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就在身边,还寻了一千年。”殿雪尘摇摇头苦笑起来。
他将珠子收好,朝那闪耀着九种颜色的绚丽珠子走去。像是走入禁地一般,刚走了五步,青色的藤蔓从四面八方缠绕袭来,速度极快。
殿雪尘刚欲运起灵力,竟发现浑身灵力已经被清空丧失如同从未有过一般,心下一惊只想在那藤蔓缠身之前将九颗珠子取走。
藤蔓没有放过殿雪尘,一条如同手臂一般粗的青藤飞速而来直接缠上殿雪尘的双脚将其往后拖拉,一种紫色的火焰顺着藤蔓燃烧起来,无情地烧到殿雪尘脚下,狄火现,不烧身,却烧灵魂。
灼烧之感冲至脑门,紧接着是另一条青藤捆着殿雪尘那的脖子,狄火升腾而起燃烧着殿雪尘的周身,似乎能感受到一千年前阳仪殿内,夜尚晞浑身带火的痛楚。他咬着嘴唇硬是不发出一声哀鸣,直到那粉唇滴下鲜红的血液,用尽全身的力气与青藤抗衡,艰难地往前迈步,他伸手要触及那近在咫尺的剑魂珠,却永远只差一寸。
第三根青藤直接缠勒着殿雪尘的腰,似乎要拧断那窄瘦的腰身,一种惊恐与无助让殿雪尘发狂地动弹起来。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双手用尽全力撕扯着紧紧缠着自己腰身的藤蔓,忍受着烈火焚身的痛。
美眸水汽积聚,痛苦悲哀的泪水“哗哗”地落下,他不服输地往前爬去,浑身伤痕累累,唇边落下鲜红的血液,琥珀色的瞳孔放大,泛白的手刮过地板,带火的身体一点一点往前挪去,似乎已经到了极限,唇边落下赤红的鲜血,清灵的眼瞳失去光彩与生机,无神地望着近在眼前却触及不到的九颗剑魂珠。
手腕上的瓷珠突然闪出刺目的金光照亮满堂,如神迹普照,青藤渐渐退去,狄火也熄灭,耀眼的金光汇集成一个幻象。
金光消散后,一名男子隐隐约约出现在奄奄一息的殿雪尘面前,深绯色的瞳孔一片清明,带着些隐晦的忧色,那是夜尚晞留下的最后一份气息。
“竫衫。”
“杯黎……”
青铜门再次缓缓开启,里面安静得如同静谧的庭院,千面往里面探了探脑袋,惊恐地看到殿雪尘了无生气的蜷缩在地上,而九颗剑魂珠安静地落在他面前。
“美人,你怎么样?”千面蹦进去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殿雪尘的肩。
“手……拿开……”殿雪尘目光冰寒地盯着千面,但声音却有气无力,一张脸毫无血色。
“哦……那本座为你疗伤可以罢?”千面无语地看着殿雪尘,运气为殿雪尘输进源源不断的灵力。
殿雪尘恢复了些许灵力便扶着木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将所有剑魂珠幻化收起后走出阁楼,他环视四周冷声问道:“现在是何时辰?”
“已然是第二日,刚入夜。”千面跟着走出来,回道。
“嗯。”殿雪尘微若无声般应了一句。
一阵清风夹着淡淡的紫檀香吹去了妄念的生世,霜花浮尘天地,若有若无的轻叹,仙人飘然登云而上,向着漆黑夜色而去,不带半分后悔。
殿雪尘孤寂地走在圣寰城中,做完最后一个了结,他应回到仙域,回到坎司,回到主司殿,但却有些牵挂。他看着车水马龙、繁华喧嚣的圣寰,这些夏花灿烂都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他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取出虚影道人交予自己的杳玉,还是如此的晶莹剔透,收容了世间的一切分分合合,念起那日走入杳玉幻境,看遍三生三世方知道何为六祸的宿命,世间安得两全法……
殿雪尘无声轻叹,转身离去,却因一盏花灯停驻——月白色的花灯,精致美丽,木质骨架外壳,雕刻腾云花样。这花灯便是那日花灯会烬渊亲笔题词的那盏,如今还悬浮在圣寰半空,如一轮清月照耀,清冷但却光辉幽色,竹筒摇晃在空中,带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殿雪尘走到花灯面前,熟悉的笔法,不过一副简单的雪梅图却如此的栩栩如生,作画之人笔法纯熟,画艺精湛。
“清落,吾随,碧落天地,共筹一杯,千年万世。”殿雪尘缓缓念着那花灯上的题词,不禁苦涩地勾起嘴角,一言承诺终是比不过世事无常。
他将目光移到竹筒上,将里面的纸卷取出缓缓打开,入目便是那狂妄洒脱的笔迹,可上书的字词却让殿雪尘呆愣说不出一句话。
世间总会有一人,让你刻骨铭心,即便为他浑身带血,血肉模糊,也不过淡然一笑,纵身悬崖也无怨无悔。
“杯黎愿倾尽浮生永世,换清安一世安好”
——“杯黎,你许了何愿?”
——“无非不是那族人平安,这花灯也不过是小玩意儿。”
【阴界·民间·梨安阁】
芙蓉帐内,英俊的男子沉睡了一天一夜,长睫毛微微轻颤,眼眸睁开有些迷茫,他转首身侧竟空无一人。
“安安?”烬渊在房内温柔地叫唤几声,看看窗外依旧是清月照满地,似乎隐秘着一种压抑,只待血肉炸裂的瞬间,破碎而了无痕。
走出房间来到庭院内,月色如练,庭院菲菲如同铺上一层绸缎衣锦,华美而亮泽。夜里的夏花早已沉睡,花苞闭起,安然中带着几分娇羞可人,风过青竹,谡谡的声响,竹柏的影子斑驳在地面,化成一些魍魉魑魅的样子,狰狞而诡异,打破这安详的夜色。
忽然仙人驾云而至,清霜衣袂飘扬如同霜花开落,静谧无声。
“去哪里了?以后出去跟我说一声,我会担心你。”烬渊着急地将殿雪尘拥到怀里,竟发现对方的身体冷如冰蟾,抓不到一丝体温。
一触碰烬渊便能察觉到殿雪尘灵力虚弱,他连忙抵着殿雪尘的后背,将自己过半灵力全部渡到对方体内,紧张地问道:“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
殿雪尘冷若冰霜地推开烬渊,眼中不带一丝柔情与笑意,他道:“不必了。”
烬渊一愣,不悦地将殿雪尘抱回怀里继续为其疗伤,一边哄道:“听话,你伤得很重。”
“烬渊。”
“你说什么。”烬渊动作停顿下来,诡异地看着面前冷漠的殿雪尘,想笑却有些怒火。
“清安,是我做错什么吗?”烬渊认真地回想着他最近的事,好像真的没有任何事情做错。
“你我不过一场戏,我醒了,你也醒罢。”殿雪尘冷漠地看着烬渊言道。
烬渊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殿雪尘,目光移到对方的手腕上,那串瓷珠又重新戴回,似乎从未取下过,他突然很想笑,不知为何,就是想笑。
“我找到尚晞了。”
“夜尚晞?”烬渊头脑发麻,浑身无力,是那种连话也没力气说的苍白。
“回坎司罢。”殿雪尘冷冷地落下一语,似乎这几个月来的情意当真是一场逼真的戏。
“你这重伤也是因为夜尚晞?!”烬渊用力抓着殿雪尘的肩,发狂似的大吼起来,眼眸顿时通红一片,带着浓浓的怒火。
“与你无关。”殿雪尘冷然地推开烬渊的手,淡淡道。
“你说过夜尚晞不过一场梦。”烬渊垂下双臂,自嘲地轻笑道,“你说你已经梦醒。”
“我以为尚晞死了,可如今他还活着。”殿雪尘冷傲地言道,不给烬渊一丝误会的机会。
烬渊“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干脆拂袍潇洒地坐到地上,语气变得有些飘渺无物,他道:“那我和你算何。”
“不过一场戏罢了。”殿雪尘扫了一眼地上的烬渊,面无表情地言道。
“原来哥哥做戏如此逼真。”烬渊长吁一气,他紧紧盯着殿雪尘冷笑道,“果然是坎司司主,戏还能演到床上。”
“无论如何,到此为止。”
烬渊站起来,风流轻佻地捏起殿雪尘的下巴,闲闲地言道:“我说哥哥,夜尚晞啊,应该没有弟弟我这么会伺候你罢?”
“你说何。”殿雪尘眼中怒气乍现,用力拂去烬渊的手,冰寒的气息几欲将周围的空气冻结。
烬渊抱手胸前打量着殿雪尘,眼中除了冰冷便无其他,他轻浮地言道:“你们两情相悦,加上哥哥如此绝色美人,夜尚晞怎能坐怀不乱?”
“也难得夜尚晞不介意,哥哥这身子陪了我几百年。”烬渊轻笑起来上下打量着殿雪尘继续冷嘲热讽道。
殿雪尘闻言浑身一颤,他缓缓闭上眼睛,对方的话如同带刺的藤鞭打在自己身上,藏在袖内的手紧握着压制那如同被削肉削骨一般的疼痛,本就虚弱的脸色更为惨白。
烬渊看着紧闭双眸的殿雪尘,露出一抹如同暗夜幽灵般的诡笑,温文尔雅地弯身作揖行礼道:“弟弟告退。”
他毫无留恋地迈步越过殿雪尘,不多不少走了五步,他语气平静地道:“我爱了你六百年,终是比不上他。”
“当日你问我,若你亲口让我离开,我会如何。”烬渊仰头看向那一轮清月,脸上是秋染般的萧瑟,“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尽力做到。”
话音落,人已不在,亦真亦假,只是一场戏,一场梦。
殿雪尘缓缓睁开眼眸,木讷的迈步向前走入房中,他只觉好累,好困,好想就这样沉睡过去,不用理会尘世一切的苦恼。目光落到桌面上静静躺着的息泪伞上,那一滴血红泪斑在如今看来竟如此触目惊心,突然他自嘲一笑,眼眶中摇摇欲坠的泪珠终是悲哀地滴下。
他疲惫地躺倒床上,被窝里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夹杂着好闻的杏花香,任凭泪水浸湿一枕愁绪,突然胸口的疼痛让殿雪尘惊恐地呜咽起来。
渐渐那阵剜心般的揪疼消失,也让殿雪尘长吁一气,只觉眼前一黑便毫无意识地沉睡过去,呼吸很轻,轻得似乎下一刻便会魂飞魄散。
房内灵光初现,一名耄耋老人缓缓走到床边,他看了看床上蜷缩而眠的男子,长叹一气,执起殿雪尘的手腕仔细地探脉。
“三万五千年前,若那灯芯没有动情,如今也不会如此。”虚影道人摇首道。
殿雪尘醒过来,他没有任何动作更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淡淡道:“三万五千年后,他也没有后悔。”
“你被狄火伤得很重,仙力大损,所以这心疾会更加频发。”虚影道人轻叹道,他一甩拂尘,金色的气流顺着拂尘流泻而出,包围着殿雪尘的周身,为其输进精纯的仙气。
待气流止,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放到殿雪尘枕边言道:“此药也只能治标,看造化了。”言罢那白发老人便消失无踪。
漆黑安静的房内,没有一丝气息,死寂无声,徒有那记载着轮回之缘的杳玉暗暗发亮,房间如同一个冰冷的墓室,埋葬着不知多少深情。
“来呀!给本公子上酒!”
烬渊醉醺醺的一句高声大喊,伴随着一人撞坏桌椅的巨响。
“谁啊!啊啊??烬渊大人??”止衡一走出来便看到烬渊抱着酒坛子颇为不雅地趴在地上喃喃着。
“止衡?来陪本公子喝一杯!”烬渊呵呵地笑起来一手勾搭着止衡的肩,浑身都是烈酒刺鼻的味道。
“烬渊大人,你怎么了?”止衡惊慌失措地将烬渊扶到椅子上,唤小侍拿来醒酒汤。
“本公子输给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人,怎么样?好笑吧?”烬渊打了个嗝,开怀大笑着鼓起掌来,连眼睛都笑弯,如一轮残月。
“怎么会,烬渊大人把这个喝了。”止衡拿过醒酒汤送到烬渊唇边。
“是酒吗?”烬渊迷迷糊糊地问道。
“是是是,是好酒。”止衡连连颔首道。
“真够朋友!”烬渊哈哈大笑,端起那一大碗醒酒汤毫不停歇地饮下,末了他打了个嗝疑惑地言道,“止衡,你这酒好生奇怪……”
“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止衡无奈地将烬渊扶起来,对方不轻差些将他弄倒。
“烬渊。”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略显沧桑的声音,烬渊回首便看到一名全身被黑衣包裹着、徒留面庞的徐徐老妪,她满脸皱纹,手有些颤抖地撑着一根看似普通的拐杖。
“你又是谁?”烬渊晃了晃脑袋,醒酒汤似乎起了作用,脑袋清醒了几分。
“若你想殿雪尘活命,跟老身走一趟。”
烬渊立刻清醒过来,眼中迸溅出一道寒光,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陌生的老妇。
“老身是潇府副祭妄之,只有老身能救你和殿雪尘,跟不跟来,看你了。”妄之轻咳几声,落下一句便转身离去。
烬渊眯起眼睛看着那缓缓离去地佝偻背影,不再犹豫便紧随其后。
若他没有跟上,他便永远也无法知道他和殿雪尘之间,竟是如此无奈而没有半点方法改变,直至天劫降临,他也没有后悔今日的选择。
【阳界·民间·潇府】
当烬渊从潇府的蝴蝶谷走出来之时已然是黎明,他抬头望向东方,黎明总会带着无边无际的希望,可如今却让他觉得有些刺目。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红玉簪,记得当初将其捡起不过是一时好心,没想到那竟然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潇暮雨,荀浅。”烬渊轻喃一句,将红玉簪收起,旋身轻转化作几缕哀伤的青烟,随风消逝,无踪无影。
霎时日光照耀大地,暖阳当头将黑夜的阴晦赶走,世间一切欣欣向荣,欢腾喧闹。
繁湖,湖如其名,四周青石旁都生满了各样野花,繁茂而色彩斑斓,引得蝴蝶翩翩。它位于潇府后院的一个山林间,眼下虽是青天白日,但这里却横柯上蔽,不见曦月,唯独几缕疏光从葱葱树叶缝隙中偷跑进来,将这隐秘的一方湖水照亮些许。
水波动摇,一圈一圈的水纹涟漪泛滥而起,此处光线很暗,烬渊只能依稀看到自湖中心渐渐走出一个人影。当那人影从远处走到自己面前,烬渊只觉这一切都在跟他开玩笑,还是一个很大很大的玩笑,他目光呆愣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若不是双生子,世上怎么有如此相似的两张脸。
“清安……”烬渊喃喃自语,下意识将面前的男子抱在怀里,用尽全身地力气去拥抱生怕对方将自己推开。
意料之外,怀里的男子很温顺没有任何反抗,就这样任由自己拥抱着。烬渊突然一阵灵醒将怀里的男子推离,目光冷如冰窖,他凝视着眼前的男子,对方有着一双明亮清美的褐瞳,眉心一点如水滴一般的红色图腾,泼墨画一般的墨灰色发丝令人无法忘怀,只是容貌与他的清安是何等相似。
男子半身浸在水中,身子很是清瘦,略显娇小,他低垂着眼眸温顺地站在烬渊面前纹丝不动,那逆来顺受、低眉顺眼之姿与殿雪尘的清冷高傲大相庭径。
“你叫何?”
“小狐潇暮雨。”男子直接跪在水里低垂着脑袋,恭恭敬敬地回道。
“那日在圣寰本公子是不是见过你?”烬渊抬起潇暮雨的面庞。
“妄之副祭说小狐这容颜是祸端,故不让小狐以真面目出现。”潇暮雨解释道。
“以后你跟着本公子。”烬渊苦笑一声,言道。
“小狐遵命。”
“这个红玉簪是你的罢。”烬渊轻叹一声,将那缺了半角的红玉簪递到潇暮雨面前言道。
“是。”
“上回不小心撞到你,把你的簪子也撞掉了。”
一切冥冥之中确实有定数,他执起潇暮雨的发丝梳理,重新将那红玉簪别到对方发间。
“多谢公子。”依旧是恭恭敬敬,不带半分生机的话语从潇暮雨口中说出。
烬渊看着一动不动跪在自己面前的潇暮雨,眼神变得空洞无神,似乎从潇暮雨身上看到另一人。他想起方才与妄之的一番对话,不禁有些疲惫,一切不过是上一世欠下的债,竟让他今生来还。
“救你,也是救我和清安。”烬渊喃喃着,他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披在潇暮雨身上,“你放心,天劫之时,无论如何本公子也会护你周全。”
“是,公子。”
“跟本公子回仙域罢。”
几日后。
仲夏午时阳光明媚,烈阳如火地照耀着水傃宫的每一处,夏花灿烂地盛开着,绿草荫蔽,世间一切都是那么的生机勃勃。树枝偷偷从语央殿的窗台伸进,一片细叶摇摇欲坠,清风徐来,细叶似乎厌倦了生在树枝上的生活,调皮地偷跑进那华美的宫殿里,缓缓落到水玉床边。
床上仙人,毫无生气地平躺着,他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那躯体似乎已然残败破落得宛若失了灵魂。
忽然,他眉心紧凝,身子一阵痉挛经脉抽搐,如同被挑断经脉一般的抽痛让他闷哼侧过身子蜷缩起来,光洁的额头升起了细细密密的冷汗,背脊一阵寒凉,冷汗直冒浸湿了衣衫,浑身的经脉像是浸入冷水中急剧紧缩,被狄火重伤是难以短时间内完全恢复。
如此情况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渐渐抽搐停止,殿雪尘松了一口气,缓缓睁开水气朦胧的眼眸,但紧接着胸内一闷一阵欲呕让他翻身扶着床沿往痰盂内痛苦地干呕起来,胃不停收缩抽压,他本就不吃东西,腹中空无一物让他直接呕出酸水,本就苍白的脸“唰”地铁青一片。
“司主!”门外的偌漪听见声音连忙冲进来便看到殿雪尘狼狈不堪地扶着床沿干呕,连忙端来漱口清茶和方巾。
殿雪尘漱了漱口,皱起眉心重新躺回床上,沉沉地喘着气,双眸空洞地看着床顶的帷幔。
“司主,到底为何……”
“你可有将此事说出去?”殿雪尘眼中一冷,寒气逼人地盯着那床边跪着的偌漪。
“小奴不敢。”偌漪跪下连连磕头道。
“本司睡了多久了?”殿雪尘有些艰难地撑起身子坐起来,淡淡地问道。
“回禀司主,您这样昏昏沉沉已有五日,现下是午后。”
“五日。”殿雪尘皱起眉心,“让陌芍华把文书都拿到到主司殿罢。”
“回禀司主,烬渊大人已将文书筛选了一次,剩下一些重要的递交到主司殿等待司主批示。”偌漪小声言道
殿雪尘紧抿嘴唇一言不发,整理好衣物便走出房间。烈日让他有些不适应,提手挡了挡阳光似乎有些厌倦这样的明媚。
“启禀司主,镜花观中的镜花的花期已过。”偌漪跟出来,知晓司主最喜爱的便是镜花观便如实相告。
殿雪尘轻颔首,冬日之花,夏日枯竭,他放下遮挡阳光的手,身影渐渐在空气中隐去直到消失无踪,如同泡沫一般消失在艳阳的蒸发下。
不知是否是一种习惯,殿雪尘毫无意识地经过临宫附近,落地之时便能看到一片尾花林,纯白得一尘不染,皎洁而安宁,如冬日初雪,飘扬风华,错落精美。
远处传来箫声,淡然如远山,夹着些悲怆与惋惜,他知道那是烬渊的箫声。
纯白的尾花林间忽现一袭青墨色的衣影,以卿玉冠束起更显英挺之姿,俊逸英气的容貌宛若天之骄子,竟与那日梦中之景所差无几,让殿雪尘迷茫而分不清此时究竟身处梦中或是梦外。
下意识想要躲避对方,可眼前出现的景象却让殿雪尘移不开步子,面如死灰却无能为力——在烬渊面前缓缓出现一个让他浑身冰凉的身影,那人竹青色的衣衫,如山水泼墨画一般的墨灰色发丝以一根红玉簪束起几缕,玉簪为简单的祥云刻样,淡雅而凝神,但右上角独缺半角。
烬渊收起紫竹箫,搂过面前的潇暮雨飞起,而潇暮雨只觉有一道清冷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自己,他疑惑地转首看了一眼镜花林深处,只瞥见月白的衣角。
“看何?”烬渊看了看潇暮雨,漠然地问道。
“没有。”潇暮雨回过神来,温顺地摇了摇头。
“还有十日便是天劫了,你莫要随意离开本公子。”
“是,公子。”
如雪的尾花林,徒留殿雪尘一人月白仙逸,静立枯树下,他低着脑袋不知表情,只能看到那捂着胸口的手惨白一片,像是被吸干了鲜血。那日的噩梦竟是真的,或许杯黎的爱是属于那名与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的男子,而他殿雪尘不过是一个影子。
“镜花水月,华胥迷梦。”
良久,他抬起脑袋,依旧清灵傲然如雪梅翠竹,清逸仙落的身姿飘飞在尾花之中,缓缓离去。
“啊!是尘哥哥!”一个一身粉色的小女孩突然半路蹦跶过来。
“迹杺儿,你来作何?”殿雪尘落到她身边,淡然轻声道。
“我来找大熊熊玩呀!”迹杺儿好奇地问道,“怎么大熊熊不在尘哥哥身边了?”
“他有别的事。”殿雪尘平淡地解释道。
“有何事呢?”迹杺儿天真无邪地继续追问起来。
“重要的事。”
“为什么……”迹杺儿话还未说完,眼中一团阴森幽暗的戾气冲出缠绕包裹着她幼小的身体,让她痛苦地倒在地上挣扎着。
殿雪尘立即提掌运起白色的气流朝迹杺儿发出与那阴森的戾气交相而击,直到那团戾气消散重新没入迹杺儿的眼睛里,消失无踪。
迹杺儿虚弱地趴在地上哭起来,眼中满是楚楚可怜的泪花,似乎那弱小的身体承受了莫大的苦难。
“你怎么会这样?”殿雪尘破天荒地将迹杺儿扶起来让其倚在自己怀里,口气放柔些许像一名慈爱的父亲。
“呜呜呜不知道……以前都是爹爹和大熊熊帮杺儿治病的呜呜……”迹杺儿难过地扑在殿雪尘怀里大哭起来断断续续道,“可是呜呜呜爹爹最近不见了……大熊熊也不来找杺儿玩了呜呜呜……”
“本司送你回去罢。”殿雪尘脸色微变,动作僵硬地抱起小女孩离开。
隐秘的夜色总会带着唏嘘凉薄的萧索,今夜无月,天地更显阴晦,墨绿色的锻衣如同生长在深渊石缝中的苍劲古树,男子凝峻着一张冰雕般的面容,掠过长廊直接停到那依旧波光粼粼的傃湖旁。
自五日前回到仙域,意料之中,清安离开了洛仙殿,回到语央殿。
烬渊轻叹一声便飞身上到语央殿门前,如今的语央殿似有若无地透露出一种死寂般的安静无声。他抿嘴唇推开殿门走入其中,一片漆黑,即便是华美的宫殿但却给人感觉十分荒败冰寒,没有半分生气。
烬渊走入内室,帷幔垂下,帐中仙人侧身蜷缩而眠,周围漆黑,只有一旁的青灯暗暗地发出幽光,那光芒比以往的都要微弱,如将断未断的生命。
他轻撩起帷幔,借着聚霜灯的光可以看到殿雪尘睡得很熟,即便自己走到床边也没有半分醒来之色。
烬渊仔细端详着那五日没见的男子,他见过殿雪尘的千种风情,更甚是云雨时的绝色妩媚,可如今却虚弱地蜷缩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褪去血色,呼吸很缓慢很微弱,几乎没有气息的流动,素白的衣袍裹不住那愈演愈浓的悲哀与孤独。
烬渊只觉心里像被撕裂一般的痛,他顾不上对方会恼怒自己的亲近,掀开被子将殿雪尘扶到自己怀里。
“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烬渊心疼地抚着殿雪尘那苍白无力的脸蛋,柔软的嘴唇贴着对方的额头,许久才舍得分开,一肚子的话语化为一声无奈的轻叹言语,“你当真以为我会相信你说的那些话吗?”
“对不起……”
梦呓的话语轻细地从殿雪尘微动的嘴唇传出,毫无预兆地,泪水从紧闭的眸中渗出,滑过苍白的面庞,润湿鬓发。
“再等我十日,十日后一切都没事了。”烬渊轻声哄着,一点一点地吻去殿雪尘眼角源源不断落下的眼泪,泪到口中竟然是如此苦涩。
“别走……”殿雪尘微微睁开眼眸但又很快疲惫地垂下,口中毫无意识地喃喃着,他提手拽着烬渊的衣襟,用力地抓着直到手指的关节也泛白。
“好。”烬渊心疼地亲了亲殿雪尘那微张的嘴唇,宽大的掌心温柔地包裹着殿雪尘惨白的手,许下不离不弃的承诺。
似乎世间只剩下相拥的二人,青灯闪着虚弱的光线,仿佛撑不到明日的黎明降临。
次日。
也不知有多少日没有像昨夜那般睡得如此安稳舒服,半夜没有被那抽筋与心疾弄醒,好像这一觉睡了好久好久,这是殿雪尘睁开眼眸的感觉。
“司主,今日可觉好些?”偌漪端着清茶进来服侍殿雪尘穿衣洗漱,惊喜于殿雪尘精神好了许多。
“无碍。”殿雪尘摇首,整理好衣物便走出内室,入目便是满桌的水果糕点,样式似乎与以前的都不一样,有些推陈出新。
“司主请用早膳。”偌漪跟上解释道。
“撤了,本司不是让司膳阁不要再送这些糕点吗?”殿雪尘皱起眉心,冷声道。
“这是烬渊大人亲自送来的,小奴不好拒绝。”偌漪紧张地跪下,连忙解释道。
殿雪尘动了动嘴唇,终是不发一言,只是如此深深地看着那一桌精致的糕点不知思绪。
“烬渊大人还让小奴提醒司主,今日是百鬼夜游之日,主君澍会到场主持,请司主到爚会合。”
“嗯,你下去罢。”
“是,司主。”
待偌漪离开后,殿雪尘呆呆地站在原地,思考了许久似乎用尽一生的勇气缓缓移动着步伐,这每一步都像踩在千刃上,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走到那桌边坐下。他执起筷子轻夹一小块陵果糕放入口中,一阵舒服的冰凉夹着酸甜之味化去这几日口中的淡涩之感。
风过窗台,卷起房内焚香青烟,悠然纱幔。
踏破三万五千年的点点滴滴,看遍萧凉与繁华,尝透甘甜与苦涩,听过金戈羌然飕飕,当尘世的每一滴虚妄交错,那是轮回的微凉,在这微凉之时足以跨越万年,一梦幻世,刻骨铭心,以心为诺,以掌为誓。
千千万万年屹立而生的爚,风动树摇,四只青鸟冲天飞绕嚟鸣,言谈着潆洄百尺的古老传说,那些传说已然不知真假,尘世间不过以此一乐但却不知那时盛世之歌后竟是血泪淋漓。
葱绿繁茂的交错枝叶之中,烬渊依旧如这千年来习惯的那般横躺在树枝上,琥珀色的瞳孔平铺一层霜冷,宛若初冬湖面上的一层薄冰。
“公子……不说话好恐怖哦……”奚兮蹲在地上喊了一声,指尖寂寥地圈划着地面。
无人回音,奚兮轻叹一声晃了晃脑袋,他胳膊碰了碰身旁似乎在打瞌睡的即墨道:“喂喂喂~即墨别睡了,起来。”
“啊?”即墨一个激灵便睁开眼,发现是奚兮便不悦地瞪了一眼对方。
“你说潇公子好看还是我们司主好看?”奚兮挑眉,贱兮兮地问道。
“当然是我们司主好看,我们司主最美最好看了。”即墨毫不犹豫地自豪言道。
“我也觉得哈哈哈哈~~~”奚兮哈哈大笑起来,大力怕了拍即墨的后背。
躺在树上的烬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起身飘落地面,沉沉地咳了一声道:“多事。”
“可是公子带潇公子回来,就不怕司主大人生气吗?”即墨头没脑地直接问出来。
“以前公子带好多美人回来,但都不会留夜,最后都送去落宫,这次不一样……还让潇公子住在长乐殿。”奚兮紧接着嘟着嘴不满地看着烬渊喃喃道,似乎对方是个坏蛋。
“让潇暮雨过来,你们退下罢。”烬渊避而不谈,漠然吩咐道。
“是。”奚兮和即墨不情不愿地行礼退下。
很快一抹水绿的影子飘然而至,来者褐瞳墨发,秀眉若雨后远山,但没有殿雪尘的清傲尊贵,他低垂着脑袋温顺恭敬地走到烬渊身后,跪下行礼道:“小狐见过公子。”
“本公子说过,你不必下跪。”烬渊皱起眉心将潇暮雨扶起来,或许是从心里不愿看到那与殿雪尘几乎一样的脸总是一副低眉顺眼之姿。
“以后抬头说话。”烬渊捏起潇暮雨的下巴,冷声命令道。
“是,公子。”潇暮雨抬起脑袋直视着烬渊。
烬渊愣了愣,看着这张与殿雪尘所差无几的容颜,眼神中掺杂着不知名的一阵柔意,他提手抚上对方的面庞,又如同电击一般放下,神色不稳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潇暮雨,藏在袖内的手紧握成拳透露着他内心的焦躁与不安。
几缕幻然云烟韵出来,如枝叶般交缠而生,靛衣男子缓缓走出,衣角轻扬,清冷孤寒,独居傲骨。
“清安。”烬渊唤了一声,他看了看对方拖曳至地面的华服便说道,“换身衣衫罢。”
“无妨,走罢。”殿雪尘看了一眼安静站在烬渊身后的潇暮雨,淡淡地言道。
“小狐潇暮雨,见过坎司主。”潇暮雨上前一步跪在殿雪尘面前毕恭毕敬地行礼道。
烬渊微微凝眉将潇暮雨扶起来,说道:“你在这儿等我。”
话音落烬渊便不容反抗地抓住殿雪尘的手腕,把人往语央殿带回。
落入殿中,烬渊翻找着衣物,殿雪尘皱起眉头,毫不领情地说道:“不必了。”
“我只是不想太惹人注意,别想太多。”烬渊一边说着便落下帷幔然后拿着一套浅紫色的衣衫走到殿雪尘面前,自然而然地伸手解开对方的腰带。
“我自己穿。”殿雪尘猛地握住烬渊的手腕。
“你这身子有哪里是我没碰过的。”烬渊脸不红气不喘地落下一句,动作迅速不带半分暧昧地为殿雪尘更衣。
“走罢。”烬渊言罢便转身先行一步离开。
殿雪尘看着烬渊离开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沉默地跟上。
进入圣寰城内,民间喧闹热烈的气息让殿雪尘沉郁许久的心畅染了不少,一路走来,前面约莫五步之遥总能看见烬渊黛色的衣影,黛墨如远山的清毅刚阳。忽然一阵酸甜的味道飘来,刺激着殿雪尘的食欲,这些日子卧病在床,口中淡涩,连他平日最爱的水果也不能下咽,但这酸甜之味却让他有些想吃的欲望。
那是一个卖栎果的摊子,殿雪尘兀自走到摊贩面前,动了动嘴唇却不知如何开口。
“公子想吃点栎果吗?”老妇慈爱地笑起来,问道。
“汀山奶奶,我要些栎果。”烬渊突然出现在殿雪尘身边。
“哎哟~小烬渊是要去鬼谷镇的罢?”汀山奶奶与烬渊颇为熟识,笑容满面地装了一袋栎果递到烬渊面前。
“那是,怎么少得了本公子呢!”烬渊调皮地眨眨眼。
“那要好好玩了!”汀山奶奶被逗乐,她眉开眼笑地看向一旁安静的殿雪尘问道:“这边这位公子也要点栎果吗?”
“他是我的哥哥。”烬渊说着便潇洒地搂住殿雪尘的肩。
“原来是坎司主。”汀山奶奶浑身一颤,颇有些后怕地瞄了瞄殿雪尘。
“我们要赶去鬼谷镇,后会有期了。”烬渊付了钱,风流地揽着殿雪尘离开。
走了几步来到个较安静的地方,烬渊和殿雪尘拉开一些距离,将栎果放到对方手里便牵起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潇暮雨离开。
“为何公子把栎果都给司主大人?公子不是想吃吗?”潇暮雨认真地言道。
“不是我,是他想吃。”烬渊摇首,淡淡地言道。
潇暮雨跟着烬渊已有多日,也多话了许多,他提议道:“若公子担心,小狐可以去侍候司主大人。”
“不必,快要天劫了,你跟好本公子即可。”
“是,公子。”
【阴界·民间·鬼谷镇】
相传,花好月名仲夏日,即是百鬼夜行正当时。
在圣寰南部有一镇名曰鬼谷,是万年之前鬼族先驱诞生之地。鬼谷镇处阴气之阵中央,阴气之盛,平日里只有鬼族之百鬼居住,且百鬼皆足不出户,只五百年这盛大节日之中才迈出门槛。因此鬼谷镇平日是鬼族禁地,仅五百年开放一次,作为百鬼夜行日的举办之地。
整个鬼谷镇成八卦图样,镇中林木相间,可谓镇置于林中,树植于镇中,不分彼此。另有一花名为血牡丹,颜色鲜艳若血,此花白日呈黑,夜间成红,如今这满月仲夏日,娇艳动人。
在鬼谷镇中央有一高耸祭台,此台是在夜行日至午夜时分之刻,由鬼族最有权势的门第和统领共同召集百鬼围于台下,共颂灵佑。这祭台用法灵成壁围起,除鬼族之外人不能入内。
这百鬼夜行除那最神秘的百鬼斩外,街头还另有不少鬼族古老的杂耍把戏,游园意趣,甚至小吃佳肴,因而吸引力不少慕名而来者。
看着那破旧沉古的镇门石碑,上面鬼谷二字几乎消磨殆尽,而镇门两侧悬挂着大小骷髅,那眼窝中有绿光微闪,乍一看阴仄吓人。幼冥隐约记得五百年前自己还未成年,不过才到行且舟腰际的个头,便被拉来了这个地方。那时候自己倒不怕这鬼气森森的气场,难得兴致勃勃地要找出百鬼,却被行且舟以有要事地理由拖了回家,当时小孩子闹脾气的不情不愿让他闷了好一阵子的气。
后来行且舟答应五百年后再带他来,将百鬼寻遍。念幼时的信誓旦旦逗孩童的话语,眼下还真已成了空话笑谈。
“想何?”子枯拉住他的手笑问道。
“没。”幼冥看着他摇了摇头,表情变得柔和起来:“他们何时来?”
“烬渊向来没准时过,我也不知。”素子枯笑着捏捏他的脸,既而问道:“你刚才想起了五百年前行且舟带你来?”
幼冥被他说中,便也颔首:“小时候的事了。”
“子枯,幼冥公子。”温声轻语,如玉坠地,掷地有声。
幼冥感到素子枯握着他的手一动,而后循着声音回头。
“毓淙,”素子枯勾起嘴角,而后视线移向他身旁拥着的烈衣男子:“无烈。”
来者便是兑司侍司沈毓淙和离司侍司炎无烈,就算幼冥向来有些迟钝而不善于观察微妙之色,此刻也觉得三人气氛微妙,这些许是之前种种迹象才让他如此感官敏锐。
“你们这对苦命鸳鸯今日竟能下民间玩,莫不是忘川睡着了?”素子枯调侃。
“哥哥今日有事出去,司中有任翾守着,确是无何事。”沈毓淙俏皮地朝他眨眨眼。
“那无烈呢。”素子枯问道若有所指。
“司主一人包揽要事,我自是闲了。”炎无烈也是一语双关。
“原来如此。”素子枯眼神暗下来,若有所思。
沈毓淙从袖中拿出一把金缕扇:“话说来,子枯这东西在我这里放得也太久了。”
素子枯见着这把扇,笑着勾勾手,而后那扇子便从沈毓淙手中飘起来直入他掌中。他旋转着扇柄,顿然展开,轻摇起来:“这东西总在缕衣台上占着,想必是碍着了毓淙作画。”
“这倒无妨,无烈也说这金缕扇配缕衣台甚妙,只是子枯不拿,还以为是瞧不起我。”沈毓淙轻挽过炎无烈的胳膊,笑言道。
“怎敢,”素子枯眼神转向炎无烈,“这可是毓淙给本司的千岁生辰之礼,取隰宫千桑蚕吐丝三月而织成。”
炎无烈笑起来,有力的手臂搂住沈毓淙在怀,鹰一般的眼神看着素子枯,意味深长:“若你不拿,我可是要算账的。”言罢片刻,二者爽朗大笑,似乎是多年的好友,毫无芥蒂却又相互提防。
幼冥听着三人的对话默然不语,寂静的神色如冰封的雪原,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他黑眸游移,忽看到一熟悉的身影从鬼谷镇另一头走来,反应了一下便碰了碰素子枯的手道:“来了。”
“原是坎司的人,实是意料之外。”炎无烈沿着幼冥视线看过去,漫不经心地笑道。
“坎司啊……”沈毓淙星眸微动,若有所思。
当烬渊,潇暮雨二人走到面前,整个气氛更为诡异,气息由春日融融变为冬寒泠泠,就连烬渊也浑身散发着如同那冷川一般的寒意,而潇暮雨站在烬渊身侧一如既往地微微低头,温顺乖巧,如一块打磨平滑的玉石,没有半点棱角。
“坎司主,你头发怎么了?”幼冥奇怪地问道。
还未等烬渊解释,浅紫色的衣影缓缓而现,他一出现气氛更为寒冷。
“哟,小渊最近学了幻术吗?与坎司主玩如此刺激的游戏。”素子枯首先反应过来,目光在潇暮雨和殿雪尘身上来回转,不怀好意地言道,“精力充沛,佩服。”
“他是潇暮雨,潇府的。”烬渊忽略素子枯那略显风流的眼神,淡淡地解释道。
“小狐潇暮雨,见过……”潇暮雨刚欲跪下行礼却被烬渊不悦地扶起来,他微拧眉,眼眸直直盯着那与殿雪尘几乎一样的容颜,语气中带着几分怒火,“本公子说过,不许跪。”
“是。”潇暮雨垂下眼帘,安静温顺地靠在烬渊怀里。
殿雪尘当没看到,目光越过了那相拥的二人,落到其他人身上,优雅安静地微微颔首。
“见过坎司主。”沈毓淙和炎无烈从那诡异的气氛中反应过来,向殿雪尘拱手行礼。
“进去罢。”素子枯看着这奇异的场合,连忙转移话题。
一行人进了鬼谷镇,映入眼帘的是满镇的牡丹灯饰,发出檀木般深邃的柔光。
“我倒是第一次来这鬼谷镇,血牡丹看似不是凡物。”素子枯摇着那金缕扇。
“它们有毒。”幼冥面无表情地道,他记得行且舟曾警告过他:“食用后会使被封锁灵力两个时辰。”
“那外来者岂不是有了可乘之机。”炎无烈提道。
“每朵血牡丹都被鬼族上了符咒,以防有游人误砰,若是强行打破符咒,灵力便会被封锁四个时辰。”幼冥神色淡然地看着这阴森的红牡丹,按部就班似的回答。
“幼冥你话变多了。”烬渊幽幽地说道,乍听下去,让人心里发毛。
幼冥看了烬渊一眼,淡淡道:“干嘛。”
烬渊冷不丁地拿着紫竹箫碰了一下幼冥的头:“敲你。”
“神经。”
幼冥举着手去敲打烬渊,而烬渊闪过窃笑:“哈哈哈,打不到!”
“怎样。”幼冥想上前一步,却依旧被素子枯紧抱在怀。前者一脸黑气,后者笑意温润,二者一黑一白就像向相反方向在拉扯的牛皮糖。
“不怎么样。”烬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紫竹潇。
“你怎么这么闲,不去陪他。”幼冥哪壶不开提哪壶,不知是真的看不出来烬渊和殿雪尘之间气氛怪异还是专门去气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