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这王家女儿并不像寻常女孩一样羞涩少语,倒也新鲜,但林如影一顿饭吃的仍是不甚开心,因白墨素不辞而别之事耿耿于怀,闷闷不乐,咽不下饭。
宴毕,林父和王老爷去书房喝茶,林父叫林如影去带晴儿在花园转转,给他二人留出交谈的时间。
两位老爷连连微笑着点头,看着一对‘璧人’欣慰,而林如影心里却只觉得麻烦,不想处理这些做做样子闲碎琐事。
花园池边。
“我早就看出来你心不在焉了。”两人走到了一棵大树下面,遣退了随从,晴儿对离他八尺远的林如影嘟着嘴说到。
“你心里肯定想着哪个心上人吧?是个娇滴滴的美人?还是崔莺莺那样的大家闺秀?或者是……哪个府里的丫头?”
晴儿胡乱猜了一通,却一个也没猜对,林潭没回答他,只找了块干净石头,讪讪坐在大树底下,望天。
“你个榆木脑袋,回答我的问题啊!”晴儿从来没见过理都不理她的男子,她从小就被捧在掌心里,哪里吃过这种苦头,刚才宴会的时候就憋了一肚子气,如今只不过问了他几个问题,就要被喂个闭门羹,心里更是气得不行,使劲拿绣花鞋踢了林如影坐的那块大石头上。
“哎哟!!!”晴儿一声惨叫,没踢着林如影,反倒给自己的小嫩脚上踢了个包。
这时候呆坐着的林潭总算紧张了起来,捏起晴儿的脚背看了一下有没有受伤,免得对王老爷没法交代。
“你总算跟我说话了。”晴儿此时却突然不哭了,弯下`身子盯着认真看她脚的小公子,咧嘴笑了出来。
林如影此时也被她这招折腾的没了脾气,叹了口气,“我的确是有心上人了。”
晴儿却突然失了方才的活泼,沉默了一会,也坐在了林潭旁边的那块大石头上,望着星空道: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我好看吗?或者……比我大吗?”
林如影沉默了片刻,才小声道:“他是个男的。”
“什么!!!???”
“别出声!!”
晴儿惊讶地大喊出声,林潭赶紧捂住了她的嘴,怕把周围的人引来。
晴儿心中此时却炸开了花,林潭喜欢的居然是个男人!闻所未闻!自己周围居然有这样的人存在!原本只是以为这些龙阳断袖只在书里才会有!
待晴儿平复了下来,林如影才把手松开,晴儿大喘了几口气,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林如影道:“我骗你干嘛。”
晴儿对这个事实已经接受了大半,小声嘀咕道:“不愧是我看上的人……果然如此与众不同。”
“你方才说什么?”
晴儿畏畏缩缩,转了转眼珠道:“没什么,那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美人,还是像林公子一样风流俊秀的人?”
林如影好像隔空想起了白墨素的容貌,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唇角,脸上泛起了笑意,“是个美人,但也是个千里挑一的英俊公子,他笑起来很美,就像深夜绽放的兰花一般美……”
晴儿看着林如影痴迷的神情,知道自己大概是没什么希望了,但她真的很想见见这个公子到底什么样子的,自己到底哪一点比不过他。
“那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呢?”晴儿问道。
“白墨素。”林如影答道,表情仍然是心驰神往。
原来叫这个名字……晴儿心里暗暗思虑,想遍了自己认识的世家公子,却没有一个姓白的。那这个白公子,一定不是跟他们一样官家出身的孩子。
“那这个白公子,到底是谁家的公子呢?”晴儿好奇问道,想打探白墨素的嫡系,却让林如影窘迫了,因为林如影,也从来都没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只说了自己是徽州人,却没说出具体谁家的公子。但看外表气质,却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林如影心里开始有点慌了,徽州那边的家族,爹大都是熟识的,但从来没听爹说过,有哪家姓白的。
晴儿见林如影神情不对,知是事情有异,乘胜追击地问了下去,“那这个白墨素,见你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这个白公子,说不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别的来头。
林如影已经开始慌了神,“他……会算卦,还看出了我的顽症,知道我右臂会经常夜半作痛!”突然想起白墨素捧起自己手臂时候的样子,如此温柔……怎么会骗他!怎么会骗他……
晴儿听了林潭方才说的话,沉眸断定道,“若他不是大夫的话……那就是什么藏得高深的江湖骗子了。”
林如影不信,大叫道:“不会的!墨素他不会是骗子的!我们同住在一个客栈,我没丢一文钱!他还病倒了,我悉心照顾他,只不过……最后他不告而别地走了……”
晴儿继续问道:“不告而别?那他给你留了什么纸条信件没?”
林如影想起了自己在那没日没夜的等了三天,心中又难受了起来,委屈道:“没有……”
晴儿看林潭难过的抱住了臂膀,不禁可跟着难过起来,劝了劝他,“那他就可能是……真的走了……”
若是还有什么留下的物件还好,但若是什么都没留就消失,那恐怕就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林如影听了他这话,越想越难受,心中更是黄连罐子打翻了一般,满心的苦水都涌了出来,又不争气地哭了出来。
“你还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呢……怎么这么不争气。”
晴儿见林潭鼻涕眼泪都稀里哗啦地往下掉,顿时感觉他更像个小孩子,拿出了手帕,给他了擦了擦眼泪。
“流水有意……落花无情啊……这天下的感情,哪有几对,能真的双宿双栖的……”晴儿对着那轮半弦勾月感慨道,眼睛里也有着微微的湿润……
自己的感情……竟然争不过一个男人……
方才脚上被踢肿的地方,还一直疼着,只是自己一直忍着没说,装作正常走路的样子。那双小小的绣花鞋,已经高高耸起一个大包了,只不过藏在长长的裙子底下,谁都看不见而已。
【八】
“好了,你我今天都不要难过了,不如多看看月亮,说不定哪天,就看不成了呢。”
晴儿拍了拍林潭的肩膀,宽声安慰着,自己心里却也石头压着似的难受着,“若是哪一天啊,我真能和我喜欢人厮守在一起,即使没有什么名分,流浪天下,我也愿意。”
“流浪啊……”林如影擦干净了鼻涕,不再窝囊地哭了,“虽然我从小读的便是齐家治国的圣贤书,心中也怀揣着大干一番的雄图,但若是我有一天要在功名和他之间,我肯定会抛弃官途的。即使吃糠咽菜,只能在街头要饭,即便丢掉性命……我也愿意。”
“性命……”晴儿重重重复着这个词,“若是真的要付出性命的话……我也愿意。”
“就送到这吧。”
夜色已深,林父强留她们住下,林潭送了晴儿回了厢房,晴儿扭着疼痛的脚,不敢作声,到了门口,沉了脸色,对林如影道:
“你还会去找那人的吧……”虽然是今天才认识的人,但晴儿却本能地觉得他一定会去找他。
林潭没有做声,看着已升上中空的月亮,默默走了。
墨素……墨素,你在哪里?你听得到我的思念吗?你为何不辞而别,连书信都不留一封?你是不喜欢我了吗……可是……在船上的时候你明明搂着我的脖子,满脸幸福,还捧着我的右手,知道我的痛处,我一直相信你是神仙赐给我的宝贝,可是你为什么不给我这个机会,总是避开我……
林潭一个人往后院走去,灯笼也没打,就那么借着月光在漆黑的夜色里摸黑前进。
“墨素……墨素……”一声声呼唤听得人痛彻心扉,就好像丧偶的鸳鸯,叫的撕心裂肺。
次年春季。
梅花已经凋谢,迎春开了满园,玉兰也出露花苞。
林宅的一大家子人早早就起了床,忙前忙后,连笼子里的鸡也被闹得不得安宁,来回蹦跳,小厮丫鬟们更是忙昏了头,把少爷东院的行装都装箱理好,装进宅门口的两辆大马车里。
今日是少爷启程的日子,去年的乡试已经中了举,今年在京师会试,若是能进春闱,就只剩下皇帝钦点的殿试了。
从天没亮一直忙到现在,林如影也早早起了床,来回看着这些下人们有没有少带什么物件,趁乱之中,他穿过人群,找到了马车边上的彩蝶,贴耳对她小声道:“彩蝶,去把我床边那盆兰花拿来,我要带上。”
好像被发现一般,彩蝶繁忙之中被少爷拉到了一边,“少爷……你要进京赶考,带花干什么……”
林如影张望了一圈四周,见爹不在附近,鬼祟道:“别问了,快去拿来,别叫爹看见了,记得拿黑布包好,别叫阳光晒到了。”
“是……”彩蝶不知所以地被遣走,小步跑着回了东院卧室里取花。
这时林老爷从大门走了出来,来回指挥着周围下人忙着忙那,“这个,给少爷带上,那边那个玉枕头,也包好了给少爷带上。”
“是,老爷。”
林如影见父亲把自己床上的玉枕头和床单都打包装进了箱里,无奈道:“爹……您给我带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干什么。”
林父满目担忧,又带着许许多多的不舍,“潭儿啊,爹这不是不放心嘛……你第一次去京城,万一住的不习惯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没人照顾怎么办?”
林如影道:“爹……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况且一路上有彩蝶照顾,在京城有成大伯照应,哪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啊。”
林父叹息地摇了摇头,额头上的皱纹跟着垂了下来,“可爹这不是……放心不下吗……也是……也是……是爹多虑了,我的潭儿长大了啊,是爹老了,是爹老了啊……”
林如影搀着老父亲,两人慢慢走到院子里的柳树下,林百贤握住儿子的手,语重心长地嘱咐道:“潭儿啊,这次进京,要听你成大伯的话,你第一次出远门,爹好不放心……要不再给你带几个丫鬟路上照顾你?”
林如影推辞道:“爹……我不是第一次出门了,您别担心了。”
林百贤看着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一头的儿子,欣慰地连连点头,“我的潭儿长大了啊……有出息了……不是小时候那个总粘着我的小潭儿了……”
林如影看着面前已经白发丛生的父亲,喉咙有些哽咽,“爹……您就放心吧,孩儿一定会考进三甲,为爹争光的。”
林百贤重重拍了拍林如影的肩膀,林如影却觉得那其中带着颤抖,“哎……我的潭儿有出息,比爹有出息!我还担心你前些日子整日消沉,不思茶饭,是不是不想进京考试,如今看着我的潭儿要走了,心里面竟然这么不舍……哎,真是老了……”
“爹,你在家好好等我的好消息,我会快马加鞭派人来送消息的。”
“好……好!”林父牵着林如影的手,两行老泪流了下来,在晨光中目送马车远远离去。
马车出了城,爹腿脚不便,林如影只叫马车送到了城门口,就让管家带他回去了。
前面马车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车夫赶车,彩蝶在里面收拾林如影的贴身物件。
“彩蝶,我的花带了没?”
“已经帮少爷放在装行李的里了。”
林如影此时却猫咬似的大叫了起来,“车夫,停车!停车!”
“少爷,你干什么?!”车夫听到了叫喊停了车,那马车猛地一晃,让彩蝶一个不稳,扑在了地上。
林如影踉踉跄跄摸着车壁跳下了车,跑到了后面行李堆里找到了那盆包着黑布的花盆,紧紧抱了起来。
对不起……方才留你一个人了……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永远不会……
兰叶从黑纱中露出了一小片叶,垂泪一般,好似感恩于林如影的爱怜。
彩蝶见少爷捧着那盆花回来了,问道:“少爷,你把那花拿到前面来做什么?”
林如影紧紧抱着花盆,看了一彩蝶,狠狠道:“你别管,要是这一路上你把它碰碎了,我就辞了你!把你嫁给一个庄稼汉,让你去村里面捡牛粪去!”
“我……”彩蝶委屈地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他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凶的少爷,以前少爷从来都没对她发过脾气,竟然为了这么一盆花,这么训斥自己……
马车里沉默了好久,角落里粉衣女子隐隐哭泣。
林如影在感情方面一直是个白痴,从不知道如何哄好女子,轻声蔫语道:“彩蝶……我方才说错话了,你饶了我吧……”
彩蝶这时候也不哭了,擦了擦眼泪,“少爷没做错什么,我只是个下人丫头,哪有什么资格管教少爷。”
林如影此时早没了主意,“彩蝶……你别这么说……从小你陪我长大,就像我的好妹妹一样,我哪里敢让你受委屈……你知道我说话直……下次我再不敢了,成吗?”
彩蝶看着少爷那个傻傻的样子,这时候才一口气笑了出来,指着那花盆道:“那花,你一直那么捧着,会被你热死的。”
【九】
林如影这时候才发觉自己捧着花盆捧了几个时辰了,一直都没松手,况且马车里暖炉烧的又热,兰花喜阴,可受不了他这么‘爱护’,惊得他赶紧把花盆放下,来回想寻摸一把扇子给它扇扇。
“少爷,你找什么呢,现在可是初春,哪有什么扇子。”
林如影停下动作,一脸尴尬,“还是彩蝶懂我……哈哈……”他挠了挠头,见彩蝶把炉子的火熄灭了,又开了车窗,放进来一阵清凉微风,吹得林如影面庞舒服。
“你看,马车里这么热,这花儿叶都快蔫儿了。”彩蝶指着那兰道,还拿出小银壶,给那兰叶上掸了些水降温。
“还是彩蝶细心,我就不行,哈哈。”林如影羞愧道,觉得对这花不起,没照顾好它。
彩蝶熟练地拿出贴身手绢,沾了清水给那花擦拭叶子,得意道:“你不在的时候,可都是我在照顾着呢,要是靠你,这花早就死了。”
林如影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心知彩蝶定是给自己帮了不少忙,连连点头,“是是是……”
“有一次你水浇多了,那兰都快溺死了,还是我去给它换了一盆新土,要不你现在还能好好看到它吗~”
林如影不好意思道,“那真是谢谢你了……”
彩蝶在一旁小声嘟囔道:“其实……我也挺喜欢这花的。”林如影没有听见。
只是,不知道它开花会是什么样子。彩蝶想。
大概……会很美吧。
时过半月。
马车一路颠簸到了京城,一行人总算了受尽了舟车苦楚,终于下车到了京城门口,成家早就派人远迎,见到是林潭一行人,立即下马来迎,说早已在府中备了宴席,等着林少爷他们。
林如影匆忙下车感谢,被管家拦了回去,“不必多礼,我家老爷和你父亲本就是同年恩科,几十年的老友,这点小忙根本算不上什么。”
“多谢程管家好意……多谢成伯父款待……”
“不必,林少爷还是亲自到老爷面前谢他吧!”
管家把林如影安置到了新马车上,直接驾车朝城内飞驰,不出半个时辰,就到了成府。
那成昊远早就在大门口等着,林如影见他,立即跳下马车,“成伯父!您身体可还安康?家人可还好?”
虽然林如影没来过京城,但成昊远却多年前去过姑苏,给他带过书籍古本,如亲子相待。
成昊远一脸慈祥道,“潭儿长大了啊,我只记得小时候在百贤家见过你一次,居然一下子长这么大了,真是岁月不饶人……我身子骨还算硬朗,小儿若风今年也同你一起科考,你们两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孩子啊!”
林如影谦虚道:“伯父过奖了……如影才疏学浅,还需学海作舟才是……”
成父叹了一口气,“哎,今日不谈这个,来,我给你介绍,这是我小儿若风,你俩同年而生,若风比你小几个月,你可唤他一声弟弟。”
成昊远让出在自己身后站了许久的小儿子,让林如影见到了。
此人一身水葱色长衫,眉眼间正气凛然,是个难得的英俊人物。
林如影见了此人,心中不禁起了钦佩之心,低头行礼道:“若风贤弟。”
那人也同样回礼,“如影兄长。”
成父看着两个比他高出半头的小子,心中欣慰喜悦,不禁大笑了起来,“好……好!你们兄弟二人都是一表人才!不过,伯父还有一个人,要介绍给你认识,如影。”
女子的温婉声音从大门后传来,让林如影竟觉得好像在哪听过。
“成大伯,我还是自己来吧~”
只见晴儿从成昊远的身后钻了出来,看着满脸目瞪口呆的林如影,嬉笑着道:“好久不见了,林公子?”
林如影没想到晴儿也会跑到京城来,一时僵住了表情,让成昊远还以为这其中有什么间隙。
众人进了府邸,林如影对晴儿小声道:
“没想到你也跑到京城来了。”
晴儿绕到了林如影前面,调皮地道:“怎么?你能来京城我就不能来?成大伯是你爹的朋友,也是我爹的老朋友,你住在这,我住就不成了吗?”
林如影被怼得没了话语,“我没这么说……”
晴儿又绕了几步,解释道,“成大伯也是我爹的旧识,我来成府上找他玩几天,顺便找若风来玩几天!”晴儿突然拉上了走在一旁的成若风,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林如影道:“原来这样,不过我和若风都要准备春试,大概没什么时间陪你了。”
成若风看了一眼林如影,没有说话,放下了晴儿扯着他的胳膊,负气走了。
晴儿道:“你别在意,若风他恐怕是今天早上吃多了,肚子不舒服去茅厕了,吃上一幅泻药就好了。”
林如影看着成若风离去的背影,傻傻道:“哦……”
成伯父把林如影的住处安排到了若风隔壁的厢房处,这地方临近藏书阁,也好随时查阅文献,以便备考。
林如影谢过成伯父,见过伯母,就收拾起了马车中行李,整理好房间,准备在这小住一个月,准备迎接二月初九的会试。
春寒料峭,他家那边梅花都已凋谢,这边的却还未开,放眼望去,满目仍是萧瑟一片,令人莫名寂寥。
他有点担心兰会不会被冻到,刚想动身去瞧瞧,就被一人半路拦了下来。
此人一身水葱色长衫,眉目凛然,正是成伯父的小儿子若风。
成若风表情严肃,似是毫不留情地问道:“你和晴儿是什么关系?”
林如影被问得不知所以然,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和晴儿?他不过是我家邻居王员外的女儿,怎么了?”
那成若风皱了一下眉头,似是张口有什么话要问,但又止住了,改口道:“那你就不要参与我们之间的事。”
那人留下这一句话就转身走了,留下林如影一个人傻傻站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如影自己也一脸茫然,不知道这其中都是什么缘故。
回到房间,林潭见彩蝶已经整理好了房间,那幅他喜欢的家传墨兰图也挂在了房里,彩蝶笑着对他道:“少爷,行装都整理好了,那盆兰花我给你放在卧室里了,少爷开窗的时候可千万要小心,这京师风寒,若是吹了花叶,那这花可就活不成了。”
“辛苦你了,快去休息一会吧。”
“不了,我还别的事要忙,少爷你可记住,那花七天只可浇一次水,切勿浇多,要是根烂了,可救不活了。”
林如影看着那稚嫩绿叶,道:“记下了记下了,你去忙吧。”
彩蝶也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那青瓷花盆,走了。
也许是累了太久,林如影一个人在卧室里,就那么睡着了。
暖炉里烧着木炭,烧得屋子暖暖的,那盆兰就摆在床头前,散发出淡幽幽的芬芳。
“好美……”
一个青葱的竹屋边上,一个白衣男子就立在旁边,手里一柄油伞,在濛濛小雨中只留下了一个背影。
林如影不敢前行,不敢确认,却又觉得此情此景无比熟悉,只得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试探着问道:“墨素……是你吗?是你吗?”
“我等了你好久……你为何不出来见我?”
积在心里许久的情感好似在一朝爆发出来,林如影丢了伞,直接冲了过去,紧紧抱住眼前那人,直接张开唇舌,吻了上去。
油伞应声坠地,冷雨拍在两人脸上,却仍抵不住这炽热的温度。
林影翩翩,青竹幽幽。
雨水沿着唇缝间流进了嘴里,却不知是否掺了泪水,让林如影觉得有些咸。
“墨素……墨素……”
林如影每吻一次,就确认般地念道,然后紧紧捧住眼前人的脸,再吻下去,生怕他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墨素……我好想你……”
“好想你……”
雨势愈来愈大,直到把两人衣衫打的尽湿,微微发冷。
林如影横抱起白衣男子,无声地走进了竹屋里,任鬓发的雨滴如柱流下,那人紧紧揪着他的衣衫,似是冷的发抖。
“如影……”那人好像只这么轻轻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后面的便不是如此轻柔了。
潇潇的雨声遮掩了室内的旖旎,褪去的青衫早已被丢在一边,只剩榻上两具紧紧交叠的身影。
直到淅沥雨声过后的阳光照进窗子,直到万千青丝在灼热的呼吸中慢慢被烘干。
梦醒了。
【十】
晴儿嘟起了嘴,一张脸鼓成了包子,气呼呼叉着腰道:“喂!林如影!你在发什么呆!”
宛若大梦初醒,林如影在灯市盯着一盏兰花灯发呆,手指触着那窈长的叶子,不知愣了多久。
“这位客官,你到底买不买啊?”
“啊……抱歉……我可能是太累了。”他看着摊贩老板一脸惊愕的脸,才回过神来,匆忙伸回了摸着花灯手,恹恹走开了。
刚才自己想了什么……万千刀痕扎在胸口,热泪藏眼角,仅差一滴,就流下了。
“林如影,你没事吧?”晴儿在一旁关切地问着,他此时却没有心情理会。
无数花灯在集市中如灿烂星河,点亮了整个河畔。
明月还在空中高悬,今日是十五灯会,灯市中到处散布着满是笑颜的男女老少。
初春的风还有些刺骨,好似将他的神智吹了些回来,看清楚了眼前景色。
一个卖面具的摊贩走过,把他撞了个踉跄,口里不绝吆喝着,“卖面具咯,齐天大圣关公白面鬼都有咯!”那小贩在擦身而过,身上叮当的面具哗啦哗啦地响着,声音悉琐,吵得他脑子又有些犯浑。
“借过。”
一个白衣男子从小贩的身旁闪过,只淡淡道了一句借过,留下一阵幽幽的香气,就转身走了。
素白的半张面具挂在脸上,灯光绚烂,映出那人轮廓,身后是方才访过的花灯摊子,身前是无数悉琐作响的诡异脸谱,挂在架子上的琳琅彩色湮没了双眼,让他只看见了面具下露出的半片透着光的薄唇。
令人熟悉的,唇。
林如影本能地回过头去,却只见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爱侣间互赠纸灯,在河畔桥下放下;父亲带着幼子,在摊贩之间议价,为了买到孩子心仪的鸢灯。
其乐融融,人间胜景。但此时在林如影眼中,却是全然茫茫一片的灰色。
那个白衣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林潭,你怎么了?”晴儿柔声响在耳畔,他却已经听不见了。
四肢颓然倒下,目已疏忽,只跌跌撞撞徒步奔去,却已是惘然。
“林潭!!林潭!!”
林如影是被晴儿叫人抬回去的。
据说抬回来的时候,口中喃喃呓语,唤着一个名字,却听不清晰,不知叫了什么。
头脑发热,周身滚烫,成父叫了大夫来瞧,大夫却只摇摇头,不知是何病因,无奈走了。
“这可怎么办才好……”
成家早已急成了一锅粥,大大小小乱成一团,晴儿彩蝶在屋子里不听更换冰袋,却也降不下那滚烫的热度来。
管家撇下家务,直直跑进内院,到了林如影所在的厢房处,拉着成老爷大叫道:
“老爷!老爷!闻兰先生说能医好林少爷的病!!”
成老爷大惊若喜,兴奋叫道:“什么?快叫他进来!”
一青衣男子闻声推门进来,脸上半张面具遮住眼睛,只留半张容颜在外,如叶薄唇,勾起人无限遐想。
那叫闻兰的只掀开衣袖,诊了诊林潭的脉,又撤去了凉巾,在他眉心一点,林如影便被赋了魂儿似的醒了过来,叫人暗暗惊奇。
彩蝶见少爷行了,连忙把手贴了过去,发现身上的热度已消,不再烧了,又惊又喜叫道,“太好了!”
晴儿见林潭病已痊愈,自己也放下了悬着的心,却又看着远远站在床边的闻兰,起了疑心。
“闻兰先生这是用的什么医术,居然如此神奇?”晴儿走到闻兰身边,看着他脸上的半张面具,想起自己来府上两日,居然从未见过这个人物,脑中盘算了起来。
闻兰先生对她的疑问不慌不忙,只淡淡道:“小生只是一介莽夫,随便读了几本医术杂术学了几招土法子,林公子这病症是惊吓所致,在起眉心重重一点,便可回魂。”
晴儿挑眉,追着他继续问道,“原来先生还懂风水玄学,不知为何小女子在府上这几日,都没有听闻过先生的名号?”
闻兰先生望了一眼床上已经醒来的公子,料是已无大碍,倒把眼前的姑娘无视了,让晴儿肚子里莫名燃起一股火来,刚想发话,就被突然进来的成若风噎了回去,“晴儿,晴儿呢?”
“你在这大叫什么?小心你爹训你!”晴儿见莽撞冲进来的成若风,心里自然没好气,见对话被打断,就索性出了房间,以免打扰林如影休息。
“晴儿,你怎么样?”成若风跟着负气出去的晴儿背后,关切追问,显然前面那人正在生气中,并不理会他。
“晴儿……”成若风的语调开始变得委屈。
晴儿拿他没办法,只得放下语气,安声温柔道:“好了好了,我服了你,你直接去了如影的厢房,为什么直接大喊我的名字,都不关心一下躺着床上的如影?”
成若风一听此事,眉头顿时便皱得跟山一样高,愤愤不服:“那个一脸傻样的呆子,谁愿意去关心他!”
晴儿气愤地大叫道:“不许你叫他呆子!”
成若风知是自己一时冲动,说错了话,又委屈起来,像个巴巴小狗,“我……”
晴儿也意识到方才自己失态了,叹了口气,平下心来跟成若风讲道:“好了……你性子急,不过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任何一个人受欺负我都会不开心,所以以后不要总生他的气了,我喜欢大家都和和睦睦的在一起。”
成若风点了点头,两人走到了厨房,准备告诉刘妈给林潭备些容易下咽的饭菜,免得醒来时饿。
成父见林潭病已好转,出门对闻兰谢道:“多谢闻兰先生……我待潭儿如同亲子,若是他出了什么意外……那我该如何像百贤交代……”
闻兰先生推拒道:“老爷不必多此一举,闻兰本来就是府上吃闲饭的人,若是不能尽些劳力,如何对得起老爷的茶饭之恩。”
【十一】
好不凑巧,又是那两个上仙出来闲逛。
“今日可是五百年难得一遇休闲日子,还正赶上人界十五花灯节,不如你我化成凡人,下界去逛逛怎样?”
“我说你可是真是没事儿闲的,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五百年前那次人间失了三昧真火,你督查不利,被玉帝罚了给瑶池喂鱼喂了五百年,苦头还没尝够?”
紫衣上仙道:“你说这事儿能怨我嘛……都是那公狐狸精偷吃了太上老君的火灵仙丹,朝那打喷嚏哪就着火,我…我怎么看得住嘛!”
青衣上仙道:“你就在那嘴贫吧,喂鱼的活儿有意思不?要不你再去喂五百年?”
“你你你!快打住!我可不想再去给瑶池里那些个成精的锦鲤去撒虫子了!天天往你身上泼水,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说的真有意思,你本来也不是人呐。”
祥云飘过,月光在两道青紫光下更显幽美,云上两个上仙驻足灯市口,迟迟不肯飞走。
忽然,紫衣上仙道:“你看那个书生打扮的凡人,身上是不是有仙气儿飘过!”
青衣上仙道:“什么?你别骗我!天界从南天门出来的只有你我二人,你是不是被花灯恍晕了,看花眼了?”
“绝对没有!你仔细看,那个人的头上,顶着一团淡红色的仙气儿,若隐若现的,是不是哪个神仙吃了返魂丹偷偷下凡,去偷欢享荣华富贵去了!”
“容我看看……好像还真的是?不过……红色的仙气儿?是陵光神君?可他不是自损了修为,失了仙身,又跑回北方大地,镇守去了吗?”
“说的也是啊……那那个‘凡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待我仔细瞧瞧……”
忽然天上一道流光闪过,紫衣仙袍上仙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方才放出天瞳的法力一时没收住,在天上劈了道口子,吓得两手直抖。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你还记得五百年前,咱俩路过一座秃山之时,看见那上面长着的一棵墨兰吗!”
“容我仔细想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怎么了?”
“你忘了吗?!那可是王母娘娘的眼泪化成的灵物!蕴结了世间千万灵气于一身!只可惜被玉帝暗中阻挠,没法修成正果!却不知最终不知得了哪位上仙的指点,成功修了几百年的道行啊!”
“这事儿我的确听说过,但这又跟眼前这个‘凡人’有什么关系呐?”
“你是不知道……我听瑶池里那里面几尾锦鲤说……那位上仙,就是陵光神君啊!”
“陵光神君?他居然敢公然抗旨,去救那物?”
“说起来倒也是奇……我听说西方那南海观音对那草极有兴趣,派了一位神仙暗中相助,说不准,就是陵光神君呐!”
“这这这……虽说西方极乐与天庭素无交集,但若是他们想求此物的话,我们也没理由拒绝啊……”
“说的可不是,据说那灵草还爱上了一个凡人,要折损自己几百的修为,去偿一世情债呐!”
“我说紫薇星君,你八卦可真多。”
“东华你过奖了…过奖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咱俩还是赶紧去玩一会儿吧……等一会玉帝王母回来了,咱俩可是别想再出去玩了……”
“依我看呐,你这鱼,至少还得喂五百年。”
闻兰见林潭已醒,吩咐彩蝶端来热粥小菜,便叫她歇息了,说这里有自己照看,不必担心。
彩蝶本是林如影的贴身丫头,如今自家少爷在外生病,本是担心的不得了,但不知为何那闻兰先生这么一说,自己心中就安了下来,觉得少爷此番急病,定是没什么大碍了。
“那就劳烦先生了。”彩蝶给少爷换下了最后一帖凉巾,就出门走了。
闻兰看着床上半昏半醒着的人,拾起枕头给他靠在身后,将人垫了起来,又端来角桌上一碗热粥,正是莲子鱼肉粥。
“这粥……我好像也曾喂给谁喝过……”还浑浑噩噩躺在床上的人口里吃了温热的甜羹,眼睛半眯着睁开,看着面前标志的人儿,不禁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脸。
“墨……素……”那手沿着下颚处往向上寻,却只摸到了一张冰冰冷冷的薄玉面具。
闻兰拿下摸着自己右颊的手,毫无波动地说道:“公子叫错人了。在下是成府上闲居的客人,并不是先生认识的人。”
“不……你就是……墨素……”被捉下来的手反而紧紧握了回去,攀上指尖,十指相扣,无比熟悉。
“……”
可是能烧得太累了,林如影又睡了过去,一直拽着闻兰的手不放,怎么扯都扯不开。
于是第二天早上,彩蝶方一进屋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那没喝完的半碗粥还在角桌上搁着,而闻兰先生似是一夜未眠,一直坐在床边,没走。
“你来了。”闻兰见彩蝶都已经准备好梳洗事物,脸颊上有些泛红。
彩蝶浸好了热巾走到床边,正准备给少爷擦脸,就见到了那只紧紧扯住闻兰的手。
“真是对不住……我家少爷他……就是喜欢粘公子这样的人……”彩蝶一脸歉意说道,想扯下林潭握着闻兰的那只手,无论多么用力,却怎么也扯不下来。
“看来我家少爷……是看上公子了……”彩蝶不知是喜是忧地说着,干脆把布巾交给了闻兰,对着他道:“既然如此,公子就委屈一下,替彩蝶给少爷擦洗吧~”
少女兴奋地走了,留下闻兰一个人,望着一盆热水,发呆。
“哎呀,昨晚睡得好舒服呀~好像梦到了一个仙女儿,一直拉着我的手,要带我去逛天上的集市呐!”
林如影满面春光地跟这个说完跟那个说,早就忘了昨天晚上是怎么不省人事地倒在街上的,又是怎么被八个壮汉给抬回来的。
晴儿见他大早上就起来嚷嚷,没来由地生了一股火气,揪着林如影的耳朵道:“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一路上奔波了半个月,不好好休息,还叫着嚷着要跑出去玩,不小心被寒风吹了脑子,我看你没被吹啥就是万幸!”
林如影想着昨晚手里握着的那温香软玉,继续贫道:“多谢晴儿女侠嘴上积德,让小辈一直活到现在,真是功不可没,功不可没啊……”
“你找挨打!”
【十二】
“你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晴儿气鼓鼓揪着林如影耳朵,像扯风筝一样使劲儿,揪的林如影疼的直嗷嗷叫唤。
此时成昊远上朝归来,刚从中庭走进来,就瞧见了眼前哭笑不得的这一幕。
晴儿不依不饶地揪着林如影的耳朵,就像个教训儿子的娘,下手却只用了三分劲儿。
成昊远重重叹了一口,无奈摇了摇头,“晴儿,你这是干什么呢,这么没规矩,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传出去不让人笑话?小心回头我跟你爹说了,你可就别想再从家门出来了。”
晴儿撒娇作怪被成父瞧见,赶紧松了手,作模作样地佯装成娇羞的大姑娘,扭着身子,扯着成父的胳膊哀求道:“成大伯成大伯,你怎么忍心看晴儿天天被关在闺房出不去门嘛……况且我爹的秉性,成大伯你也是知道的……要是被他知道了我在外面这么玩……那估计,这辈子我都出不去家门一步了……”
成父看了一眼跟他撒娇的晴儿,又无奈长叹了一口,“好了好了……我不和你爹说了,不过你自己也要小心,万一哪个眼尖的下人跑去给你爹暗中报信,那我可就管不了了,你可别哭着求我。”
晴儿阴雨转晴,一张笑脸又露了出来,像朵红红的桃花,“我知道了……成大伯……”
成昊远也不忍心看晴儿被关在家门里再出不来,也跟着一起乐了起来,这么个活宝闺女,天天都能给他逗乐,是个他家最大的开心果。
“好了好了……”成昊远清了清嗓子,拿下了晴儿扯着他的小手,瞧了站在周围的三个孩子,郑重其事道:“这事儿先放一放,我今天过来,是有另一件事要交代。”
“不知成伯父有什么事情要交代?”林如影刚来成府没两天,只吃了拜了伯父伯母,吃了一顿晚宴,不知是什么重要大事,心中打鼓,也不知是利是害,寻即摸索着问道:
成昊远知道潭儿还把自己当成外人,摸了摸他的手,点了点头,满脸慈祥道:“潭儿,风儿,我给你们二人请了一位先生,虽说是临时抱佛脚,但这位先生,定能在春试前给你们指点迷津,大有帮助。”
“先生?”成若风和林如影不约而同地问了出来,按说距春试只有半个月时间,这时候请先生来教课,已是口渴了才打井,根本来不及了。
不过自己心里还是很好奇的,能被当朝大学士成伯父看上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位奇才。
林如影静静地等着成伯父继续说下去,一旁的成若风却好像猜到了八成,眉头又高山一样地皱了起来。
“闻兰先生。”
“果然……”成若风小声嘀咕了一句,额头下面的山变得愈来愈高。
“闻兰先生?”
林如影瞧了周围一圈都好不惊讶的样子,只有自己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更没听过这个古怪的名字,脸上写满了疑问。
“那——是谁?”寻了许久,也对不上和自己一样的疑惑眼神,林如影终于承认了事实,好像就真的只有自己不知道府上有这么个厉害人物。
此时若风瞧见了林如影脸上惊讶表情,哼了一声,不耐烦地解释道:“就是那个瞎子,成天戴着面具那个。”
“瞎子……?面具?”林如影更不解了,满脑袋问号。
晴儿看不下去了,好意提醒道:“就是那时候救了你一命的标志先生啊。”
“我什么时候被救过?”
晴儿无比嫌弃地瞅了林如影一眼,对着成父道:“伯父,我看林潭的脑子没得救了,不如我们把他送去疯人院吧,说不定皇上哪年还能开个恩,准许疯人院的疯子,参加科举考试。”
“你们这些人……闹得我越来越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