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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楼枯 当前章节:15575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2:37

我把她领到正在芦棚下喝茶的大管家面前,大管家撇撇嘴没说话,四下里就响起一片哄笑声。有个叫强六就讥讽我说:“不啃排骨,就吃肥肉,不吃肥肉,就炖五花肉;不沾荤,你就吃素也行呀,你说你弄这么个货来,留着恶心人么。”一群人都跟着放肆地大笑。

仙山岛上的男人把那些黑黑瘦瘦纤纤弱弱的女人唤作“排骨”,把那些丰腴、肥壮女人称作“肥肉”,不肥不瘦不长不短不黑不白的就称作“五花肉”。本来,所谓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女人各有各的美,岂可一概而论?但岛上男人就认定了,金发碧眼的女人非丑即贱,入不得眼,登不得堂。蒙古人入主中原后,西域许多胡人也迁居山东一带,岛上并不少见金发碧眼的女人,这些女人的身价往往只有其他女人的一半,他们把这些女人称作“鬼妹”,和那通体黢黑的“鬼奴”相并列。鬼奴也是远隔千山万水到这来的,不过因为体格强健,价钱倒比寻常奴隶稍高。

大管家喝完茶,问我:“今次船上没其他女人了吗?搞她来作甚。”我答道:“南庄正缺一个浣衣妇,那里僧多粥少,排骨、肥肉去了只怕惹人争斗。”大管家就哈哈大笑,道:“到底是念过孔孟的,还是你想的周到。”

我不能不想的周到,要是过不了他这一关,我此行的任务就彻底失败了。这个金发碧眼的鬼妹汉名叫杨清,是天下第一大教天火教的八圣女之一。

太平兴国年间,吐火国为辽国附庸石城所灭,国王被杀,诸王子被活埋,族人惨遭屠戮。长公主赫丽娅的驸马莫洛通原是汉人,二人领亲族、侍卫一千人避难大宋。石城闻讯向辽国求援,辽国派使者星夜抵达汴梁向宋廷要人。莫洛通探知风声,带着赫丽娅连夜逃出东京。宋廷果然发下海捕文告,指斥莫洛通和赫丽娅为西域邪教,着全体军民一体捕拿,江湖各门派也群起而攻之。

赫丽娅和莫洛通从开封逃到川西,一千族人只剩下三百。江湖各派和官府仍不肯罢手,幸得九鸣山庄庄主陆河年网开一面,才在百死之中觅得一线生机。二人辗转来到落髻山,创立了天火教。赫丽娅改名杨元,是为教主,莫洛通改名杨天,是为首座。宰相为左使,大将军为右使,文臣为春、夏、秋、冬值朝堂,诸将为东、南、西、北镇四方。

杨天以首座之尊统摄内外,引汉人入教。吐火族人实权旁落,不满之心日甚一日。杨天病逝后,杨元极力抬高吐火族人地位,引来四方怨恨,杨元不思更改反一味打压,终于酿成激变,吐火族人仅余四十五家,杨元被迫退位,在孤独悔恨中郁郁而终。

杨元之女、十五岁的杨晔被推为教主,年纪虽轻却颇有谋略,她空悬首座之位,改十使者为有名无实的荣衔,迁吐火族人于落髻山西麓居住,革陋俗,兴文化,吐火人得以存宗繁衍。杨晔晚年创立中宫监、风衣府、清议院和育生院,分别执掌内廷宗族、兵民财政、清议监察和生育训导。奠定了天火教兴盛的根基。

此后百余年,天火教日益强盛。至靖康南渡时达到顶峰,教众百余万人。遍布大江南北。因势力过于庞大又有历史积怨,自然就成了拭剑堂的死对头。正因如此,拭剑堂才不惜代价设了这个局,这的确是个无比宏大的局,而我只不过是这个局中的一枚棋子而已。我只知道某事某刻我应该待在那个位置,至于为什么,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

杨清是三个月前在高丽国游历时被海盗绑架,继而当作奴隶卖到这儿来的。这当然是拭剑堂策划的一场好戏,花去代价有多大,几乎难以想象。作为天下第一大教有可能接掌教主之位的圣女,她出巡时的警卫当有多严,况且,历史上天火教与高丽国王室关系不错,在高丽游历时她享受的是贵宾的待遇,除了贴身警卫,还有高丽国王的羽林卫随扈。要在千里之外策划这样一场绑架案,还要做到天衣无缝,天下舍拭剑堂无二家。

现在她叫兰草,是南庄的一个浣衣妇,据我所知,兰草这个名字在此之前已有不下于十个女人用过了,她们都是浣衣妇或厨娘,死了,名字就由别人继承,再死了再继承。上一个叫兰草的女人是个高丽人,她在庄里做厨娘,一个与人为善、行事低调的女人。一次因为熬汤时把盐稍稍放重了些,就被一直嫉恨她的厨师长给活活打死了。

让她去南庄做浣衣妇是为了她好,因为南庄管家英叔是一个厚道的老头儿。我把兰草领去见他时,他正躺在竹椅上晒太阳,午后暖烘烘的太阳晒在谁谁身上谁都觉得舒服。我悄悄地走到他身后,在他耳边突然叫了一声,他吓坏了,一跃而起,就跌了个屁股墩。我哈哈大笑,他恼了,眯着眼,想骂我又忍住了,然后他看看兰草,说:“你小子找了个鬼妹来。想恶心我呀。”

我说:“我不是为您好么,省的那帮臭小子争食打架。”

他眼眯缝的更狠了,背着手,围着兰草转了又转,看了又看,说:“不错,将养几天还是个美人儿呢。”就抓起兰草的手摸了摸她的掌心,却是连连摇头,叹道:“白白嫩嫩的,没干过活。能成吗?”

我说:“怎么不成呢,不就是洗衣裳吗,用水泡泡揉揉晾干不就完了。”

他啧啧嘴说:“那也是,都是泥里滚,谁在乎呢。”于是就喊过账房接收了。

我从衣袋里摸出一包好茶塞给他,他飞快地接了,袖在袖中,两眼骨碌碌乱转。我说:“英叔。承蒙关照啊。”他说:“你小子眼光不错,好说,好说。”

32.回川 [本章字数:3149 最新更新时间:2013-02-05 18:10: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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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英叔照料,兰草日子过的不错,我呢得空就去看她,每回去都带些吃的喝的用的,我们就这样渐渐熟悉了。秋去春里,兰草像一棵度过严冬的小草,褪去秋装变绿了,因此也惹来越来越多的目光,终于有一天大管家不咸不淡地对我说:“你小子有眼光啊。”我慌了,忙问:“太爷这可折杀我了。”他冷笑一声说:“我折杀你,我哪敢呢。”就拂袖而去。

我一向谨慎小心地侍奉着大管家,他这股邪气从哪来呢?我意识到可能是兰草那边出事了。我赶忙去找英叔,一见面他就说:“晚了,让左右金刚抬进去啦。”

我的头“嗡”地一响,左右金刚正是廖家主人的随身保镖,手上都是颇有两下子的。廖家主人我只见过一面,且是远远地看着,五十上下,养的白白胖胖,一看就知道是纵欲过度的,传说他有十七房侍妾,二十八个干闺女,其实阖府上下的女人都是他的床上玩物,他看上了谁谁也躲不开。现在什么都明白了,他看上了兰草,让随身保镖抬进了内宅,又责怪大管家知情不报,大管家挨了训斥,就把一肚子邪火发我身上了。

我赶紧找到小刀,说:“你准备一条船,我必须立即带她走。”小刀犹豫着说:“这怕不妥吧,上峰……”我打断他的话:“来不及了,再不走就前功尽弃了,你只管准备船,其他的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管,出了事,我担着。”

他叹了口气说:“那好吧,今夜三更,西码头。可廖老大不死,你往哪逃呢。”这后一句话倒是提醒了我,廖家跟海盗们关系十分要好,我即使救出她又能往哪逃呢。

我说:“我去杀了廖老大,这事怕是瞒不了不久,你赶紧安排好后路。”他瞪大了眼睛盯着我,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天夜里我闯进了廖老大的内宅,廖老大笃信“行房须静夜,白日龙阳伤”的古训,白天他是绝对不跟女人行房的,当然他也没时间在白天做男女之事,他家大业大,忙也忙死了。

我一进廖家内宅就让廖忠、廖义兄弟给堵住了,廖老大为了拉拢这哥儿就给他们改姓了廖,这哥儿俩感激的热泪盈眶的,我不明白连姓都让人改了倒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廖忠说:“我们等你很久了。”

我拱手说道:“请两位高抬贵手,我要带她走。”

廖义冷笑道:“你也喜欢这金毛狮子。”

我说:“是。”

廖忠说:“晚了。”

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就往前闯,哥俩几乎同一时间拔出佩刀,劈头就剁。我偏身让开,出言警告道:“再逼,我不客气啦。”

廖忠阴狠地说:“不必。”

他这一刀没能砍下来,因为我抓着廖义的手腕,借他的刀割断了他的喉咙,廖义跪地求饶,我说:“晚了。”反手一推,他自己的刀就切开了自己的喉咙。

廖老大穿着大红袍冲出来,我说:“放了兰草,我饶你一命。”他狞笑道:“放你娘的屁。”他把随手的玉如意朝我砸来,我接在手中,反手丢还给他,趁机走到他身边,只一指就戳断了他的喉咙,我在庭院里杀了这三个人,洞房里的虔婆、丫鬟和杨清本人都不知情。

老虔婆见了我大呼小叫,我说要活命就闭嘴,她果然闭了嘴,我对满身珠玉的杨清说:“你不想嫁给他就跟我走。”她毫不犹豫地扯下凤冠霞帔、脱掉猩红的新衣跟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站住脚转身指着虔婆说:“不杀她,她会嚷出去的。”

老虔婆一看事不妙果然嚷了起来,没办法我只好杀了她,连吓得面无人色的两个丫鬟也一并结果了。内宅的响动引起外面侍卫的警觉,有人推开门来问。瞒不过也只好杀了。一口气杀了十三个人,我手有些发抖,再这么杀下去,要杀多少人才能走出这宅子。

杨清有了主意,她折回喜堂用喜烛点了帷帐,说:“让他们救火吧,我们从后门走。”我不得不佩服她的胆识和机智,但她毕竟还嫩,既然廖老大算定有人会来救人,又岂会不在后门埋伏人手,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跟我走,不要自作主张。”我带着她越过围墙到侧院,给她换了身仆人穿的衣裳,然后我拉着她一边高喊救火,一边光明正大地从正门出了廖府。

我就这样拉着她登上船穿过大洋到了高丽,我们同生死共患难,友情与日俱增,就在登岸前的一天,她终于告诉我她的真实身份,我听后只哦了一声,她问:“你不相信。”我说我相信。她问为什么,我说你没理由骗我。她笑了,问:“那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我摇摇头说:“你是圣女,将来要当教主的,我嘛怕高攀不起。”

她忧郁起来,说:“你到底还是看不起我们。”我说:“哪里的话,说实话,咱阔的那会儿还真瞧不上贵教,可如今咱也落魄啦。身败名裂,就没有什么看起看不起的了。”我知道这样说她一定会不高兴,就又补了一句:“其实世间的事就那么一回事,正与邪,好与坏都是相对的,看开了都一样。”

她这才笑了,说:“好吧,我不勉强你。其实我倒是很羡慕你,自由自在的。”

到高丽国不久,她的侍从就觅踪而来,一个个又哭又叫的。侍从告诉她半个月前天火教教主病重升天,杨清跪地面朝西方痛哭了一场。哭完之后,她问我:“我该怎么办。”我说:“贵教的事我不好插手。不过作为朋友,如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义不容辞。”

她的侍卫长一个叫黛眉丽的黑发黄眼的女人就带着全体侍从向我下跪,恳求说:“请顾大侠护送我们回西川,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我扶起她说:“我与杨姑娘也算是患难之交了,这个忙我理当帮。”

我们就这样踏上了还回西川的漫漫征程,江湖上有许多传言说我们这一路走的如何艰险,如何艰难,并编造出了许多离奇的故事来。但事实呢,只会有一个,说艰难的确是不容易,几千里路一个月内走完,艰难可想而知,但说艰险,就有些过了。至少我跟她这一路并没遇到什么大的艰险,能有什么艰险呢,有拭剑堂的无数兄弟暗中护着,天大的艰险也如履平地了。

为了防备万一,我将人分作两拨,黛眉丽一拨,我只告诉她从何处何处回西川,每到一处应该有何动作,但对我们走什么路却只字不提。她静静地听着,频频点头,神情也还算恭顺,但那只是表面的,这是个骨子里桀骜不驯,难以驾驭的女人。我分派完任务,她盯着杨清,杨清说:“就按顾大哥说的做。”

黛眉丽着一干侍从踏上了回川之路。她晚我们近一个月才回到落髻山,随行人员几乎损失殆尽。

这年九月末,我们回到落髻山,本来我送到?部州以后就说不愿再往前走,那时天火教清议院院主韦千红和风衣府府主温铁雄都已赶来迎接了。她的人身安全自可无虞,至于能不能在八位圣女中脱颖而出继承教主之位,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功成不居,全身而退,既不失为明智之举,也符合我的性格。但我知道这只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八位圣女其时只剩下五位,且呼声最高的一个业已命丧中州。她也不愿放我走,她跟我说:“你不要走,我害怕。”我也害怕呀,过重庆府时段世嘉跟我见了一面,在通报了天火教自教主死后各派的一些动态后,就说:“温铁雄中意的圣女已死,权衡利弊他不得不拥戴杨清。不过他不喜欢杨清,他会戴着放大镜来挑毛病。我们暂时不能跟你联系了,你也不要试图跟外界联系,一切顺其自然。”

一切顺其自然,在我看来其实就是啥事不干听天由命。

就这样我跟着她上了落髻山,暂时被安置或者说被软禁在清议院里,天火教说是一教其实倒像是一国,清议院由元勋老臣们组成,掌清议,断法度,拥有十分广泛的权力,尤其在这改朝换代的时候,其影响力甚至超过了实权在握的风衣府。

按天火教教规,老教主升天,新任教主当从八大圣女中择优继任。天火教教主一任为男子,一任为女子,是为定例,女教主当任时则选八位少年才俊为圣子,反之则选八位女子为圣女,圣子圣女,幼时养在深宫,择严师训导,成年后令其周游天下,增长见识。非诏不得还回落髻山。

在清议院里住了半个月,终于有一天,一位满头银发,却气质很好的老妪带着两乘轿子来请我,她说:“教主请顾大侠过门叙话。”

我暗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没白忙一场。

杨清做了教主,这个过程中,我寸功未立。她当任后急需我为她出谋划策,但她的前面的却是重重障碍。身为教主表面看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但实际上实权掌握在风衣府、清议院、育生院和内务府手里,尤其是风衣府,下设中枢、千叶、钱粮、铁心等六堂,形同国之六部,几乎将军政大权分割干净。

33.十八好汉 [本章字数:3219 最新更新时间:2013-02-06 15:53: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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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衣府的府主现在是天火右使温铁雄,他本不中意杨清做教主,甚至还闹出“验血查贞”的把戏,他见是我护送杨清回山,就断定我与杨清必有私情,于是在通政殿十使五院公议大会上放言,那些丢失贞洁的圣女非但不配继任教主还要除以极刑。

温铁雄这自以为聪明的一招却帮了杨清的忙,五位圣女中有三人被人举报与人私通,已失去处女之身,尽管后来查验纯属诬陷之词,但三人名誉已毁,不得不退出这场角逐。“验血”之后又有一位圣女被褫夺继任教主的资格。

杨清这个教主差不多是温铁雄拱手相送的。但杨清并没有丝毫感激之情,她请我来就是要向我讨教如何拿下温铁雄。她显然还把我当成是一个局外人,因此询问我时,显得直言不讳,她告诉我教中一些有实力的人已站在她这一边,哪些人是可以争取过来的,哪些人又是温铁雄的帮凶。然后她问我:“我们能打败温铁雄吗?”

我说:“一定能,但不是现在。温铁雄身为风衣府主,经营落髻山多年,内外党羽众多,值此风雨飘摇之际,不可贸然动手。”

她咬了咬牙说:“那你的意思呢。”

我说:“先剪其羽翼,再引入活水。”

她笑嘻嘻地说:“你说的跟苗剑芳一样。不过我以为,对付温铁雄这样的人宜快刀斩乱麻。你不是说现在乱吗,那咱们就来个乱中取胜。”她不无得意地说:“我手上有温铁雄的把柄,足可让他乖乖就范。”

她确实逼退了温铁雄,但风衣府却又落在了胡武一手里,胡武一的手腕远不及温铁雄,但此人更难对付,难就难在此人出身铁心堂,手里牢牢掌握着落髻山的兵权,不光铁心堂五军、五院侍卫,甚至中宫监也在在他的掌控中,先教主曾借他的手扳倒过三个大权在握的风衣府主,讨平数处叛乱的地方总舵主。温铁雄能成事也是因为跟他的关系不错,自被苗剑芳离间之后,也只好束手就擒。

她长吁短叹说:“这个胡武一,比温铁雄更加可恨,温虽然可恨,到底面子上还过得去,这个犟驴连面子上都跟我过不去。都说让我忍,我怎么忍的了。你还笑,这有什么好笑的。”

“对付犟驴就要用对付犟驴的办法。”

“什么办法。”

“荆湖不是出了大乱子吗,拭剑堂杀了不少人,一定有不少怨言吧。”

“那又怎样?”她刚一发问,自己就笑了起来,“你是说把这头犟驴赶到荆湖去。他肯去吗?”

“不去,就抽他鞭子。打狠了,他自然就去了。”

她有些犹豫,毕竟惹毛犟驴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鼓励她:“他不过是头犟驴,打他,他顶多跳一跳,发发脾气,还敢吃人不成。”

她哈哈笑了起来,说那倒是,那咱们就抽他两鞭子看看。

胡武一果然被抽的跳了起来,荆湖总舵不久前被拭剑堂联合丐帮、洪湖派血洗了一场,死伤惨重,名存实亡。杨清在朝会上问胡武一如何处置,胡说自然是以血还血。杨清顿时就冷下脸说:“你如何以血还血?在风衣府里设坛诅咒金百川和南宫极乐死吗?”

胡武一顿时羞的满脸通红。

胡武一就这样被迫挂着风衣府主的衔巡视岭南去了。巡视岭南自然是虚,巡视荆湖总舵故地才是实。当然我这也只是简单地说说,扳倒胡武一果然如此容易,也就没必要害的大家都睡不着觉了。实际上在这次朝会之前,胡武一败局已定,胡武一之所以猖狂,依靠两个人,一个是掌控铁心堂五军的焦手,还有就是川中总舵主何园衣。拿下焦手的是苗剑芳,苗剑芳从千叶堂起家,窥探隐私一向是他的强项,他查出焦手利用公帑在成都养外宅的罪行,一举降服了焦手,焦手供出何园衣贪污的证据,于是他又联合清议院院主韦千红借何园衣贪污之名将其拿下。

解决了胡武一后,论功行赏,苗剑芳做了风衣府主,而我也因护驾之功不仅破身入教,还一步登天,直接升任中宫监副掌宫兼掌政务堂主事,可别小看了政务堂主事,天火教所有大事循例都要在政务堂议决,不管你功劳多大地位多高,教主宣召你都不得不来,来时不得带侍从兵器,政务堂内外侍卫名义上听从中宫监侍卫统领,实际上是掌握在主事手中。

除了护卫,我的另外一项重要任务就是协助她批阅那些文山文海了,这可是个苦差事,我据此半真半假地跟她定了四年之约:我辅助她执政四年,四年后她自己亲政,则我无论如何都要退出。这一点其实我在进落髻山之前就已经跟她约定了,只是当时说的是一年,不久改为两年,温铁雄倒台时又改为三年,我主动要求跟她订立这个盟约自然有我的道理,她是一个权力心很重的人,又有点自以为是,度过眼下的难关,即使我愿意她也不会跟我分享权力。与其到时候闹翻脸,还不如主动退一步。我这样告诉我的上线,她是个疑心很重的人,不如此,她就会猜忌我,也就不会真正与我分享权力,而现在正是她羽翼未丰,极需要依靠我的时候,我以退为进,脱去她对我的嫌疑,则我就有充足的运作空间,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如何能错过?

我的上线将我的意见禀报临安,十天后消息传来,同意我与她订约,但要我保证将“十八好汉”引入落髻山。十八好汉是拭剑堂要安插进天火教的一组名单。十八只是一个代号,具体有多少人,是哪些人,非我所能预闻。

“十八好汉”的头一名就是李久铭。

李久铭那时还只是清议院的一名主事,同样是主事,清议院的主事被人戏称为吃饭主事,除了吃饭他们确实无事可做,一般来说都是安置那些失势的倒霉蛋,但凡有一点进取心的人是不愿在清议院待的,至少不愿意久待。李久铭在清议院至少已经待了近三年了。

如何把他从清议院调到政务堂,我颇费了一番脑筋。我跟杨清说:“政务堂事情太多,必须增加人手。”

她问:“你看什么人合适呢。”

我说:“这个我也没想好,不过要到这来必须符合几个条件:一、曾在外面历练过,最好做过主事管过钱粮,为人干练,刀笔娴熟;二、派系色彩淡,跟哪一派都不沾边;三、为人踏实、能坐得住冷板凳;四、年纪不好太大,不能超过三十五岁。”

杨清咯咯地笑了起来,说:“我还要给你加上一条,必须是个男的。”

按照这五条去寻找,不久就找到了李久铭的头上,引来给杨清面试,她看完却不置可否。我问她怎样,她愁眉苦脸地说:“我不想要这个人,长的不好看,说话我还听不懂。”我笑了,说:“咱们是选一个能干事的人,又不是选美。”

她也笑了,但还是不肯答应调他来政务堂,只说:“先抽他过来帮忙,你再仔细访查访查,务必要找个看着顺眼点的。”

李久铭看着确实不太顺眼,但干事绝对是一把好手,没用多久,他就脱颖而出了。那年冬天,原荆湖总舵铁心堂的队官廖晖到清议院状告时任风衣府中枢堂主事文世勋在拭剑堂攻打鲜花岭一战中临敌脱逃,致使数百伤兵惨死。清议院受了案子,却不动手调查,而是将此事呈报政务堂,并拟写意见建议转风衣府执法堂调查,这是典型的推诿。风衣府中枢堂主事被人告,却叫执法堂去查,能查出什么结果来。

李久铭拿到那份呈报却如获至宝,他找到我说:“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说:“有把握吗?”他笑着说:“十成把握。不过现在我需要教主的一封手谕。奉旨查案啊。”我说:“手谕不是问题,但光凭一个文世勋就能扳倒苗剑芳?”他想了想说:“只要想办法让文世勋去咬赵自极,或让赵自极去咬文世勋,狗咬狗一嘴毛,咬着咬着就有人要倒霉了。”说到这,他颇为得意地笑了。

杨清不愿给他什么密令,而是将他调去了执法堂。李久铭就带着廖辉状告文世勋的卷宗去上任。一个月后文世勋倒台,两个月不到赵自极倒台,到那年天最冷的时候,苗剑芳服毒自尽。

苗剑芳死后,杨清问我谁能继承他,我说焦手可以吧,她说不行,说他太滑头,老想做好人,现在是革故鼎新的时代他难堪大任。我说那调段玉明来吧,此人虽然年轻,却胆识过人,做总舵主这几年把滇南总舵治理的井井有条。她又摇摇头说,这人品不好,在辖地私开矿山敛财,盖了十三所庄园蓄养歌姬,一个过不了财色关的男人怎堪大任。此外我还听说他跟临安那个段什么南的还有些瓜葛。

我说:教主说的是段宁南吧,他是大理皇族之后,一直做着复国的美梦,他如今正做宋国的镇南侯,的确是不太合适,我失言了。她托着腮望着我的窘迫,说:“他跟段宁南有什么瓜葛我倒不感兴趣,他不也是大理段氏之后吗,主要还是人品不行。”她让我继续举荐,我想了又想,说那就擢升新人吧,李久铭人不错,可惜资历太浅,只怕不能服众。她笑了,说那有什么,论资历你还不如他呢。但她还是否决了李久铭,还是那句话,不中看。

34.初执权柄 [本章字数:3128 最新更新时间:2013-02-07 23:44: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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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想必教主已有合适人选了,她说对,我问是谁,她说:“你,我看你就挺合适。”我忙摆手说那怎么行,我是个外人。我这话说的甚为不妥,毕竟我已经破身入教,而且当了中宫监的副掌宫,怎能说自己是个外人呢。

所以我赶忙改口说:“风衣府主担子太重,我怕担不起来。”她说:“你这样说,我岂不要羞死?我呢,我就能担起这个教主吗?”

这话说的太重了,我不敢再吭声。她说:“你来当府主,找几个老成点的辅助你,不懂的就问他们,就像我不懂的问你一样。你也可以选几个贴心能干的来帮你,但府主一定要你来做,你坐在那个位子上我才放心。”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感动,就不知天高地厚地说:你这样信任我,我再推辞就有些不知好歹了,我勉力为之吧。将来如果物色到更合适的我立即就辞职,还有就是你看我有做的不当的地方,也请提出来,我也立即辞职,但不管我在职还是辞职,我都会尽心尽力的帮你的。她高兴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说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我就这样当了风衣府主,但我坚持不肯接受右使的名衔,资历太浅我怕压不住人。风衣府下设有中枢、钱粮、铁心、执法、千叶五堂分理政务,各堂堂主人选怎么安排,我这个风衣府主是有很大的建议权的,但我不想使用这个权力,因为一来我手上确实没有什么好的人选,二是我知道她心里并不想让我行使这个权力。

但不管怎么妥协,李久铭我是一定要提拔的,我把你拟定为中枢堂堂主的候选人,中枢堂执掌机要人事,地位十分重要。李久铭却跟我说:“我还是先做执法堂堂主。不借此机会把老东西们打倒,选再多的人上来,终究还是一场空。”我也觉得有理,就照他的意思把他改任执法堂堂主。

杨清很快就批准了我的班子,她看重的是钱粮和铁心两堂,其他的都是可以拿来交换的筹码。

李久铭利用他的执法堂堂主的身份确实干了不少有利于我们的事,其中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他从大牢里救出了李少冲。

李少冲现在也是天火教的人,这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多年前我拉他入堂是想把他安插在洪湖派做枚黑子,后来听说他跟紫阳宫的韦素君攀上关系上了紫阳山,我想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这多半又是邵副堂主的安排,想把他安插进紫阳宫。

天蚕教雪夜破紫阳时,他被误认为是天蚕教的奸细,身份暴露,无处安身,便将错就错,破身成了天火教荆湖总舵赵自极的贴身侍卫,其中的曲折,我没细查过,但我相信即使查了也查不出任何破绽,否则李久铭又怎敢重用他?

李少冲后来得势,著史者为尊者讳,说他入教是因为受到了紫阳宫那帮子女人的羞辱,怎么羞辱他的呢,她们污蔑他贪污。这当然是站不住脚的,李少冲在紫阳宫只不过是个记名弟子,因为跟韦素君的关系,才得以协助黄梅等人办理一些杂务,无权无势的,他凭什么贪污?

著史者编造这样的故事,目的当然是为他开脱,但李少冲的敌人也很多,他们就制造出另外一些谣言来诋毁他。说他早在洪湖县给穆英当跑腿时就破身入教了,去紫阳宫后,他把天火教的天火桃木符挂着脖子上,表明自己虽身陷敌营却赤心不改,这种做法虽极为不妥,但别人也难说你什么。

只是你戴着这么个东西,就不该到处去跟女人鬼混,脱的赤条条的趴在那嘿哟,桃木符在人眼皮子前晃啊晃的,人一看,好嘛,你这是邪教派来的卧底啊,那还不检举你?

不过这种流言虽然恶毒,却编造的很愚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故意诋毁之作:话说紫阳宫的梨花林里虽淫风荡漾,但为策安全,行苟且之事的男女都是不脱上衣的,不脱上衣怎能看见脖子上戴的那劳什子,他又不是傻子,难不成把那货挂在裆间?

另一个诋毁他的故事就编造的十分精妙了,说他道德败坏,不仅喜欢偷窥女人洗澡,还喜欢收集人家的小零碎。什么小衣、亵裤、绣花鞋、裹脚布、汗巾、腰带啊,什么钗、环、玉佩、金镯子、银戒指啊。这些东西都在他身份败露后让丐帮弟子从他屋里给搜查出来了。

这真让你无可辩解,因为雪夜破紫阳后,确实有传闻说丐帮弟子从某某少东家,某家公子,某位少爷在迎宾馆的房间里搜出这些东西,虽无明确证据说这其中就有李少冲的名字,但谁也不能说就没有,好奇窥秘之心人皆有之,很多人都愿意相信这个流言。

这种流言出来后,立刻就有一种为他辩解的说辞出来,说丐帮从他屋里扒拉出来的那些东西都是他从“鬼市”里买的,目的只是为了帮助紫阳宫里那些无权无势的可怜人。这套辩解看似拙劣,但实实在在能起到混淆视听的目的。怎么说呢,紫阳宫里确实有一个“鬼市”,这个千真万确,因为我本人就去见识过。

有人就有买卖,见得光的,可以光明正大,见不得光,得偷偷摸摸,偷偷摸摸的买卖场就是“鬼市”。紫阳宫虽是江湖上四门,地位之崇高让我辈凡夫俗子高山仰止,可是只要不是神仙,就免不了要吃五谷杂粮,要穿衣,要梳妆打扮。紫阳宫的那些花红柳绿们自然也概莫能外。

紫阳宫地理偏僻,与世隔绝,供养全靠她庇护下的四个田庄里的一万个种田的农人,一万人供养一两百人原本也不算什么,何况紫阳宫里还有那么多的奴工,他们的人数和贡献不比田庄差多少。

问题在于紫阳真人是得道清修的高人名士,不屑于也不擅于操持这些凡人的生理,她的大徒弟本来是极擅持家的,年纪大了也偷起懒来,把偌大的产业交给几个毛丫头打理,那几个丫头整天嚷着天理呀,人伦啊,慈悲呀,见不得农人们辛苦受穷,奴工们流血流汗,春种的时候农人们推举几个擅长言辞的长老上山来说日子清苦呀,没有种子下地,人饿连屎也拉不出来,地里的肥料还没着落呢。

几句软话一说,再挤两滴老泪。她们就没了计较,就拿宫里的公帑补贴给农人。到了秋收的时候,还是那几个人又来哭诉说下雨呀,刮风啦,野猪来拱,兔子来偷,连长尾巴喜鹊也来啄食树上的半红不熟的果子,请求宫里减免租税,否则连饭都吃不上了,她们的菩萨心肠又犯了,唧唧喳喳了一阵子,说那就减租免税吧。

就算是菩萨也得吃饭不是?佛祖给人讲经还要收几斗金粒呢,穷大方的结果就是山上的主子半饥不饱,租地的农人家里粮食吃不完,拿去喂猪养鸡,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紫阳宫是守着金山上受穷,看着粮仓挨饿。不是没人看穿这其中的弊病,翠翠燕燕们虽然清高孤傲,不懂事理人情,脑袋瓜子却是顶个的聪明。

有人就说了,这帮庄稼汉也太不像话了吧,自己吃肉却要主人家喝稀饭,是何道理,与其这样,干脆让他们滚蛋,谁离不了谁呀。

庄稼汉一听就慌了,这黑白颠倒、人妖不分的乱世,离开神仙姐姐们的庇护怎么活呀,于是赶紧备上礼品找到放话的人,请她把话收回去呀,并拍着胸脯保证说,我吃肉您就吃龙肝凤髓,我喝粥,您也有肉吃。于是放话的人不吭声了,闷声发大财谁还嚷呢。

有人吃饱不嚷了,有人吃不饱还在嚷,庄稼汉又去找嚷的人,一来二去,精明的庄稼汉发现自家的粮仓连耗子也不来了,鸡笼只剩一地鸡毛了,猪圈呢,猪是没了,干净的能关淘气的孩子了。这么一盘算,那还不如光明正大地交租算了,起码自己还落个省心。

想交租?门也没有!交的租粮要进公库,公门深似海呀,进去了想再拿出来可就不容易啦。于是有人就动了歪心思,跟庄稼汉们说,你们也忒胆小,有人嚷几句算什么?天能塌下来吗,就算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你怕什么?

这话说的够露骨了吧,你还听不出弦外之音?你们要琢磨呀,老神仙高高在上,参悟着天理循环之道,哪有时间去管收租纳粮这等俗人的小事?下面跑腿办事的虽说是老神仙的弟子,到底法力不够,还不是俗人一个?是俗人就得吃五谷杂粮,就有七情六欲。不用说了吧,你们都懂得。

悟透了这一层,庄稼汉们就只给能说上话、能干成事的“高个”弟子上贡,全然不顾底下人死活啦,你们爱嚷只管嚷,我不喜欢听,有人比我更不喜欢听呢,她们有办法让你闭嘴的。所以这个紫阳宫看似大家都受苦,其实有些人过的滋润着呢。

有日子过的谁去“鬼市”?只有那些日子过的紧巴巴的人才去“鬼市”上互通有无。我有把用不着的梳子,缺根束发的簪子;你有簪子闲着,缺条裙子;她想用条裙子换把梳子。大伙在鬼市上一交换,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35.鬼市 [本章字数:3144 最新更新时间:2013-02-09 15:24: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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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过紫阳宫的人都知道,宫院西北角有几所被围墙围起来的院子,是给山下访客用的迎宾馆,迎宾馆里吃喝用度跟外界没什么两样。

墙里墙外却有着天壤之别。把鬼市设在这里,是一个顶聪明的女子想出来的点子,说这里离迎宾馆近,就算被宫里执法的发现了,也不敢声张,怕被外宾听到呀,那多丢宫里的面子?还有就是外宾们手里有很多好东西,门房小厮们有办法弄出来卖,有时一些好奇的外宾也自己来逛夜市,既买也卖。

鬼市大约亥时初开市亥时末结束,亥时初是紫阳宫晚课结束的时候,大伙一起涌出讲堂,人多且乱,亥时末是关闭宫门的时间,宫内的夜警执法开始四处巡查,抓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除非你有东西打点,或有人帮你说话,否则轻则挨上三十皮鞭,重则关禁闭,罚苦役,甚至被逐出师门。

我十五岁那年跟师祖去紫阳宫贺寿,在迎宾馆住了半个月,门房小伙叫小锦,大我岁,黑黑的一张脸,见人就笑,比大客栈的跑堂小二还热情,没两天我们就混熟了,简直是无话不谈。一天,他悄悄问我有没有什么暂时用不着的东西,他可以带我去鬼市换点好东西,我当然知道鬼市是干什么的,只是奇怪紫阳宫这地方竟然也有,这我倒要去见识见识。

我打开包裹把那些不用的衣裳挑了几件给他,心里却想,这些衣裳料子都是好料子,手工也是好手工,可这是男子衣裳,她们买去做什么呢?

问他,他不肯说,只是笑,我一把把衣裳拿了回来,说那我不去了。他慌了,陪着笑说,这个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楚,你自己去看看就什么都知道了。

那晚亥时初,我换了件迎宾馆里的跑堂的衣裳就跟他出了门,从迎宾馆后门出来,转过一个弯,就看到几个形色匆匆的女子,衣裳是白天穿的衣裳,不过每个人都用手帕蒙住了脸,走路时低着头,脚步细碎而快,麻鞋磨着碎石地,沙沙沙的像蚕吃桑叶的声音。

小锦给了我一方丝巾让我蒙住脸,我看那丝巾是女人用的,还残留着香水味,就不想带,他说这是规矩,你不蒙上脸,没人敢见你。我没办法只好系上。我们低着头,也挪着小碎步,混在赶鬼市的人流里,人虽多,却没有一个说话的,个个低着头形色匆匆。看起来可不就像一群夜游鬼在赶夜市吗?

到了“鬼市”了,沿着迎宾馆的后墙,一溜排开半里路,卖的买的,紧张地做着交易,奇怪的是仍没有一个人说话,不说话怎么买卖呢?我决定买一样东西再卖一样东西,以真切体会这其中的奥妙。我走到一棵细柳树下,树有手臂粗,一边各蹲着一个卖主,每个人的面前都铺着两张手帕,一张上面摆放着货品,一面空着。

两个卖主都低着头,不看人,不啃声。我在树左侧卖手镯的摊子前蹲下,那是一副普普通通的绿石手镯,估价顶多值一两银子。

我从钱袋里摸出一块一两的官银,又拿出两块约重三钱的碎银子递了过去,小锦一把拦住我,向我使眼色摇头,意思是我给的太多了。我朝他笑笑,意思说我只是来玩玩,不必计较价钱。他仍然摇头,我明白他的意思了:咱来逛市场,就是为了图个乐,又不是来扫货摆阔。于是我把钱袋子给了他,钱袋里有十五六两银子,一钱的,两钱的,一两的,二两的都有,让他随行就市。

他满意地点点头,感谢我对他的信任。他蹲下来,先拿了一钱银子放在空着的手帕上,卖主没动,又放了块三钱的,卖主仍然没动,她蒙着脸,眼盯着手帕,静如古井之水,如此冷静的人,要在外面做生意也一定差不了。小锦加码到一两时,卖主忽然迅疾收了银帕子,挺直了腰,一声不吭地走了。

小锦把银袋子和镯子还给我。我要那镯子干什么,于是决定就地再把它卖掉,体验一把卖货的滋味吧。我在柳树下坐下来,摆开阵势。小锦挨着我坐下来,把我给他的那些衣裳还有他自己收罗的什么折扇、水壶、丝巾也拿出来卖。

小锦的生意很好,顾客盈门,我就门庭冷落了,一两银子的镯子对赶鬼市的很多人来说已经是件奢侈品了,其实我早下了决心,只要有人来买,一两我卖,一钱我也卖,没人来看我是没有办法,鬼市的规矩又不允许我坐在那叫卖。

小锦的东西是越卖越多,鬼市允许以物易物,一般人拿不需要的换回需要的东西,小锦有一副商人的眼光,他看中的是东西的价值而非实际用处。看到我门庭冷落,他咧嘴笑了笑,拿了件女人的内衣让我卖,我的脸腾地就红了,正想把衣裳丢回去,一个买主就上门了,虽然我平生做出形形**的交易,但这种面对面的交易还是第一次,兴奋之情很快压制了卖女人内衣的羞怯感。

来看货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子,穿着绿裙,我只跟她打个照面,那妖娆的身姿就吸引了我,我的心砰砰直跳,心里想只要你吭声我就把镯子和衣裳都送给你,她没啃声却给了我一双鞋,是双半新不旧的绣花鞋。她想换小锦给我的那件内衣,我犹豫起来,我要这鞋做什么呀,穿不能穿,送人又不能送人。可我又不忍心让她失望,于是灵机一动,指了指她腰间的丝带,意思你拿丝带来换吧。

她吓了一跳,提起鞋子就跑了,我懵了楞在那发呆。小锦望着我嗤嗤发笑。不过他没能得意多久,那姑娘很快就又回来了,把丝带望地上一放,抓起内衣就走。连我把镯子送给她的机会都不给。

与鬼市相关的故事还有许多,小锦就曾跟我说过一件,说是有个赶车的老汉,长的又老又丑,黑乎乎的一口烂牙,但他在山上却过的很滋润,因为他常有机会到外地办差,每次办差回来他都要带些丝巾、钗环什么的,切莫小看了这些东西,赶车老汉就凭这个夜夜得做新郎,引诱那些个小姑娘们争着上他的床。

正因为如此,在紫阳宫跟“鬼市”沾上边的男人不坏也坏了。把李少冲跟鬼市扯在一起,表面上看是为他开拓,实际是一种更加隐晦的抹黑。

雪夜破紫阳,按前东使蓝天和的说法是若干年前天火教的支脉天蚕教经过精心策划,趁着除夕大雪,出其不意袭破紫阳宫的丰功伟绩。

蓝天和这样说自然是给自己脸上添彩贴金,天蚕教是他一手创立的,攻破紫阳宫的正是他的养子蓝少英(一说是他的私生子),他也确实因为这件事而一时风头无两。但自赵自极出任风衣府中枢堂堂主开始,有人就开始议论这件事对天火教的负面影响。到蓝天和倒台,有人便将这件事和此后不久发生的荆湖总舵被拭剑堂血洗一事联系起来,将他的正面意义一抹而尽,剩下的尽是蓝氏父子顾首不顾尾的蛮干和以邻为壑的歹毒心肠了。

“雪夜破紫阳”说起来云山雾罩,实则再简单不过。天火教老教主归天后,天火右使、风衣府主温铁雄派亲信精锐往大都迎接他最中意的圣女回落髻山继承大统。拭剑堂决定邀集各派掌门在中州劫杀那位圣女,若得手可削弱温铁雄势力,使温氏政敌有机可乘,借机搞乱天火教;即便不成,也可以断绝中原各派跟天火教单独媾和的可能。紫阳宫乃四清门之首,自然在被邀请之列。余百花不愿意趟这浑水,不仅托疾不出,还让韦素君以讨账为名送信到少林寺,订立攻守同盟,相约保持中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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