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冲脸上漾着笑,他摸了摸女童的小脑袋,又拍了拍男童的脸,最后向那堆斗蛐蛐的人望了一眼,到底没说一句话。
10.她叫东方无瑕 [本章字数:3435 最新更新时间:2013-01-13 11:24: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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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冲能保住性命全多亏了肉头和尚给他服的保命丸,但也留下了终身遗憾:他在受刑时阴囊被烙铁灼伤,岳阳最有名的大夫说他可能从此无后。那时他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我不忍再刺激他,就把这事瞒了下来。这一瞒就是几十年,到他死我也没想好该不该告诉他。
钟向义终于达成所愿,在岳阳城南土山上的潮音亭跟韦素君比了场剑。这是我见过的最惊心动魄的比武之一,韦素君没有辜负她“无影剑”的美名,剑式一开即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霎时将钟向义罩在一片剑光之下动弹不得。
钟向义号称“江南第一剑”,虽不免虚妄,但身为拭剑堂堂主金百川的亲传弟子,武功应也绝非泛泛。他即便不是韦素君的对手,百招之内应可平分秋色,这种一边倒的架势却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眼见钟向义已无反手之力,韦素君却犯了个绝大的错误,她弃用大开大合、攻守兼备的紫阳剑法,改用了轻灵飘逸,防守有余、进取不足的听音剑法。听音剑法为扬州孤梅山庄庄主朱子虚所创,极适合女子使用,孤梅、紫阳同气连枝,私交极好,这套剑法传到紫阳宫,紫阳子弟习练者甚众。
情势急转直下。钟向义转守为攻,他的剑势千般雕琢万般锤炼,绵密规矩中不失自然灵动,静如嵩岳耸峙,动似大河滔滔,大开大合之间,尽显一派王者之气。在钟氏狂风暴雨般的挤压下“无影剑”岌岌可危,身如一叶舟,颠簸于风头浪谷间,知所终不知所往。
钟向义反败为胜,韦素君回天乏术。胜负之数,竟是如此好玩。在我看来这正是最好不过的结局,韦素君扬威在先,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又败得不留痕迹,给了钟向义一个天大的面子!有了这层铺垫,自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于是我跳上前隔开二人,笑道:“二位再这么打下去,只怕再有千招也难分胜负。今日且算做平手,留着力气君山再争雄!”
韦素君立即撤剑退步,笑道:“钟大哥未尽全力,小妹已输了。”
钟向义红着脸道:“惭愧,惭愧,七妹剑法绝伦,我不如你。”他朝我竖剑点点头,又向众人拱了拱手,大步流星而去。藏身在林中的侍卫也如潮水般地退去,总数不下两三百人。
这个结果让肉头和尚甚为满意,为了酬谢我,也是为了弥补自己心中的愧疚,他盛情邀我们去他的福应寺做客。黄梅受了番惊吓,怏怏的不愿去,却耐不住杨秀的死磨烂缠最后只好答应。杨秀是在此前一天到的岳阳,她在紫阳宫诸弟子中排行第八,和黄梅同年,开朗、爱笑、能说会道,不同的是她要随和的多也晓得变通。
肉头和尚弄了一桌子大鱼大肉,看得我们直倒胃口。见大家都不动筷子,他急了,硕大的肉头红的发紫,他一边费力地张罗,一边不停地向我投眼色求助,我提议大家猜枚行令,杨秀最先附和,她是个心思细密的人,早看出我和肉头和尚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
紫阳宫戒律森严,弟子们非得师长允许不得饮酒,陈兆丽在这里年纪最大,资历最老,大伙都眼巴巴地看着她,连平素最好跟她犯呛的黄梅也显得十分恭顺。陈兆丽敌不过众人的恳求,只得开口放行。一旦没了清规戒律的约束,她立即表现的比任何人都热情高涨。她是带艺投在紫阳真人门下的,身在清门多年,骨子里还是没脱尽江湖上的那一套。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话题不觉就扯到了李少冲身上,肉头和尚感慨地说:“嫉恶如仇、扶危济困。李公子配的上一个‘侠’字。”
我趁机说:“可惜人差不多也残了,和尚,你的“麻姑汤”借他泡一泡如何?”
肉头和尚听了这话,尴尬地咧着大嘴,嘿嘿地笑了声,举杯说道:“哥吩咐,弟怎敢不从。”一仰脖子,杯中酒尽数入肚。他嘴上说的客气,心里不定把我骂成什么样呢。和尚身在佛门多年,却仍解不开“色”字真意,为求房中称雄,他遍览医书典籍,访遍天下名医,制成“麻姑汤”一味。内服外泡,不仅能使人精力充盈,强外实内,更兼生肌化瘀,强身健骨之效。只是这药材得来着实不易,和尚一向珍如心肝,如今被我用话捆住他的手脚,要割他的心肝,怎是一个尴尬说得尽。
他唤过小沙弥,吩咐道:“打开药房,配药!”小沙弥张着嘴巴,愣愣地看着他,直怀疑是自己耳朵听岔了。他急了,扬手给了他一个嘴巴,破口大骂:“叫你配你就配,楞着做甚!”抬脚又要踹,立脚未稳,竟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只哼哼。
他们闹的时候,杨秀暗暗用肘碰了碰我,提醒道:“你这样占他便宜,他会记恨你的。”我笑道:“他酒量大着呢,哪里是真醉?给与不给,他自有主张。”杨秀撇撇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讥讽道:“原来你们就是这样做朋友的,我倒是长了见识。”
二日拂晓时分,李少冲从“麻姑汤”桶里出来,身上的瘀伤烂皮都被药水里融化,创口处生出一层透明的皮肤。我说:“恭喜你,李兄,你得新生啦。”他舒展舒展手臂,活动活动腿脚,由衷地称赞:“真是好药,竟一点也不疼了。”当他得知我是冒着跟肉头和尚撕破脸的危险才得来的这桶药汤,一时感动的两眼泪汪汪,嘴唇翕动着,没说一句话。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心中纵有万般感谢,也是说不出口的;此外,那时正值他的人生低谷,自卑的紧,更加话在心喉难出口了。
我给了他一封荐书,让他去洪湖县投奔我师兄穆英,他祖籍正是洪湖,能投在我师兄门下,也算是荣归故里了吧。
送别李少冲后,我就紧赶着去赴另一场约会。
罗芊芊,在我认识她时,她已经是飞鱼帮的帮主了,飞鱼帮是长江上的一个小帮派,以贩卖私盐为生,四年前老帮主猝然离世,帮众为争夺帮主之位,一度到了刀兵相向的地步。我与他们的一个副帮主原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他要我居中调停,我也实在不忍看到他们自相残杀,就充大做了调停人。
飞鱼帮跟我们洪湖派一直有买卖往来,他们半是买我的面子,半是买洪湖派的面子,总算止息刀兵坐在了一起。手上的架虽不打了,嘴上的架又打了三天三夜。眼看又要闹掰,我又一次充大提议推选老帮主的遗孀罗芊芊为帮主,那年她十七岁,我们相识刚一个月。
我是在丢掉大黄后的那天黄昏在江边遇见的她,那时她的属下飞鱼帮副帮主于化龙正出手惩戒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于化龙的年纪要大我两轮,武功不知道要高过我多少。这当然不是一场偶遇,罗芊芊有事求我,她要我帮她一个忙,带她的堂妹婉秋去君山见见世面。我无法拒绝。我们相交多年,互相引为知己,记忆中她从未当面求过我什么,我们之间如同隔着一层透明的膜,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甚或能感触到对方的心跳呼吸,却又无须担心会越过那道界线。
我们相约在我送走李少冲的那天。我依约赶到城西码头时,夕阳西下,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停着一艘奢华的座船,那船长二十丈,上下有三层,一杆洪湖派的大旗高高飘扬。于化龙领着二十来个飞鱼帮帮众列队迎候在栈桥上,他们一色的青衣,都做童仆的妆扮。我有些不安地说道:“在下并非掌门人,这太招摇了。”于化龙笑道:“顾大侠过谦了,论武功论资历您都是洪湖派数一数二的人物,又是江湖上万人敬仰的‘仁义剑’,岂可没有一艘像样的座船?”这话真说到我心坎上了,说的我满心熨帖,我哪里还忍心拂却她的好意,就说:“承蒙厚意了。”
婉秋那天穿了身紫罗纱裙,俏生生地迎立在船头,她象牙色的肌肤似乎吹弹可破,晚风吹拂,衣袂飘飞,恍若仙子遗落人间。我痴痴地望了她一阵,怕她见怪,就低下了头,和于化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她迎候在舷梯口,笑盈盈地向我拱手说:“顾大哥,小妹恭候多时了。”
我说:“妹妹太客气了,一点小事耽误了,让妹妹久等了。”她说:“没有,我刚刚才睡醒。”我愕了一愕,似乎真的发现她的身上有股子午觉初醒的慵懒。于化龙已经在船头摆置了茶桌藤椅,让座后,她执壶布茶,忽然问我:“听说顾大哥与紫阳宫有些渊源?”我答:“不算太熟,略有走动而已。”她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妹有件事想劳烦顾大哥。”我说:“力有所及,绝不推辞。”
她甜甜地一笑,抿唇思量了一阵,说:“小妹想结识无影剑。”说过,就巴巴地望着我,等候我的回答。我喝了口茶,放下茶碗,说:“刀剑无眼,难免会有误伤。”她微微一怔,就撅起嘴说:“顾大哥未免太小看人了。”低下头去生闷气,半晌无语。
我忍不住心软,正要改口,她却扬起头来,嘻嘻一笑道:“我跟您说笑呢,我又不会耍刀弄剑,找她干嘛。”她端起茶碗,嘬了口茶,调皮地簌了簌口,走到船舷把茶吐进湖里。然后她凭栏望远,感叹道:“这里好美呀!”
此刻,一抹斜阳正慢慢坠入湖中,天青云淡,晚风徐徐吹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望着水天一色的湖面,忽而一叹:“常说:‘潇湘之美在洞庭’,此话不假,这般景色,我先前只是在书上读过,在画里看过,到底不如亲眼见到的真切。记得《岳阳楼记》里有这么几句话:‘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苍苍’。一直难解其中的妙境,如今才有所悟。”我接过话茬说:“潇湘之美在洞庭,洞庭之美在君山。明日到岛上,还有许多美景可以赏玩。”
11.一襟晚照 [本章字数:3527 最新更新时间:2013-01-14 15:32: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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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这话,她高兴起来,跳着脚说:“那咱们还等什么,连夜赶过去岂不好?”见我摇头,就歪着头问:“有什么不妥吗?”她这种不懂就问的好学劲,很让我高兴,我也就不厌其烦地给她解释这其中的缘由:
“你看啊,这么大的盛会,访客一定多不胜数,知客呢又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人一定很少,不免就顾此失彼。此刻人家忙了一天,肯定疲累的紧,这会儿过去,乱糟糟的,人家一时也难安顿。岂不是为难人家又为难自己?不如就在湖上歇一晚,看看月色,喝喝酒,落的半日清静。”
她似乎是听懂了,连连点头,又似乎没有听懂,眼睛瞪的大大,末了,她忽抿唇一笑,转身去了船舱。鬼使神差的,我竟偷偷地瞟了眼她的背影,不特口干舌燥心发紧,还被于化龙的一声咳嗽吓得双腿发软。真是丢人。
座船开到离着码头三里远处落锚,一为安全计,也是躲避岸上蚊虫的骚扰。
这些忙完,于化龙坐到我的对面,对我笑着说:“婉秋姑娘烹的一手好菜,顾大侠今晚有口福啦。”我说:“与于公同享、同享。”他却较起真来,压低声音说:“姑娘的性格,顾大侠怕还不知:若不合她的脾气,你就是架把刀在她脖子上,她也不肯屈就。”
我端起茶碗说:“于公高见,喝茶。”
一炷香的工夫后,船工开始往外端菜:一样炒苦瓜,一样凉拌黄瓜,一样清蒸鱼,一样腐乳冬笋,一碗冰糖莲子,一盘酸辣鸡丁。她系着围裙,面带羞涩地跑过来说:“湖湘菜博大精深,我只学了个皮毛,请顾大哥品评。”
我夹起一块鸡丁,放进嘴中慢慢地嚼,点头说道:“路子对头,功力嘛,还欠些火候。可惜没有酒,不然就无憾了。”
她抿唇一笑,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摸出一壶醇香的汾酒。我只消闻一闻便知是窖藏了十年的老酒,便赞道:“好酒,第一等的好酒!”
话音未落,忽有一人叫道:“兀那小朋友,留两口给我。”声如洪钟,余音嗡嗡。我寻声望去,湖面上薄雾似絮随风,哪有人影。船工们慌乱的四散奔走,有人去取刀,有人去找弓,于化龙一声轻咳,众人顿时像被凝胶粘住了脚一般,千姿百态地站在那,继而数十双眼睛就都聚在了于化龙的右手上,随着它的轻轻摆动,数十人步伐一致、悄无声息地退入了船舱,于化龙最后一个进舱,顺手关闭了舱门。
面对无法抗拒的强大对手,示弱未必不是一步好棋。
婉秋提了壶酒咚咚咚地走到船舷,望着轻雾缭绕的湖面叫道:“美酒有的是,你想喝,就出来相见。”说着把手一松,酒壶便坠入湖中。一条人影如鬼魅般地出现船下,伸手接住酒壶,又如一阵风般踏浪而去。她惊呼了一声“有鬼”,就一头扎进了我的怀抱。
她温软的身躯现在整个属于我,我想我必须得保护好她,哪怕为此拼了性命也在所不惜。这是生平第一次生出这样的念头。
透过淡淡的水雾,我终于看清那个“鬼”的模样。那是个头大如斗的白发老丐,周身上下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酒葫芦,右臂腋下夹着根黝黑的铁杖,铁杖少说也有百十斤重,加上他肥大的身躯,让人不禁为他脚下那块三尺长半尺宽的薄木板担心:它怎么能稳稳地漂浮在碧波中,又怎么能在风浪里如箭般前行?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身躯为之一震:“前辈可是‘千杯不醉万坛乐’,人称‘南极仙翁’的南宫老帮主?”
老丐把大手一挥,哈哈大笑道:“名号太长太拗口,就叫我老酒鬼。”他竟真的是南宫极乐,号称“轻功天下第一”的丐帮前帮主!此人武功极高,是华山论剑公选出的“中原十绝”之一;他名头极大,名列江湖五大盟主之一;他的权动天下,执掌丐帮三十三年,亲信故旧遍及大江南北,他挥一挥手,麾下立得百万之众。他人脉宽广,陆秉章生前点拨过他剑法,武德大师传授过他《心经》,金百川是他义兄弟,段宁南是他把弟兄,他称白眉子为姐,喊刘知之为兄,呼余百花为妹,视朱子虚为弟。八大门派的掌门都是他的子侄。
这样的一个人,我是久闻其名不见其人,如今突然就站在我面前,心中的敬仰之情汩汩地涌了上来。
我兴奋地对婉秋说:“我们遇到贵人啦!”她瞪大着眼睛望着我,我全然忘了她并非江湖中人,又怎知江湖中事,只顾自地说:“来的是南宫前辈,我们遇到贵人啦。”她仍似懂非懂,但看到我高兴的样子也高兴起来,就犹疑着松开了紧紧扣着我的手。我倒身向南宫拜去,却被一股大力自下而上将我托住,我们相距数丈,他竟能用内力将我托住,这份功力真是惊世骇俗,我感到一阵阵眩晕,对他早已是奉若神明了。
我更没想到他那样身份的人说起话来竟还如此的和气,他说:“我虽是你们的前辈,今晚却有求于你们,这头可磕不得呀。”他竟说有求于我们,我真是糊涂了,傻傻地站在那不知所措。好在婉秋没有糊涂,她知道南宫前辈所求为何物,于是唤过一个船工,让搬出三坛汾酒摆在船舷上,南宫极乐看的直眼热,嘴里却说:“使不得,使不得,老叫花子身无分文,岂敢享用。”婉秋说:“它们随我一路来到江南,吃了多少遭苦,换做旁人,千金不舍。如今它们有幸得遇真仙,但能稍添雅兴,也是它们的造化了。我们虽是小门小户,却不是只认铜铁的生意人。”
南宫极乐把她这话在嘴里咂了咂,摇摇头说道:“这女娃娃话里大有古怪,有古怪,这酒怕是喝不成了。”作势就要走。我赶忙拦住他,赔笑说:“小妹年幼不懂事,说话没个轻重,酒,前辈尽情品尝,临走再将葫芦灌满。”
南宫极乐斜着眼看着我,目光犀利的像刀子一样,看的我心里只发憷。我为何发憷,因为我知道,那些名重九鼎的名士大家一言不快就好取人性命,杀了你还要说是你的错,取人性命,毁人名节,对他们早就是家常便饭了。
皇天在上,后土为证,我顾枫平生没做过什么恶事,不该受此报应啊。
南宫吸溜了一下鼻子,脸上露出诡异的笑,他向我招招手,示意我附耳过去:“年轻人,莫要委屈了自己呀。”说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他抓起一坛酒,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那块木板上,脚尖点水,踏着那块木板如离弦的箭一般消失在薄雾中。
婉秋问我:“那老叫花子跟你说了什么?”我说:“他说我俩有夫妻相,要我莫要委屈了自己。”
君山在岳阳城西南三十里处,岛上峰峦竞秀,古木参天,茂林修竹,溪流潺潺。我和婉秋赶到君山水寨时恰值正午,水寨巡警小艇众星捧月般簇拥过来,前面引路的,两边护卫的,一路鼓乐喧天。挨近水寨大门,导引和两侧护卫艇上的几十个大汉挺立在船头,齐声大喊:“洪湖派顾大侠驾到!”那排场让码头上数百号江湖朋友莫不对我另眼相看,涌上栈桥来打招呼的密密麻麻,挤的水泄不通。
这个罗芊芊,就喜欢搞这些名堂。
此刻的君山早已人满为患,人们为一寸落脚之地,争得面红耳赤,甚或大打出手。不过在哪钱都能让小鬼推磨,不管他是北鬼还是南鬼,我把肉头和尚赠我一千两银子分成三份,大份给了总管,中份给了知客,小份给了管庄,总管令知客给我找处合意的地方,知客陪着我满山转悠,相中了合意的地方就派人去找管庄要钥匙。管庄不仅派人送来了钥匙,还拨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听差在门房听唤。
那处背山面湖幽静如世外桃源的小院名叫杏园,相传是楚王赵奢的行宫,楚王在这养了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一得闲暇他就乘船来此与美人幽会。洞庭水寨占据君山后,这里就成了历任寨主养小的行辕别院,取名杏园是否暗含红杏出墙之寓呢。
婉秋显然对这里很满意,但她不肯住我让给她的正房,她说:“你江湖上朋友多,应酬多,迎来送往的,放着正房不用你们去厢房?来正房,你让我往哪去?当着他们的面,你怎么引荐我?说我是你什么人?”我笑了,说:“罢了,你住内院,我住正房,让于公住中间,但凡有不速之客,皆一概挡驾。”婉秋先是抿嘴浅笑,不觉脸就红了。于化龙却认真地点头说:“这么安排,我看极是妥当。”
折腾了这大半天,她倦了,我也倦了,安顿她休息后,我正欲小憩片刻,门房忽来通报说有客求见,来的是康青山,刘青烈,阮清秀,我洪湖派的三个师兄弟。青山和青烈都比我大,清秀才十三四岁,是洪湖派青(清)字辈中年龄最小的。
我和青山、青烈都是相识多年,无话不谈的挚友,多年未见,自有说不完的话,话题不久就扯到了现任掌门清河师兄的身上。说到清河师兄,一股别样的滋味就涌上了我心头。
他的掌门之位是从阮阳手里接的。洪湖派祖制:掌门必须得由各家公推才合乎正统。贺复主从我师祖手里接过掌门之位,做了五年,不愿再做,各家公推阮阳为掌门,阮阳是阮乡的同胞兄弟,一个庸碌之人,在阮乡的一手包办下坐上掌门,然甘做傀儡,一心享福。阮阳活了四十三岁,无疾而终,他是梦中睡死的,死前未受任何痛苦,他一生享尽荣华,是洪湖历代掌门中最受用的一个。
论武功、论资历、论手腕阮乡都是掌门的不二人选,可惜被佟松暗算,揪住了小辫子不放,站不得台面,只能躲在幕后操纵。阮乡执政小平山期间,除了从土里刨出佟松的棺材,开棺鞭尸一事做的让人小有非议外,其余都还称得上光明正大。他为洪湖派操碎了心,终于积劳成疾,一病不起,临死前他拉着苏清河的手对阮阳说此子志大有才,我死后,你当重用他,过个三五年再把掌门之位传给他,他必能保你受用一世。四年后,阮阳传位给清河师兄,那年他才二十岁。
12.惊变 [本章字数:3453 最新更新时间:2013-01-15 18:42: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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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清河师兄的掌门之位来的名不正言不顺,就一直受流言蜚语的困扰,各家对此颇多怨言。为收服人心,清河师兄一面将阮阳爱子阮清秀送入“研剑盟”,借以酬答恩主,一面向江陵刘家示好,重用刘青烈、刘青发兄弟,再请贺复主外甥也是亲传弟子康青山上山掌财务,他自己则娶了佟松近枝族女为妻,江北五家才渐渐服顺。
为平息江南三族的非议,他借衡阳谭氏族长谭允在川东被竹帮暗杀入题,尽起洪湖派精锐,大张复仇旗帜浩浩荡荡杀奔川东。川东竹帮早已四分五裂,一盘散沙,人虽众而势实弱,未及交手便自己认输,绑交凶手请罪,清河师兄就在竹帮总香堂的大殿上将元凶开膛破肚,既报了仇,又扬了威。
平心而论,这几年洪湖派在江湖上声威日隆,清河师兄功不可没。
眼见红日西坠,我吩咐门房备酒,与青山、青烈、清秀三个痛饮了一番,事后我用一两银子谢了门房,这半日他辛勤为我奔劳,给足了我的面子。
腹中有酒,人就难得静下来。我信步走出杏园,胸口被一股莫名的愁闷堵着,总觉得有一件要紧的东西忽然丢了。那件东西说不明道不清,模模糊糊的。我低着头在林荫小径上徘徊时,一阵清越的琴声飘了来,如雨打芭蕉,声声愁。我不禁释然:原来天下愁苦的并不止我一个。
循着琴声走去,一亭翼然若飞,一位青衣女子正面着青山白水忘神抚琴。
是她。
想到这半日因应酬冷落了她,我的心咯噔一下竟有些隐隐作痛。我竟会为一个女人而心痛,这真是从未有过的事啊!
我离亭还有十余步,她忽然按住了琴弦,咯咯地笑道:“听琴不语真君子,顾大哥,你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哟。”
我也笑了:“你我之间,也不知道是谁先说的话。”她转过身来,笑语盈盈地说:“你敢说,你胸中不是积攒着千言万语要找人诉说?”我嘘然一叹,自嘲道:“一场美梦忽然被惊醒了,心里有些不自在罢了。”我走到亭中,用手拨弄了几下琴弦。心乱的很,不成曲调。
她敛起笑容,说:“是梦总归要醒的,早醒胜过晚醒。你说呢?”看我点头没说话。她就撇撇嘴,说:“好啦,我的顾大侠,你说过到了君山要陪我看风景的,这话还算数吗?”我说算,她就把我的臂膀一挽,说那走吧,朗吟亭离此不远,你陪我去走走。
朗吟亭建在山顶临湖的一块突起的巨石上,亭子不大,建筑的也颇为粗糙,但面对着万顷洞庭的壮阔水面,左耳边晓风过林,右耳畔渔歌唱晚,景色倒是颇佳。婉秋倒背着手四下转了一圈,嚷道:“真可惜了满岛的江湖莽汉,这等好去处竟是门庭冷落车马稀。”
我说:“好在还有你我这样的文人雅士。”
她嘻嘻地笑了,眸子如水晶般晶莹透彻,我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她轻微地挣了一下,没能挣脱,我趁机把她揽到了我的怀里。
她说:“你胆子真大,你怎知我不会扇你一个耳光?”我说:“有什么好怕的,你打我,我就说我喝多了,一个醉酒的人做出点荒唐事,有什么打紧。”同样的话后来她问过多次,我每次都这样回答,她每次都会脸颊红红的生上一会气。
我们的故事就从这开始,但这只刚刚开了个头。
每一个混江湖的人都有一个心愿:开宗立派,扬名立万。问江湖上有多少门派,就如同问江湖上有多少人一样,说不清道不明。但每一个混江湖的,只要他稍稍有点见识都应该听过“四门、八派、三十六家”。紫阳宫、少林寺、孤梅山庄、九鸣山庄并称武林四大清门,地位极为尊崇,我们洪湖派位在三十六家之末,一般说来,就是掌门清河师兄想求见四清门当家人一面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因此,当紫阳宫掌门派关门弟子杨秀和黄梅来请我赴宴时,我受宠若惊之余,竟是惶恐难安。
婉秋安慰我说:“你怕她什么,不过是请你吃个饭,还能吃了你不成。”我自然不怕她吃了我,但我还是惶恐不安。
紫阳宫此行参加英雄大会只有十六个人,却占据着一座六进六出的大宅院,大小房屋上百间,家具器皿皆高出别家一筹。
紫阳真人俗姓余名百花,银发如雪,慈目如母,这让我一见面就生亲近之心,她叫我坐到她身侧,跟我聊起了师祖的事,说的我心酸,说的她长吁短叹。谢清仪问我:“顾师兄有十年没回小平山了吧,君山大会后,打算回去吗?”这话看似随意,却让我警惕起来。一山不容二虎,我回小平山,洪湖派内讧不远矣!于是我回道:“如今清河师兄做掌门,小弟不愿横生枝节。”谢清仪笑道:“傻兄弟,你回去怎么就是横生枝节呢?洪湖派这几年风生水起,好不兴旺,你若能再帮你苏师兄一把,岂不更好?”
我意识到刚才的话说的有些僵硬,便缓了口气,笑了笑,说:“我是个散漫性子,回去怕呆不住的。”余百花笑道:“年轻人嘛,总不免心浮气躁,慢慢的就好啦。你若想回去做点事,我们大伙都支持你。”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想我不能再兜圈子了,我站起身来,恭敬又郑重地回道:“师祖一生为光大我洪湖派武学而奔劳,晚辈曾他老人家灵位前发过毒誓:若不能列名‘十杰’至死不回小平山。”
谢清仪还要说什么,被余百花止住了,她默默地点了点头,拉着我的手,赞道:“真是个有志气的孩子,不枉通海兄一番苦心。”
陈南雁捧来一只紫檀木剑盒,开启盒盖,是一柄松纹古剑,余百花取剑在手,对我说:“这是少林武空大师送我的,剑是好剑,就是太重,我年轻时逞强用过,如今老了,倒嫌它累赘。就转送给你吧。”我哪里敢收?再三推辞。
陈兆丽一旁说道:“东西都拿出来了,哪有让人往回收的?”她把剑和剑盒往我怀里一推,我只能收下。
余百花送给我的剑的确是口好剑,回到杏园,我关上房门,在灯下掣出它,反复把玩,我爱不释手。不过我的好心情很快被一个不识时务的家伙弄坏了。
有人从我窗前一闪而过,越过房顶进了婉秋居住的内院。我急忙纵身上了屋顶,望着黑洞洞的庭院正要跳下去,身后忽有人干咳了一声:于化龙正笑呵呵地朝我招手。
我说:“天热,上来透透气,于公也是来乘凉吗?”于化龙道:“年轻人火力大,怕热,老夫气血衰竭,早不知寒暑为何物啦。”他笑了笑,又说:“婉秋姑娘不会武功,顾大侠又常有应酬,这鱼龙混杂之地,老夫岂敢掉以轻心?”老家伙果然话里有话,我哈哈一笑,心下却想:有他守在这,料也无大碍。至于那条人影,我猜想是自己喝多了看花了眼。
二日清早,她擀了面条,蒸了米糕,又炒了两样时鲜蔬菜来请我用早饭。看到她没事,我悬着的一颗心也就放了下来。此后的几天我疲于应酬,多数深夜才回来,只能清早与她见上一面,常常是我们早饭还没吃完,外面请我或我请的人就到了。她对此毫无怨言,有时我们正吃着,门房就喊来客人了,她立即站起身,抓一个馍叼在嘴里,一手端起粥碗,一手抓着筷子和装咸菜的小碟子,踮着脚像小猫一样出门溜走了。
这个时候她的脸上总是漾着快活的笑容,身法轻捷脚步敏快。但我心中对她的歉疚却日甚一日,我想忙过这阵子,我一定要好好陪陪她。
一日午后我醉酒归来,在杏园外的山道上遇到一队巡逻的寨兵,个个背弓挎刀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我向头目询问缘由,他很客气地回道:“有梨花社奸细潜入岛上,大寨主特命加紧巡查,恐惊扰了住在山上的各位朋友。”我跟他打趣道:“梨花社里尽是女人,你们只消盯着女人盘查便是。”回到杏园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婉秋,她有些慌乱地问:“她们什么来头,很厉害吗?”我淡淡一笑:“几个戏子而已,是他们自己吓唬自己。”我原想问她你在晋州就没听说过梨花社的名号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小门小户的,怎知这里面的水深。
我嘱咐她:“这两天外面乱,没事不要出门。”她语气冷淡地回道:“他们乱他们的,反正我又从不出门。”我知道她生气了,这两天我的确是冷落了她。于是我告诉门房我累了不见任何人,那天下午,我陪她下了两盘棋,喝了会茶,我抚琴她唱歌,又陪她吃了晚饭,饭后陪她沿着山间小径绕山走了一圈。夕阳西下时,我被崆峒派的两个朋友堵在杏园门口,崆峒派掌门的宝贝夫人今晚过二十岁寿,大红请柬请我,我不得不去。
她虽有些不舍,却也没说什么,只悄悄地塞给我一小瓶解酒药,殷殷叮嘱:“让你不喝酒还不如让猫儿不偷腥!只别醉的太狠,小心让梨花社的妖女给勾了去。”
我趁乱抓着她的手捏了捏,说:“除了你,谁也勾不走我。”
我出门上了马,回望了她一眼,她站在庭院中,一抹斜阳映衬着她,真是说不出的美艳。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别竟差点成了永诀。
崆峒派的祝寿宴闹到一更天,酒喝的太多,怎么回的杏园我都记不清了,回来倒头就睡,昏昏沉沉地睡,东方泛白时,猛然被院外一阵响锣惊醒,许多人乱哄哄地嚷:“拿到了,拿到了!”
我一跃而起,头重脚轻,差点摔了跟头,扶着墙踉踉跄跄走到大门口,黑影中忽然传来一声断喝:“请顾大侠回屋歇息。”随之一队寨兵持枪端努呼啦啦地围了过来,组成一道人墙挡住了我的去路。
一个眼睛有些歪斜的头目把指甲在刀锋上蹭了蹭,朝着我嘿嘿一阵冷笑,神情倨傲地喝令左右:“没我的话,敢出此门者,杀无赦!”众人轰然应和。
13.闲子 [本章字数:3654 最新更新时间:2013-01-17 10:38: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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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顿时也火了,喝道:“挡我者死!”
我不是跟他说笑,那天若不是陈兆丽和陈南雁来的及时,我一定会取那个寨兵头目的首级,杀了你又怎样?他洪天敢动我一根指头!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二陈把我劝回房,说:“休要跟他们一般见识,自堕了身份。”不久,洞庭水寨的三寨主张廷玉也赶了过来,走的一头细汗,进门就向我道歉,说:“为捉梨花社的奸细,死了不少弟兄,又误伤了几位朋友,兄弟们不免急躁。顾兄看我的薄面,不要跟他们计较。”就唤那小头目来向我磕头谢罪,那厮还虎着脸,梗着脖子,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陈兆丽说:“算啦,磕头就不必了,都是一场误会。”
张廷玉又当着我的面呵斥了他几句,赶了出去。面子找回来了,我还能说什么?
张廷玉略坐了坐便起身别去了,洞庭水寨的几位寨主中数他劳碌命,整日奔忙不得歇。张廷玉走后,陈兆丽问我:“听说顾师兄与飞鱼帮的罗芊芊熟识?”我听她话里有话,就加了几分小心,字斟句酌地答道:“她父罗虎与师祖是忘年之谊,旧日曾走动过,自她下嫁飞鱼帮后,便走动的少了。”陈兆丽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说:“我说嘛,顾师兄出身名门怎会跟她搅在一块?”我趁机问:“师姐何来此言?她是闯了什么祸吗?”陈兆丽轻描淡写地说:“让陆云风给拿了,这会儿正在牢里熬刑呢。”
她说这话,看似无心,我却不敢大意,我问:“她得罪了陆云风?”
她摇摇头:“他们有什么恩怨,我哪知道。也不知陆云风用了什么手段,竟让她承认自己是梨花社的秋宫宫主。”
我端茶碗的手微微地颤了一下,这自然没能逃过陈兆丽的眼,她问:“顾师兄,你这是……”我把茶碗往桌案上重重一顿,不屑地哼了一声:“她?!她是梨花社的人?还秋宫宫主?她怎么可能是梨花社的人?这个陆大公子又要搞什么名堂?仗势欺人,草菅人命!……”
陈南雁看着桌案上从我茶碗里溅出来的茶水,忽插话道:“顾大哥跟她又不熟,发这么大火作甚?!”我青着脸没搭理她。
陈兆丽笑了笑,对她说:“你顾大哥跟陆云风打过交道,他是什么人品,你顾大哥最清楚不过了。”陈兆丽这话说的含含糊糊,看是在为我遮掩,实则还是要试探我,她的目光看似飘移不定,其实我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我和陆云风确实打过交道,对他的为人也略有了解,他的身上确有不少让人讨厌的地方,我也讨厌他,但这并不是我发火的原因,我发火是因为我要掩饰内心的紧张,拿他只是做个幌子。
陈南雁是个单纯的女孩子,她相信了陈兆丽的话,冲我抱歉地笑了笑,就出门找抹布去了。
陈兆丽低着头拨弄茶碗黄澄澄的茶水,慢条斯理地说:“陆家家臣们围攻她时,她情急之下使出了梨花社的独门绝技‘铁袖功’,多少人看的清清楚楚,不容得人不信呀。”
我苦笑了一下,有些激动地说:“这‘铁袖功’算哪门子铁证?白眉子并无门户偏见,会‘铁袖功’的人并不在少数啊。”陈兆丽道:“我也想过这一层。不过,如今她自己都承认了,旁人还能说什么呢。”
话说到这,我什么都明白了。罗芊芊被认定为梨花社的奸细后,有人就怀疑到我,那些寨兵根本就是他们派来监视我的。我之所以还能坐在这喝茶聊天,是他们还拿不准我跟罗芊芊的关系究竟如何。
倘若让他们知道我跟她不仅互引为知己,还曾有过肌肤之亲,甚至她堂妹此刻就住在杏园内宅,我一定早让他们扒掉几层皮了。
我感激地望了眼陈兆丽,她放下茶碗说:“我该回去交差了,你多保重。”我送她到廊下,她要我留步,又叮嘱我无事少出门,她说“门”的时候,眼睛盯着的是房门而非院门,我知道她的意思是要我最好就呆在屋里。
一动不如一静,我站得稳,别人才好为我说话。这紧要的关头,一闪念的差错会让我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送走二陈,我全身的血像被抽干了一样,浑身酸软无力,我呆呆地坐在那,将与罗芊芊相识以来的一言一行细细地过了一遍,到底也无法把她跟行事狠毒、人人厌弃的梨花社连在一起。我好几次忍不住要冲出门去,去找她问个究竟。我艰难地拉开屋门走到廊下,但也没有勇气去推开那扇门,我恨自己的优柔寡断,但我的顾虑确实太多,太多。
三更时,风云突变,一声霹雳,暴雨倾盆而下。一股凉风夹着泥土的腥气推开门窗扑入屋中,满屋的燥热顿时一扫而空。
他来了,闪电的余光映出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草蓑的瘦长身影,我盘膝打坐眼皮也没抬一下。
“人说顾枫不简单,果然是能稳得住。”闪电的余光中,画出于化龙那张枯瘦的老脸。我讥讽道:“你主人身陷囹圄,正挨板子,你却还有闲心来这扯淡。”他呵呵一笑,说道:“顾大侠此言差矣,于某为救家主四处奔波,可惜积怨太深,无人肯施援手。此来,正是要请顾大侠助于某一臂之力。”
“自古正邪不两立,顾某帮不了这个忙。”
“别人说梨花社是什么并不重要,顾大侠与帮主相交多年,她是什么人,您心里应该最清楚。”
“那你是承认她是梨花社的秋宫宫主了?”我的喉咙里忽然像被塞进了一团火,灼烧的厉害。
他笑而不答。一声惊雷后,他消失的无影无踪。
对于于化龙的这次夜访,很长时间内我都猜不透他的真实用意。梨花社是中原武林的公敌,倘若罗芊芊果真是梨花社的人,我岂敢冒着天下大不韪去救她?
直到若干年后,我在临安凤凰山脚下看到拭剑堂为他立的墓碑,才体味到这个身材瘦小的老人此时的一番苦心。
他是拭剑堂安插在梨花社的一枚闲子!他那时奉了上峰的命令要向世人揭发罗倩倩的身份,他第一个想到了我,如果我真的像外界宣扬的那样义薄云天、刚直、无私,那么只要说服我相信罗倩倩的身份,就能借着我的口让世人也相信。
但他毕竟知道江湖的险恶,他明白任何时候都要先保护好自己,我们萍水相逢,泛泛而交,他怎知道我这个大侠就真的如外界传扬的那样义薄云天、刚直、无私。倘若我是个行为卑劣的伪君子呢?甚或我根本就是跟梨花社一伙的呢?
他的这些担心并没有错,我的确不是外界宣扬的那样义薄云天、刚直、无私。
我虽不与梨花社同流合污,却和他一样,也是一枚拭剑堂的闲子!
我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加入了拭剑堂。
拭剑堂是什么,一千个人会有一千种看法。有人说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任你是钢筋头骨的好汉,进去了也让你烂成一滩脓水,不仅让你的肉体灰飞烟灭,还要把你的灵魂打入炼狱,让阴火无休止地灼烧,让你永世不得超生,诚然对于蒙古或金国的奸细来说,那里的确可以称之为魔窟和炼狱;
朝中那些贪赃枉法、吃里扒外的官员说它是官家的看门狗,只听官家一人的招呼,官家让它咬谁它就咬谁,任你是多大的官,显赫的地位,多大的功劳,在它眼里都只是一团待咬的肉,一声令下,它会毫不犹豫地扑向你;
官家和他的子孙亲切地称呼它“朕的佩剑”、“朕的铁盾”,盾和剑在这里的作用都护卫,官家是仁慈之君,岂会干那些巧取豪夺的勾当。
江湖上的帮派说它是“千里眼”和“顺风耳”,无论你在哪,说什么,做什么,它若想知道,总有办法知道,哪怕你锁死门窗,蒙上被子,搂着你婆娘咬着她耳朵说的话,他也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你在它面前就像个玻璃人儿,绝无丝毫秘密可言。当然你让它看清了,它也就放心了。“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它懂,天下那么多的龌龊事,它哪能都管?
对普通的老百姓来说,拭剑堂跟街头巷尾的剪子铺、菜刀铺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它家不打菜刀、不磨剪子,只卖中看不中的保健养生剑。拭剑堂从不跟普通人打交道,对百姓来说,它只是一个名号而已。
我之所以加入拭剑堂,全因了那位像菩萨一样慈爱的老太妃的一句话。
她对金百川的姐姐说:“这孩子怪可怜的,你让百川好好照顾她母子。”
因了这句话,我母子才能平安回到青阳县,余生虽然清苦却还平安;因了这句话,母亲去世时师祖会及时赶来收养我,教我武功,抚育我成人;也因了这句话,我未出娘胎就进入了这家门槛比宫门还高,旁人挤破头也难进的刀剑铺子。
十三岁那年我独自游历泗州,眼见当地官吏肆无忌惮地盘剥百姓,心中气不过,就趁天黑带了把尖刀潜入县衙后堂,想割了那鸟官的狗头挂在城头示众。
看似清澈见底的县衙实则玄机重重,先是那鸟官睡到了另个鸟官婆娘的床上,他自己婆娘的床上则睡了另个鸟官,同样是鸟官,力气可不一样大,我要杀的那个鸟官骨瘦如柴,连皮带骨头超不过一百斤,而被我杀的这个鸟官,高我至少两个头,站在我面前,白花花的像一堵肉墙,我只在他手下走了一个回合就让他给拿了。
这是我平生栽的第一个大跟头,我被他揪着头发往刑房拖的时候,腿也软了脚也软了,脑袋里一团浆糊,他们把我吊在房梁上,用烧的发烫的竹板、沾了辣椒水的皮鞭拷打我,逼我说出幕后主使,他们不相信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有胆量夜闯县衙来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