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雪尘诡异地望了一眼烬渊,平静地言道:“跟上,莫要离开隐术的结界。”言罢便挥袖飘然而起加快了速度往艮司后宫飞去。
“几百年才练回五成的神脉,难道本公子退化了?”烬渊摸了摸脑袋嘀嘀咕咕,有些踉跄地跟上殿雪尘。
殿雪尘和烬渊一路凭借着隐术畅通无阻地潜入艮司后宫,就在艮司主宫凌天宫的庭院内,一幕惊天让二人有些不可思议。
庞大的九首龙兽通体燃烧着黑色的火焰,九个龙首九种形态,浑身坚硬的鳞片如同一把一把利刃,脚踩之处便是寸草不生。而掞燬搂着昏迷不醒迹杺儿和凝眉面色无改地站在那龙兽面前,似乎在对峙。
“那九首龙兽应该就是那晚掳走龙儿的。”烬渊悄声言道。
“怎么会出现在艮司,还和掞燬对峙。”殿雪尘沉下脸色,冷冷地言道。
突然那九首龙兽冲天而起带起一阵火烧朝南边离去,掞燬旋身施法压下那邪火肆虐,搂着迹杺儿和凝眉紧随其后。
“跟。”殿雪尘皱起眉心,立刻朝南飞去,烬渊也正经起来不敢松懈地与殿雪尘一起离开。
逐风海蔚蓝安详,司痕岛安静地坐落在起伏的浪潮中,岛中央的司痕汇聚着八司灵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通灵着能量。而在司痕岛的东边是一处荒败的祭台,那祭台在千万年前便被遗弃,只剩下八个雕琢着八司灵脉图样的石柱,被海风侵袭得已然看不清原貌。
烬渊和殿雪尘一路跟着掞燬落在这祭坛附近,那九首龙兽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无踪,故二人只能在隐术的结界里紧盯着掞燬。
只见掞燬牢牢地搂着怀里昏迷着的迹杺儿和凝眉,走到第三根石柱面前,不一会儿便有一道绿光从石柱散发而出笼罩着掞燬,而掞燬渐渐透明直至消失,那绿光也消散殆尽,似乎一切恢复如常。
烬渊和殿雪尘脸色凝峻,迅速落到那石柱面前仔细查看。
“这儿。”烬渊眼中一闪诡异的精光,按下一个破败荒凉的石柱,掌心触及那冰凉湿润的石柱,一道绿光如方才那般隐隐升起笼罩着二人。
不一会儿眼前的景象更为令人咋舌。
“居然是九层?!”烬渊警惕地看着周围这黑色的呼啸海域,这里分明就是死界的第九层,他们还曾经差些葬身之处。
殿雪尘一言不发地环顾四周,事情的发展似乎越发无法控制,能有入口直接进入死界那就更加意味着当初死界结构改变是人为,而这个人很有可能便是掞燬,可阳仪从未告诉过自己司痕岛有入口直接进入死界,难道掞燬和阳仪也有所联系?
“清安,第九层吸灵,还有黄昏之雀守护,我们还是尽快离开再作打算。”烬渊拉住正欲往更深处飞去的殿雪尘,担忧地言道。
“无妨,上回我去觐见阳仪,懂了破解之法。”殿雪尘微笑着安慰地言道。
“哎~哥哥什么都懂。”烬渊丧气地说着。
“走赶紧的,找掞燬。”殿雪尘说着便与烬渊一起往第九层深处飞去。
二人离去后,司痕岛中央流灿七色灵脉光束,忽然忘川那幽灵一般的身影缓缓而落,浑身戾气,阴狠冷冽的目光落到那魔书上,带着几分志在必得。
他掌心平开,紫色的光流如烟袅袅地从掌心升腾而起,收掌为拳向司痕冲击而去,似乎引起了某种连锁反应,那本来安静的七道光流开始乱颤纠缠,趁此时,他又引出一个光圈将那中央的魔书包围带起,最终将魔书收到手中。
八色光流互相打斗,最后融成一道白光冲天而上,消失殆尽。
潮湿腐朽的空气轻微颤抖,黑色的一阵气旋从远处旋转而出,幻影渐渐清晰,来者一身墨蓝色斗篷,腰间佩戴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小铜铃,正是魔族主君,澍。
“你要的东西。”忘川将沧桑的古籍缓缓飘移到澍面前。
“这魔书最后还不是照样回到本君手里。”澍冷笑几声,将那古籍收入囊中。
“这里是仙族领域,你我还是趁早离开。”忘川不愿停留片刻,刚欲离开,身后却传来那澍的声音道:“下一步,摧毁八司回廊。”
“这不可能,八司回廊是各司之本。”
“本君相信你,司主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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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海域突然变为暗紫色,如同一大块紫玉沉入水中,海面不再呼啸翻腾,变得平静如同深林中的镜湖。
“别过去。”烬渊突然将还要往前去的殿雪尘拉到怀里,语气是少有的严肃威严,不容置疑。
对方一改往常的调侃邪气让殿雪尘有些呆愣,竟让他不敢反抗也不再多言。
烬渊带着殿雪尘退离,落到一块浮石上,不知为何,方才他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强烈的意识让他不要靠近紫色的海域,似乎那里是一个能让一切毁灭之处。
“怎么了?”
“不知道,好像有声音让我莫要靠近。”烬渊摇了摇头,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殿雪尘选择相信烬渊如此无来由的直觉,故他安分地伏在烬渊怀里,眸中闪过几分柔意。
“嗯?”烬渊低头竟发现殿雪尘如同温顺的猫儿般倚在自己怀里。
“没事,别担心。”殿雪尘安慰道。
话音落,紫色海域渐渐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整片海域被掀动起来,那神秘的九首龙兽从漩涡之中冲出,而掞燬竟也从水里飞出,落在那紫色海域的一块石壁平台上,怀里还抱着昏迷的迹杺儿和凝眉。
突然那九首龙兽被几道幻化而出的锁链缠绕,一声轰鸣巨响之后巨大的龙兽竟然化作一团漆黑的气灵,还能明显看得出那是一个与掞燬差不多高大的人形。
“再靠近点。”殿雪尘示意道。
“嗯。”烬渊点点头便拥着殿雪尘悄悄地落在那黑色海域与紫色海域的交界之处,恰好能听见掞燬与那不明气灵的对话。
“一千年前,阴仪那厮要置本殿与死地,让本殿受尽烈火焚身之痛,还把本殿的灵魄囚禁在死界,到如今本殿还不是又回来了。”那黑漆的气灵悠然言道。“这几百年来,艮司主为本殿养着五方阴气,本殿还没说谢谢。”
“少废话,你何时才肯放过杺儿和眉儿。”掞燬愤怒地盯着眼前这个看似无形但却有魂的气灵,厉声言道。
“如此恼怒,不好。”
“你想如何?”掞燬咬牙切齿地言道。
“你和烬渊那小子关系不错,据本殿所知,他也帮你了罢。”殁零扯开话题。
“莫要再牵连烬渊。”掞燬皱起眉来,言道。
“哦?上回本殿让你把死界的结构改了要置他们几个于死地,你不也很尽心尽力地完成了吗?”殁零鄙夷地笑起来,阴冷地言道。
“那是你用杺儿和眉儿威胁。”掞燬愤愤地言道。
“只可惜差一步,最后怎么突然出现太古剑魂珠,竟有如此大的力量瞬间将他们转移出去。”殁零若有所思地言道。
“那是他们命不该绝。”掞燬冷笑一声言道。
“也罢,他们也成不了气候。”殁零意味深长地言道,“你倒是知道本殿很多事。”
“要杀便杀。”掞燬渐渐平静下来言道。
“你还很有用,杀了怪可惜的。”殁零在海域上飘荡起来,颇为嚣张。
“一个月前那干尸案是你做的?”掞燬突然问道。
“不错。”殁零直接承认道。
“为何要杀害如此多无辜生灵,还有为何你会有魔书。”
“本殿可没心情弄那没用的魔书。”殁零鄙夷地嗤笑道,“本殿只是借他们的灵魄一用罢了,修炼大业,这些妖魔鬼怪必不可少。”
“少废话,龙儿,蜘蛛精,杺儿和眉儿体内的阴气已经饲养成型,也汇给你了,你也应该兑现承诺,把杺儿和眉儿的诅咒解了。”掞燬不耐烦地言道。
“不是还有一个幼冥嘛,艮司主莫不是忘了?”
“你想干什么。”掞燬皱起眉头。
“他是个不错的载体,若把本殿的阴气都注入他体内,你猜会如何?”殁零意味深长,他忽然抬手汇聚了四团阴森森的气体,四团阴气骤然兴奋起来发出尖锐的唳鸣,围绕着殁零腾飞而起,与此同时海平面浪涛翻涌,狂风大作。
“幼冥是无辜的!你要他身上的一方阴气我可以为你取来,别再牵连他!”掞燬愤怒地吼道。
“你啊就是太单纯,幼冥可没你想象中的无辜。”殁零讽刺地笑起来,“你是不知道他的罪孽有多深,不过这恰是本殿这五方阴气最需要的——无尽的罪孽,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我劝你还是收手,多行不义必自毙!”
“哈哈哈哈!!”殁零疯狂地大笑起来,他操控着面前四方阴气,放佛在施法引爆某种联系,“醒过来吧!幼冥!”
整个空间响彻殁零那嚣张古怪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阴界·驿塘】
[我纵容你任性而为很多事,唯独这此不可。]
什么事?幼冥迷迷糊糊地听着熟悉的声音,全然似乎是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不知所措,实在迷茫。
[那就死罢,死在凤儿手下,想必也是不错的选择。]
凤儿是谁?
铁蹄的杀戮,无情的血溅,扑朔迷离的全部梦境,一声如同天谴之音宛若雷击将他劈成两半,痛彻心扉。
[你杀了他……你居然杀了他!!你的心究竟是有多黑,多歹毒?!]
那一声声咒骂,已经破碎得听不出本来的腔调,听不出原来那应是如佩环的鸣响,入耳所及皆是被愤怒和恨意所包裹。幼冥被这道声音缠绕得痛苦不堪,在梦境中惶然四处逃窜,如同在追杀中逃亡。
[愚蠢的解释,你以为我会信?]那声音陡然从残暴变得柔和起来,温情得诡异:[我要杀了你,丢到这个海——莫叫你肮脏的血,脏了这些花。]
[杀死父亲的是你,杀死我母亲的也是你!不念情谊的是你……如今他又死在你刀下,你我兄弟阋墙至此,怎叫我原谅你?!]
[罪孽深重,残忍如你,竟然能苟活于世,实在不许,应道旨,该赐罚。]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错综复杂,几乎要将他碎尸万段,万劫不复。
他想一遍遍地呼喊,撕破喉咙,却何也发不出声,终究淹没在轮回的遗失里。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疯狂的声音渐行渐远,落下了一片宁静的夜,安静得像度过了好几万年的寂寞。
幼冥方觉得温热的身体霎时冷却了下来,如一叶扁舟坠入凉海漂浮,在这毫无意义地摇摆中,一个问题如同从天际间涌来的浪潮,渐渐清晰。
他从何来,究竟为何物?
时间久得仿佛过了一个轮回,沉重而生锈的大门重新被打开。
他记得在望穹崖下的清池一方,他静静地蜷缩在清河底,夹杂在同样的石子中,了无意识,不分昼夜,不知今夕何夕。若不是那夜渔者乘舟载歌,划桨泛起的水波将他从久远的睡梦中唤醒,他或许眼下还缩在望穹崖下清河之中的石缝间。
从他有记忆开始,便是懵懵懂懂,木木愣愣地在这世间穿梭,混混沌沌好几百年——幼冥知晓自己是在梦中,因为这个梦,他从记事起到现在,总会反反复复地做,直到成为一种习惯。
闭着的双目所视之及本应是一片黑暗,却在漆黑中出现了一抹白影,挥之不去,牢牢定格,吸引着他视线一点点凝聚。
他回首来朝幼冥笑,是那种惯有的笑。即便幼冥逐渐知晓到那不过是面具一张似的神情,但还是愚不可及地认为温暖至极。
“幼冥,幼冥……”
被唤者昏昏沉沉地把眼睛撑开一条缝,灵敏的鼻子吻到了隐隐面香,煞是诱人,迷蒙中看见术马拧着眉头,很是担心地看着自己。
“醒啦?”术马看他朦胧地睁开眼便笑道,神色有些不好意思的微红:“我煮了点面条,吃一下罢。”
看他呆滞恍惚的模样,术马只觉心里一揪紧,向来心血冲劲的他便道:“幼冥,你到底是怎么了啊?”
“没什么。”
看他紧绷着嘴半个字也不透漏,术马也急了,但冷静下来后,脑子一转:“你昨个儿不是去鬼谷镇了么,那百鬼斩玩得如何?”
说到百鬼斩,幼冥的脸色刹时苍白下来,身形细微地晃动了一下,却被术马紧紧扶住。对方一见他如此便知是说中了要害,步步为营道:“你是和……巽司主去的罢?发生什么事了?”
幼冥空洞的眼睛忽然清明了,仿佛顽石被赋予了魂灵,那透而黧黑的眸子若黑曜石,澄澈深邃。
“我不想说这个。”
“为……为何?”术马从出神中回来,才知道自己是猜中了些许,那些流言蜚语从他脑子里一拥而上,全部化为眼下的有利说辞:“幼冥,是不是巽司主做了何事?”
“闭嘴。”幼冥听闻他如此说,便直截了当,只是那语气的不稳透漏了此事心绪。
“幼冥!”术马见他如此坚定,忍不住道:“难道你从未听闻巽司主的过去?”
幼冥也心虚地撇开目光,逃避着对方的有力质问。术马说的正如是,他从未去了解素子枯过去是何样,也从未觉得有必要。他清楚的是自己对素子枯的感情,想确认的也不过是对方对自己的心意。眼下听术马这么一问,只觉仿佛开了一了一个口,不祥之兆一点一滴地漏在心里。
“巽司主素子枯,有情而无心,你不知道么?!”术马抬高声音道。他受不了,从一开始看见幼冥与素子枯走在一起,是心有不甘地悲哀,而在他有意从民间打听了对方的始末后,这种哀叹便成了一种愤怒。
“什么意思。”
术马喘着气,努力平静着语气里的起伏,努力地将他所听闻的、所相信的一一托盘而出:“巽司主素子枯,风流多情,他这几百年,玩弄了这么多人,却依旧有无数心甘情愿者……你是不是听了他说的那些假惺惺的甜言蜜语?不要被他戏弄了啊!”
这些都是假的?幼冥茫然,他简单的头脑无法容纳下这么多的是是非非,却将素子枯对他的种种都记在心里。若这些都是假的,又从何说起?素子枯将他大费周章的带进巽司,生磨硬耗了数日,若没有情谊,难道是自讨没趣?
念此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却愈发地不知所措,那问题顺着心坎打了一个弯儿,不知滑向何处。
“幼冥你?!”术马见他摇摇头,那魂魄全无的样子,不仅惊愕,“你还不懂吗?那家伙根本没有心!”
“那我呢。”
幼冥一句话让术马傻在原地:“什么?”
“我有没有心。”
[石头心,则是无心。]
这句话曾经从行且舟口中以调侃的语气缓缓道出,不轻不重。
“你有……你有……”术马忍着要哽咽的软弱,咬着牙,抹去了哭泣应有的口齿不清,将那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酝酿好了再托出。
“别哭。”幼冥将手搭在他肩膀,正如世间名为安慰的动作,看着他张了张口:“别哭。”
“在你见到他之后……就有了心……”术马不甘心地,忍耐着将这些话说出,却止不住泪水继续流下,他忽然猛地将幼冥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从未与术马有如此亲密的动作让幼冥下意识地挣脱,却被对方朦胧低沉的哭声制住了所有的动作。术马只是这样抱着他,没有说话,没有其他,这个拥抱他等得太久,直到最伤心绝望的时候,终于得到了。
“术马,我要去一趟木府。”幼冥垂下脑袋,毫无情绪。
****
当睁开眼睛的时候,炎无烈怀疑自己是否还存活,或是已成亡灵。他倏忽使力,想发灵腾身而起,却发现丹田似乎是被一固强大的外力封锁,丝毫不能使用任何法力。
“你醒了。”
炎无烈顺着声音望去,在如云如雾的半空上,悬浮是一着灰色衣袍的男子。
炎无烈未说话,只是透过烟这般看着对方,等着后者主动开口。他看眼下所处之地,腾云驾雾,缭绕若仙境,这让他想起了兑司中的金缕台,那是他与沈毓淙吟诗作画的地方,而眼下,他最担心的也是对方的安危。
“既来之则安之。”那男子不紧不慢地开口,深吸了一口烟斗,缓缓吐出一股烟来。
“阁下也是聪明者,应知我要问何。”炎无烈能嗅到若从苍穹顶上飘出的烟味,苍凉沉郁,似乎是经过了上万年沉淀的烟草。
只见那男子一笑,将烟斗收起于身旁,轻作揖道:“在下汤宸,此地名唤云域。”
“毓淙在哪里。”
“青行灯只带了你回来,并未有其他人。”
青行灯——炎无烈念及此者握紧了拳头,便是这鬼怪化成沈毓淙的模样让他中了计,即便后来知道是虚伪幻境,也无法对沈毓淙的脸下手,真可谓打蛇打七寸的手段。
“你们的目的。”
男子挑眉:“事关仙魔两族之事,随我来。”
炎无烈心下一顿,把他抓来的是百鬼之一,而这男子提到的却是仙魔两族,看来魔鬼两族中的连接实是深厚。
被带到未知的领域,映入炎无烈眼帘的景象让他真觉此时此刻应是在梦境中。
那巨大的黑色羽翼是上古传说中魔鬼的圣物,张开足以遮蔽所有的熹光,抹煞所有的光明与希望。仔细看上去,只见那羽毛一根一根细细小小,直到织成了弥天大网。
那黑色羽翼属于坐在云座上的男子,同样的身着灰袍,外加一件玄色披风,灰蓝色的头发长得及地,脚上着玄色中靴鞋头微微翘起,是近千年前的上古鞋式。
“炎无烈。”那男子唤了他的名字,似是在确认。
炎无烈心中有了底,便展开醒来后第一个笑容,即便是为了应付:“先生可是行且舟?”
“不错。”行且舟将布偶放于一侧,“鄙人只想知道,仙族是何打算?”
“魔书必毁,魔功必废。”
行且舟眯起眼:“伤脑筋,那恐怕你得呆上个猴年马月了。”
炎无烈神色一凛:“何意思?”
行且舟从云座上起身,颇有缓慢的动作让炎无烈察觉眼下他依旧负伤在身。只见他轻挥那黑色羽翼,便腾身飞近了炎无烈:“待鄙人杀了澍,你便可以离去。”
炎无烈皱眉,果然如他的推测,此地乃魔鬼两族之地下反对澍统治的组织——“集社”,也难怪会收买到百鬼之一的青行灯了。
“你定要用魔功来复仇?”
“此乃最快之法,别无其他。”行且舟耸肩,八字眉扬起:“你既然进来了,便不能随便出去,万一碰到其他仙族,岂不麻烦。”
炎无烈沉默片刻,来了一句似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当年你遇到我哥哥的时候,正是被澍追杀罢。”
行且舟身体不易察觉的一顿,胭脂眸底似乎起了鲜红的血色:“你说何?”
“按照你说,你当年是澍的忠实部下,从澍的追杀下逃脱,而七君肆之子弑则已被杀死。据你说,是你亲自收得了弑的灵体,后逃难中因急需寄处,无奈之下只能屈尊于一块顽石。”炎无烈一字一顿,将色渐所告诉他的娓娓道来,正与行且舟原话别无二致,“然而,我哥哥见到你的时候,你左眼负伤严重,早已痛得失去意识,身上也未带何东西,试问那顽石何在?”
“你哥哥是谁?”行且舟那淡色的嘴唇颤抖着,眼睫随着不停地眨动而微颤,在那张白到透明的脸上是异常的脆弱。
“离司主,色渐,乳名月声。”
“色渐,月声……”行且舟喃喃,震惊的瞳眸隐隐作颤,隐隐作痛,隐隐癫狂,当年一身红衣的少年桀骜不驯而霸道,救他于生死之间,原这名字也是这般诗情画意,乃游浪之子本色。
“行且舟先生还未回答我的问题。”炎无烈看他很久没有回神,不得不言道。
行且舟死死盯着他,颤抖着毫无血色的唇:“都说到如此份上,难道还不明白么?”
“……你便是弑。”
“不错,”行且舟忽然大笑出声。
“容我一言”炎无烈直言不讳,反正他眼下灵力全无,被杀死如捏死一只蝼蚁,不如破罐破摔,抓紧唯一的筹码,还能找出一线生机,“眼下的情势要除去澍不甚可能,而你的伤势若再不治则后患无穷,这点你应最清楚。”
“鄙人如何不清楚。”行且舟继续笑着,仿佛何也没听进去,却又是都听进去了。这些时日以来他一直以仅剩的半面碎镜疗伤,再这样下去恐怕不能支撑,久之,恐怕入不敷出。
“既然如此,不如将魔书毁切,魔功废弃。”炎无烈缓缓道,一字千钧:“若是怕澍的追杀,也可以躲至离司,哥哥会掩护你。”
行且舟听着炎无烈的说辞,那胭脂色的眼眸恍惚了起来,那左眸上的疤痕也似柔和了些许。他神色游离,回忆着近乎千年前的相遇相识。
“若是如此,复仇之大计不成,如何向这里所有同僚交代。”汤宸的目光扫向炎无烈,露出阴狠的征兆。
行且舟看到此人,心里顿觉少有的慌乱。对方身为集社重臣之一,同时也是肆忠心耿耿的臣子,却从未知晓他的这些过往。
“弑儿,”汤宸开口,叫的虽是昵称,语气里却带上了狠意:“难道你忘记了当初澍做的好事?忘记了三千年前——仙族做的好事?”
“没忘。”行且舟复杂道,他眼下也是受两根线拉扯着,激烈地挣扎,几乎要被逼疯。身为集社之主,除却几百年修炼的名曰逍遥,他从未感觉如此的压迫。
“那就以他做威胁,”汤宸扬起烟斗,直指炎无烈的咽喉:“色渐就会把云镜交出罢,而后再退回来,仙族也无法找到这里。”
见他恍惚的模样,汤宸凝眉,将手中的烟斗一转:“弑儿可要想好了。”
凭空的云雾徒留行且舟一叶,待汤宸消失后,他颓然瘫坐在云座上。
【民间·圣寰·木府】
在偌大的魔城上空,盘桓着一笼挥之不去的阴云,远远看上去像雨前厚重沉郁的预兆,黑云压城城欲摧。木府建于圣寰南近郊,距鬼谷镇十里路,已有上千年之历史变迁。而其周边都是鬼族中身份显赫者的聚居地,与魔族三大家族恰成圣寰南北对峙之势。
幼冥慢慢地靠近这府邸,细查了这府外的布阵后便了然。从前行且舟教他法术,最常教的有二,一是隐匿术,二是破阵法,前者炉火纯青穿墙入洞简直神不知鬼不觉,后者包罗万象各家数路几乎无所不破。
不知绕了几个弯路,逐渐远离了木府中央院落的华贵装潢雕栏画栋,如同褪去了金缕蝉衣,留下的是素雅姿颜。
但见一座别院,简朴净禅,上有匾题“寒暻”二字。入了园,清幽的香气从里院来,夏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池中有芙蓉,清香长绕饮中浮。俩小奴端着膳食向屋外门口的另一奴仆禀报,而幼冥便趁此化作顽石大小,悄无声息地从梁房上遁入屋中。
见罗汉床上静卧一者,古雅秀逸,即是冷冶夫,另一者坐于床头,俊朗无涛,手执一书卷相陪,便是木竑。
幼冥看着二者间情意绵绵,终于知晓情为何物。但随之而来的却是编织着纷繁复杂情迷交错的天罗地网,纠缠搅合得痛苦万分——以致他眼下看到如此的情景,只觉头痛欲裂,烦躁不堪。
心一乱,那隐匿术便漏了马脚。
木竑顿生旋转手中的竹筷向幼冥藏匿之处飞来,带着杀气,呼啸着夏日午间聒噪的空气。幼冥迫不得已只能现身抵挡,两指合并挡住锐势之竹筷。
木竑见是他,表情微变:“你怎么敢来此地?”
这话一听便知魔鬼二族对他产生了怀疑,幼冥只有诚恳道:“想求一事。”
冷冶夫见是他,脸上柔和了些许,似乎生来便对这石头有好感,只是眉宇中的担忧之色依旧:“你为何会想到来这?”
“想求冷先生,帮在下找到云外镜。”幼冥很少求他者帮忙,这句话似乎凝聚了所有的脸皮功底和勇气。
“为何要找云外镜?”
幼冥便噤声了,这要他如何说起?思来想去也不能找到一个好的托辞,只能眼巴巴看着冷冶夫和木竑二者。
“谁无难言之隐,”这时竟是木竑给了他个台阶下,只听他友好地笑着——幼冥不能确认这是否是笑里藏刀:“不说也不会逼你,只是要看冶夫的意思。”
而冷冶夫的神色极为认真,那如鹰一般的眸子看着眼下惴惴不安的幼冥:“你昨日既能找出云外镜,定与鬼族有联系罢?你究竟是……”
就当幼冥索性要全部一以贯之地陈述时,院外的小厮报声把屋内者惊醒,生生掐断了话茬儿,让幼冥把要出来的话卡在咽喉。
“澍君、老爷到——”
冷冶夫听闻者忽如其来的消息脸色立刻煞白,他手微抖地抬起来,似乎很紧张,指着木竑及不速之客的幼冥:“你们……”
木竑吐吐舌头,丝毫无紧张感:“哎呀,爹来了,我得溜啦冶夫。”说着飞快在冷冶夫脸上偷了个香,而后一把抓住一旁幼冥的胳膊道:“放心啦,我早有准备。”
只见他用胳膊肘轻推那床头一副冷冶夫亲笔的字作,——幼冥只觉眼前一黑,便已入了墙,近在咫尺的是木竑那轻松俏皮的神色。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幼冥觉得木竑在有意帮自己。
“老爷,主君。”冷冶夫的声音不卑不亢,平稳雅韵。
“冷先生负伤在榻,便不必管那繁文缛节了。”
幼冥一直认为澍的声音难以琢磨,甚至是变化多端,虽然总是逃不过低沉喑哑,却永远无法让他摸透是哪一种音色。
“今日主君来,主要是想问冷先生一个问题。”
“在下自当尽全力以作答。”
“那破了百鬼斩名唤幼冥者,究竟是何人?”
“在下只知他是随巽司主素子枯一行而来,其他便不再知晓了。”
“……素子枯?”
在提及这个名字时,澍有短暂的停顿,那间隔的沉默中似乎蕴含了万千面上不见的波澜,翻滚着在海底咆哮。
“你可是亲眼见到?”
“是。”
“本座知晓了,”澍的语气中仿佛是掷下了一裹沉甸甸的包袱,幼冥竟从里面听出了丝缕的快意;“多谢冷先生。”
“主君屈尊降贵,实是客气。”
“明日本君决定重回鬼谷镇,亲自调查那日百鬼反噬缘由。”澍平静地说道,“此事本君已经通知了元府和拓跋。”
“木府自当遵命。”木厉点头说道。
“嗯。”
“先生好生养病,我送主君离去。”木厉言道。
幼冥听着那二者已然离去,不料那木竑忽然抓住他的胳膊向墙中密室的深处行去,丝毫没有出去之意。
坎坎曲曲,折折合合。
“送完澍后,爹一定会再回寒暻园。”木竑边走边道,似是在给幼冥解释他为何如此。而后者则是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何他要特地说这些。
“以前我偷偷去找冶夫,就是用的这条道。”他忽然停下来,笑着转过来看着幼冥,炯炯有神的眼睛如星粲,英气逼人:“你是第三个知道它的呐。”
“什么意思。”幼冥警惕地道,就像一只如临大敌的刺猬。
木竑看着他饶有兴致道:“说来,你既然想找人帮忙,为何去找冶夫而不找我呐?”
幼冥皱起眉头道:“因为冷先生救了我。”
木竑一怔,而后苦笑道:“冶夫帮你挡了怨灵?果真,他总是如此好心……”那笑容里带了爱意和无可奈何的苦涩与宠溺,“不过,冶夫虽善良,但也生性警惕,若你无正道之义的缘由,他是万万不会帮你的。”
“那你是谁?”幼冥方才脑中那纠缠万缕的思绪,眼下被这棘手之事生拉硬拽回来。
“驿塘至曦月谷,路有两栖予,何去亦方休,一路且歌,纵湖面扁舟叶,看水中月明镜。”木竑笑意盈盈,口中吟诵着流畅的魔鬼族童谣,毫无生疏违和之感,如同从孩童起就日日吟诵:“你就是这么找到云外镜的罢?”
幼冥心里咯噔一声,睁大眼睛望着眼前的男子。这首歌谣不算生僻,但绝非耳熟能详。虽说通读魔鬼二族史书者是知晓的,但除行且舟与他外,绝无他者知晓能通过这首童谣呼唤出百鬼中的云外镜。
“你要找的人,是行且舟罢。”木竑看着他笑道,浓眉星眸,脸庞带着和善与少年的真诚,“不过,我们都称他弑大人呐。”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但自然也有少量的猜疑盘桓着,却始终盖不过那潜意识里相信的念头。
“你知道师父在哪?”幼冥有些发懵,问着毫不重要也无意义的问题。
“我为弑大人做事,自然是知晓的。”木竑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姿态,眉头轻皱,有些苦恼的样子道:“只可惜,集社眼下不大稳定。”
他说到集社,幼冥仔细想了片刻,意识到应是行且舟所在的地方,且听其话语后者在其中的地位是独占鳌头,说一不二。
木竑看出了他的疑惑,便道:“你可知不久前魔鬼二族联姻时曾起的风波?在魔族法术大会上那次。”
幼冥颔首,他还记得那次自己被打伤,还是行且舟出手相救,莫非……
“此事便是集社一手策划,意在对抗澍而为之。”
原来,那时候行且舟之所以及时赶来,并非其感应到了他石头上的讯息,而是一直都在附近观察,观察着集社之员的一举一动,备复仇之时。
也正是那百年灭门之仇,深入骨髓和血肉,就连本应置身事外的云外镜,也不得不离魂多年后还念念不忘当年离家后代的唯一子,弑儿,并将其幼时的童谣作为唯一的呼唤之咒。
但唤来的却非行且舟,竟阴差阳错的是自己。
木竑看着他似是缓过来了,便继续道:“昨日的百鬼怨灵,是弑大人用白灼石操控了你,在灵佑之时我与其他集社者共同布阵所致。”
幼冥有些语塞地看着木竑,眼下似是知己知彼,却不知如何开口了,思忖半天后愣神道:“我该去哪?”
木竑被他的疑问唤了回来,恢复一贯阳光和善的神色答道:“我和冶夫说后,你便暂且到我的院内罢,听他们的对话明日会重开鬼谷镇,到时我再带你一同前往,如此你便有机会寻找云外镜了。”
“我师父究竟在哪里?”
他只见木竑轻笑,用手指指了指上方,神秘莫测:“云端。”
次日。
一行来到祭台旁,澍与三大家族之首于台上,诏令百鬼。
只见那百鬼群集于祭台之下,虽不多也足以成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他们的脸上神色,有些怨灵过后的木然和僵硬,又似是压抑在暗涛下的蠢蠢欲动。
“该行濯魂之仪了。”澍淡淡地说道。
濯魂,谓之洗涤百鬼之魂魄,鬼魄暂时还原至最真实的一面,同时洗涤一切污秽之思,让百鬼毫无隐瞒地说出当夜之事,这也是查清当夜之事的最好方法。然而濯魂之仪需要耗费巨大的灵力,因此即便鬼族三大族长以及首要力量一起也有些勉强,不过眼下也只能孤注一掷了。
鬼族三大家族族长听闻腾身而起,分列祭台三角,布阵始终。刹那间,祭台一片宁寂,如死亡的可怕,黑色的如云瘴气在空中盘桓,仿佛云卷云舒。但见片刻细雨的安宁后,那瘴气化作集结的障碍,编织成半面苍穹的罗锦,笼罩着整个祭台。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邪。
虎豹九关,啄害下人邪!
古老的歌谣吟诵着的濯魂曲,叹咏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之哀。淫雨霏霏中的濯魂仪式本是俨然有序,却在最后的云外镜时缓慢了下来,但见濯魂之灵气正灌入那云外镜似雾非雾若有实无的躯体时,那若棉花团块的身体竟然里猛然窜出一名手持长矛的男子,猝不及防地将已然疲惫不堪的拓跋纨虏获!
“救命啊!!爹!!”拓跋纨惊恐地大吼起来。
突如其来的变数,这一切来得太忽然,快到在濯魂之末接近筋疲力尽的三大家族之首只能杵在原地。
第一个作出反应的是澍,快如蛇蝎出洞,毒如巨蟒的长袖比身体率先一步抵达濯魂布阵之中,卷向云外镜的身体。
他开口,道尽百载沧桑:“离云,放肆。”
那身躯软碎成云朵的女子,早已不成形而神出鬼没,却在朦胧间依旧窥得见那秀丽五官,虽不及其姊的妖冶娇艳,只听见她狠狠地说道:“没想到百鬼反噬也没把你弄死!!好一个魔族主君!”
澍并不回答,其斗篷的无风自鼓起于天阑,如同一个坚挺的轴心于天地间——刹那,轴心宛如燃烧的焰火,四溅金光,吞噬了从云外镜雾体中源源不断涌出之刺客。
云外镜神色平静若湖,只见她雾气弥漫的长袖包裹着形存实亡的躯体,如同一道网覆盖了整个苍穹——云与天似乎了无缝隙,已经重合得不分彼此。她凝神将千年的修行释放而出,但见那不断延展的触角带出前仆后继的刺客,落入祭台,奋力拼杀,让筋疲力尽的鬼族三足鼎立措手不及。
“都听清楚了!为离府!为肆君!杀了他们!!”云外镜歇斯底里地尖叫怒吼起来。
祭台之下看去,战鼓已擂,蔓延了鬼谷禁地。
刺客数之多,超乎常理般地围攻猝不及防、毫无准备的三大家族阵地,势如破竹,眼看就要悉数溃围。祭台下的忘川拧紧眉头,便要飞身而起,忽肩膀被强有力地按住,回首便是那张似乎无时不刻带着笑意的俊颜。
“兑司主不如与本司闲聊一会儿。”素子枯缓缓道,悠然得似乎在畅谈惠风和旭。
忘川脸色一变,移开身体:“素子枯,不要多管闲事。”
素子枯无害地笑起来,摇着金缕扇,声音温柔如水流:“本司只是想告知兑司主,这‘兑司主’的名号,恐怕是叫不了多久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素子枯轻斜首,叹了一口气道:“还不明白?有毓淙的证言,任翾那泼猴不明白也不可能呀。”
忘川怔了好一会儿,猛然明白他在说何,脸色骤变,一把上前要揪住他衣领却被后者早有预料地躲开。他怒吼道:“沈毓淙在你那?!”
“毓淙一直在风满楼养伤去毒,那可是亲哥哥下的毒。”素子枯撑着油纸伞悠然躲过忘川的攻击,丝毫不在意对方的怒视,优雅地继续持金缕扇,眼神却逐渐冰冷:“若是让他回到兑司,岂不是死在你的手下。”
“原来你都知道了。”忘川听闻冷笑。
“你如此胆大妄为,其他七司便已然看出你的端倪。”素子枯言道,目光中尽是鄙夷和傲然:“怂恿毓淙催动雪耳蝠入侵离司,亲自去查僵尸之案,皆是为了澍先生所为。”
“不错,”忘川面容扭曲起来,“毓淙的功力愈发高强,兑司中早有许多见利而结党者,再加上……他在外竟勾上了炎无烈,再过不久便是本司下位之日!怎能不除?只有任翾那蠢货可以由本司控制。”
“毓淙善良,从未有害你之心,他与无烈早在几百年前初见时便相好,法力也是逐步而升。”素子枯缓缓收起笑容,将金缕扇收起:“倒是你,心之所想扭曲盘错,无中生有,一直以来你不过为了权色而碌碌,真是辛苦了,不过想必也快结束了。”
忘川猛然大怒,抬手狠狠一击,生生一个泽川贯岳麓杀数,以柔克刚之兑司法灵,震碎了素子枯移开之地的遍地黑牡丹,连根拔起带动残破的花瓣散了一地,寥落零乱有如纷飞的黑羽。
“如今情况,你最好袖手旁观,否则一旦惊动仙族……”素子枯挥袖化去攻击,脸色沉下,“特别是殿雪尘,你该知道殿雪尘的性格,他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哦?难道你现在还会放我一马?”忘川嘲讽地笑道。
“眼下本司只不过不想有仙族掺入其中,把局势弄得更乱,何况要处置你还得请两仪出诛仙令,你躲不过这一劫,本司也不急于一时。”素子枯冷笑道。
“希望你日后不要后悔这个决定。”忘川狰狞地笑起来,旋身化作黑烟消失。
那头云外镜竭尽全力与澍缠斗,千千万万的法灵交错拼争,几乎遮盖了全部曦光。祭台之下只是转瞬之间,刺客快得超乎想象地将木、拓跋二府之权握于手中。
被挟持的拓跋纨始终狼狈地被人拽着,挣扎地要使出法术挣脱开,却发现对方似乎对其数路了如指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拓跋府的全部力量落入他人之手。
终于,他有机会吃力的扭头察看,于是惊愕地看见以长矛架起脖颈上的男子面容,顿时怒不可遏,气血上涌:“拓跋志,你还活着?!”
“久不见啊,堂哥。”拓跋志眯着眼睛,他看着逐步逼近的拓跋府援兵,紧握长矛不客气地轻压,拓跋纨立即一声惨叫。
“啊!!妈的别靠近,一帮蠢货想要我死吗?!”
“拓跋府中近半成已是我拓跋志的人马,只要投降都不会亏待你们,要做何自己判断罢。”拓跋志简明扼要地对拓跋纨的手下道。
“休想得逞……澍大人,主君大人……”拓跋纨挣扎地呼唤澍,被淋湿的头发狼狈不堪。
战局一眼便能看出来,不单是拓跋府溃败不堪,木府和元府也是一盘散沙:元轸疲于与叛军对抗,而木厉竟与自己亲生儿子木竑兵戈相向!
木厉被封死了全部法穴,脱力地瘫在祭台上,雨水溅湿了一身华服,向来稳重英气的脸上是不可置信的惊怒和绝望。他看着持刀立于跟前的木竑,那脸上陌生而冷漠的表情让他害怕,颤抖着手指着:“逆子……逆子!!”
“爹,”木竑提刀缓步走近,雨雾中的面庞依旧若那如阳热情的少年,却是淡淡启言:“如若眼下你与澍决裂,一切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