我房里收拾东西,她也无端生出怀疑。

我也不敢跟无瑕说,跟她说了,她一定怀疑我在山上呆腻了,是想找借口下山了。但这件事我装在心里总是不痛快,最终我还是跟松古连清说了,我去找他的那天晚上,他正一个人坐在庭院里仰望星空。我问他:“道长夜观星象,可有天机泄露一二,也好避祸消灾。”

他说:“鸿运当头,无灾,无灾。”他端起茶碗,喝了会茶,忽然问我:“你最近睡的不好吧。”我吃了一惊,忙问:“此话怎说?”他说:“你眼圈发黑,脸无血色,有什么好说的。”我说最近老做噩梦,所以睡不好,道长有什么指教吗?

他呵呵一笑,说该来的总要来,来了就好了。

唉,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那晚,我宿在无瑕房里。我想若是疲累些会不会睡的香甜点,就不做梦了,于是就和无瑕亲热了一番,她现在比以前懂事多了,我每次和她在一起,都恨不得吃掉她,把她的骨头嚼碎了咽下去。后来我有些头晕目眩,体力不支,就汗津津地翻身下去,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想今晚大概不会做梦了吧。

无瑕洗了之后,就贴着我睡着了,我虽头晕着,手却不晕,就在她滑滑的身上抚摸着,她把头拱进我怀里,双手缩在胸前像婴儿一样睡着了。

这时,一阵风把门吹开了,天有些凉,我怕冻着孩子们。就轻轻推开无瑕,披上衣裳下了床。

57.如风别(全文完) [本章字数:2964 最新更新时间:2013-03-07 13:52:3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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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不知几时清白地铺了一层月色,滴答,滴答,有棋子落在玉盘上的声响,这么晚了会是谁呢。我走到院子里,四周静悄悄的,桂花树下的石桌上坐了个人,背对着我,正低头观看石桌上的一盘残局。我骤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是什么人?竟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他有恶心吗,我能应付吗。

一切都是未解之谜。

我整了整长衫,目的是如果动手可以脱下来把它当武器用,虽然我现在的修为,有剑无剑都无所谓,但他如果使用暗器呢,有东西在手总比没东西强吧。

我一步一步走向他,战场离房屋越远当然越有助于孩子们的安全。离着他还有一丈,我停住脚步,我还没有偷袭别人的习惯。

我说朋友,好雅兴啊。

他呵呵一笑,站起身来,敲着手里的棋子,说:任你伤透脑筋,这终是盘难解之局。

我心里咯噔一惊:李少冲。

来人的确是李少冲,一身青衣素袍,正手捧棋子笑呵呵地望着我。

我心里对自己说:不对,这是梦,这一定是我在做梦。

他望着我说:“顾兄这样看着我,不认得兄弟啦。”

我忙说:“哪里,只是意外,李兄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

他笑了,说:“应该是神出鬼没吧,呵呵,希望没惊吓到侄儿们。”他顿了一下,忽然无比伤感地说:“我来是想跟顾兄道个别。我要走了。”

走?李兄,你要去哪?

他没有回答我,只冲我笑了笑,就转身向院门走去,吱呀一声,院门无风自开。他的人影忽然化作了一团雾絮,寸寸随风而散……

不,不,这是一场梦,这不是真的。

我想叫却叫不出,我想醒,却又醒不来。

“醒醒……”无瑕用力地拍打着我的脸,我醒过来了,满头大汗。

李少冲死了,我悲伤地说道。

哦……她应了一声,转身下床去,端了杯凉茶给我,她**着上半身,那对小巧的胸乳一颤一颤的。我伸手弹了弹她们,软软的。是真的,我没有在做梦,我醒过来了。

李少冲的确是死了,这是我下山探访半年后得出的结论。

半年前,落髻山发生了大地震,天翻地覆,天险变平地。张默山的大军长驱直入,李少冲下令退出落髻山,往藏地避难。张默山穷追不舍,天火教迭经大难后已然元气大伤,再经不起大的折腾,走到九原城后,被张默山包围。李少冲就是在那年的冬天病死的。

在李少冲死之前,杨清落在了张默山的手里,张默山是个有谋略的人,他要借助杨清来分化天火教,打击李少冲和他的追随者。他把天火教一分为二,指李少冲为叛逆,将杨清树立为忠君护教的典型。要天火教众与李少冲决裂,而重归杨清旗下。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迅速打败李少冲,坏处当然是从此失去了彻底清算天火教的机会。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猎狗烹。

张默山是个聪明人,在中原待了那么多年,读了那么多的汉书,这个典故他应该是知晓的,他又岂会真的把天火教清算干净呢。当然天火教能经历大难而不死,也不光是因为杨清和张默山,李少冲应该也出力不少吧。

在李少冲死后不久,忽必烈就用一个王的头衔,剥夺了张默山刺马营佩剑将军的实权,并以赐婚为由将他召到自己身边彻底看管起来。一世枭雄新婚之夜杀妻外逃,忽必烈如意算盘落空,大漠草原刀兵再起,这些都是后话了。

落髻山就像一个戏台,拭剑堂、刺马营你方唱罢我登场,现在曲终人散,杨清治下的天火教彻底清净了下来。李少冲究竟是再造天火的大功臣,还是毁教叛国的佞臣巨奸,只有留待后人去评述了。

阮清秀大难不死去了江南,洪湖派在江北已经溃不成军,在江南的势力却仍然雄厚。阮清秀在那打起了反元的旗帜,但他的才干还不足以独挡一面,一连串的失败后,他终于认识到势不在我,明刀明枪跟鞑子干是不行了,他把洪湖派改名叫洪门,自任门主,开始了他的秘密传教活动。不过他的地位还不十分稳固,我想如果我把掌门戒指给他送去,或许能帮他一个大忙,因为这个缘故我去了江南。

时值六月初,我重游江南路,物是人非事事休,旧日的心境已无从寻觅,留下的处处是感伤。我忽然改变主意不和阮清秀见面了,我花钱找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把封存的好的戒指送给他,当时我离他只有几丈远,我看的见他,他看不见我,当他惊讶地从盒子里取出掌门戒子时,我站起身戴好斗笠悄然地离开了。

回山的时候天气已经变得凉爽起来,这本是江南丰收的季节,但一路行去,却处处胡言烈火,故园已不在,望之徒悲伤,我是一刻也不想待了。蒙古人为了防止义军反抗,将江南的马匹统统收缴去,民间连一匹马也找不到。不光是马,连菜刀也要几家人共用一把,这更我难过,我的故土已经成了一个大监狱,我的故人逃的逃亡的亡,剩下的苟延残喘,已经成了这个监狱里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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