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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楼枯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2:37

那时正值江南的梅雨时节,丝丝细雨经月未歇,冷风、乌云、丝雨,对我这个阔别家乡已久的游子来说,完全成了一种煎熬。

一晚我宿在一间乡野茅店,邂逅了紫阳宫的陈南雁。紫阳宫位列武林四清门,地位崇高至极。江湖是个讲究等级资历的地方,上清门的紫阳宫与三十六家之末的洪湖派真有天宵地壤之别,我在她面前,如同一个山野小子见了当朝的郡主、宰相的千金,本来是连句话也够不上说的,但世事无常,那天我不仅跟她说上了话,还施了她一个大大的恩惠。

在踏进茅店前,我赏了给我牵马的小二两钱银子,两钱银子在我不算什么,在他至少抵得上一个月的工钱了。赏人就要赏的人心花怒放,这是师祖教我的。他的原话是:杀人要见血,赏人要见笑;捧心会知己,除恶当务尽。

当然我并不是什么富人,只是仗着师祖积攒下来的人脉,得钱比较容易罢了。师祖的朋友遍及天下几乎所有的州府军县,许多人都是田联阡陌、骡马成群的一方豪富。我游历到某州某县,如果手头紧,恰巧又有师祖的故人在,就随便买些茶叶、山参什么的,上门去拜望,免费得几天饭食不说,走的时候还有丰厚的盘缠相赠,因为得钱太容易,所以花起来也就大手大脚,其实我身上的钱最多的时候也没超过一百两,但见过我的人无一例外都把我当成侯门贵戚公子哥了。原因无他,我舍得花钱,且出手大方。

我有时想,这或许是遗传自我的父亲,虽然我出世时他已经成了穷光蛋,飘落海外给人做苦力,但他毕竟曾经阔过,那种浸润在骨子里的富贵风流不是说断就断的,更何况母亲怀上我的时候,他正处于人生的巅峰呢。

我很快就泡进热水里,此刻窗外豆大的雨滴正噼里啪啦往下砸。正是庆幸呀!虽说夏天的雨淋不死人,但若是感了场风寒,生了场病,恐怕就赶不上君山大会了。那个体格健硕,一脸憨相的店主端来一碗姜汤,我向他道了谢,却并不急着喝,东拉西扯的,直到他知趣地离开。来路不明的食物我是不会轻易下口的,我拔下我的束发簪子,这支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铜簪却暗藏乾坤,那朵形似梅花的把柄上装有一个机关,轻轻一按,簪子的尖头就会探出一根纤细的银针。江湖上的毒,大都能用银针试探出来,试不出来的毒是不会拿来害我的,它们太名贵,我还不够资格享用。

落日的余晖映红树梢时,我去了饭厅,一屋的劣质酒气混合着霉味熏的我差点晕过去。草厅里点着两盏豆油灯,昏昏暗暗的。客人们三三两两聚在昏黄的光下,喝着村酿,吃着野蔬,谈天说地,打发即将到来的漫漫长夜。

陈南雁独自坐在昏暗的草厅一角,身左身后都是潮湿的土墙。

“处生地,不可居中坐;临暗门,宜避光明地。”这句话,在我踏入江湖的第一天师祖就教给我了。陈南雁的师父也一定教过她。

我径直走向这个瘦瘦小小的小女子,她看见我走过来,神情有些慌乱,刻意翘起的二郎腿也慢慢地放了下去。我问她能不能在她对面坐下来,她点了点头,没有啃声。小二飞奔过来,勤快地抹着桌子,我拿出一钱银子放在桌角,说:“来两样时新蔬菜,把你们自酿的米酒打一壶来。”然后我又指了指挂在墙壁上的油灯,小二忙说:“我马上拨亮它。”我说:“今晚我不想让它亮。”

两样菜蔬、一壶酒不过十几个铜子,剩下的是给他的赏钱,我的话小二怎能不听?因此当有客人嚷着要小二点灯时,小二就陪着笑说连阴雨,卖油郎一个月没来了,只能省着点用呀。打躬道歉,客气的让人说不出话来。

陈南雁后来问我什么时候认出她是女儿身的,我说打一开始我就认出来了,我不是自吹自擂,更没诓骗她。她虽一身男子装扮,又用油脂抹黑了脸,并刻意模仿男子汉大大咧咧的举止,但她的双眸明澈、生活、娇羞、温柔,没有哪个男人会有这种眸子。她一定是某个门派“放单”的女弟子。

人说走江湖走江湖,江湖是走出来的,不走哪有江湖。走江湖的道道太多,坐家里听师父讲是听不会的,必须得自己去闯荡,经历了风雨,就感悟了,就有了切身的感受,此刻师父再稍加点拨,就事半功倍。否则空口对白牙,说一万句没有用。这个过程有个行话,叫“放单”,也叫“放单飞”。

当年我跟着师祖走江湖时,他也偶而把我丢下来,让我一个走,譬如,某天他跟我说:我要去会某某朋友,你先到某某地等着我,这就是他在放我的单。我能有惊无险地活到现在,实在是亏了师祖当年的远见。

小二很快备齐酒菜,不待我吩咐就在她面前放了副碗筷和酒碗。机灵、勤快、嘴又甜,这小子有前途。直到我提起酒壶要给她斟酒时,她才想起什么来,用手捂住杯口说:“我不会喝酒。”

我压低声音说:“我试过了,这酒没毒。”又大声地说:“小哥量浅,咱们点到为止。”再一语双关地威胁她:“是男子哪有不喝酒的?”连哄带吓,她总算把杯子给了我。我斟满酒,举杯邀饮,她犹豫了一阵还是把酒喝了,用手背擦擦嘴,问我:“这家店真不是黑店。”我停住夹菜的筷子,说:“我没看出来,你看出什么了?”她忙说她也没有。

隔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双眸亮晶晶地说:“我师姐说这里不干净,要我留神。”

我借给她斟酒的机会,提醒道:“这店主人会武功。”

6.黑虎会 [本章字数:2543 最新更新时间:2013-01-09 21:58: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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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主人确实会武功。下午他给我送姜汤时还提着半桶热水,水桶两尺高,口径一尺三,注满水少说也有七八十斤,半桶,至少也四十来斤。

四十斤的东西提在手里,多数人会把胳膊垂下去吧,那样才能节省力气呀。可是店主提桶的时候,手臂是悬空的,和身体形成一个角度很大的夹角,这样的姿势很费力气。力气弱的吃不消,身强力壮的多半也不会这么干吧,至少我是不会这么干,虽然我能提着一百多斤的东西在梅花桩上飞跑。

不过如果他是个练外家拳的就不好说了。我曾在少林寺客居过一段时间,见识过寺里的武僧练功,武僧们为了熬练气力,常常平伸双臂悬空提着两只水桶在少室山崎岖的山道上行走,这样几年坚持下来,个个铜头铁臂,不用招式也能掀翻几个大汉。我有个朋友曾带发在少林寺学艺,还俗后,在家种菜,挑水时不用扁担,两手提着,悬空双臂一路小跑,他婆娘就恨他显摆,嫌他把力气用光了,晚上装狗熊。他哄他婆娘说我改我改,我不跟它较劲我只跟你较劲,改了没几天又故态重萌,多年养成的习惯,哪是说改就改的了的?

我据此断定店主身负武功,且多半是练外家拳的,至于是不是高手,单凭一两件事还不好判断。

“我看他不像是个歹人呀。”她略有所悟,两眼晶晶亮。

“我也看不出来。”

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她在喝第二杯酒时有些心不在焉,一时喝呛了,一边剧烈咳嗽,一边用袖子去插嘴,不小心把涂在脸上的油脂擦掉了,她尴尬地笑了笑,忙着回去补妆了。我自斟自饮到半夜才回屋,找了件旧衣裳把脚包好,又用竹布小褂盖住脸,勉强睡了个囫囵觉。

第二天是个晴天,碧空如洗,凉风习习,梅雨季节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我一早结算了房钱就离开了茅店,临走时我在门口又看见她,离得远,没有说话,只彼此交了个眼神就各奔东西了。人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们的修为还没到那一步吧。

走了五六里路,天热起来,我找了个树荫地,准备歇歇脚再走。却不想坐在那一会竟睡着了,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偏西,大黄马自己跑到河汊里吃草去了,我每到一地,只要感觉歇脚的时间会超过一炷香,就会解下辔头还它自由,这些年它伴着我东奔西走,吃过不少苦。有好几次朋友要送我更好的马,我看了也很喜欢,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我坐在那发了会阵呆,夕阳变的像个煮熟的蛋黄。我想还是回原来那个茅店吧,前面谁知道有没有客栈呢,万一错过了宿头,这时节宿在野外还不让蚊子给吃了?卷好了隔潮挡湿的皮垫,我打了个呼哨,正在草地上戏耍的大黄马登时竖起了耳朵,它扭头看了看我就跑了起来,马蹄掀动河边的青草,飞蛾呀,蚂蚱呀,惊飞了一片。

我亲昵地梳理它的鬃毛,它秃噜秃噜地跟我亲热。我说好兄弟咱们还回去呀,你说人家会不会嫌我这个人没意思呢。大黄秃噜了一声,马跟人不一样,说的话虽少,意思却丰富的很,它的意思是:“你想多了,人家这会儿未必还记得你咧。”

这个大黄真是说胡话,这小半天的工夫她怎么就忘了我呢?我就有些不高兴,骑着它往回走,它也不高兴,摇摇摆摆的不好好走。我起初还以为它在跟我怄气,就跟它讲道理,道理讲不通,就拿出主人的威仪呵斥它,不过我很快明白过来,这不关大黄的事,完全是因为道路泥泞不好走,这段路是没有草根的胶泥土路,有水的时候泥水湿滑但不粘脚,晒了一天,水蒸发了,泥就变得跟凝胶一样,一脚下去半尺深,想拔出来可难了。大黄是陇西马,又一直跟我在北方走动,走惯了沙土地,来南方还是第一次,它还不适应江南泥泞的粘土。

折腾了一阵,我俩都弄出一身汗半身泥,我想这样不行,这回到客栈让她看见多难为情。我就跟大黄说:“咱们沿着湖边走吧。”湖岸滩涂上有细沙,走起来要省些力气。大黄显然很高兴,不等我准备好,就驮着我从陡峭的岸坎上冲了下去,差点摔我一个跟头。

湖面上已经起了层薄雾,西天最后一抹淡黄正慢慢沉入湖心。

离茅店还有两里路,天黑前赶过去绰绰有余。我从大黄背上跳下来,拍了拍它,说:“咱们洗个澡再去吧,这样泥头泥脑的,去了让人嫌。”大黄没吭声,我当它是答应了。能在清澈的湖水里尽情的戏水,它巴不得呢。

小平山的南面就是碧波千里的洪湖,师父不让我们在那游水,这也难怪,那里风浪大,谁能放心?湖里不能游泳,我们就到近旁的河汊里游,小平山的东北有条小河,河水清澈平缓,两岸林木葱茏,小河在汇入洪湖前在山脚下拧了个弯,这里水流平缓,靠着山脚还有一块平坦的细沙地,只要不刮风下雨,我们差不多四季都在那戏水,有时天空飘着雪花,还有人跑去游水,不过那时候就不是游戏了,而是为了磨练意志、强健体魄。

微风送着浪花轻轻地拍打着湖边的沙滩,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遥遥可见几点疑是渔火的光点,而东南方向的湖面上一轮弯月藏一片薄云后,放出淡青色的光芒。如果师祖还在,他一定会提着一壶酒,在沙滩上升起一堆篝火,躺在皮垫上邀月对酌。想到师祖,我的心有些难受,完全没有了玩水的心情,于是就催着大黄快点赶路。

掌灯时分,我们靠近那家茅店,在此之前,一条小船裹着一团薄雾悄无声息地从湖面驶入茅店后的河汊,船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四旬出头的健硕大汉,一个脸色阴郁苍白的瘦汉子。在确信周围无人窥探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茅店的后门。

我安顿好大黄,矮身跟了过去,在茅店后院的灶厨窗下,正好听到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在说:“紫阳宫弟子到底见识高,这点把戏哪瞒的过。”那个店主说:“那就亮家伙,明刀明枪跟她干。”一个阴凉的声音冷笑道:“要是那么容易,就用不着我们亲自跑一趟了。”屋中静默了一会,那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又道:“元朗说的对头,小心使得万年船。去告诉弟兄们,没我的话谁也不许乱来!”

我在窗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随即跳到后院中央。一条身影撞断后墙上的木窗,窜到了我的面前,他以背为支点,身体像陀螺一样在地上滴溜溜飞速旋转,一尺多长、精钢铸造的判官笔敲、打、点、挂、劈,一气呵成,攻势甚是凌厉。

我虽有准备到底还是被他逼的连连跳让,情急之下我喊道:“是我,顾枫!”

地上的“陀螺”骤然起身,干净利索地收了判官笔,一跳跳出丈远,戒备地盯着我。我抱拳拱手,没话找话:“元二哥,多日不见,生意逾见兴隆啦。”那人阴着脸哼了一声,没有搭理我。门里又走出一个人 荆州黑虎会的门主曹洪 一个体格健硕、脸膛紫红的中年汉子。

荆州黑虎会又叫十三兄弟盟,据说创始人有十三个,曹洪是其中之一,排行老几,我不清楚,三年前我认识他时,他已经是黑虎会的门主了。

7.名门的秘密 [本章字数:2754 最新更新时间:2013-01-10 17:34:3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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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主领着几个伙计手持菜刀、木棍赶来助战,其中一个就是收过我银子的店小二,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见了我就垂下了头。见我去而复返,店主惊讶地问:“你不是走了吗?”曹洪豪爽地笑道:“黄老幺,你的那些摆设怎能瞒得过大名鼎鼎的‘仁义剑’?” 听到“仁义剑”三个字,店主一拧眉头,向手下人挥挥手,伙计们就退了出去。我干笑了声:“曹兄休要误会,小弟绝无恶意,只是眼看兄长有难,不能不出来说句话。”

曹洪客气地说:“请顾兄指教。”

我清了清嗓子说:“听说曹兄杀颗人头取价一千两,为了区区一千两银子得罪紫阳宫,值吗?”

杀人越货是江湖上最不入流的勾当,黑虎会杀颗人头取价几何,我并不清楚,但绝没有一千两之多,我说一千两是给他面子。人活一张皮,尤其那些人到中年仍然落魄的,就更要面子,一千两,我只是说说,又不是真要掏出来给他,何乐不为呢。

曹洪拿腔拿调地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此乃行规,也是我辈立身之本,岂容更改?”我说:“有人拿这规矩绑着大哥在火上烤,大哥也执迷不悟吗?”一直阴着脸站在一旁的元朗忽然插嘴说:“顾青阳,你未免管的太宽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臂微颤,一对判官笔就从袖子里落到了掌心。元朗与曹洪并称“黑白双煞”,这对判官笔倒是不可小觑。

曹洪咳嗽了一声,换了张笑脸,语气诚挚地对我说:“老弟的一番好意,曹某心领了,只是……”他顿了顿,面露尴尬之色,说:“这个,有些事不说也罢,啊不说也罢。”

我拔出长剑说:“紫阳宫于我有恩,曹大哥既然不愿意放手,那咱们就按江湖上的规矩办吧。”

曹洪讪讪地笑着,说:“老弟你这又何必呢?”他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元朗和店主却已摩拳擦掌显得迫不及待了。我心里隐隐感到一阵悲哀,为他们如此轻视我。

动手是免不了的了,论武功我丝毫不惧他们,十五招后,我卖了个破绽引诱曹洪拼劲全力来偷袭我,那真是这是雷霆万钧的一击,倘或让他得手,我非死即伤!也正因如此,我胸中陡生恶念,待他那一拳走势已定,我突然屈膝跪地长剑划道圆弧从肋下向斜上方递出,这招看似最稀疏平常的招式却达成最大的收效。剑刃精巧地从曹洪左臂的两根骨头间穿过。现在,只要我的手轻微一颤,精钢锻造的窄刃剑一定会让曹洪的小臂像竹片一样暴成两片。

那一刻,我、曹洪、元朗还有那个店主,都一起僵住了。唯一流动的只有那串从曹洪手臂上挂下来的血珠。我对他的伤害到此为止,我的目的是救人,何苦多伤人命呢?

我放过了曹洪,他忍着剧痛,说:

“顾兄弟,你好仁义呀。”

他的一张脸因痛苦变得狰狞可怖,豆大的汗珠布满了他的额头、脸颊,又汇成水流簌簌坠落。元朗完全放弃了对我的敌视,和那店主双双抢到曹洪面前,喂他服下保命止血丹,撕破绸衣裹住曹洪的伤口。

事情闹成这副局面,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就收了剑,往前厅去寻那个女扮男装的少女。后院混战的时候,前厅也发生了一场激战,店小二和两个厨子伏尸当场,他们的喉咙被对手以利刃割断,因为出手太快的缘故,人在瞬间便没了气息,死后也没有流出一滴血。

曹洪、元朗的喉咙不久也被人割断了,两个人的脸上都残留着惊愕、委屈的神情。这副情形印在我的脑子里,很深,很深。对曹洪暗算陈南雁的原因,我一直很不理解。直到许多年后我在紫阳宫再次遇到那个店主。店主的名字叫黄明瑶,是十三兄弟盟的创始人之一,因为排行最末,都叫他老幺,时间一久,反而把真名给忘了。

那年,我从西域回到中原,受在襄阳办货的杨秀、岳小枝邀请,到紫阳宫住了几天。杨秀是紫阳真人座下八弟子,岳小枝则是紫阳真人长徒谢清仪的大弟子,论年纪比杨秀还长两岁。在紫阳宫的那段时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东屏山下梨树林撞见了黄明瑶。

他那时的身份是花匠,腰间扎着一根宽宽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剥树皮的弯刀、几把大剪刀和一根铁凿子。我们照了一眼,他没认出我,我没认出他,但他的脸色却突然变得煞白。他的身后,一个妙龄女子低着头正从木屋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系裤带,她的发髻有些散乱,而脸颊却红艳艳的。

紫阳宫是三清道场,武林中鼎鼎有名的四清门之首,哪里容得这些藏污纳垢的事?两个人都吓的面无人色,一阵慌乱后,那个女的目露凶光,从绑腿上拔出一把短匕,她竟要杀我灭口!黄明瑶拦住她,安抚她,说我是个心善之人,不会把他们的丑事张扬出去。说的时候他还对着我笑,说:“顾大侠,你不会把今天事说出去,对吧?”我像被人当面啐了一口痰,恶心的不能,于是就想赶紧走开。我抱定一个主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而就在我转身的时候,花匠的一句话却让我进退不得:“顾大侠,你想知道曹洪的死因吗?”就在我一愣神的工夫,他俩就双双跪在我的面前。那个女子再也没有杀我的意思,代之的是泪流满面的祈求。我这个人最见不得女人的眼泪,于是心立刻软了。

我示意黄明瑶让那个女子先走,在揭开一个大秘密之前,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在场。那女子千恩万谢地逃了去,从分别时二人的目光来看,两人顶多也只是露水夫妻,或者根本就是上不了台面的野.外.媾.和。

我不客气地问他:“你凭什么认为我对曹洪的死因感兴趣?”

他狡黠地笑道:“凭您是顾大侠呀,我说错了吗?”

“我倒是对你能活到现在很感兴趣。”我当然不愿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哈哈一笑,说:“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的小命就攥在顾大侠你的手里,你有什么,大可直截了当地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句话说的倒也实在,于是我就不再跟他打哑谜,我说:“若是我没猜错,你们设下那座茅店准备暗算陈姑娘,乃是受了陈六侠的指使,或许曹门主还收了她的银子。”黄明瑶点点头,说:“顾大侠果然高见,那的确是陈六侠安排的,曹门主收了三百两银子,答应设个局,帮陈南雁姑娘‘跃龙门’。”

“原来是跃龙门!”我心里暗自一惊,仍不动声色地问:“银子真是陈六侠给的?据我所知,紫阳宫可是真真正正的清门?”

“不是陈六侠,那还能有谁?顾大侠可否赐教?”

说到这我哈哈一笑,转身就走,他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紫阳宫收徒极严,想要成为余真人的关门弟子,不啻于登天。陈南雁初入紫阳门下只是个记名弟子,若不能跃过龙门,就不得入《弟子谱》,不入《弟子谱》就算不得是紫阳真人的关门弟子,本门的绝学固然无缘得窥,担当大任,继承掌门,更是想也别想。

紫阳真人的亲传弟子前后收过十一个,年纪最大的谢清仪可以做年纪最小的李迎的祖母,十一个人中,只有七弟子韦素君、八弟子杨秀、九弟子黄梅和陈南雁年纪相差不大。韦素君勤奋刻苦,最早跃过龙门,杨秀、黄梅在同一年跃过龙门,当日杨氏三姐妹尚且健在,道长讲究九九之数,于是当众说今后不再收徒,这话说过没半年,杨氏三姐妹先后辞世,陈南雁这才有机会登堂入室。

陈兆丽之所以肯暗中帮着陈南雁过关,道理倒也简单,陈南雁那时正得谢清仪的宠爱,她实在是没有理由不她。至于那三百两银子,我想以陈兆丽在江湖上的声望地位,得来应该也不费事。她要把曹洪一干人赶尽杀绝,八成就是为了掩饰这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8.李少冲 [本章字数:3206 最新更新时间:2013-01-11 16:23: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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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为什么黄明瑶能活到现在,陈兆丽的解释是,他激于义愤把曹洪要害人的消息传递给他,换句话说黄明瑶是做了很不光彩的二五仔才保住了自己的一条性命。陈兆丽的这番话并未引起我的疑心,虽然她的话中也存在很明显的破绽。类似兄弟反目、父子成仇的故事我早就见怪不怪了。但黄梅从鼻腔里哼出的一声不屑告诉我:陈兆丽是在说谎!

黄梅那时只有十四五岁,身材娇小,胸脯却已高高鼓起,臀瓣结实挺翘,小蛮腰似乎一把就能握过来。那时我想她若是能再高点,哪个男人见了不心动?

当陈兆丽向我介绍说那个店主名叫武训宜,是个金盆洗手的镖师,此番是被曹洪拘去妻女,才不得不从的情由时,她从鼻腔里哼出一丝不屑。紫阳宫诸弟子之间的不睦,江湖上早有风传,先是杨氏三姐妹内讧,后是冷凝香与谢清仪不和,继而又说黄梅不服陈兆丽,杨秀跟韦素君争宠,恰似雾中看花,莫辨真假。

不过从那晚黄梅的表现看,这些传言倒是也不尽是虚妄。

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故,我婉拒了陈兆丽邀我结伴去君山的建议,这让她颇感意外的同时,却赢得了黄梅和陈南雁对我的好感。想想也是,紫阳宫的弟子,多少人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

于是在这个皓月当空,虫吟蛙唱的夜晚,两个姑娘陪伴着我走了三里地,这过程中她们对我的称谓前后变了三次。先是黄梅把我由“顾大侠”变成“顾师兄”,继而又是她把我由“顾师兄”变成了“顾大哥”。当我意识到我们将在前面的三岔路口分别时,我甚至有些后悔当初的决定了。

目送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浓厚的夜雾后,我就去找大黄,它正被蚊虫围攻,涂在它身上的驱蚊药水一般只能管两个时辰,我原本预计一个时辰就能回来的,结果却耽误了近三个时辰!我歉意地拍拍大黄,给它重新涂上驱蚊药水。风清月明的夜晚正是赶路的好时光,大黄被蚊虫咬的正烦躁,也同意走夜路。

又向前走了七八里路,我俩身上都起了层热汗,一阵冷风悄然吹过,乌云瞬间遮挡了月光。

多半又要下雨!我紧张地开始寻找避雨的场所,还好,不远处一片绿油油的秧田中间就有一座茅屋,那是农人为收存柴草农具而修造,几近废弃。

在这阴雨连绵、潮湿闷热的季节里,那里多半已变成鼠兔蚊蝇的欢乐场。我皱了皱眉头,还是沿着窄窄的田埂走了过去。走惯了平坦开阔地的大黄,对这种窄小湿滑的田埂显然很不适应,走的磕磕绊绊,好不狼狈,好几次差点把我挤进稻田里。

几丝破碎的灯光从封堵泥窗的芦席缝隙里透出来。我的心里咯噔一惊:这鬼地方,还有人住么?我说的是真话,那个茅屋哪里能住人哟:湿漉漉的土墙,朽烂的茅草,离着几丈远就被呛人的霉味熏着。这种在我看来连牲畜都住不得的地方,却是李少冲仅有的庇身之地。

李少冲那时又黑又瘦,两眼大而无神,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因为长期饥饿的折磨,行为举止绵软无力,看上去似乎一阵强风就能吹倒他。他本是官宦之后,家世鼎盛时,也是呼仆使奴的纨绔公子。可惜家道衰落的太早,他的记忆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穷苦的影子。

那晚他刚刚写完半篇作文,身体虽然疲惫,心里却还是充满憧憬的,但他不肯承认这些,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内心,倒像读书博取功名是件很丢人的事。他很诚恳地留在他的竹床上小憩片刻,我没有拒绝,我确实有点累,也觉得他是个淳朴的人,不会暗藏害人之心,我们聊的虽然不多,但却很投缘,对投缘的人,我是很乐意交往的,对于我的朋友,我自会倾尽所能地去帮助他。

就这样,在一个陌生人的面前,我所有的戒备都一起解除了,我安心睡下,不久就进入了梦乡。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误会,我可以断定我和他一定会成为很要好的朋友,就像我此前结交的许许多多的朋友一样,虽分多聚少,但那份情谊却像一坛老酒,历久弥香。

误会是从他骑走大黄开始的。大黄的脾气并不算好,是那种陇西马普遍的倔脾气,陌生人想靠近它尚且要伤透脑筋,更不要说骑上它的背了。但大黄也有优点,他对所有我的朋友都十分友好,甚至还会跟人撒娇,有时它做的太过火了,让我都替它感到难为情。

李少冲在我睡着之后,因为文思蔽塞,写不出下半篇作文,才走出门去透气的,他落脚的这个茅屋是以每月四个大钱从一户农人手里租的,他已经三个月不曾交租,每日早出晚归,怕撞见房东受羞辱,这就是大热的天他为何要用破竹席遮住窗户的原因。

外面比屋内要凉爽的多,那时恰值雨过天晴,漫天的星斗,四处虫吟蛙唱,点点流萤飞。眼见此情此景,再念及自己的不得意,李少冲不觉长吁短叹,这时大黄秃噜了一声,似在回应他。这声响鼻勾起了李少冲对童年美满生活的回忆,想到今日的落魄,他含着一眶热泪走到大黄面前,抚摸着它稀稀落落的鬃毛。

大黄异常温顺,双眸晶晶发亮,似能读懂李少冲的心,李少冲于是更加感动,就翻身骑上它的背,约它出去走一遭,大黄只是象征性地打了个响鼻,见我没有回应,便带着李少冲奔向远处。

二日清早,我被一片鲜艳的红色晃醒,一道道耀眼的阳光从泥墙的缝隙里射进来。梅雨时节又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屋里升腾着一股淡淡的水汽,破瓦罐里还残存在半束艾草,飘着细细的青烟,呛鼻的霉味也在缕缕的晨风中变的很清很淡。

离床不远的土案上,一块小青石下镇着一张纸,是一阙西江月,题名《临江》:

孤灯常伴冷月,十年躬耕隆中。何来一日风云动,扶我直上九重。不尽江水滔滔,无边荒草苍穹。湮没了多少英雄,人生几度秋冬。

我读书不多,不懂诗词韵律,对这阙词的好坏,我无从评判,只隐约读出了一份悲戚和一颗跳荡不安的心。我摇头叹息了一番,决定赠他一些银两。钱买不到你想要的一切,但没有钱你甚至连想的勇气都没有了。他今日的落魄,不正是困在了“钱”上吗?

我把手伸向腰间,心里却是一沉:银袋子不在。

不好!我的大黄,我的行李……

望着空空如也的拴马桩,我真是欲哭无泪。一包银子一匹马,我自然能丢得起,丢不起的是我的这张脸!还趟过了大江大河呢,这么个小小的阴沟就让你翻了船?还阅人无数呢,你的识人之明哪去了?为何结结实实地栽在了一个穷酸的手里!

我自怨自艾了一阵,心结就慢慢解开了。

“算了,”我安慰自己,“甚大事,脑袋不还在嘛。”至于脸面,那值几斤几两?但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痛快,于是我拍了拍支撑茅屋的一根木柱,我只是轻轻地拍了那么一下子,它就剧烈地抖颤起来,我赶紧跳开来,它轰隆一声闷响,塌成了一堆废草烂泥。

我再次遇到李少冲是在岳阳城里。那天我受丐帮岳阳分坛坛主赵广之请,去赵家大宅吃饭,几个娇艳的女护**番上阵灌我酒,我招架不住,吃了个**分醉。饭后她们扯着我不让走,我执意不肯,我实在是受不了赵家大宅那股子酸臭味。

赵广执意要亲自送我回客栈,他还想在我这宿一宿。秉烛夜谈?那只是幌子。俩粗人,谁有那雅兴。抵足长叙,也肯定不是真的,大热天的,谁愿跟他挤一床睡?他是耐不住那六个如狼似虎的女护法的夜夜煎熬他,想来我这躲清静。

我和李少冲就在我下榻的客栈门前相遇了,他在地上蜷成一团,用手抱着头,任四个店伙豪情万丈地拳打脚踢。他披头散发的像个乞丐,这让赵广的脸上很难看。于是他黑着脸咳嗽了一声,那般伙计见着鬼一般躲去一旁。

店中掌柜一路小跑而来,满脸谄媚地说:“赵爷您千万别误会,这是个外地来的‘游嘴’,可不是咱自己弟兄。要不,您借咱八个胆,咱也不敢在您面前撒野呀。”

这话说的赵广颇为受用,他扯起那个乞丐瞅了眼,跟我说:“果然不是咱的人。”我怕那乞丐又要挨打,就借着醉意说:“相逢即是缘,你老兄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赵广竖起大拇指,说:“‘仁义剑’就是仁义,他这条命是你救的。”他转身问那掌柜:“他掘了你家祖坟,还是睡了你老娘?下手这么重,还要人活吗?”

掌柜把腰哈的像一只煮熟的虾,哭丧着脸道:“您老明鉴,小本生意的那经得起他这么天天白吃白喝。”赵广冷笑道:“休要跟我扯淡,就他这副衰像,还敢吃霸王餐?天下穷汉是一家,这人我收了。给个场子吧。”

赵广要收那乞丐做记名弟子,这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不过转念又一想,这也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个记名弟子,他收的还少吗?店主暗暗松了口气,赔笑道:“那是他前辈子修来的造化,他这磕头酒我送了。”就忙着招呼伙计救人、摆磕头拜师酒。

9.计连环 [本章字数:3435 最新更新时间:2013-01-12 11:57: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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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们把李少冲带去后面洗了把脸,又束起头发,又寻了几块狗皮膏药贴住脸上伤口,收拾好了头脸,把一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往他头上一套,两个人架着来到前厅,给高高端坐着的赵广跪拜献拜师酒。赵广望见那杯中物,就把眉头皱起来,勉强用嘴唇沾了下,就放到一边了。

那晚我醉的真是太狠,赵广的收徒大典我就在一旁坐着,却始终没认出来那个乞丐就是李少冲。第二天日上三竿我才起床,酒意全消,神清气爽,洗漱后用了点汤饭,我换了件新衣,揣了几两银子准备出去走走,顺便寻摸件古董送给赵广做谢礼。赵广旧时也阔过,喜欢这些个东西。

但我的好心情不久就让李少冲给毁了。李少冲拜赵广为师后,店家看在赵广的面子上供他一餐饭,送他一套新衣裳,又留他在客房里歇了一宿。二日清早,他识趣地离开客栈,坐在街角专等着我。

见我出门,他迎上来,躬身做礼,面红耳赤地说:“顾大侠,是我!”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让人一听难忘,我立住脚仔细地看了看,就认出来是他,一团无名火腾地燃起,火越烧越旺,内心的恨也越来越大,但我最终还是把它压了下去。

“原来是你!你是来还我行李吗?”

他满脸惭色,嗫嚅着说道:“马匹和行李都弄丢了。半道被人劫了,我,我是来赔罪的。”他表情真挚,不是在说假话。

这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怔了会儿,闷声回了句:“罢了,一匹马能值几个钱?就当是奉送给大人的觐见之礼。来年升官发财之余,莫忘了顺便为百姓做件好事!也算对得起它的在天之灵了。”

想到大黄跟了我一场,如今生死不知,我的心又不痛快起来。三年后我跟李少冲在徽州黄山脚下的一家小客栈相遇,那晚我们抵足而眠,叙谈了一宿。不知为何就提到了大黄,他告诉我,那晚他骑着大黄一通狂奔,不知走了多少里地,直到天色渐明,他才想起要回来,那时人和马都是一身烂泥,他想这样把马还回来总不太好,于是就牵着大黄下了一条小河沟,想给大黄洗个澡,大黄最爱洗澡了,疯跑了一夜,下了水就不肯上来了。

直到东方大白他才劝动大黄往回走,回来时,不见了茅屋,只见一堆枯草烂泥。

他说:“我知道你一定是误会我偷了你的马和行李,于是就急着追上你,解释这场误会。可我又不知道你往哪走,那真是急得我满头大汗,大黄不见了你,也急了,灰溜溜地跟我发脾气。后来我看了你行囊里的书信,才知道你是去君山参加英雄大会。我想你去君山多半要路过岳阳,我就赶去岳阳。谁想,在岳阳城外遇到盗匪,大黄和行李都给劫去了。”

我又问他:“那你后来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笑了笑,说:“我从你跟朋友的往来书信中我推定你是一个很讲究的人,即使丢了行李,也不会轻易委屈自己。岳阳城里就那么几家像样的客栈,我一家一家找,总会找到你的。”

我们第三次见面是在岳阳大牢里,那时他刚受过酷刑,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岳阳城里有个福应寺,主持法号静虚,绰号“肉头和尚”,他自称是少林门人,面壁十载,颖悟诸法真谛,遂捧着一颗慈悲度人之人南下潇湘布道救人。这是人前的静虚大师,我认识的肉头和尚却是个吃喝嫖赌样样在行,五经不分,七戒不持,一身豪气的俗和尚。

他找我是要我帮他一个忙,庆阳侯钟向义想跟紫阳宫的韦素君切磋一下武艺,要他牵线搭桥。他知道我在紫阳宫那边能说上话,就请我帮忙说项。这种事我原本是不愿掺和的,比武较技,往好了说是互相切磋,砥砺共进,无论胜负,都于自己有益,都是件高兴的事。实则,多数人比武切磋的目的都在争一个输赢,赢了沾沾自喜,输了或羞惭自卑,自暴自弃,或恼羞成怒,反目为仇,甚或大打出手,当场就要酿出血案。

江湖上能看透胜败,不计输赢的确有人在,但绝不是庆阳侯钟向义之流!

不过这一回,我却决定帮和尚这个忙。

君山英雄大会上将仿效华山论剑,推举出十名武功最高的青年才俊,称作“十杰”,“十杰”名头虽不及华山论剑的“十绝”大,却更为习武之人推崇。原因很简单:华山“十绝”是给功成名就者立的丰碑,“十杰”却是给渴望成名者架设的一步登天梯。习武之人能名列“十杰”,恰如读书之人高中三甲,将来的前程是不可限量的。

放眼今日武林,有实力争夺“十杰”的,不过就那么几个人,“无影剑”韦素君算一个,庆阳侯钟向义也列名其中。大战之前,彼此切磋一下,互相摸摸虚实也是在情在理。于我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这个忙我应该帮!应该一帮到底!

但我不能答应的太爽快,太爽快倒让他小瞧了。我拧着眉头,故作沉思状,良久才沉吟道:“若只是比武切磋,我倒是可以帮你这个忙,只是一则韦素君行踪不定,二来此人心气高傲,凭我与她的这点交情,只怕爱莫能助。”和尚道:“这个你放心,如今,韦素君的同门陈兆丽、黄梅和陈南雁就宿在城南客栈。只要你老兄帮忙说动黄梅明晚去州衙大牢救个人,其余的事全在和尚身上。”

我问他为何要选黄梅,他搓着手,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谁让她是个嫉恶如仇的直性子呢。”我笑骂道:“怨不得这世道好人越来越少,都是被你们这帮人祸害的。”玩笑归玩笑,看他筹划的如此细致,我也就放心了。不过我还是提醒他说:“非是我背后坏人名声,那钟向义鹰目狼瞳之相,未必是个能结交的人,你还是少跟他来往。”和尚嘿嘿笑着,说:“老兄对朋友真是实心肠,你说的何尝不是,但我曾受他恩惠,如今是不得不报呀。”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心里再无牵挂。二日一早,我赶去城南客栈,在那我和肉头和尚演了场双簧,说动黄梅嚷着要去救人,陈兆丽虽有些疑虑,但被肉头和尚用江湖大义套住,也不好说什么。

肉头和尚跟我交底,劫狱救人只是幌子,关键要撺掇黄梅去州衙内庭,钟向义从临安带来的侍卫会在那设伏将她拿下。劫狱无疑是重罪,错全在紫阳宫,人是被临安来的公差抓的,想劫狱救人怕是难如登天,他钟向义此刻出面斡旋,做了好人又不沾惹是非,再约韦素君比武,还怕她不答应吗?

一件看似简单的事之所以绕这么一个大弯子倒也并非闲极无聊没事找事,韦素君 “无影剑”的名号,江湖上几乎人人尽知。“无影”两个字的含义,多数人认为是赞她的剑快,快到看不清影子,其实“无影”还有一层意思,无影为虚,虚而不实则无欲,无欲之人,多古板不近人情,贸然去请她跟钟向义比剑,十之**会被她拒绝,她金口一开就再无转圜余地,因而当肉头和尚说出他们的打算时,我没有反对,只说:“你们俩个去救人,她武功比你高,她被拿,你走了,有些说不过去吧。”

和尚是个聪明人,闻弦音而知雅意,就把胸脯拍的山响,说:“那就把我也抓了,上刀山下油锅,我陪着她!”我俩相视哈哈大笑,主意就这么定了。黄梅被拿时肉头和尚也一起被抓,为了不使黄梅怀疑,他又临时加了场苦肉计,让人打了个屁股开花。

我至今都佩服肉头和尚行事缜密滴水不漏,在我们施用激将计前,岳阳城里确实发生过一件杀人案,捕快抓不住凶手,就按惯例向丐帮买“木头桩”来顶罪结案。案子是现成的,我们只是就汤下面,即使日后陈兆丽追查起来,也断不会有任何破绽。

我们要救的那个“木头桩”就是李少冲。已是赵广记名弟子的李少冲本来并没有这么倒霉,在岳阳捕快找到赵广弟弟赵光,提出买根“木头桩”时,赵光正蹲在墙角跟一帮闲汉都蛐蛐,不耐烦捕快们的聒噪,就指了蜷缩在墙角的白头老丐,说:“就他吧。”老丐满身脓疮、行将就木,拿他换几两银子,大伙都觉得值当,四下里嗯嗯嗡嗡都是赞颂声。

老丐早被病痛折磨的生不如死,倒也无所谓,只是舍不得女儿丢下的一对男女,两个孩子,男童四岁半,女童三岁不到,浑然不知大难将临,一个个睁大眼睛望着那两个油光满面、胡子拉碴的公人懒洋洋地把铁链套上老丐的脖颈。

没人理会这些,大伙都伸着脖子兴致勃勃地观看陶罐里一对厮杀正酣的蛐蛐,助威喊杀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骠骑将军显威风,干它,干它,干掉它!”

“龙虎将军莫装怂,起来,起来,快起来!”

在众人的助威声中,李少冲却不合时宜地站了出来,他拦住两个公人,说:“我替他去。”

两个公人面面相觑,只当是耳朵出了毛病。

“我替他去,他还有孩子要养。”

有胡子的捕快说:“你脑子让驴踢了吧,瞎掺和啥!”

没胡子的笑话他:“娘的,看你的蛐蛐去,在这碍手碍脚。”

李少冲站着没动,把话又说了一遍:“我替他去,孩子离了他,活不成。”

在确认自己确实没有听错后,两个公人都愣住了,这世上竟还有这等傻人?他们一起看向赵光,赵光刚刚输了一局,正烦着呢,就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去,去,去,让他去,世上的好人全让他一个当!”

两个公人把铁链套上了李少冲的脖子,临走时,那个老丐奋力爬了过来,拦住李少冲,说:“相公,留个名号吧。让他们刻个长生牌位,一辈子供奉你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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