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沉默了许久,对江南道:“小兄弟,你究竟是谁?”
“江南。”江南道,“我不是说过了吗?”
乞丐想了想,道;“小兄弟,你说的有些对。但是还没有说完全。当天下第一,是世上最无聊、最令人讨厌的事!天下第一,就是一个名号,可是那么多的人为了这个名号打打杀杀,完全不顾江山社稷、天下苍生……”他微微一笑,道:“当然了,如果你是口是心非之人,说这种话也是可能的。所以……算了,不说了。哦,对了,其实那本书里面还有一个惊天秘密,如果你将我说的话泄露出去,那天下苍生就又要遭受荼毒了。所以,你一定要好好保守秘密。我走了,你以后的路,我想,就靠你自己走了。不管有多么艰难痛苦,都不关我事。”说完,他居然真的径直走了。
“诶 大叔……”江南还想说什么,却见那乞丐头也不回地摇摇手道:“我已经给你救了,至于以后会不会给你害了,天下苍生会不会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就看你能不能保守这个秘密啦!”说完,他就消失在夕阳余晖之中……
轻轻地来,就轻轻地去。
上天给了每一个人相同的起点和终点,没有人能华丽地出现于起点,但是有人能华丽地消亡在终点。关键就在于从起点到终点的过程。有的人哭喊寿命不同长短,但是在哭号之中,却忽略了那些短命的但是仍在奋斗着前往终点的人,这是否是他们的悲哀?
那些早早地绽放了光芒的人,也会早早地到达终点,只是他们到达时脸上是挂着微笑的。
但是那些在起点和重点之间的过程中徘徊不去的人,最终是得不到什么想要的东西的,而且,他们到达终点虽晚,但是脸上总是挂着委屈与丧气。
人生来去匆匆,何必太过计较那些本来就没有的东西呢?
经历过人生繁华后的他才知道,夕阳总是会落下,不会因为他是天下第一而为他停留,也不会因为他是个邋遢的乞丐而溜奔。
人生,究竟何物?他不知道,但是又好像已经知道了。
万物生而弗有,作而弗始,正如他从虚无中来,往消亡中走去一样。
夕阳沉沉醉醉,徒留一人回味乞丐的一言一行。
“天下第一?”他笑着摇了摇头,“我要天下第一来干什么?”
他抬起头,但见夕阳灿烂得刺眼,又柔和地可爱……
蓦然间,他在红艳的夕日中看到了她如花的面颊……
“梦纱……你等我……我会来的……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第六章 伤心一剑 (九) [本章字数:2822 最新更新时间:2012-12-11 20:00:00.0]
----------------------------------------------------
江南看到自己的家时,太阳刚刚好完全落山。
天地一片朦胧、阴暗。
他走过了刚刚搬来的丁梓芸家,然后就听到一声呼唤:“小伙子,你回来了?”
江南回头,就看到了丁梓芸的爷爷蹒跚走出门来,他忙有礼貌地问了声好:“老爷爷,你有什么事吗?”
那老爷爷呵呵一笑,道:“没有事就不能叫你了?当然了,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们家小芸刚刚去买菜,却发现没有葱了,想要来向你借根葱,却又不怎么好意思,所以啊,就派我来啦。”
“什么……”丁梓芸立即从她家中冲出来,跺了一下脚,脸上微微一红:“爷爷,你不要乱说好不好,我只是……我只是忙得抽不出空来而已。”
“那你现在有空了?”老者笑道。
“是啊。”丁梓芸用力地点点头。
江南微微一笑,道:“一根葱还需要借吗?直接拿去吧。”说着,他走进了自家家门,拿出了几根葱来,放在老爷爷手中:“来,老爷爷,你拿去吧。”
老者呵呵一笑,道:“小伙子,你还真是大方。好吧,下次你有什么需要,也能来这里借啊。”说着,转过身走回门去。
“谢谢你了。”丁梓芸很有礼貌地向江南欠身施礼道。然后转过身去:“我要做饭了,有什么麻烦的话可以来找我呀。”
“哦……”江南木讷地应道。
他看着老者在她的搀扶下弯腰拖着长长影子的背影,不知呆呆地在想些什么……
※※※
入夜。
一片漆黑中,唯有月光凄美披洒在大地之上。
江南坐在自家门槛上,双手互插拖着下巴,静静地坐着。
他想着傍晚时的那件事,想起了被杀的杜子腾。
杜子腾的死相很惨,那鲜红的血令他怵目惊心。
人的生命原来如此脆弱。
一死,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不管你是穷是富,是好是坏。
无论多么邪恶的人,死了,也是一样值得人可怜的。
他沉思,在沉思中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了她。
点点滴滴的思念,随着日子的过去渐渐地堆叠成厚厚的一沓。淡淡的思念,在星空下变得越来越浓厚。
梦纱……
他轻轻低喃着她的名字,因为不能相见而更想见到她。
思念对于他来说就像是煎熬。
他就像一条在烈日下的岸上的鱼想潜入水中,更像失去翅膀的被野兽追赶着的鸟想飞回蓝天。
梦纱……
见不到她,却能在眼前浮现出她的一颦一笑……
他微微一笑。
不过七年,我等。
我愿意等!
“江南 ”一人站在他的面前,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江南定睛一看,原来是刚来的邻居丁梓芸。他向她问了声好,然后问道:“有什么事吗?”
丁梓芸微微红着脸道:“没有事就不能来找你吗?不过我还真的有点事想找你……”她理了理两边的辫子,“我和爷爷都是初来咋到之人,人生地不熟的,我想要你帮我找一份活干,不然我和爷爷很快就会没有钱吃饭了。”
“哦……”江南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双眼盯在星空之上,“那我帮你找吧。”
“可是你究竟有没有在听啊?”丁梓芸伸出手来在他眼前晃了晃,“江南?你多少岁了?”
江南回过神来,道:“哦……我?我十一。”
“嘻嘻……”丁梓芸抚了抚两边的辫子,“我十二了。所以……”
江南道:“所以请你不要叫我弟弟。”
“呃?”丁梓芸一怔,“你怎么知道我想这么说的?”
江南冷冷道:“我不小了。”
“哦……”丁梓芸微微一笑,“那我还是叫你江南好了。”
江南站起身来,往门内走去:“随你便。”
丁梓芸摸了摸头,许久才双手拢放在嘴边,对门内轻声喊道:“江南 ”
“干嘛?”屋内传出江南的声音来。
“你好厉害,一个人养活自己……”
“你也一样。”江南冷冷道。但是他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他人就在屋内,门也没有关,但是丁梓芸就是看不到他。
因为他没有点灯,对他来说,点灯就是浪费,浪费他幸苦赚来的钱,所以他宁愿将自己隐匿在黑暗之中。
喜欢呆在黑暗里的人很多,但是内心能比喜欢光明的人还光明的人一定不多。
江南在黑暗中仍能准确无误地找到他的木床,然后躺在上面,对着破了个大洞的屋顶发呆。
投过屋顶的那个大洞,他能看见明月,也能看见寥落的星星。
明月共照天涯人……
她应该也能看到这轮明月的吧?他翻过身来想到。
忽然,他就看到从屋顶透进来的月光中出现了一个黑影:“谁?”他坐了起来,却毫无防备的意思。因为他知道,这里无贼无盗,所以不需要防备。来人大多是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忙的人。
“是我。”
“丁梓芸?”江南似乎能在黑暗中看到她那身淡黄色的衣裳,“你进来干嘛?”
“我……”丁梓芸抚了抚辫子,“我想说你真的记得刚才我说什么了吗?”
江南点点头,但是他知道她是看不到的,便又道:“我记得。”
“要是明天忘了怎么办?”丁梓芸调皮一笑道。
江南摇摇头,很快地说道:“不会。”
“为了以防万一,我想在你的手上写几个字,那你就不会忘了啦……”
江南沉默了许久,道:“我不识字……”
丁梓芸摸了摸头,弯下腰去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识字……”她挺直起腰杆来,“不过不懂没关系,我可以教你啊。”
“不了……”江南摇摇头,倒头就睡。
“什么不了……”丁梓芸拉住他的手,“要是不识字,长大后会很吃亏的,而且现在还早着呢,干嘛那么早睡?”
“明天还要早起。”江南冷冷道。
“没关系啦,少睡一点也没什么啊。”丁梓芸摇摇头道,“难得我这么有空。”
“好吧……”江南坐起身来,“盛情难却,你教吧。”
“到外面去吧。”丁梓芸道,“这里乌漆麻黑的。”
“好。”江南懒懒地站起身来,跟着她向外走去。
※※※
星空下,门槛上。
江南等着丁梓芸。
她拿着一本厚厚的书从她家门中走出来,一蹦一跳道:“江南,我找到了哦,《说文解字》就是这本书了。”
“哦。”江南很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什么‘哦’啊,应该说‘好棒’之类的才对。”她跺跺脚,脸上微红。
“你一生气就脸红,好棒。”江南笑道。
“什么……”丁梓芸努努嘴,“好了好了,我们还是先学那些容易的字了,懒得跟你废话。”
夜深,人家大多熄灯睡下。
人语窃窃,在夜中悄悄响起。
“哦……”江南点点头,“把‘手’放在‘目’上就是‘看’啊,好好玩哦。”
丁梓芸微微一笑,道:“你明白得真快,那 这个‘芸’字呢?”
江南抬着眼皮想了想,道:“那就应该是云带着草帽,肯定是怕太阳的女孩子啦!”
丁梓芸跺跺脚,道:“什么……那不成女鬼了?”
“嘻嘻……”江南一笑,“随便说说的。”
“你笑的样子真好玩。”丁梓芸也笑道,“居然是‘嘻嘻’而不是‘哈哈’。”
江南忽然不说话,心中只是想到:当然是学她的了……
一夜过去,丁梓芸的眼圈都红了:“好了,江南,今天几乎把整本书都讲完了,我想你也该去睡觉了……”她揉了揉双眼,却听得“喔哦哦 ”的鸡叫声响起来……
“唉……”江南摇了摇头,苦笑道:“看来是没得睡了,我该去干活了。”
“不用吃东西吗?”丁梓芸问道。
江南道:“拿几块干粮就行,你就应该去睡觉了。”
丁梓芸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哦 对了,我叫你办的事一定要记得啊。”
江南点点头,道:“记得记得……”说完,便从家中拿了几块干粮出门了。
“不过……丁梓芸叫我办的事是什么?”一路上,江南搔搔头想到。
“算了……想不起来的事现在别急着想,说不定待会儿就想起来了。”他舒了口气,打了个呵欠,两眼泪汪汪的:“小孩子应该多睡觉的……可惜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转过胡同,他走入了一条小巷。
小巷的尽头,便是长街。
但是他还没走到尽头,就听到了一声大喝:
“我一定要杀了你!”
第六章 伤心一剑 (十) [本章字数:2969 最新更新时间:2012-12-13 21:40:41.0]
----------------------------------------------------
江南小镇中,本应该很少有人会讲“杀”这个字,就算有,也只是用在“杀猪宰羊”上。
但是有人却说了“我要杀了你”这一句。
有什么深仇大恨可以令一个人杀人?
小巷。
江南立即转过身去,却看不到一个人。
此时嘈杂声自左边传来。他闻声立即转过头去。
左边有一扇窗户。透过窗户,他可以看到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柜台,上面放着一本账簿,账簿边还有一个算盘。
柜台边是一个架子,上面陈放着许多的杂货。想必这是一间杂货铺。
留着两撇胡子的杂货店的老板就站在柜台边,凶神恶煞地扯着一人的衣襟大喝:“你再不还钱,我就杀了你!”
那被扯住衣襟的人神情很是轻松,不以为然地耸耸眉毛,道:“你敢?”
“有什么不敢!”那老板很是生气道,“你害得我钱都没了一大半,你再不还钱,我可就要到街边去当乞丐了!”
“当乞丐不好吗?”那人扬了扬眉毛,“当乞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呀,至少你可以不用干活。”
“那你就给我去当乞丐!”杂货店老板怒气冲冲地扇了他一耳光,“啪”的一声,清脆响亮之极。
“你 ”那人脸上火辣辣的,恼羞成怒的他却不想动手,回过头来道:“你给我等着,看我不杀了你!”
“我才要杀了你!”杂货店老板指着那人大喝道,“有种就别走!”
但是那人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江南沉默了许久,看那老板渐渐地消气了,才醒觉自己还有活要干,立即跑开了。
※※※
山上,矿场。
江南扛着铁锹,擦了擦汗,抬头看看升上了头顶的太阳,仍然不知疲倦地将铁锹撂下,往矿土插下去……
那些在树下歇息的伙计又开始像上了年纪的妇女一样侃大山:“听说了吗?赵家姑娘要出嫁了。”
“哎呦,那个可真是好啊,那姑娘长得那个是‘国色天香’,天生就是夜香的味道啊,还是个‘沉鱼落雁’的姑娘呢,听说她只要到池塘边去,那些鱼啊,都会翻白眼沉入水底永远起不来,要是她一抬头啊,那些大雁都要一边呕吐一边落下呢!”
“哈哈哈哈……你小子说得这么夸张,你家老婆不也是这样?”
“什么,我家老婆可长得比她好看多了……”
……
一顿废话过后,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声:“该吃饭了!”
那些在树下乘凉的伙计听了,立即爬起身来,往矿场中临时搭建起来的饭堂跑去。
一顿饭的功夫过后,好几个伙计都像个大腹便便的孕妇一般走了出来,很是满足地咧咧嘴:“好难吃的饭,不过我抢吃到了好多。”
“哈哈,我也是。”
“可是我还没吃饱啊。”
“谁叫你吃饭慢?食堂的人手本来就不多……”
江南听到这句话,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撂下铁锹,往食堂跑去。
“嘿嘿,这小子终于知道吃饭了,可是饭都没了,他跑去干什么?”
“不管他,我们先干活,也好出出风头。”
“就是就是。”
食堂的伙头是个胖得近乎憨厚的年轻人,一听江南说有人手可以来帮忙,很是高兴地点头道:“好啊好啊,食堂人手本来就不足,正想要招多几个帮忙的呢。只不过你说的小姑娘是不是太年轻了点?我怕她干不来这些活,你可别以为煮那么多人的饭是件好差事,实际上光是淘米添柴就够受的了。”
江南点点头道:“没关系啦,我相信她能干得来的,你就给她一次机会试试吧?”
“好,试试就试试。”伙头眯着眼笑道,“不过要是不行的话,我也没办法啊。”
“放心,我不会怪你的。”江南像个大人似的拍拍伙头的肩膀。
那伙头憨憨一笑,道:“我知道,我知道。至于工钱嘛……我想就看她究竟能干多少来定吧。”
“行。”江南一口答应道。
满是欢喜地出了食堂的江南,虽然没有吃上什么“香喷喷”的残羹剩饭,但是他还是很卖力地干着活儿。
“他这家伙究竟是什么做的,小小年纪,力气却比我们还大?”周围的人不禁奇道。
“就是啊,不吃饭居然也还有这么多的力气干活……”
但是在江南心中,他有着支撑着他身体拼命努力干活的东西,那就是信念,还有就是意志。
他想过了,他想见到梦纱,并非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的,他要跋山涉水,所以也就需要盘缠。他只有努力干活,将多干出来的份积攒起来,才能凑够盘缠上蜀山找梦纱。一定要找到梦纱。 这就是他的信念,他奋斗的信念。
意志上,他一直相信自己是一头狼,一头坚韧不拔的潜行在森林深处的狼,一头永远有用不尽的劲力的狼。 这就是他的意志。
有了信念和意志的支撑,相信他干活干个三天三夜也没问题。
也正因为他的信念和意志的支持,他才能活得比别人好,比别人快乐。
没有信念的人生,一定是乏味枯燥的。没有意志的人,干活也一定是懒散的,所干的事业也一定是不成功的。
这就是他的自命不凡。
我命非凡,但是并非说别人就低贱。 这是他常想到的事。
※※※
又是夕阳西下之时,又是他仍旧在那里干活。在工头的催促下,他无可奈何地收拾了工具,离开了矿场。
大湖,长街。
他回想着昨日发生的事,更想起了那乞丐的话:“十六神龙,訾参流火。绝顶难登,龙吟秘笈。”
什么意思?他搔搔头,只听得懂最后的那一句“龙吟秘笈”。想必那就是一本能令人成为天下第一高手的书吧?他苦笑着摇摇头:众人皆醉我独醒。
却不知,他也是醉的,只不过众人醉于名、权、利,而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梦纱。
如果他是天子,那么他一定还会说:不爱江山爱美人。
可惜他不是。所以他只好摇摇头苦笑,又想到:江山依旧,哪里是属于谁的呢?千里江山今犹在,不见当年三五皇。
湖面是平静的,但是有人却扔了一颗石子,打破了湖面的平静,碎裂了半湖晚霞。
他没有转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去,却见一人背对着他坐在湖堤上,双腿悬空一摆一摆的,嘴里还轻轻地哼着一曲很陌生但是动听悦耳的歌。
虽然只是哼,但是他还是能听出歌中的意蕴所在。
他侧耳听,丝毫没有去注意那人是谁,而是在品味着曲子的美妙之处。
聆听的刹那,他在恍惚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属于哼曲之人的世界。
夕阳迟迟辞不去,晚霞如血。
古道上瘦马驮着一名年迈的老者,牵马的是一名少女。
他对那少女和老人都很熟悉,但是就是叫不出名来。
他成了旁观者,看着老者和少女伴着那匹马走向了远方。
他往老者的背后看去,古城墙斑驳着岁月的痕迹,青苔上记刻着沧桑的变化。
城内无人,但是有哀叫之声幽幽咽咽地传来。
那是何等伤心的声音!
他不忍再看,将目光转回了老者身上。
他们的马停了,老者也下了马,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向了前方。
她伸出了双手,迎接夕阳下仍旧清新的风,呼吸着香甜的空气,在优雅淡美的花丛中起舞,微笑着歌唱。
老者乐呵呵地抚了抚长须,又拍了拍身边的瘦马。
马顿时高大起来了,它仰头长吁一声,两只前蹄跃起啸天……
夕阳中,橙黄色衣裳的她,笑面如花。
桃花飞旋着落下,在她身边盘旋、留恋。
她笑得很开心。
他能够明白她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因为她找到了梦想中的理想之地,有了心灵寄托的地方。
小鹿不知何时偷偷地探出头来偷看,长耳朵的兔子蹲着身子欣赏她的舞姿,身形巨大熊不再凶暴,傻憨憨地向她招手。狮子、老虎、狼和小鸡小鸭都在一起嬉戏着,透出一派和谐。
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明争暗斗,只有和谐相处。
世外桃源,也就不外乎如此吧?
一曲小曲,哼出了这么多的景象,令他沉醉其中。
但是很快的,曲子停了。
丁梓芸看到了江南那拖在地上的长长地影子,转过头来,有些惊讶道:“江南,是你。”
江南怔怔地出神,许久才回过神来,道:“哦……丁梓芸姑娘,是你在哼这曲子啊,真好听。”
“是吗?”丁梓芸很是开心地拍了一下手,然后用右手打了个响指,“对了,我说的那件事……”
“我已经找到了……”江南走过去坐在岸堤上道,“就是干起来有点累。”
“别卖关子了,究竟是什么活儿?”丁梓芸抚着两边的辫子,侧头问他道。
江南正想说,却听得一声大叫,将他说话的声音都给掩盖下去:
“杀人啦 ”
第七章 少女梓芸 (一) [本章字数:5529 最新更新时间:2012-12-13 20:03:35.0]
----------------------------------------------------
依旧是那有甜有苦的记忆……
太阳沉落,只剩下那点秃了的顶还遗留在山的那一头。
余晖如血。
走在大街上闲逛的捕快孙奇翔玩弄着腰间的那柄锈迹斑斑的刀,无聊得摇头:“算算看,多少年没跑过案子了?也好,没案子,我乐得清闲。而且,还没人跟我抢饭碗,谁叫我是本镇唯一捕头呢?”他扬了扬眉毛,自言自语道:“神捕孙奇翔,字子奇,人称‘吉祥神捕’正是因为有本捕头的吉祥之气所在,本镇才会常年平安无事,盗窃劫掠不作。”他对着夕阳微微一笑,很快的,他的笑容便僵滞了,许久,他才摇了摇头:“自讨无趣……这东西都念了多少次了,还是没人为我喝彩啊……唉……什么时候能有件案子让我精神精神,出名一下呢?”
“杀人啦 ”一声惊叫把他吓了个半跳。
杀人了?他拍了拍大腿,又扯了扯嘴皮子:“不是吧?我不是在做梦?怎么搞的,怎么杀人了这!这这这这……我……我……哦,我得马上赶过去看看!”说着,他颤抖着双腿屁颠屁颠地往叫声发出的地方跑去。
※※※
习习凉风吹动了镌刻着“南北杂货”四个字的木招牌,在血红的夕阳中摇曳着长长的影子。
夕阳如醉,人影散乱一地。
南北杂货铺门前围了许多人。
江南小镇,素来无事,唯一的那名捕快孙奇翔也很久没有碰上什么偷盗抢劫的“大案”了。可是没想到,一想有大案时,居然会让他遇上一件杀人案!
孙奇翔对着地上的那具尸体直发颤:“你们……你们是谁发现了这具尸体的?”很快的,他发觉了自己有些语无伦次了,忙更正一下,重复道:“你们当中 是谁发现……这具……尸体的?”
此时,江南正好挤着走进了杂货铺,偷偷地站在了孙奇翔的身后查看着眼前的一切。
杂货散落一地,账簿却是完好无损地放在柜台之上。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那是杂货铺老板的尸体。他的胸口被人捅了一刀,鲜血喷了一地,现在仍在泊泊流着血。喷在地上的血还没有干,静静地流淌在杂货铺老板的身边。
“是……是我……”一人举起了手,颤声道。
江南将目光转了过去,才发现那人就是早上跟老板争吵的人。他想都没有想,就将目光转回了地上。
地上除了血,还有凌乱的血渍,很明显,杂货铺的老板被人捅了一刀之后并没有死绝,反而挣扎了好一会儿。
血渍之中,最狰狞的,是那两个血字:“十六”。
“十六?”江南有些奇怪地转过头去对丁梓芸道,“这两字是‘十六’吗?”
丁梓芸站在江南身后,见到那些血渍很是害怕,忙拉住了江南的衣袖,点点头道:“嗯……江南……这里好恐怖……我们还是走吧。”
江南想了想,道:“好吧,我们出去吧。”
但是刚刚挤出杂货铺的江南,很快地返回了杂货铺中,还一边回过头来对惊魂未定的丁梓芸道:“丁梓芸姑娘,你先回去吧,我待会儿再回去……”
“啊……”丁梓芸有些不甘愿地看着他又钻回了杂货铺中,不禁跺了一下脚,“怎么这样……”
孙奇翔拧着眉毛看着那具尸体,苦水几乎都要吐出来了:“这下怎么处理这具尸体?直接撂在这里,还是运回衙门?对了,应该找仵作,仵作!”他忙大叫起来:“哪位好心的帮我去找仵作?”
一名年纪轻轻而且是轻得过头的少年道:“我已经叫人去找了。”
“哦……”孙奇翔点点头,却不料说话人居然是个小少年:“喂 小子,你在这里难道不怕吗?”
江南摇了摇头:“不怕。”他脸上的神情,严峻多于童稚,令孙奇翔微微感到了一阵胆怯:“好了好了,你……你还是先回家去吧,这里有我们捕快处理。”
“你们?”江南看了看他一个人,“这么多?”
“咳咳 ”孙奇翔拍了拍胸口,“有我就足够了。”
“血还是热的,没有凝固,说明杂货铺的老板是在不久前被杀的。”江南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杂货铺老板的身边,“他身上的钱袋也没有丢失,但是整个杂货铺却凌乱不堪,说明这可能是……”
“强盗杀人!”孙奇翔抢话道,“没错!就是强盗杀人!而这名罪恶多端的强盗,应该就是那名最先发现尸体的 你了!”他指着那早上和杂货铺吵架的人道。
“我?”那人的脸色顿时变成了紫酱色,“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是和其他人一起来这里的,我有证人!”
“对了,小哥你贵姓啊?”孙奇翔冷着眼凑到那人眼前,“好像你没有告诉我哩。”
那人抹了抹额上的汗水,道:“我姓霸,名八……”
“霸八?”孙奇翔喃喃几句,陡然间听到周围的人都哄然而笑,不禁俩色大变:“好啊!你敢戏弄你家孙大爷!是不是嫌命长啊?”
霸八立即摇手道:“不是不是……只是这名字本来就是我爹娘给我取的……我也没办法呀这……”
“好吧,八哥。”江南走到他身前,“你和谁一起来的?他们在哪里?”
霸八指了指旁边的两位:“这位高高瘦瘦的是阿三,跟我是好朋友,而这位精干的就是想来买点杂货的小七,对了,还有王大婶也是来买杂货的,她也看得了。”
那叫阿三的点点头道:“如果你们不相信我的话,小七的话应该足以相信了吧?小七跟霸八可是没有什么关系的,至于王大婶就更不用说了。”
王大婶点点头,对孙奇翔道:“捕快小哥,这一点我可以证明,我和他们几个都是同时来到这杂货铺的,只是没想到……唉……老板这么快就死了……”
孙奇翔摸了摸下巴,道:“那你们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出入,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人好像没有,但是说到奇怪的声音……”王大婶想了想,道:“我之前经过想去买菜的时候倒是有些声音,但是在买完菜后想来买点杂货的时候就没有什么声音了……”
“江南……”丁梓芸不知何时也已经进来了,偷偷地在江南耳边道,“我听附近的人说,这间杂货铺老板有好些钱都借出去给人了,品行也不怎么样,尤其是那叫‘霸八’的人跟他更是有点仇恨。”
“什么仇恨?”江南压声问道。
丁梓芸压声道:“杂货铺的老板把钱借给了霸八,而霸八拿着那些钱去做生意,但是谁料他生意失败,连自己的妻子都给卖掉还是没有能力还债,而杂货铺老板则因为将大笔钱借给了霸八而变得生活拮据,屡屡向霸八讨债……”
江南想了想道:“那还没有其他的人跟杂货铺老板有仇的?”
丁梓芸摇摇头道:“没有了。这里有点恐怖,我们还是走吧?”
江南摇摇头,指了指杂货铺老板的尸体:“他死得不明不白,我得帮他找出凶手才行。”
“但是这又不是你的责任。”丁梓芸道。
江南摇头道:“这不是,但是我想做。你能不能帮我?”
丁梓芸想了想,道:“但是我不想看到杂货铺老板……好可怕……”
“也对。”江南点点头,“那我将他的死相说给你听吧。”
“啊?”丁梓芸摸摸头,“但是不要大肆渲染得很可怕呀……”
※※※
“十六?”丁梓芸抚了抚两边的辫子,“‘十六’是那老板写下的?”
“嗯。”江南点了点头。
“嗯……”丁梓芸闭着眼睛想了好久,然后道:“其实很简单呀……”说着,她凑在他耳边道:“你去摸摸看老板的身子是不是比较冷。”
“啊?”江南吓了一跳,“不是吧?”
“既然你不愿意,那你去问一下霸八的年纪咯……”丁梓芸摸摸头笑道。
“哦……”江南似懂非懂地走到一脸怪相的霸八面前,“八哥,你多少岁了?”
霸八拧着眉毛问道:“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随便问问。”
“二十八。”
“这么快?”丁梓芸微微一笑,道:“那现在我将真相告诉你,你再说给别人听吧。”说着,她凑在他耳边喃喃低语起来……
孙奇翔清了清嗓子,然后装模作样道:“咳咳……那个……你们发现尸体的时候就是这么乱的吗?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王大婶想了想,道:“就是这么乱的……不过……呃……没什么,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孙奇翔拧着眉毛凶神恶煞地凑到王大婶面前,“大婶 你要是知情不报,那可是一条罪来的!”
王大婶吓了一跳,道:“好……好……我说就是了。就是那位姓霸的好像凑了过去不知道扬手在干什么……就好像是在和老板打招呼似的……但是很快的,我阻止了他。把他拖后来。对了,之前在没进入杂货铺时他还有些紧张,但是又好像有些急迫地想进来……”
“真的?”孙奇翔将头转过来对着霸八喝道:“喂!你,你当时凑过想干什么?”
霸八立即摇手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只是想看看他写的血字是什么而已。”
“所以呢?你还扬手干什么?”孙奇翔冷冷地看着他,“你是凶手?”
“别开玩笑了!”霸八立即苦笑着摇头,“我可是同其他人一起发现尸体的,而之前我还跟阿三在大街上溜达呢。我想街上的人应该都看到过我的……”
“仵作来了。”孙奇翔看着门外走进一人来,很是心喜:“我的好仵作,你终于来了?”
那仵作清清嗓子,道:“嗯……不过请叫我老陈,不要叫得那么难听。”说着,他就走到尸体前,拿着一些工具开始干起活来。
老陈将手蘸了点地上的血,喃喃道:“血还是热的,说明死者刚死不久……”
“不对,其实杂货店老板早就死了。”江南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当中。
“嘿 ”孙奇翔笑了,“你小子居然还在这里凑热闹!去去去!这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但是我知道凶手。”江南冷冷道,“你不想抓犯人归案吗?”
“胡扯,你小孩子懂个屁!”孙奇翔捻住他的衣领,正要拉走他,却不料他轻轻地一甩,就甩开了他伸出去的手:“我是说真的!”
“好吧好吧……”孙奇翔比较吃软怕硬,见到江南力气奇大,也不敢怎么样他,“你就说,你就侃,要是侃不出个所以然来,你就要小心我打你屁股。”
众人听了,都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江南却毫不在意,指着地上的两个血字道:“地上的两个血字,很明显是杂货铺老板写下的,我想这一点,应该没有人怀疑吧?”
“嗯,我认得他的笔迹,应该是这样。”王大婶点了点头。小七也跟着道:“我也相信这是杂货铺老板的字。”
“那诸位再想想,杂货铺老板是干什么的?”
“卖东西的咯……”孙奇翔冷笑着看着他,“你当我白痴啊?”
“可是除了卖东西以以外,还有别的啦……”江南摇摇头道,“就像是 打算盘。”
“嗯。”王大婶点点头,“那这个‘十六’是什么意思?”
“打算盘时念的口诀是什么?什么和什么得十六来着?”江南忽然想不起来什么和什么相乘得十六了……
“糟糕……什么什么十六来着?”他拍了拍头,一时居然想不起来了,心中乱得一团糟,“早知道就多念几遍了……”
“四四十六,还有就是 二八十六。”丁梓芸偷偷在一边道。
“哦,就是四四十六,也有二八十六!”江南装成一脸严肃,“我想杂货铺老板一定是写出了杀他之人的年龄,但是既然他会写,就自然是他所认识之人当中唯一的一个特定年龄,但也可能被凶手看到,所以他只能将二十八拆成了二八,而二八十六,于是就写成了‘十六’,如果我猜得没错,凶手就应该是二十八岁的 姓霸的那位!”他指着霸八道。
“开……开什么玩笑……”霸八苦笑道,“我是凶手?我怎么杀了老板?我不是和大家一起发现尸体的吗?这老板不是刚刚被杀死的吗?”
“是吗?‘江南笑了笑,”可是你怎么知道老板是刚刚被杀死的?”
“本来就是!”霸八忽然吼道,“地上的血不是热的吗?”
“哦……”江南点了点头,“可是我摸了一下血字,却早已经凝固了呀……还有,陈大叔 ”他转过头去对仵作老陈道:“你摸摸看杂货铺老板的身子,是不是有点冰冰的?”
仵作点了点头道:“是这样,有点冰。”
江南笑着点了点头,对霸八道:“怎么,这下你应该清楚了吧?其实杂货铺的老板是早就被杀害了,然后你就离开了,当然,为了让你有不在场的证明,你还得做一些事,那就是跟阿三到街上到处走走,然后偷偷去买了一些猪血之类加热了一下,用什么东西装着,再找了个什么借口说要去杂货铺一下,接着你们两人就在门口不远处和王大婶,你心知不妙,便抢着进来,凑近了杂货铺老板的尸体,将猪血偷偷地倒出来……可是你却丝毫没有注意到杂货铺的老板在临死前已经写下了‘十六’二字……”
“搞什么……”霸八耸耸肩,“你这小鬼随便说说猜猜而已,谁能保证这‘十六’不是指十六岁的凶手呢?还有……你怎么能将杂货铺的老板的血说成是猪血呢……你简直就是……”
“是吗?”江南看着他做着无谓的挣扎,“正所谓‘血浓于水’,如果地上的热血和杂货铺老板身上的血不能溶在一起,你该怎么说?或者不必这么麻烦,人的血的咸味比较浓,而动物的血咸味比较淡,我想只要随便用一种方法都可以分辨出来了。还有,你身上一定还藏着来不及丢掉的装血的器具吧?你应该怎么解释呢?再者,如果你身上的那个容器里的血跟杂货铺老板旁边的那些热乎乎的血是相同的话,你又应该怎么说呢?”
“诶 是啊 ”孙奇翔盯着霸八,“喂!你能不能让我搜个身?”
“可恶……”霸八狰狞着脸,“你这个死小鬼……”说着,他就伸出手去想要抓住江南来当人质,谁知他的手刚刚伸出,就被江南箍住了,然后江南双臂轻舒,双脚轻轻往后一跃,双手一带,便将霸八摔趴下在地上……
霸八被摔掉了两颗门牙,口中含着血道:“都是那混蛋不好……要不是他放我高利贷,我哪里会沦落到妻离子散的田地?”
“可是我不得不说,他也是即将妻离子散了……要不是他借钱给你,他也不会死……”江南低下头去,一脸阴沉,“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要如此残杀?”
“什么!”霸八吐了口血,“没有深仇大恨?我今天才知道 原来跟我做生意的那个人,原来就是他!他居然还故意借我钱,然后在我眼前装穷,一个劲地向我讨债!你知不知道,就是他夺走了我的妻子,也是他将我蒙在鼓里!要不是他……”
“你怎么知道的?”江南冷冷地问道。
“因为他正想请杀手杀我,而那杀手却恰好是我私底下的好朋友……”霸八垂着头道,“现在,他死了,我也安乐了……”
“他死了,你就安乐?”江南无奈地苦笑一声,“你如何安乐?在监牢里度日的岁月,恐怕够你受的了……你想想,因为你杀了他,所以才会有牢狱之灾,才使得你的下半生痛苦非常,才会令你无法再享受人生美好……这值得吗?已经过去了的,还会回来吗?你的心,真的就安乐了吗?如果你能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你会发现,你真的错了……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那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的心都被害你的人玷污了……”他阴沉着脸,没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