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伞而聚,安宁的清晨,安宁的爱,就如同镜花一般的洋洋洒洒,美得如水中之月,石子落入水中,清月破碎得令人心痛。
【坎司·主司殿】
主司殿依旧闪耀着最为尊贵华美的光芒,冰蓝色的地板如同一面镜子,让这地面看似往下扩延千里。
“诸位久等。”素子枯不慌不忙地出现于半空,唇角勾起,负手而立。
“小枯向来准时。”烬渊说着便递给对方一卷文。
素子枯笑意加深,如翻画卷般随意浏览:“这魔书出现得如此突然,”他查看着那魔书卷,一边若有所思地言道,“且从内容来看像是真的。”
“前几日是干尸口中找出魔书木片,如今魔书残卷散播四处,实为诡异。”陌芍华凝眉道。
烬渊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他表情严肃认真,沉声言道:“如今民间魔族分为两派,一派气势汹汹要复兴,一派却似很保守。”
殿雪尘的语调平缓不紧不慢:“但两派却并未有严重冲突。”
“肆府,瑞府,期府魔族三大家族也未有动静,似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陌芍华一字一言都规矩万分。
“听说最近修炼魔书法术的魔族莫名其妙地死去,如今倒是少了些支持魔书复兴的魔族。”素子枯道。
殿雪尘优雅地抚了抚衣袂:“这是疑惑之处,如今也不能蛮力制服,当务之急是找出幕后之人。”
“魔书是从西边散播开的,西边是当年八司混战地战场黩武陵。”素子枯道。
“然,亦师留下注意动向,我等去黩武陵,顺道丹木林。”殿雪尘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弧度,如踏雪寻梅,芳香几缕但却冰寒彻骨。
【阴界·民间·驿塘】
自从有干尸这一说,民间无论阴阳哪界,都是心惶惶的一片。无论白昼黑夜,街上行者皆惴惴不安,一步三回头。
草药一街向来少踪迹,如今更是罕有来客。
眼下一身形健硕的男子扛着大刀在草药街上走动,神色有些黯然,却依旧不能掩盖那有力稳健的脚步,便是那术马无疑。他身旁还跟着两个扛着麻袋的小妖精,看上去不过一百岁,活蹦乱跳地很是可爱。
他们径直来到未名居前,术马起手敲了敲门,用他那洪亮的大嗓门吼道:“师父?”他从小与幼冥玩,也是一起长大,又嫌先生先生叫得生分,便索性就随着一起叫师父。
见无应答者,他又用力地敲了敲道:“是我啊,术马,来送东西的!”
静默了一会,门内终于传来幽幽而无力的声音,活像招魂的摇铃:“咳咳……进来罢……”
“师父又病了?”术马一脸担忧的推开门。
阴暗小屋里,行且舟正用手捂着嘴巴,常年不见光的手背白得几乎透明,血管清晰可见。
“师父?”
术马奇怪地道,紧接着便看见黑色的血液沿着行且舟手背和指缝的形状,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喷发,以极快而汹涌的速度涌了出来,那身体细微的颤抖渐渐被放大,无法遮蔽。
“师父,你?!”
术马惊恐地扶住摇摇欲坠的行且舟,对方身体轻得让他有些惊愕。他看着那不断从手指缝隙里渗出的黑血,慌了阵脚。
“去……书房……”
术马浑身紧张得冒汗,几乎是拖着行且舟来到房中,将其放回床上。
“师父,这……怎么办?!”术马紧张得手足无措。
行且舟的身体颤得愈发厉害,嘴绷得死紧,成了一条线,边缘还不断有黑血淌下宽,松的灰衣袍下精瘦的身体如在烙铁,宛若几乎下一秒就要崩裂般可怕。
他双手紧攥着被褥,几乎是挤出来地道:“你……出去……”
“出、出去?”术马不可置信。
“快……”
“不行,那你怎么办?!”
“出去!!”
行且舟忽然抬起头来吼道,嘶哑的声音。他猛然抬手,袖袍微张,一股神秘莫测的灰色光圈便覆在了周身,即是魔族的治疗术。
那光圈的力量摄人,术马逼不得已步步后退,直到那光圈蔓延了整间屋子,他才一跤狼狈地摔倒在门外,惊疑不定地看着那诡异的屋中,反应过来后磕磕绊绊地爬起来向远处逃去。
屋内的行且舟,似是用尽了全部力气,瘫软在榻上,胸口仍有细微的起伏。过了一会,似是全部恢复过来,他将手覆在胸口上,去探体内的灵脉。
片刻,他嘴角轻勾,扯出一丝苦笑。
【巽司】
良辰不再至,相隔于须臾。空手望凭栏,却各处一隅,落得贱躯,不言此虚。
再忆此时,只恨无惜玉。
幼冥醒来时已日上三竿,光线透着橘香漏进来。
他揉着眼睛,看过那榻边却不见素子枯的身影,他恍惚地从榻上坐起来,一眼便看就那桌面上有宣纸,细细一瞧原是素子枯留下来的笔记,字体隽秀飘逸,龙蛇之笔若惊鸿,想必写者无心而洒脱,但到观者眼中却成妙景。
有事出,勿念。
见字若见君,字如其主,文质优雅,皓水映月,叫他心中怦然而惴惴不安。幼冥将那宣纸工工整整地叠好,再放入衣襟中收好。
有敲门者而入,一小厮作请示状,示意让他去用早膳。
幼冥张张口,欲问素子枯何在,话语却哽在喉咙里回旋了几个弯,终究是咽了下去未出来。他想来既是一司之主,定是没那么几分闲情,自己从前在坎司与烬渊相处,对方虽只是侍司,也有不少琐事,更不提素子枯。
出了风满楼,来到钮慈堂,进门后只见精致的一桌清粥小菜,寂寥地摆在上面。
小厮将椅子拉开,按部就班道:“司主今日有事,道是让幼冥公子先用膳,呆会儿可以在司中随意转转。”
幼冥点点头,又看着这小厮就这么站在自己身边,只觉得有些别扭,于是道:“我想一个人吃。”
小厮偏着头瞧着他,似乎在想何,然后微笑道:“司主叫我伺候好你,我可不敢大意。”
幼冥听闻是素子枯的意思,便也不再说何,一口一口地吃起粥来。那小厮见他生性沉闷,便主动开口道:“小的叫椿萱,原是椿木妖,后来被拂和飖两位大人点化,来到这里。”
幼冥见那小厮也是有礼热情,虽向来少谈论,此刻便也有礼地问道:“你可知你们司主去哪了么?”
“好像去见坎司主了,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这椿萱也是在殿中呆久了百般无聊,眼下幼冥问何他也就答何,倒是兴致勃勃。
幼冥听闻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眉头皱起,心中颇有酸涩。这若是叫以前的他想来,简直不可置信:他区区一顽石,情绪竟也这般生动,且皆是因一人而起,一人而落,些许动情便是如此,既酸既涩,且甜且苦,五味混杂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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巽司中有清泉一池,形似勺状,玲珑飘逸,见之可爱,故谓之勺泉。而此泉所在园虽小,但花草虫鱼,青林翠竹,四时俱备,可谓五脏俱全。此时乃初夏,但闻泉声悠悠如鸣佩环,鸟啼铮铮如银铃,实乃盛景。
幼冥用了膳后便来到这里走走,那叫椿萱的小厮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似乎对巽司的每一处名胜的姻缘始终都了若指掌,看来素子枯选派的这属下还是十分尽职。
两者走到泉边,只见水中清澈,游鱼嬉戏,穿梭自如,而那倒影便在水中的树叶倒影上映了出来。
幼冥看见水中的自己时愣了一下,而后视线有些不自信地移开,似是想起何,犹疑了些许后便对椿萱道:“这里有酸梅酥么?”
椿萱闭上了叽喳个不停的嘴,睁大眼睛看着幼冥:“若是叫厨子做,便是有了,公子想吃?”
“嗯。”
见到司主的宠儿点头,哪有敢不执行的份,椿萱立即飞着出了勺园去找司中的大厨去了。
幼冥看着他走后,再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便在池边蹲了下来。
幼冥就这般蹲坐在池边,表情僵硬地打量着池中自己的倒影,这样看上去就像两个面无表情的孪生兄弟在大眼瞪小眼。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叹了一口气,似是自言自语:“到底要怎么笑……”
他兀自对着池中倒影,脑中开始描绘着素子枯笑起来时的面容,勾勒他嘴角那优雅自若的弧度。
但无论怎么努力,就算把脸都弄痛了,他还是没办法露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笑容。总觉得那脸还是如顽石一般绷着,无半分柔美之感。
“不行。”
他忽然猛地摇摇头,手上的拳头紧握,而后又开始对着那池面发呆,继续艰难的尝试。他心虚地张望了一下,然后又用手去扯了扯嘴角,像捏陶泥一样摆弄着,几经周折,好不幸苦。
忽然额头上的那黑曜石微亮,将专心致志的幼冥吓了一跳。他意识到应是行且舟,便拿起那小石头,手上轻点,那灵光立即听话地在掌心里纵横排列,密密麻麻地攒聚在一起,成了细小的文字。
寒髓鳞。
幼冥愣了一下,然后眸光中重归平静,如一以贯之的那一潭死水无澜。他拳头一握,那灵光立即灰飞烟灭。
随之的,是他身体渐渐化作幻象般的碎片,如同燃烧后随风而去的灰烬,在空气中作扭曲的舞蹈。
“幼冥公子……咿?”当椿萱捧着一盘热乎乎的酸梅酥来到勺园时,便只见那绿水清树,只闻寂静风声,而幼冥早已不见踪影。
【仙域·艮司】
寒髓鳞据说是用海龙之鳞与凤凰之髓,拌上千年寒冰融水,于炼丹炉中烧制而成,气属阴寒。此药民间绝无,仅在仙域的艮司,且艮司司主掞燬也不允许外借。
幼冥只觉师父近来要的东西愈发棘手和诡异。从前他便一直帮行且舟收集各种东西来炼药,在烬渊的帮助下也不是难事,但如今要弄到这寒髓鳞可比登天。
但念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眼下师父之求,他又怎能拒绝,就算是真取不到那寒髓鳞,也得一试。
脚踩流云,不到一刻他便来到了艮司的领地。
艮于八司中代山,层峦叠嶂,厚重沉稳,这艮司宫殿便是建立在阳界的艮岳中,而艮又有静止一说。有诗云,泉可艮,九天之上,九天之下,何所不艮?亦或艮,坚也。总之,在幼冥看来,石堆成山,山中有石,倒是与他本体有想通之处。
念此,他忽旋身一转,袖袍轻掩,灵肉顿然被吸入胸前的黑曜石上不见踪影。那黑曜石用黑绳穿着,一蹦一跳地便跃起来,轻灵着向艮司宫山去。
幼冥以前从未做有过擅闯别司的经历,如今孤掷一注,不抱何希望,却也是走运。他不过变回本体,小施法术,竟就这么突破了这结界,入了艮司宫山内。
远看这艮岳巍峨陡峭,近看便可以看清那怪石嶙峋,青松翠柏掩映期间,偶然有几只飞鸟磔鸣而过。东望红日高挂苍穹,西瞥浮云横贯高峰,南看侧岭连绵若水,北瞟如擎天之柱,百里之外皆是如此景致,没有一丝人迹可循,实有高处不胜寒之势。
他横越中艮司领域的所有山体,却不见一座宫殿,不禁有些疑惑。细细想来便有所明了,念着艮司之宫想必是建在山里,眼下他不过刚入了第一层结界,怕是还要多琢磨些功夫,找到那宫殿的入口。
眼下是走一步算一步,至于那最终的寒髓鳞,他也无法预料会藏在哪里。
忽然在山间天峰处有压迫般的法灵传来,幼冥立即旋身躲在就近的一棵青松后,从那树缝间便看见有两个侍从般的青衣女子手中各挎一竹篮,黑色的发际盘成两个鬟,余下的长而飘然,叫人不注意都难。
他屏息凝视,悄然随着那两丫鬟而去,只见那丫鬟直飞到山间一万丈悬崖边,而后毫不犹豫一跃而下。
幼冥没有犹豫便跟着一道下去,随后跟着她们从悬崖上凹陷进去的一个洞穴而入,入后如进了一道万花筒,五光十色,若彩虹之上的灿烂,不过片刻忽忽眼前一黑,既而一汪繁华之宫映入,这便是艮司宫山。
那两名小丫鬟也是急匆匆,似乎没有发现已被尾随。而幼冥眼下进了这宫殿,不知西东,索性就跟着她们七拐八弯,便来到了一个幽静的宫殿前,可以看见那牌匾为人亲笔书写,作椒兰殿。
幼冥文采不佳,更非饱读诗书,但至少还知道椒兰寓意多子多福,顿时便想到这艮司司主掞燬的夫人。为隐蔽他重新变作一块顽石,静卧在庭院中的树丛,恰对着那屋内那落满珠帘的后窗,可看见屋内影子摇曳,可听到细语缭绕。
“夫人,该用膳了。”推门声响,只听一个小丫鬟脆生生道。
紧接着忽一道瓷碗碎地的声音,丫鬟惊恐的尖叫如箜篌嘶鸣,亮而无力。紧接着那窗下的珠帘猛地摇晃着,从缝间可以依稀地看见一张女子的脸。
仔细瞧来,那女子五官本是娇美,但竟有着一张泛着荧光的蓝色容颜,阴森暗仄,从耳后到鼻尖处还延伸了两道黑色的痕迹,如同被抠挖抓出的伤疤,不禁叫观者毛骨悚然,敬而远之。
若幼冥现在是人形,定会不满地皱起眉头来。见过行且舟多年的装神弄鬼,他倒是不怕眼下这个面容怪异的女子,但依旧是不喜这般。
“救命——救命啊!!”
“快,快叫司主来!”
两个青衣丫鬟手忙脚乱,慌成了满地的碎片,如两只惊弓之鸟,扑腾着翅膀便消失在了椒兰殿中。
珠帘后的女子静默了一会,忽然用手捂住了脸,身体颤抖着,发出细微的饮泣。
伏在草丛中的幼冥见此,不禁疑惑这女子是患了何顽疾,竟使容颜变得如此难堪。他与女子接触甚少,也知她们视容颜如命,若是受损,如损心肝。
不过半晌,幼冥只觉一股强大的灵力将四周的空气都逼紧了一般,正逐渐压榨着气流向他按过来,险些要让他冲破本体化作人型。
好在幼冥修行不赖,咬着牙运灵来抵挡这如怒火般焦心的气阵,他紧闭着眼睛,只觉得灵肉就要冲破黑曜石的舒束缚时,便听闻耳畔一阵低沉而焦虑的男声:“凝眉!”
那股气阵消失,睁开眼看向那珠帘后,幼冥只见那高大魁梧的身影,着一石青锦缎长袍,如青山屹立般沉稳,便是掞燬无疑。
只见掞燬上前将其唤作凝眉的爱妻搂在怀里,轻声安抚,温柔无比:“莫哭,一会儿便好。”
说着他便将那凝眉搂在怀中,抬手覆在其额上,嘴中念念有词着,一道砂色的气流白嫩从起掌心浮现,紧接着蔓延到了凝眉全身。
幼冥一动不动地看着,只见那女子怪异的肤色逐渐恢复了正常的白皙,脸上也泛起红润的光泽。
只听闻她仍是小声地吸着鼻子,似乎依旧泣涕涟涟:“夫君……叫妾身如何是好……”
掞燬听闻一顿,而后搂紧她道:“无事,眉儿莫担心,本司会医好你。”
夫妻两相互依偎了些许时候,那情意绵绵的话语若微风和煦,吹得院落里的草树摇曳,鸟语花香,掞燬将爱妻安顿好后便迅速走出椒兰殿。
幼冥思索着那寒髓鳞的宝物应是放在艮司最隐秘之地,如今也只能随着这司主走才有可能找到些许线索,于是循身而去,悄无声息地随在掞燬身后。
那掞燬似乎根本未发现他的尾随,一路出了椒兰殿便向北而去。
越过几座迷宫般的大殿,一个拐弯,掞燬忽然消失了踪迹。幼冥心里一紧,立刻刹住了脚步,后退数丈在墙根,隐去踪迹,心道恐怕是被发现了,非有一战不可。
静默了一会儿,他小心地探头,没有嗅到何危险的气息,便这么一点点挪动地来到了方才那条道上。只见前方一座尤为高大的殿楼,堂而皇之的一大块,相比之前那些都较为富丽辉煌不少。
忽然一声低低的笑意便传来,还伴有清响的鼓掌声,幼冥警惕地循身望去。只见一鸦青长袍男子站在长廊那头,摇一把锈金雕琢靛蓝扇,露一抹万年不改桃花笑,闲庭信步地向他走来,正是那砚笑言。
幼冥飞身而起,睁着一双无畏无惧的眼睛看着他。
“我说是谁,原是烬渊的小跟班。”砚笑言以扇掩嘴道,眯着眼睛如狐狸般打量着全身散发黑气的幼冥,“来艮司可是有何事?”
幼冥皱起眉头,不知如何答他这话,眼下看来脱身都是困难。
正当他想着,那砚笑言忽然从背后拿出一张叠起来的纸:“呐,这可是小跟班你掉的东西?”
幼冥见此心中一紧,一摸衣襟中便是一空,那素子枯给他的纸想必是方才用幻术的时候冲力过大,震飞了出去,便飞身上前要夺。
“哎哎哎~”砚笑言早有准备地躲开,笑眯眯道:“小跟班莫要着急,先回答我的问题,就把这给你。”
他话音刚落,两弯尖锐的柳叶刃猝不及防地扫过眼睫,险些要将那睫毛割下。砚笑言后退几步,依旧是笑面虎的模样看着全身都是寒气的幼冥,眼中微微惊讶。
“拿来。”幼冥再次刷刃而上。
“小跟班生气了?难得呀。”砚笑言将扇平铺,筑起一道围灵,来了兴致便将那纸打开道:“不知这是什么宝贝呐。”
幼冥见他这般要打开,忽然猛地发力,数道利刃从额上石子破出,竟生生把砚笑言的围灵冲破。
“小跟班你生气啥,擅自闯入艮司的是你,我还没计较呐。”砚笑言手握扇子还击,轻敌的他在一开始便没有多留意对方的招式,如今自己接招竟逐渐变得困难起来,这样耗下去并非良策,便开始晓之以请动之以理。
幼冥根本没将他的话放进耳朵里,他眼里只放得进砚笑言手中的那纸,手中的灵光愈发耀眼渗人,几乎要将砚笑言吞噬,喻示着攻击达到顶峰。
砚笑言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此时一道身影便已横贯在他与幼冥之间——石青色衣袍的魁梧男子背对着他,直视幼冥。掞燬那惯有的严厉而探寻的阴狠目光在幼冥身上来回扫动,不言自威。
幼冥握着手中的那纸条,抿起嘴唇,心下有些不知所措。
“幼冥。”掞燬很肯定地念出他名字,让幼冥耳中一阵阵发怵。
他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就像不喜欢照镜子一样的怪癖。他向来便是这么古怪沉闷的石头,也难为对方会记得这拗口的名字。
“司主,”他身后的砚笑言开口,“这烬渊的小跟班今日莫名其妙地闯入艮司,我问他话也不说,还为一张纸闹脾气呐。”
“为何不说话。”掞燬皱眉,眼中异样的光芒一闪而逝,然后打量着眼前这默然不发的男子。
幼冥眼下只知晓师父交代的任务恐怕不能完成,心里烦闷得慌,哪想出何理由来回答。
“你跟着本司时,本司就已经察觉。”掞燬眯起眼睛道,“你身为魔族,既与烬渊要好,本司便也不好拂了烬渊的面子为难你,只是你为何如此得寸进尺?”
“司主还是别问了。”砚笑言打了个哈欠,“这小跟班就是个哑巴,不到关键时刻撬不开嘴。”
掞燬听闻冷笑一声:“那本司便看看他怎样才能张口。”
幼冥听闻心中一惊,脚尖一点便要飞离这是非之地。而掞燬反应得更快,立即念咒布下坚不可摧的结界。
幼冥抬手反击,掞燬一把握住了他那一弯柳叶刃,紧接着便顺着那武器的形状将自己的灵冲迅速袭向前者。幼冥欲放开手,却发现持刃的手如同粘附在上面一样动弹不得,还未有别的动作,掞燬已经抓住他另一手,那有利的铁臂让他动弹不得,挣脱不已,脸色都欲扭曲起来。
“司主?”
从后面赶上来的砚笑言一脸疑惑地看着掞燬的举动。后者给了一个眼色,他立刻会意便要放迷药。
好在那迷药渐渐奏效,幼冥也失去了意识,那体内的气也随之压抑下来,身体一瘫软便倒下去。掞燬放开了扼住的手腕,将幼冥扶住,他抬起双手,光芒从袖袍出,若泉涌刹那,两袖之光分路从头尾将幼冥全身覆盖,仿佛给这顽石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色泽,那生硬的面容也温软起来。
蓦然,幼冥眉心处渐渐出现了一个黑点,掞燬见此手一颤,然后似乎在压抑着何,在百般尝试后又徒劳地放下来,他脸色阴沉下来,那眸光中尽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司主?”砚笑言疑惑地看着掞燬的行为。
“将他带到清河殿,喂下三日眠。”掞燬轻叹一声。
“三日眠?”砚笑言疑惑,不解他为何要让幼冥沉睡。
“去。”掞燬语气严厉起来,不容置疑,将幼冥交给他:“本司出去一趟,你把他安顿好。”说完转身消逝。
“这……”砚笑言扶着昏昏沉沉的幼冥,看着司主消失的地方,只觉一个头顶两个大。
【民间·丹木林】
正因为一千年前那一场几欲毁灭两界的八司混战,黩武陵方圆百里寸草不生,瘴气弥漫,土地干涸,一道道深深的裂痕如同错综复杂地布满整个地面,无边无际的枯木残枝,时不时几只秃鹰停歇,嘶鸣一声割裂污秽的空气,唯有一处丹木林生长在这荒凉的土地上,颇为奇特。
一众刚步入荒地便被几名幻化而出的侍卫拦着,为首的打量了一下这一行人,看到对方衣着出众似乎不是平常小妖小魔。
“诸位请见谅,前方为潇府领地,闲者不得进入。”侍卫抱拳道。
“仙族也不可?”素子枯作揖,逐渐幻化出巽司令牌,浮于半空,他朝着那侍卫偏头轻笑,无辜而文质彬彬。
“仙族?”那侍卫看着那如假包换的仙族令牌一愣。
“若不行,请你们族长出来一见。”素子枯微笑道,同时收起令牌,如若谈论月色尚好。
“小的有眼无珠,请大仙恕罪。”侍卫一惊连忙跪下。
殿雪尘淡雅如一盏袅袅清茶,他轻缓地言道:“我等进黩武陵查案,不会妨碍狐族之事。”
“是,大仙请便。”
很快那侍卫便也消失无踪,一行顺利地进入荒凉之地。
“清安倒是很适应这民间之地。”烬渊嘻嘻哈哈地调侃起来,伸手捏了捏殿雪尘的脸蛋。
殿雪尘自然地反手一掌打向烬渊,浅茶色的丝绸锻衣轻转飘扬,如同茶花淡雅而开,胜却朝慕轻烟,暮中缕花。
“前方是丹木林,穿过丹木林便是当年的战场黩武陵。”殿雪尘指了指前方。
“那走罢。”烬渊宠溺地看着殿雪尘颇有些憋笑,猝不及防地偷香一口。
一行走入了一个看似普通的森林,周围都是高大的树木,只是有些树干竟然被削去些。
素子枯认真地抚着那有缺口的树干道:“这里或许便是被削下制成魔书木片。”
“看来只是很普通的木片。”素子枯拍了拍那树干,树轻摇了几下,忽然落下一枚扳指,蓝玛瑙镶嵌其中,一看便知不是俗物。
烬渊只觉这扳指颇为眼熟,他捡起看一下后眼中闪过一抹杀意:“哟,忘川大人的扳指居然在这。”
“忘川难道也来查此事?”素子枯疑惑道。
“没想到他如此热心。”烬渊皮笑肉不笑。
“忘川这扳指在四日前便不见了,亦师还将此事作为公事禀告过。”殿雪尘眼波微动,幽幽地言道,似乎暗示着一些不可思议的假设。
“你们可知离司炽印殿的事。”素子枯突然说道。
“嗯?”
“是月声后来跟我说的,雪耳蝠袭击了炽印殿。”素子枯微微凝眉。
“雪耳蝠怎会突然袭击仙域?”烬渊有些诧异。
“兑司能控制召唤灵兽。”素子枯意有所指地说道。
“忘川吗?可有证据?”殿雪尘脸色一冷。
“身为兑司司主,忘川没有理由做这种事罢?”烬渊也有所怀疑。
“也只是猜测,我还在查。”素子枯闲闲地言道。
“嗯,眼下先去黩武陵罢。”殿雪尘颔首道。
烬渊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扳指便揽过殿雪尘飞身而离去。
出了这丹木林便重新回到荒凉土地上,依旧的枯木干泥,秃鹰嘶鸣,似乎一切生灵都不会喜欢栖息在这毫无生气之地,宛如一片被世间遗弃的土地。
一行飘飞游荡在这枯木桩之间,突然前方不远处的一个枯木桩边上倚坐着一个兀自饮酒的男子,他一身简单普通的石竹色布衫,头戴同一色系的方帽,衣袖潇洒不羁地卷起露出有力的手臂。
男子抬起头看向三个不速之客,起身作揖:“不知在下是否叨扰了诸位?”
面前的男子,容貌俊朗清秀,偏偏儒雅,而让大家惊讶的是那男子竟如素子枯那般有着枯叶色的眼瞳,如沉淀的朽木。
“你是谁?”素子枯紧紧地盯着那男子。
“在下弥珞生,不过是一名游仙。”男子毫不掩饰地言道,即便他正是一千年前被剔仙脉,革仙位的前任巽司司主。
“你便是弥珞生?”殿雪尘警惕地看着他,他便是杀害自己父亲的弥珞生,说起来还是初次见到他。
“正是。”
“原来是叔叔。”素子枯虽有疑虑,但也温文尔雅地作揖道。
“叔叔?”弥珞生似乎有些异样。
“巽司前任司主弥珞生,与本司父亲年宪一为亲兄弟,本司素子枯。”素子枯解释道。
原千年前的那场变故,巽司主弥珞生被革除,逐出仙域,司位便让于其兄年宪一。年宪一本是逍遥的人,但也不得不接任,后来素子枯成年后便接管司主之位,年宪一才如释重负。
“原来如此,那他们?”弥珞生疑惑地看向烬渊和殿雪尘,迟疑道。
“殿雪尘,幸会,他是愚弟烬渊。”殿雪尘微微颔首介绍道。
“幸会。”烬渊潇洒地抱拳言道。
“有礼了。”弥珞生温和地笑起来,似乎对那二者有某种异样的情感。
“你怎会在此?”殿雪尘一针见血地问出重点。
“在下与蚩律千年的好友,如今也常常来这陪陪他,刚好在下与这侍卫熟稔。”弥珞生苦涩一笑,带着些不为人知的悲哀,他继续道,“蚩律并非在下所杀。”
“虽然本司也不认为单凭你便可将父亲置于死地,可其他几司都指证是你所杀。”殿雪尘不为之所动,依旧公事公办般将疑点道出。
“且父亲身中三阳道经法。”烬渊补充道,一眨不眨地看着弥珞生,将其所有细微表情收入眼底。
“据在下所知,三阳道经法早已被巽司弃置,在下当年并未习得此法术。”弥珞生神色一怔。
烬渊若有所思地看着弥珞生,心底疑惑这弥珞生怎会如此情绪激动,难道只是因为能洗清自己的冤屈?
“司主大人,不知可否能让在下见一见蚩律的遗体?”弥珞生看着殿雪尘,眼眸依旧带着一抹道不明的哀伤。
“父亲遗体便在黩武陵北面的玄观洞。”殿雪尘颔首同意道,若父亲当真不是弥珞生所杀,那弥珞生便是当年一事的目击者,定会有所线索。
“多谢。”弥珞生感激万分地看着殿雪尘,目光变得慈爱温和。
黩武陵北面有一个洞穴,被重重结界隔绝,千年未曾开启。暴风不停地自那洞口呼啸而出,魔鬼厉叫那般恐怖。
殿雪尘破除结界飞身进入洞内,其他人紧随其后。洞内一片漆黑,只要耳边呼啸的寒风,也不知走了多久,当他们从洞的另一边出来后便是一片冰雪天地,常年积雪,寒冷异常,天地间一片灰暗,天空压得很低,像是要将众人吞噬。
殿雪尘一路不停,筑起灵力圈便飞入冰河里,一路往冰河深处漂游而去,很快便看到河底有一个岩石洞。岩洞内并无水汽,是一个看似普通的河底岩洞,但这岩石却是世上难求的玄观岩,能保尸身千万年不腐,容颜不变。就在那洞穴中央的石床上,躺着一名身着褐色华美服饰的男子,男子容颜英俊朗致,就如此安静地沉睡在河底石洞千年。
“可还记得我?”弥珞生抚着蚩律的面庞温柔地唤道,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柔情爱意。
殿雪尘直言道:“父亲掌心有白点,那是三阳道经法遗留而下。”
弥珞生回过神来,他轻轻执起蚩律的手查看:“当年在下与蚩律见面,但突然失去意识,待在下醒来之时便看见蚩律的尸体就在身边,紧接着其他六司汇集过来。”
“你的意思是,杀害父亲的凶手竟然能将你弄得失去意识?”烬渊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
弥珞生微凝眉心,颔首道:“不知可否容在下仔细查看尸身?”
“请便。”殿雪尘颔首道。
“多谢。”弥珞生感激地说着便认真地查看起来,看到挂在腰间的小铜铃,唇边扬起一抹痛苦哀伤的笑容,他从自己腰间取下一个一模一样的铜铃,两个铜铃似乎是完美的一对。
两个铜铃相感应发出金色的光芒,两道金色的光芒如同凤凰重生一般纠缠不息浮于半空,几个金色的字如梦似幻地幻化而出,诉说着千年迟到的一语,上书:
“明语无须难过,好好活下去。”
一千年到如今,似乎每一分情意都会被时间消磨,淹没,甚至吞噬,但迟到千年的一语却依旧柔情如昨,炙热的泪珠从弥珞生干涩许久的眼眸滴落而下,如同树枝上最后一片坚强的枯叶被一丝清风吹落。
直到那金色的光芒褪去,一切恢复如常,石洞内气息依旧压抑难受。
“这有个紫钗。”素子枯抬手,运气挽起起角落处的一个步摇紫钗。
“是芊林的紫钗,当年在下失去意识前芊林也在,醒来后芊林还在昏迷中。”弥珞生神色一闪狠戾,依旧温和地言道。
“芊林?姑姑?”烬渊一愣,惊愕道。
“本司的姑姑芊林在千年前八司混战之时消失无踪,到如今也没踪影。”殿雪尘淡淡道,似乎说着一件很平常的事,无半点波澜。
“难道她失踪是为了隐藏当年蚩律之死的真相?”素子枯思索道。
烬渊接过那紫钗,瞬间一道甜甜的迷香萦绕鼻间,他轻笑道:“蝶香,狐族潇府独有的名贵香料。”
“小渊倒是很清楚这香料,莫不是有哪位美侍是这潇府的小狐狸,还让小渊念念不忘?”素子枯轻笑调侃道。
烬渊神色一紧,安抚地看着殿雪尘而后解释道:“砚笑言那家伙总喜爱收集小妖精,我无意间从他那里知道。”
“既然如此,去一趟潇府。”殿雪尘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烬渊,冷傲地言道。
“请让在下跟随。”弥珞生抱拳诚恳地言道。
殿雪尘、烬渊和素子枯对视一眼,相继颔首同意。
弥珞生微微一笑,他回首看向那长眠于此的男子,在他额间落下一吻:“无论谁是凶手,我都不会放过他。”
年年月月,玄观洞再次陷入沉寂,石床上的男子沉睡千年,带走世间一切烦恼却带不走一份无法触及的爱,给生还者留下深刻带血的伤痛。
就在那黩武陵东面,有一座郁郁葱葱的山,山体不高但却绿树成荫,千百种名贵树木在此茁壮而长,颇为清幽闲适,宛若世外桃源。一行落到山脚处便看到两个高高的雕刻祥云灵狐的恢弘阙台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
以仙族的身份毫无阻碍地通过阙台侍卫的检阅,被恭恭敬敬地侍奉着引上山腰,潇府便是建在那山腰处,云雾间亭台楼阁,不似宫殿般金碧辉煌,倒是典雅舒适,青林翠竹,清泉石上。
潇府上下早已在宫门前等候,为首的是一名稍显妖媚的成熟男子,勾魂的美眸却阴晦杀气,一袭贵气的赤红绒衣,以白色的狐绒修饰衣角,乌黑的发间别着几缕白色的狐毛。
“潇七见过诸位大仙。”男子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道,目光扫过烬渊竟带上些诡异的情愫,是爱亦或是恨?
烬渊淡淡地点了点头,眼神却略显飘忽更是有些不敢对上潇七的目光。
殿雪尘自然感觉到烬渊和潇七之间那种诡异的气氛,扫了一眼烬渊后便拿出那紫钗步摇平静地言道:“你可认得此物。”
“不知大仙何意。”潇七依旧彬彬有礼地言道。
“本司的姑姑芊林可在府上?”殿雪尘继续问道。
“既是尊贵的仙族,怎会在吾等狐族之处。”潇七微微一笑,似是嘲讽般。
“既然族长如此肯定,让吾等直接搜,可敢?”素子枯悠然言道。
“若大仙找到芊林便请离开,恕我族无法接待诸位。”潇七面色无改,坦然直白地言道。
“然,他们交给小枯和小弥了。”烬渊朝素子枯和弥珞生眨了眨眼,直接飞身进入潇府,殿雪尘也紧随其后。
“委屈诸位在此等候。”素子枯慢悠悠道,在这周围设下结界。
“你是年宪一的长子?”
素子枯未料到弥珞生竟主动开口与自己攀谈,他淡笑,生疏有礼:“然,叔叔。”
“可否透露年岁?”
“七年前方过一千。”素子枯倒也不避讳,仙域中知晓他生辰的人不在少数。
“那宪一眼下……怎么样?”弥珞生问及此有些犹豫。
“父上向来喜欢垂钓下棋作画,眼下也是成日如此。”素子枯恍然记得,幼时他与拂、飖二者的风雅情趣都是年宪一教的,父亲和蔼可亲,总是与他们打成一片,真不似个司主的模样。
弥珞生表情未有太大起伏,他转移视线,忽然看向素子枯右手的食指,眼神经过短暂的迷茫后是拨云见月的突兀和灵醒。但这变化太快,如小鱼倏忽促而掠过水面下的浅层,转瞬即逝。
“巽司主这玉戒倒是雅致。”这正式的称呼也是疏离,还带了些试探。
素子枯抚了抚自己手中的玉戒,调侃道:“叔叔莫要如此客气——此乃本司身上之物,从小即有,不过是与平安锁之类的孩童物一样罢了。”
“原来如此。”弥珞生轻颔首,将手背后,负手而立。
掩饰住的,是衣袍下面颤抖而紧握的双手,如得了疟疾。
*****
烬渊和殿雪尘进入潇府,兵分两路搜查整个府邸。府邸很大,由春熙,夏绵,秋鸢,冬凝四个园子组成,建筑群蔓延整个山腰。
烬渊飘飞着仔仔细细地查寻整个春熙园,突然撞到一个柔弱的身子,似有东西落地之声,他连忙转头却只望见一抹绿色的衣角消失在转角,而一支红玉簪落在地面。
烬渊捡起玉簪,只见那玉簪为简单的祥云刻样,淡雅颇有韵味,但右上角却破损了些许,是一支裂簪。
想着定是方才自己撞到潇府的哪位小公子,奈何自己有急事便将玉簪收起,打算完事后再寻玉簪之主,这些想着便重新将心思放到找人一事上。
有些事,便是如此顺理成章,如此不值一提,如此机缘巧合。当烬渊当真遇到这玉簪之主,他才知道何为注定,他没有任何办法反抗命运与他开的玩笑。
夏绵园就像一个被山石包围起来的秘密园林,萤石块筑起高高的围墙,怪石嶙峋,而越过高高的石墙,里面却是一个悠然小村般的舒适,石头上长出神奇的紫色植树,紫意包围着木宫殿,更是阡陌交通,一派田园之景。
烬渊被这如此隐世之处吸引,看惯了恢弘贵气的宫殿,如今这田园小木屋让他眼前一亮,身心舒爽,确有一番心随平野阔。
这时,一阵浓郁的蝶香飘来,他神色一冷,随着那蝶香一路而去,最终来到一间竹篱小木屋前。推开木门,他见一名黄衫女子坐在紫树下捣药,银练色的发丝盘起几缕,银钗装饰。
烬渊了然,轻轻扬起嘴角,他缓步走向那女子微微躬身优雅一礼道:“烬渊见过芊林姑姑。”
*****
殿雪尘似乎走进一个山谷,山谷树木青黄交接,层层叠叠。
葱葱清湖,袅袅水烟。灼灼花华,翩翩蝶舞。低触白芷香兰,高瞻青鸟古树。远落墨山金鼎,近坐四沁灵石。俯青石楚天面,仰宇宙日月光。有上水自无尽青天萧萧而来,不尽花海蝶舞姗姗自可惹怜。
殿雪尘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那如细针一般自清空垂下的雨丝,想到杯黎不准自己淋雨便幻化出那把素伞。
一伞撑起隔绝天地雨丝,握着伞柄似乎还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殿雪尘不禁淡淡地笑起来颇有些无奈。
他打伞飘飞而行,只见眼前那野花丛中有一块较为巨大的青石,一名衣着朴素的老妇盘腿而坐,青石上还放着一根灵狐刻纹的拐杖。
殿雪尘微微凝眉,飘飞到那老妇身后,平静地看着她。
老妇似乎感觉到那道平淡的目光,她放下手里的鱼竿,拿起拐杖艰难地起身,还颇有些哀怨苍老地言道:“浅儿,怎不来扶一扶姥姥?”
殿雪尘纹丝不动,冷漠地看着眼前老妇艰难挣扎地站起来。而那老妇撑着拐杖转过身,她眯了眯眼睛轻咳起来走到殿雪尘面前,轻叹道:“浅儿走罢。”
“你是谁。”殿雪尘淡漠地言道,那话语清冷似乎是浸泡在雪水之中。
老妇一愣,他打量着殿雪尘的容貌,突然,她不可思议道:“你……你不是浅儿?”
殿雪尘不语,依旧平静无风地看着眼前惊恐万分、自言自语的佝偻老妇。
那老妇眯起眼睛,颤抖地伸出布满皱纹手捻指算着,突然她似乎知道了何,好像殿雪尘与她有何不共戴天的仇恨,她指着殿雪尘怒不可遏道:“竫衫你这个孽障还敢回来!”
听闻“竫衫”二字,殿雪尘那千年不变的淡漠表情有了些裂痕,他知道夜尚晞心中的挚爱便是潇府主祭竫衫。
“滚!你不配是我狐族主祭!”老妇大吼起来,颤抖着握起拐杖便要往殿雪尘身上打去。
殿雪尘轻飘躲过,他不悦地皱起眉心,深深看了一眼那老妇便凭空消失,徒留一阵幽香混着这里的繁华,更为醉心。
那老妇嘴唇轻颤,眼中的恨意还未消散,这时远远走来一名绿衣男子,他规规矩矩地走到老妇面前跪下,低眉顺眼道:“荀浅见过妄之副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