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黑暗中有人影闪动。
那人影手中似乎拿着一块木棒,往那刚刚扑上来的鼍的嘴里狠狠地击去。
“走开!”那人影娇叱,听那声音竟是一名女子。
那条被击中獠牙的鼍嘴中一痛,往后摆了摆身子,然后觑准了时机再次冲了上来!
潜在水中的几条鼍见多了一个人,心中自然大喜,都从湖里掀着波澜冲了出来。
那女子看到这么多条鼍出现,心中害怕之极,但是她又不想就这么逃开,因为湖岸上还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她怎么说也不能把这人给丢在这里任由那些恶鼍宰割!
她鼓起一丁点勇气,弯腰用左手搂住江南的腰,双脚用力地往后蹬,把江南给拖出了水面。
此时,那条被那女子击中过的凶神恶煞的鼍已经扑了上来,一把咬住江南的右腿!
那女子心中一惊,娇叱一声,又是惊怕又是不忍地将木棒往那鼍头上用力一捅,竟然让她刺中了那鼍的左眼!
那恶鼍怒吼了一声,便要扑上。那女子一见它那左眼血淋淋的样子,不觉心中惊惧万分,双脚生力,拖着江南的身子往后倒走数步,然后醒过神来时,那几只恶鼍已经被她远远地甩在数步开外。她立即背起江南,往高处跑去。
那几只恶鼍似乎仍不死心,前仆后继地冲上岸来,对那女子紧追不舍。
她背着江南,双脚有些踉跄,跑不出几步便有些难以挪动了。原来刚才她被恶鼍的模样吓出一身冷汗,双脚早就有些难以发力,再加上刚才急速倒走,没有经受锻炼的她自然是觉得双脚沉重之极,难以再发力奔走。于是她只好放慢脚步前行,眼看着那几条恶鼍快速地扭动身体,渐渐地追上来,此时她想要再用力跑动,却发现已经是全身有些虚脱,连走动都难!
难道她便要死于此地吗?
她有些惊慌地看着那几条恶鼍爬到她面前,然后扑了上来……
月下,忽然闪过一丝丝黑影。
那几条恶鼍忽然动作一滞,刚刚飞到半空中的身体忽然间像一块块没有活力的石头一般笔直地坠在了地上。
她有些惊愕地看着那几条在原地打了几个滚后便一动不动的恶鼋。
它们死了。
但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有些奇怪,看了许久,才见那些恶鼍的背上都**进了一根根短小的只露出个小小的一截的木棍。
她恍然间好像明白那些恶鼍是被人用这些木棍直刺心脏而死的,但是是谁这么好心救了她?
她不知道。
周围根本就看不到一个人影。
四周又开始陷入静寂,湖水也开始平静起来。
死一般的寂静……
第十四章 小楼昨夜又东风 [本章字数:2815 最新更新时间:2012-12-26 21:21: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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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落花,树飞叶。
一切,也许是梦,也许是真的。
初秋的风,夹杂着些许的凉意,缓缓地吹来,吹拂着他的脸。
他一脸沉默地站着,站在流水边、落花前。心中,有着些许的茫然,但是他又说不出那是怎么样的一种困惑。恍然间,他又好像知晓。
我是谁?
他慢慢地坐下来,坐在小溪边,把脚伸入了流水之中。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但此时的流水却有情,轻轻地浸着他的脚,传来淡淡的凉意。
水里,倒影着他的那张脸,清秀而稚嫩。
这就是我吗?他自己问自己。
水中的那个自己也跟着问。于是他淡淡地一笑:我也不知道。
“小南 ”一声呼唤,自远处传来。
小南?原来我叫小南。他立即回过头去,只见他的娘亲满脸笑意地走了过来:“小南子呦,终于把你找到了。稻子已经割好了,我们回去吧!”
他木讷地点头,对她有着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好的,娘。”
“呵呵,小南,你还是学你爹那样子:沉默是金啊?要是真的沉默是金,我们家岂不是发财了?听娘一句啊,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笑一笑十年少呦,你看你娘这么年轻,就是笑出来的。”她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离开。
前面是田野,不远处是生着袅袅炊烟的人家。那也是他的家。
他点点头,道:“好的,娘。”
她摸了摸他的头,道:“小南真乖,娘再给你讲个笑话好不好?”
“好。”
“别答应得这么牵强嘛!你得一边拍手一边说:‘好呀好呀,娘你快讲,海孩儿最喜欢听笑话了。’”
“……”
“算了,你不说我也就不讲!”她孩子气地撇过头去。
他只好呆呆地拍掌,然后一脸热情地摇着娘亲的手:“好呀好呀,娘你快讲吧!”
“嘻嘻,乖啦。”她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很久很久以前啊……”
“怎么又是那么久以前?”
“没办法嘛,人家说得习惯了。那就不久前,有个老婆婆对她的孙女儿唱一首歌谣,你猜她怎么唱的?她说呀:‘摇啊摇,摇到奈何桥’!哈哈,小南,你说,好不好笑?”她自己先笑得肚子都痛了,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他淡淡地一笑:“娘,很好笑。”
“什么嘛……”她摇摇头,“你还是不笑,跟你爹一个样!”
“爹?”他又有些迷惑了,“我爹……”
“嘻嘻,小南,你连你爹都忘了啊?好好玩,好好玩!”她拍掌笑了起来。
他看着容貌依旧若桃花的娘亲那足以颤动牡丹花的笑脸,不禁也微微露出了微笑。
他觉得自己很幸福。
忽然,她看到袅袅炊烟忽然变成了一窜窜黑烟,不觉恍然大悟:“哎呀!饭糊了!”她立即拖着小小的他冲回了木屋。
※※※
破破的木屋前,他和娘亲一起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爹爹扛着锄头从夕日余晖中归来。
他对他爹总是有一种难以言表的亲近感,两人一见都会心一笑,娘亲便识趣地拍拍他的肩膀,调侃道:“哥俩好好聊聊。我去弄菜咯。”
但是他们两人总是默默地并肩而坐,什么话也不说。
他爹总是将辛苦与操劳埋在心里,就像他将江南的秘密都埋在了心里一样。
他没有说什么,与父亲共赏落日,共看明月,相对无言。
父亲在他心中的模样已经模糊,但是那沉默的性格却在他身上潜移默化地悄悄种下了种子。
娘亲弄好饭,一见父子俩又是那么静静地坐着,不觉摇头:“你们两个呀,就是一对活宝!凑在一起,却什么也不说。对了,我想起了一个笑话,要不要听?”
父子俩都淡淡地应道:“要。”
“什么?什么!你们要很是期待地看着我,然后大声说:‘要’才对!”她鼓起了腮帮子,“老的小的都一样不解风情,真是的!”
他的爹淡淡一笑:“那我现在很是期待地请求你:请你讲吧。”
他耸耸肩,学着道:“娘,你讲吧!”
“唉 ”她摇摇头,“小南,你干嘛学你爹一脸冷漠的样子?他老人家那个是闯荡江湖后的后遗症,你是初生牛犊,干嘛学你爹他老人家成熟老练嘛?你要是不哄女孩子开心,小心以后没女孩子喜欢你哟!”
“那你怎么喜欢我?”他爹调侃道。
“嘿 你终于学会说笑了。”她拍了拍他爹的肩膀,“不错啊!我就是喜欢你,怎么着?谁叫你呆呆的样子让本姑娘看上了,你不嫁给我的话还能嫁给谁?”
他爹又是微微一笑,道:“我也是。如果你不说笑,说不定我也不会看上你,更不会一个劲地随着你到处闯荡江湖,最后落了个‘嫁给你’的悲惨下场。”
他听了,不觉笑了起来。
他爹和娘亲对视一眼,也哈哈大笑起来。
那是什么……他忽然觉得茫然了。
周围的景象顿时间消失无形。
他爹,他娘,忽然间都不见了。他感到恐慌,在黑暗中努力地睁大了眼睛,却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黑漆漆的一片。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记忆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起来。
恍然间,他的脑海中忽然映像出了什么……
睡梦中的他困倦之极却难入眠。
恍惚中,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你认为这些事真的不应该告诉江南吗?”那是他娘的声音。
他爹用那深沉的声音回答道:“他太小了,你认为几岁的他能明白吗?”
“可是……我们时日好像无多了。”
“你害怕?”
“害怕什么?本姑娘那可是天上地下无所不怕的一代奇女子!”
“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少肉麻了你,你说,我们该留什么给他,好让他长大后了解到一切?”
“不如……我们留给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他娘问道。
“如今江湖上武功最高的那人,你知道是谁?”
“你难道是想……”
“是的。我就是想向那人拿一样东西,在上面留一些江南想知道的东西,等他找到了这东西,也就能了解一切了。”
“……你不怕危险吗?”
“你担心?”
“本姑娘不是担心你会不会跟什么女鬼比翼双飞,是担心咱家小南有没有危险!”
“那倒不用怕,我们家小南无论如何,都会找到那东西的。”
“为什么?难道小南是什么帅帅的天神转世,天生就拥有这种神力?”
“不是。江南就是江南,一个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江南,他并没有什么超能的能力。”
“那你为什么知道他会找到?你又不是什么帅帅的会预言的巫公。”
“因为我相信江南。还有就是 你是巫婆,你说行就行。”
“好啊!你又调戏本姑娘!看我不打得你叫天喊地!”
“呵呵……可是……龙儿,你知不知道……我能跟你这般嬉笑打骂的时光,已经不多了?”
“不多就不多嘛!我们生命虽短,蝼蚁生命岂非更短?那它们就不用活啦?正所谓人生得意须尽欢,我们能拥有这段短暂的时光,其实也是应该感谢上天的!”
“龙儿……”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我究竟是怎么了……
这是以前的事吗?是了,我差点忘了我的过去了!
原来……我之所以会一脸沉默,那是受到爹的影响……但是娘她也……让我有了一点乐观……
可是……
他忽然陷入了茫然之中:我的记忆……怎么好像空虚了一大段?
黑暗,依旧是黑暗……
无尽的黑暗,如汹涌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涌来,淹没了手足无措地挣扎着的他……
意识,在一点点地模糊……
“你怎么了?”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柔柔的问候。
那是……谁?
他拧着眉毛,却记不起那是谁的声音。
忽然,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现实。
他忘了一个人。
他只知道那个人一身淡黄色的衣裳,却记不起那人的容颜来……
可是他的意识却在告诉他,她很重要!但是他却偏偏想不起来了!
无知的恐惧,再次袭来,将他吞没……
“救命……救命!”他喊出声来,自己的耳朵都能清晰地听到声音。
“你没事吧?”那人的声音再次传来,轻轻地握住了他的左手,“别怕,这里很安全了。”
“你是谁?”他睁开眼来,却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现实……
第十五章 日日思君不见君 [本章字数:3921 最新更新时间:2012-12-27 20:19: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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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沉的天上飘着数朵黑云,黑压压的令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窗外,是那棵被长春花和栀子花围绕簇拥着的檀香树,它依旧无精打采地拉拢着叶子,似乎也在跟着暗暗神伤。
紫湘静静地坐在窗前,手中的那把梳子在长发间无力地上下摆动。
小轩窗,正梳妆。
她看着那棵檀香树,觉得有些厌了,便将目光转向了更远的梧桐上。
时值夏初,却有了“叶叶梧桐坠”的景象,飘零下来的叶子似乎也是在为她感伤。
她缓缓地叹了口气,手中的梳子已经无力再梳发,只好随意地丢在了镜奁前。
不知他……唉……许是死了。
他的死,其实都是我害的……要不是我骗了他……他也不会跳崖……
想着想着,两行清泪不由得滚落,滴在了沉香桌上,声音清晰可闻。
细细的泪珠丝,在桌上勾勒出一幅奇怪的画。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这寂寞深院,哪里及得上逍遥江湖?
剪不断,理还乱的,不一定是离愁,也可能是淡淡的思绪。
为什么……我是公主?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为什么?
也许,这就是天意。
但是……
她那小姐脾气不禁上来了:
我命由我不由天!
※※※
金銮殿,端闱皆用金玉砌就,窗饰着青琐,满殿碧瓦琉璃,金铺大理石。大理石上,又有锦绣铺垫,赤墀嵌着美玉,一派金碧辉煌。
龙椅之上,斜坐着龙袍加身的皇帝,他有些不耐烦地问道:“关于《龙吟秘笈》的事,现在还没有消息吗?”
“是的,陛下。”一人唯唯诺诺,“江南已死,而那人又隐居,故而……”
“饭桶!饭桶来的!”那皇帝怒喝道,“现在多少天了?朕可是等得没心思了!”
“但是……陛下,臣还有一事要禀。”那人颤声道。
“说!”
“仙曜大师说他已经找到一种秘方,可以令陛下您龙颜大悦、精力十足,同时也能使皇后喜承恩泽!”那人忽然有些开心起来。
“当真?”那皇帝听了,不禁都有些欢喜地吞了口水,“现在弄好了没?”
“没有,陛下。”金銮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阴沉沉的声音。
“仙曜大师,你来了?”
“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那仙曜大师乃是钦点护国大法师,一身道袍掩着他背光而进,抱手跪在皇帝面前,“圣上,秘方虽有,但仍却一样东西。”
“何物?只要朕有的,朕可以考虑给你。”
“那是很重要的东西,不知陛下能不能舍得?”
“那东西对朕的身心什么的都有什么害处吗?”皇帝听了,心中微微有些怵。
“都没有,陛下。这东西对陛下来说,可有可无。”仙曜大师摇了摇头。
“那就好了,你说,朕叫人帮你准备!还有,若弄好了,朕一定奖你美女百八十、黄金万两,再封你个大国师和副宰相做做!”
“谢陛下!”仙曜大师眼中,忽然放出了异彩。
※※※
想见的,对紫湘公主来说,却是难见的。
她回忆起他的有些失败的英雄救美,回味着他那傻傻呆呆却又沉默得极为成熟的样子。
难道……这就是一见钟情?她的脸忽然一片绯红。讨厌……他有什么好,武功又烂又差,还不会哄人开心……
但是,她就是要想他,想着那个不俊也不厉害的他。
那时,她明明叫他跑,他就真的傻憨憨地跑了。要不是那只不过是一场戏,她当时一定会气晕过去。可是接着,他却转过身来,令她心中微微一暖。也就是在那一暖的同时,她对这个傻乎乎却又不知天高地厚的成熟小伙子有了一种难以言表的好感。
可是,现在想又有什么用呢?她的心中闪过了一丝怅然。
可是……要是他没有死呢?她的双眼中忽然闪过了一丝希望。
是啊!他们那些混蛋回来报告说没有找到河中的尸首,说不定是因为他活了下来了啊!她忽然全身都来劲了:既然如此,也就是还有一线希望了?
我一定要找找看!老天爷啊,请你一定要保佑他平安无事,不要让我整天愁绪满面,让我的那个小小的心愿实现吧! 她对天起来。
嘟嘴许愿,样子很是可爱。此时素面朝天的她,也不无几分动人姿色。
她点了点头:我决定了!哼,本公主这下再也懒得听那些臭大臣们的什么垃圾建议,也不要理会那整天沉迷于酒色之中但是对我有点疼爱的父皇了!哼,哼,哼!本公主,今天要出走了!
她将一些东西迅速收拾好,然后抄着小路闪过了一些巡逻的兵士往墙边溜去。这对经常偷出宫的她来说,确实也不是件难事。
她站在围墙边,往自己的那间紫湘小阁看去,只见梧桐轻摇枝叶,似乎在为她送别。
她的心中,忽然闪过了一个不好的念头:也许,此行是一去不复返了。
但是,我若不行此行,此生恐怕也是虚度了!她点了点头,“我心意已决,你们谁也别拦我了!”说着,还做了几个踢打的姿势,就好像她的脚边有几个抱着她的脚不放的奴仆一样。
巡逻的兵士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喝道:“谁?”
她立即翻过高高的围墙,一溜烟地借着阴沉的天色跑了。
也不知他怎么样了?希望他真的没在九泉之下!她抬头,只见天上开始闪出了几颗疏星。
他怎么样了呢?
她自然不知道,他现在已经是……
※※※
东海之滨,有一山,曰昆山,昆山东南有华亭镇,而东北数十里或数百里许的更靠海之处,有一不为人知的小村,曰道天村。
※※※
一间荒废已久的木屋中,除了一张简陋的木桌和一张木床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
她就站在木桌旁,看着木床上的那个人。
那人一直在喃喃自语:“我看不见了……我的手脚也动不了了……”
她的心中开始有点可怜这个人,他看起来跟她年纪相仿,但如今却要沦入此等手脚瘫痪、双目失明的境地。他的心里,一定很痛苦,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跨过这一道心关?
她静静地看着,祈求上天能眷顾一下身前这个少年。
※※※
他用力地睁开眼,却发现眼前依旧一片漆黑,双眼依旧空洞着。
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重复了上百次。
他实在无法接受:他的眼睛竟然瞎了。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的手脚除了左手有知觉可以动弹一下之外都无法动弹,只能沉睡着躺在他身边。
他实在难以接受,心情烦躁到了极致,想要摔东西,却发现那只有知觉的左手很难举起来拿什么能砸的东西。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在心中抱怨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老天你要如此对我!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满怀愤怒地抱怨了几句,便在心中听到了另一个自己的话:“你抱怨什么?”
“我抱怨我自己怎么如此不幸,不行吗?”他自己在心中愤愤地答道。
另一个自己笑了:“不幸?你死了吗?”
他恍然间似乎懂得了什么,心道:“也对,我没死,就已经是上天最大的仁慈了。”
“那你还说什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其实这不过是你自暴自弃的一个借口而已!上天根本没有将你看做刍狗,因为你本来就不是刍狗,而是活生生的人!你不过双眼瞎了,手脚瘫了,便在这里抱怨上天不公,那普天之下缺胳膊少腿的甚至手脚全无、面目全非的人那么多,他们岂不是要怨声载道,自暴自弃了?”
也是……他的心开始冷静下来。
“用你的心好好想想,这有什么呢?你得知道,你还活着,这岂不是上天最大的仁慈?我们的娘亲是怎么教你的?凡事干嘛不看开点?”
“是……你说得对……嗯?我们的娘亲?”他心中不住地迷糊起来了,“你是谁?我的兄弟?”
那声音哼了一声,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还兄弟什么?”
“可是我不懂……你是谁?”
“反正我就是另一个你啦!当初你受了爹沉默性格的影响,而我,是受了娘乐观性格的影响,所以产生了两个不同的人!”
他笑了笑,心道:哪有这样的事,不过是我自己在心中自问自答而已。
她忽然看见他笑,淡淡地说道:“你笑了。”
他听到那声音,才想起了有这么一个女孩子,他看不见的女孩子。他顿时醒悟过来,问道:“你是谁?”他的脑中忽然一片模糊起来……
那女子用淡淡的口气道:“我叫小椿。”
“小春?春天的春吗?”他忽然问道。
“不,不是那个春,是臭椿的椿。大家都这么说的。”她转过头去,眼神也是平淡如水。
“那应该是香椿的椿才对。”他忽然插话道,脑中那些之前的事开始有些清晰起来,“是你救了我吗?”
“是。”她的声音不冷不热,“你当时就在湖边。”对于她如何救走他的事,她却略过不提,好像根本就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似的。
“哦。”他应了一声,心中还是有些烦闷。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将桌子推到了他的床边,“你要是饿了,桌子上有吃的。”
他强笑一声,道:“谢谢。”
她看着他一脸勉强的笑意,道:“你的双眼是不是……”
“瞎了。”他语气平淡地说道,就好像是一个旁观者。
生活亦复如是,用冷眼旁观自己,反而比沉迷其中的热眼看自己更为透彻、看得开。
她淡淡地解释道:“你好像是受到了什么很严重的摔伤,全身筋骨都几乎被摔散了架,脑部也似乎是积了点淤血以至于双眼难以再视物。”
他好像是听出了什么,道:“那我的记忆是不是也一样受了点影响?”
她点点头,却才知道他是看不见的,便道:“也许是吧。但是如果你脑部的那点淤血能自动散去,那样能令你重新看得到东西,记忆可能也会恢复。”
“那有什么办法吗?”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往门外走去,“我该走了。”
“你要走了吗?”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奈,好像没人陪着他说话是很无聊痛苦的事。
“是。”她淡淡地应道。
“诶 ”他忽然叫了起来,“小椿,你的那个‘椿’字,应该是‘香椿’的‘椿’才对,不要说成是‘臭椿’的‘椿’,两个字虽看起来一样,但是意思是不一样的!对了,忘了说了,我叫……我叫……”他忽然困惑了,“我叫……我叫什么来着……”
她脚步微微一凝,然后开了门,往木屋外走去:“谢谢。”
他静静地躺在木床上,脑中虽迷糊,但是想事情还是不模糊:她怎么好像知道很多事情……待会儿一定得记得问她。
全身一动不动地躺着的时光,确实很难熬,但是那又能如何呢?
他忽然在耳边听到一个声音:她的声音总是淡淡的,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他想摇头,却难以摇动,只好在心里假装摇头道:“不想。”
呆子,傻瓜!那另一个自己大骂起来,说不定她有什么心事啊!
但是他却依旧一脸漠然:那又如何?
娘不是告诉过你了,要学会开心的同时,也要让别人开心啊!她救了你,你就不用报答她一下吗?
他呆呆地盯着天上,却看不见任何东西:可是我不太会说话……
“混蛋,那就让我来代替你!”一声怒喝自他耳边震动起来。
他只觉左手一阵抽搐,接着意识一麻,便晕死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十六章 花开堪折公子心 [本章字数:4542 最新更新时间:2012-12-28 20:35: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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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
街上人来人往,商贾络绎不绝,两边商贩摆下摊子更是连绵不断,不过几步间,便见三瓦两舍、茶楼酒肆,一派繁华,丝毫没有危险意识。
乔装打扮一番之后的紫湘偷偷地出了皇宫,立即潜入旁边的一间叫做“龙威浩荡酒馆”的酒楼中悠哉悠哉地坐下,装得就跟一个来往于江湖之中的侠女一般。
旁边的小儿见了她那身打扮,自然是不敢怠慢,立即凑上来哈腰点头道:“不知女侠想要点些什么?本店最有名的就是三十六年的陈年老酒还有十八年的状元红……”
她不耐烦地摇摇头道:“不要?嗦,本姑娘不是来喝酒的!来几碟小菜便可。”
“是是是。”那小二立即点头往一边退去,一边咂舌道:“不喝酒还进我们酒馆干嘛?真是的……”
她拿起桌上的酒杯端详了一会儿,心道:“这酒杯也不过如此。所谓‘葡萄美酒夜光杯’,没有夜光杯,喝什么美酒?”正想到这,便见眼角处忽然有人影闪动。她转过头去,但见一名风度翩翩的公子摇着扇子走近来,对她施了一礼:“姑娘,小生这厢有礼了。”
她白了那人一眼,心道:又是一个登徒浪子……也罢,随便打发了。便装出一幅凶巴巴的样子来:“去去去!本姑娘对登徒浪子可没什么好感!”
那公子微微咧嘴一笑,道:“没好感可以慢慢培养的嘛。”说着,对她扬了扬眉毛。她这才看到他那张淡妆浓抹的粉脸,不觉打了个寒颤,觉得这公子哥实在恶心,竟然也学女孩子家抹粉化妆。她摇摇手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了,你快走快走!不然本女侠可要生气了。”
“好呀,我就喜欢你生气的样子。”那人死缠烂打就是不愿离去。
她不禁怒了,拍桌而起:“喂!臭东西,你别这么死缠烂打不肯放好不好!本姑娘叫你走你就给我走!”
那人却一阵脸红,捂着胸口羞答答道:“哎呦……你好讨厌……生气的样子都这么好看……”说着,伸手往怀里掏来掏去。
“喂喂喂!”她一阵反胃,“你怎么这么恶心!恶心死了!快走吧你!”
那公子却从怀里掏出一大打写着一千两的银票来,周围的人的眼光顿时都往这里看来,闪闪发亮:“喏 这是小生的见面礼。”他扬了扬那打银票,“请姑娘收下。”
“闪开!”她实在是受不了那恶心的模样,立即转身就走,“你不走我走!本姑娘可不是那种爱慕虚荣之人!哼!”她愤愤地往门口走去,心道:我的钱都够多了,还稀罕你的几张银票!
但是门口却被几名彪形大汉拦住:“我家少爷还没批准你离开,你就不能离开!”
她心中怒气顿时腾升:“我偏要离开!”说着,手中扬起长鞭,“呼”地往那几名大汉脸上卷去。
那几名彪形大汉也不是什么中看不中用之辈,只见他们都前后列成阵势,各伸出一只手来,分别擒住了刚刚展来的长鞭前中后三处,那条长鞭还没发威,便凝在了半空中一动不动。
她脸上微微一惊,用力一扯,却发现那长鞭被那几名大汉齐齐扯住,难动分毫。
“诶诶诶 别伤了她。”那粉面公子摇摇扇子慌忙走过来道。
她见那粉头公子走来,心生一计,心想:怎么说也得先抓住他们这几名大汉的头头再说!想到这,她立即弃了长鞭,双手一变,便要来抓那粉头公子。
但是她却没想到,这看似瘦瘦弱弱的粉头公子,竟然能踩出‘七步移星’步法来,两脚很是自然地往左一踏,接着轻轻一闪,便闪到了她身后去,对着她的脖子呵气道:“姑娘,那么心急啊?”
她被他这么一呵气,心中无明业火冒起三丈来:“你!”她反手往后一抓,却抓了个空,那公子已经闪到了身前来。他微微一笑,道:“干嘛又抓又骂的,人家好害怕呢。”
她这下心怵了,眼前这么多高手,况且她武器都弃了,现在如何能对付得了?
在这种情况下,她自然是只能祈求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翩翩公子出场。
果不其然,一名翩翩青衣少年在围观的人群中踏步而出,也摇了摇扇子,道:“喂,半男半女的帅气公子。”
“干嘛?”那粉头公子很是不屑地转过头来,“有事?”
“确实有事。”那青衣少年含笑道,“我想说的是,请你滚。”
“滚?”那粉头公子摸了摸脸,“哎呀……你干嘛要叫人家走……”
那青衣少年脸上顿时露出一副要吐的神情:“因为你很令人恶心……”
“会吗?”那粉头公子转过头去,对那几名彪形大汉道:“喂,几位身材魁梧的大哥哥,你们说,我令人恶心吗?”
那几名大汉顿时脸色铁青,昧着良心摇头道:“不恶心,不恶心,可爱极了。”
那粉头公子立即捂着红脸,道:“讨厌……干嘛这么直接……”
那青衣少年立即捂了嘴,道:“你是不是……唔……你是不是还想缠着这位姑娘不想走?”
那粉头公子侧着头一脸纯真道:“是啊。我和这位姑娘有缘,我自然是要来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了。哎呀……莫不成你要跟我抢?嗯……不要啦……人家感情很脆弱的,你要是抢走了她,我就不想活了……”他一边说还一边摆着各种恶心的动作。
那青衣少年脸色微微转为青黄色,心中有种想吐的感觉:“那我就只好打你了……”
“什么嘛……讨厌,你要学什么‘英雄救美’吗?”那粉头公子摆了摆手,“我才不要呢!”
数十点闪着不同颜色的寒光,忽然自那粉头公子摆手的瞬间发出,直射青衣少年上中下三盘!
青衣少年却似乎是早就意料到这种结果,微微一笑,将扇子往脚下一丢,接住射向下盘的银针,然后右脚轻轻往上一踢,击起落下的扇子,那扇子似乎有灵性一般往上飞旋,接住了中盘的铁枣钉,接着,那青衣少年缓缓地伸出手去,接住了扇子,摇了摇,便连那打向上盘来的几颗铁蒺藜也给打落了。
那粉头公子能在一瞬间射出三种暗器已属不易,但那青衣少年如此接住暗器,就更显得其修为深厚了。
那粉头公子脸色微微一变,顿时将双手捂着双眼佯哭起来:“呜哇……你欺负人家……我要去和爹爹说……呜呜……呜呜……”
青衣少年对他如此举动顿时有些不解,但是一见那粉头公子忽然甩出两条鼻涕来,心中便明了:又是一招不入流的“高招”!
那两条暗青的鼻涕如出水长龙一般往青衣少年冲来,隐隐发出了撕破空气的声音,好不凌厉!
青衣少年对这种招数感到有些恶心,但是又不得不接,便将旁边桌上茶杯抄起,用食拇二指捏住,轻轻一弹,只见那茶杯盘旋着飞出,接住了两道“青龙”。就在此时,青衣少年将两支长筷抛出,击在了茶杯上,那茶杯发出一声脆响,被筷子贯穿而过,然后加速前飞,击向粉头公子。
粉头公子却假装没看到,两腿一伸,顿时坐在了地上撒娇起来:“呜哇……我不要……你欺负人……”他边说还边将两条腿乱蹬,踢飞了旁边的两张桌子。
青衣少年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伸出手来,轻描淡写地接住了两张飞来的桌子,道:“喂,不男不女的家伙,到此为止了!现在,我要反击了!”
“哇……”那粉头公子立即捂着脸狂奔出去,“我去找我爹来打你,呜呜……”
那几名大汉见他泪奔出去,也不禁微微冒了冒冷汗,心想:这种老大……真是跟“对”了……他们没有多想,也尾随而上,很是煽情地伸出手来追着那粉头公子:“少爷 少 爷 可爱的 少 爷 等等我 ”
青衣少年见了,踉跄地奔到茶馆门前,倚着那门柱狂吐起来:“呕……恶心死我了……呕……”
她冷笑数声,看着那几名彪形大汉渐行渐远了,然后转头看着门前这青衣少年,不觉有了几分好感。
※※※
“吱呀 ”
小椿推开门走进来,见江南脸上一片安详,以为他睡着了。却不料他开口道:“小椿,你来了?”
她点点头,淡淡道:“我来看看你。”
他微微一笑,道:“谢了。对了,那些饭我已经吃完了。”他尽力地挪动左手,然后用手指指了指桌子,“不过吃的时候有点难度。我差不多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才拿到了筷子。”
她点了点头,语气如一波死水一般:“哦。”
江南眨巴眨巴空洞难视的双眼,道:“小椿,你说话的时候怎么总是淡淡的,毫无语调高低之分?”
小椿走过来,轻轻倚着那张木桌,语气平平地说道:“会吗?”
江南又眨了眨眼睛,道:“会啊,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他故意用了一个笑话,想要引她发笑,但是她却没有笑,至少,是没有笑的声音。
她轻轻摇摇头,淡而不冷地说道:“不开心的太多了,说了又有何益?难道我们还能抱怨上天吗?”说着,便低头收拾桌上的碗筷。
他在意识中耸耸肩,但实际上只有左手轻轻动了动:“当然是不能的。不过,既然你老是不开心,那我就来讲几个笑话让你开心一下,好不好?”
她摇摇头,道:“不好。我还要干活。”她将碗筷收拾好,抱着往屋外走去。
“你要走了吗?”
“是。”
“诶 那个……你待会儿还会来吗?”
“待会儿就是深夜了,所以我不来了。”
“啊……没想到看不见的时光这么容易流逝……诶诶诶,小椿,我忘了问了,你好像很懂医术啊,是不是?”
她脚步一停,停在了木门边,语气依旧淡淡:“受伤多了的人,自然会懂了。”说完,便走出门去……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重复道:“受伤多了的人……”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今天是不是说了太多的话了?”
“算了……也不管了。”他闭上了眼睛,“睡觉吧。”
但是他却睡不着,想要翻来覆去却也不行。只好傻傻地发呆,顺便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我现在记得的是我的名字,还有部分关于爹娘的事……然后我的工作地方……还有……还有……南宫天玄……还有……咦……还有谁来着?”他竟对那翩翩公子南宫天玄记忆尤其深刻,实在令人大吃一惊。
他那冥冥的记忆中,似乎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远在水一方的女子,他日夜追求想念的女子啊!可是他却偏偏想不起来,如今算是清楚的,便是她很值得他去追求,还有要到蜀山去。
难道她就在蜀山?是了,她就在那儿等着我去找她……
想着想着,终于是沉沉地睡下了。
他做了一个梦,一个很无聊的梦。
他盘腿坐在黑暗之中,然后运气,默念着什么口诀,一股暖流,在他身上游走起来……
※※※
“龙威酒馆”。
青衣少年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递给掌柜的,道:“掌柜的,真是不好意思,刚才的一番打斗,肯定是让你的这间酒馆受伤不少,这是小小心意,笑纳,笑纳。”
那掌柜的见这人如此温和,不禁对他多了几分好感,笑着摇手道:“大侠拔刀相助,本就是应该的,不必说到什么钱来。”
“不行不行,一定要收下。”
……
几番你推我辞之后,掌柜的终于是收下银两,哈腰道:“客官慢走。”
青衣少年对紫湘道:“姑娘,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跟我走吧。”
“为什么?”紫湘有些奇怪,“我刚才已经谢过你了,应该是我走我的路才对。”
“呃……这个……”那青衣少年滴溜溜地转了转眼珠子,“刚才那粉头公子,你道是谁?”
她摇头道:“我不知道。”
“他就是江湖中有名的‘人妖公子’李奇,手脚功夫了得不说,暗器什么的下流功夫也是厉害,更厉害的是他爹‘阴阳怪’李颠三!他爹的功夫深不可测,城府极深,要是他爹都出动了,管你天上地下,保准搜你出来!那样你就很难逃脱危险了!”青衣少年摇着扇子摇头晃脑道。
“啊?”她有些吃惊,“那么有什么办法?”
“办法自然是有的。”青衣少年笑了笑,“我识得一个神秘之处,我们去那里避难是最好的。”
城北有破庙,破庙之后,则有一个隐蔽的洞口,那洞口不大不小,正好容得一人通过。
进了洞口,就看见一扇小小的门,打开门后,才发现那是个地窖。
她刚刚走进去,就听得“嘭”的一声,门被关上,那丁点的光亮也就被扼杀在这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