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的人继续明白,糊涂的人继续糊涂。这两边人说了半天,结果都是白费口舌,谁都没把谁给弄明白。
林如影无奈地几欲跪地:“快来个人来给我讲讲……”
这时候,彩蝶从不远处走了过来,看了一圈站着的人,小声道:“公子刚到成府的时候,舟车劳顿,方一下车就赴宴逛街,忙里忙外,结果在集市上突然晕倒了,不省人事,被晴儿小姐赶紧派人抬了回来,成老爷赶紧请了全京城的大夫,没一个能说出所以然的,最后是府上的闻兰先生主动出身,救了我家公子一命,实在是公子的大恩人。”
林如影陷入回忆,思量了一会,不可思议道:“居然还有这等事情……我只记得和晴儿出去看花灯,见到了一个白衣服的神仙似的人,觉得很熟悉,之后发生了什么,就不记得了……”
成父见潭儿已了解了状况,看着两个‘儿子’道:“我今日已请了闻兰先生今日拜师宴,潭儿,若风,你俩去祠堂备好拜师茶,换上衣装,午时到中庭集合,让秋菊带你们去。”
成父边上站的那个小丫鬟看了两位公子,点了点头,便下去准备了。
“好了,话不多说,明日让闻兰先生给你们讲学,辰时三刻,不许迟到,否则祠堂罚跪,不许吃饭。”
成父无论平素多么宠儿女,对于这方面一向严厉,绝不姑息,二人点头答应,立即沐浴更衣,准备拜师求学,一决春试了。
过了一个时辰,二人都衣冠楚楚,足下生风,打扮得好生俊俏,迷得府上老少妇女丫头都目不转睛盯着看,花还没开,一路上竟春意盎然,直让人觉得满园的桃树都开了花,春风那么一吹,就吹得人心头一热,吹得人脸颊通红。
【十三】
院子里的桃花都跟着这俩人的衣襟飘呀飘,飘到了每个小姑娘的心里。
一群年纪不大的小丫鬟们偷偷躲在树后,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一个小丫鬟眼尖,瞧见了远远走过来的俩人,兴奋叫道:“喂~你们快看~那边那个,不是前两日刚来咱们府上的林少爷吗!”
一个梳着两根辫子的小丫头慌忙捂紧了方才那小丫头的嘴,警惕望了一圈四周道,“你小点声!小心被他们听见了!”又长吁了一口,花痴道:“是诶!真是生得一副好模样!你们瞧那小鼻子,真是俏啊!”
另一个小丫鬟看着那两个姐姐,俏皮道:“可是……我们家的小少爷也不错啊!两个人都是摆着的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好看!只可惜……我们家的小少爷脾气稍微暴躁了点……要是不说话的话!还是美男子!”
然而一个观点迥异的丫头站了出来,指着一群半大丫头道,“你们这些花痴真是够了!难道就没人觉得,只要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就非常美好吗?”
几个也这么觉得的小丫头兴奋应和道:“我也这么觉得!我也这么觉得!!两个美男子站在一起,就这么看一辈子,我也愿意!”
这时,一个年级稍大的丫鬟站了出来,个子也比那些小丫头们高半个头,“小妮子们,你们真是太肤浅了,难道就没听过龙阳断袖吗?”
小丫鬟们不解,继续追着她问道:“抚钕姐姐,那是什么呀?”
那叫抚钕的丫鬟姐姐看着风中走过的两个美男子,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不可说不可说……等你们长大之后就懂了……”
说话间,那两人已经走到了中庭。香炉香案,祭祖仪式已筹备完全,两人戴着礼冠,身着华服,在午日下拜祭天地,拜祭先祖,上完了三炷香,才跨进祠堂,准备行拜师之礼。
一旁早有丫鬟备好了茶盏果品,端着盘子里等着两人来取。林如影先取了那杯白玉盏的玲珑茶杯,撤步屈膝跪在软垫上,双手恭敬奉上敬师茶,等着面前人来取。
戴着白玉面具的先生端坐在椅子上,手指触过那温热茶盏,略犹豫了一下,才终于接下茶杯,仔细掀开杯盖,把茶喝了下去。
那茶乃是铁观音,泉州名产,味清香雅,是闽越进献的贡品,冲泡后自有天然兰花香气,实在是人间难得的好茶。
坐在右上座的闻兰先生抿了一口热茶,便有丫鬟识相过来收走了茶盏,另一个丫鬟补了上来,还端着一个锦红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白玉物件儿,林如影看不清。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闻兰的弟子了,入我门下,便要悉听我的教诲,绝不可作出有辱门规之事,勤心治学,光宗耀祖。”
“弟子明白。”林如影双手接下了闻兰所赐的那物,冰冰凉凉的触感,上面好像还悬着一根玉带,绑着一条水流苏,好像是个玉佩。
“谢师父。”
到此,礼成,林如影从软垫上站起,才见到了方才赐自己礼物的师父。
薄薄的白玉面具,却窥不到双眼,只留两片薄唇,嵌在精致的下巴上面。
林如影瞧着那两片粉色的薄唇,竟有瞬间吻上去的冲动,慌忙用指甲狠狠抠了一下手心,才取回神智,恭敬地退了下去。
自己竟然……对师父有那种大不敬的非分想法!真是该死!!!
林如影立即在心里把自己个儿唾骂了千遍万遍,才稍作罢休。自小父亲便教导孝悌忠义,礼义廉耻,怎么可以对比自己年长的师父产生如此非分之想!真是脑子坏掉了!
但好像心里的另一个地方,又无法阻止地继续着那个可耻的妄想,轻解罗衫,肌肤相亲……
不行……不行!!!
林如影死死要紧牙关,努力不去想那些旖旎场景,但越是抑制心里所想,那些东西就会越不受控制地源源冒出来,湮没他仅存的一丝理智。
“潭儿,你怎么了?”成父察觉出了异样,关切问道,林如影脑中一片空白,随便想了个理由搪塞道:“我……有些累了……”
这时候成若风的拜师礼也已经完毕,闻兰先生赠了他一块青石,却不知是何用意。
成若风收了闻兰的这个糟贱礼物,一脸隐怒,却又当着亲爹与众人的面,不敢发作,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林如影瞧了瞧自己的礼物,又瞧了瞧他的礼物,确实也心中好奇,这闻兰公子既然收徒,不应该两人赠与一样的礼物吗?为何要互相不同,引来议妒呢?
但出奇的是,成父看到了闻兰赠的礼物时,却并不惊讶,而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他的做法甚为满意。
两个人各怀心思,出了祠堂厅门,林如影看着若风气哄哄的背影,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去安慰他一下。
此时晴儿,彩蝶和几个丫鬟早就在外面等着了,晴儿没见到他们拜师的样子,满脸不开心,但见林如影他们出来,又高兴地围了上去,“如影,怎么样?”
林如影显然对这个有些亲昵的称呼愣了一会儿,才呆呆从袖口里掏出方才先生所赠的那块玉佩,捧在手里,道:“先生赠给了我这个……”
晴儿拿起了林如影手中的那块羊脂玉佩,仔细在日光下端详了起来,美玉光洁,微微透亮,却在中间夹了一条看不清的绿色瑕疵,不知是何物凝在了其中。
晴儿把玉佩放回了林如影手里,可惜道,“这可是上等的西域,只可惜中间一道如此长的瑕疵,不值钱了。”
林如影却不这么认为,他握紧了手中暖玉,传来热热的掌心温度,“没有十全十美的玉,也没有十全十美的人,若是人人都毫无瑕疵地活着,那世人岂不都生得一副样子了?”
成父远远听见了林如影方才的言论,欣慰地点了点头,却又瞧见自家还参不透师父用意的小儿,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悟道……看来也是靠天性啊……”
闻兰先生看着这两位今日刚刚结成的两个师兄弟,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十四】
次日,闻兰先生开始授课,两人早早到了专门腾出来的别院,将喜欢用的纸笔都让丫鬟铺好,研好了墨,才开始听先生讲学。
林如影平素大都在家中自学,所以不是很熟悉学堂里的规矩,但成若风自小跟着哥哥们一起在家中的私塾上学,所以对于此次临时抱佛脚的讲学,他其实是有些不屑的,但他天生好强,若是决定了要做,便会尽全力,所以此人作为林潭的同僚,也是十分合适的。
但今日讲学,闻兰并没有给他们讲治国论政,而是大大出乎了他们二人的预料。
房间正中摆了一个长案,空空如也,等到林如影二人坐好后,闻兰啪啪啪击了三声掌,一粉衣女子便推门而入,搬进来一盆兰花,叶子上毫无落尘,看来是新近擦过,正是林如影从老家带来那盆,而那姑娘,正是他的丫鬟彩蝶。
林如意心中千百个纳闷,彩蝶?她何时跟闻兰先生混的如此熟悉了?而且……闻兰怎么会知道他有这盆兰花……
两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得不轻,林如影姑且不论,就连成若风,都从来没见过哪个讲学的夫子会在讲课的时候搬来兰花的。
这闻兰难道是想说,今日`你我不论时政了,不如赏赏花,看看鸟,撒手朝野,隐居荒郊,安静做个富贵闲人的意思?
林如影实在猜不透先生心中所想,就干脆静静等着先生言明,而一旁的成若风却好像已经沉不住气,简直就要摔门而去。
林如影心中不停道:冷静!冷静啊!一定要冷静啊!
还好还好……这娇气小少爷并没有让他失望,攥紧了手中不知何物,将小山眉渐渐放平了。
那闻兰看着二人反应,却是毫不惊讶,对着呆愣的二人皆是微微点头,才张口道:“今日我们的课业就是——论兰。”
论兰?论什么?况且……为何要在这临近春试的时候,去论这种毫无意义的课题?
闻兰却好似早已从二人神情中看出了疑惑,他优雅卷起了袖子,露出了细白的两条胳膊,林如影眼睛此时却跟着那两条胳膊去了,心神荡漾了起来。
闻兰慢慢走到了两人的身边,看着桌上摆的文房四宝,落在砚台中的黑汁上:“若风,你这用的是什么墨?”
林如影这才神智清醒了过来,抬头看见了成若风趾高气昂的模样,只听那小少爷骄傲道:“这是西域进贡的飞天仕女墨,墨成人形,是圣上赏给我们成家的。”
闻兰伸手指蘸了一下砚中墨汁,放到嘴中尝了尝,露出了唇间的半片小舌,林如影目光又跟着那被晕染舌尖去了,也想去尝尝那上面沾的墨汁儿。
闻兰先生闭眼细细品了下,舔干净了口中余墨,道:“的确是上等的好墨,那如影,你的呢?”
林如影这时候魂儿才从方才的心神荡漾中被勾了回来,愣了三秒,才站着傻傻道:“……我的……我的墨不过是一位不出名的师傅制的……但因为他会在墨块会绘制兰纹,我看着喜,才一直买的……”
闻兰似是被他这坦诚激得也楞了一下,伸手蘸墨的小臂轻微带着颤抖,才有些慌张地放进嘴里尝了尝。
许久,闻兰取出袖中手帕擦净了指尖残余墨汁,珍惜地将手帕捧在手里,“你买的这墨,不仅仅只是上面绘着兰谱,里面也融进了开的正盛的兰花。”接着又转过身去道了一句,“那师傅……是个好师傅。”
林如影不明所以,自己只是无意间路过一家小小院子,瞧见里面的大爷正在制墨,自己被这墨香吸引,才堪堪走了进去,问这大叔要了一块成墨瞧瞧,那大叔便赠与他了,从此以后,自己每每都回去那买墨,但那大叔却不收银钱,只叫他取来沾在花叶上的晨露装瓶给他,便会送他一块兰墨。
说起来,自己的确是没问过那墨的名字,也没问过这里面到底加了什么。但使用此墨的时候,总是觉得心情很舒畅,下笔也流畅连贯,从不会文思受阻。
这时候,闻兰已经将那手帕叠好了收进了怀中,重新转过身来,一左一右地拾起两个盛满墨汁的砚台,走到那盆兰旁边,对着细嫩的绿叶,齐齐泼了下去!
“你!!!”
林如影一口气憋得出不来,傻傻张嘴愣在那说不出话,最后颓废瘫在了椅子上,痴痴念到,“我的兰花……”
闻兰没想到他会如此宝贝这盆兰花,但今日课题所系,需要这么一泼,于是将砚台放回了林如影案上,安慰道:“我明日,再送你一品世间绝品的好兰。”
林如影听了闻兰的这句话,心中才稍稍缓了些来,这时想起他出的课题,问道:“先生取墨泼兰,这到底是什么用意?”
而一旁的成若风似是对眼前这出滑稽戏码全然不屑,只当闹剧一样地冷冷看着,却又好似心有不甘,睥睨了那盆脏兮兮的兰花,冷冷道:“就让我们写这个?”
闻兰肯定了他的问题,“对,就写这个。”
林如影本来以为成若风会摔桌子走人,但出乎意料的是,那娇气小少爷并没有被如此,而是乖乖地拉开椅子坐下,重新拿起了那块飞天仕女墨,自行研了起来,身边的丫头想要帮忙,却被他一个眼刀斥走,不敢再接近半分。
这人,真是意外地好强……
林如影看着成若风认真作起了课题,也跟着一同坐了下来。彩蝶见少爷要书写,过去要给他研磨,却被林如影婉拒了。
连生在富贵乡里的骄傲的小少爷都不靠别人帮忙,自己怎么能还不努力呢?
于是林如影第一次体会到了,研磨是一项如此高难的技术活。
绕线画圈,不可胡乱涂抹,速率均匀,不可时快时慢。
原来自己书写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体会到过这种艰辛。
看来世上,还有许多自己要去知道的东西啊……林如影心想。
一个时辰过后,两人都提交了考卷,今日的授课结束,两人都各自回了房间,等着明日待发布的榜单。
【十五】
这二人一行魏碑,一行瘦金,卷面干净利落,无一丝闲言杂句,若是拿去市面上叫价,定是能拍到个千金万两,争得炙手可热。
但重点却不在此处。
昨日的考题,泼墨染兰,这两人对同一题做文章,却作出了两个完全不同的题目。
林如影作了一文名曰‘坚忍’,而成若风作了一文名曰‘风骨’。
实乃非常出乎意料的答案,却又确确实实在意料之中。
林如影论‘坚忍’,意为污泥之中,也要坚持忍耐,即便周遭受染,也要坚持本心,从容而活。
成若风论‘风骨’,却是宁可玉碎,不可瓦全,若是生受此等耻辱,宁愿弃体肤皮囊,只求心志清白。
乍看貌似不同,其实内在却相同,一个选择了隐忍,一个则选择了升华。
若是肉`体束缚了精神,那宁可弃之,不愿与其同流合污。
相比之下,竟是林如影的题略逊了一筹。
但林如影却输的心服口服,因为自己还没有到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地步。
不过自己心中,也被这种清高震撼,期待着也许有那么一天,也会有那么一个人,一件事,能值得让自己摒弃这肉身,脱离了凡尘苦海,求得永恒。
转眼间,就到了春试的前一晚。
闻兰所赠的那盆兰已经和原来那盆已经洗净的小兰一起摆在了林如影的房里,而二人也已经在这短短十几天内收益良多,胜读了十几年的书本,更学到了许多宝贵的人生哲理。
而那晚两人去祠堂祭过祖后,闻兰在他们二人眉心处各施一点,却让人顿觉清明,开智清心,神清气爽。
第二日,两人便进了考场,十一日后出场。四月十五,杏榜发布,成若风中榜第一,会元,林如影位居第二,赐了礼部尚书亲赐的端砚一方。
成府大喜,林如影快马加鞭将喜讯送去姑苏,当日大摆筵席,宴请好友宾朋,闹了个不醉不归。
成若风却滴酒未沾,整晚一直在席桌上若有所思,直到晴儿前去道喜的时候,才接了她递过的酒盏,大饮了一杯,匆匆离去了。
林如影则被围在人群之中,被灌得烂醉,众人才放过他,跌跌走到了闻兰的身边,拿起闻兰用过的那酒盏,喝了他杯中剩下的半杯酒,舔唇道:“墨素……你饮过的酒……好喝。”
而闻兰却依然端坐在那,好似不为所动,冷冷清清道:“林潭,你醉了。”
“我没醉,我没醉……”林潭肯定地重复,身子就要站不稳,一下子跌在了闻兰怀里,又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兰香味。
“你就是……墨素……”手抚上那人的面庞,挑开碍人的白玉面具,凑上那两片诱人的薄唇。
“墨素……你可知……我好想你……”
没人的角落,那张碎成了两半的白玉面具下,竟是两行已经流干的清泪。
一晌贪欢,有些事情被记得,而有些则随着酣甜后的黄粱一梦中逐渐消散了。
成府已经逐渐热闹了起来,登门拜访的接踵而至,成父为了不打扰到二人准备殿试,则将他二人移居到了京郊别院,只有闻兰彩蝶跟着一同去了,连晴儿都被留在了成府中,禁止打扰那二人读书作业。
而这几日,闻兰再没有讲课,只是指了几本书给那两人读,剩下的时间则一直待在庭院里,给院子里的花草,一一浇水。
又是一月后,殿试开试,两人都换了贡士朝服,随着众多参试者一同进宫,这次,闻兰临试前赠了他一个小小香囊,叫他带在身边,千万不可拆开。林如影进了保和殿,将那香囊贴身带着,直到考试完毕。
五月初一,传胪大典。
礼部将红榜送至保和殿前,翰林院掌院学士大声宣读,朝阳初照,那第一缕光便落在了林如影的身上。
“一甲第一名,姑苏人士,林潭林如影。”
金灿灿的阳光照在了林如影的身上,宛若让人重获新生。
闻兰远远瞧见了笼罩在光芒之中的那人,撷了一缕朝日的阳光,便离去了。
“先生!先生!我考中了状元了!!!”
回到别院的林如影大声呼喊着,空旷的楼阁见只听得见回音,却无一人回应。
过了许久,彩蝶从后院跑了过来,还捧着昨日闻兰叫她做的蜜枣粽子,说是今日拿给少爷吃。
林如影看着那白白糯糯的两颗粽子,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原来他早知道……我会考中状元吗……”
颤抖着拿起那其中一颗,咬了一口,嘴里满是甜腻,心里却是无比苦涩。使劲撕破粽叶,囫囵将余下的米团吞入,喉咙被满满堵住,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噎在喉中的粽子也跟着哽了出来,掉了一地。
“粽……子……”
几个嗝儿抽噎着搀着鼻涕眼泪,嘴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混合着的咸水啪嗒啪嗒地打在地上,打在摔碎了的糯米上,“我……的……”林如影趴在地上,狼狈地把沾着泥巴的糯米又扒拉扒拉吃了进去,边吃却喉咙哽咽,到嘴里的米又掉了下来,沾着唾液眼泪,混成了黏糊一团。
“墨……素……”
从此,林如影便再没见过白墨素。
当晚,他被请去了丞相府举办的状元宴,被丞相了看中了,把掌上明珠的女儿许配给了他,正是晴儿。而成若风则中了榜眼,三年后被任命大理寺卿,执掌公案,清明审案审了一辈子,未娶妻室。
红罗春帐时,新郎饮的烂醉,却在洞房花烛那夜失踪,过了半月,才满身泥土地回来,从此再不提往事,安心做官,爱妻爱子,做了一世清官。
那两盆兰花,一生一直伴在林如影身边,形影不离,等到他四十岁时坐上了丞相之位,然后直到阖眼西去。
最后走的那天,林如影好像看见了那盆兰花变成了白墨素,而自己则又回到了那艘乌篷船上,牵着他的手,一起在濛濛小雨中共游西湖。
一柄油伞,一袭白衣,最后化成了一滴眼泪,从林如影的眼角缓缓淌过,凝成了一颗泪珠。
“情劫已历,该回来了。”
远远地,又是那个飘飘渺渺的声音,手中端着一个玉瓶,身后是金色的佛光,玉指勾起了那滴眼泪,收进了玉净瓶中,乘云离去。
据说那幅墨兰图,在林如影死后,成了举世闻名的瑰宝,被无数文玩雅士争相举价,最后却不知所踪,成了一桩千古悬案。而那两盆兰花,在林如影死后,则同一天枯死,状如枯槁。
至此,两个上仙又路过了那一座秃山。
青衣上仙看着那株兰草曾经生长的地方,哀叹道:“你说那株仙草,为何要这么作践自己呢?明明可以现身的……却傻傻地又变成了不能言语的兰,陪了那人一辈子……”
紫衣上仙也无比惋惜地叹了一口:“大概是因为……爱的太深吧……”
“爱的太深……才会越怕……越怕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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