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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等登等灯 当前章节:152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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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瓯缺》作者:等登等灯

内容简介:

腹黑深情皇帝攻×凉薄心机臣子受 正文完结 番外不定期掉落

陆临醒来的时候床榻那边已经没人了,连续大半月来一直是这样,他醒来,那人已经走了,他睡下,那人才裹挟着夜风在他身边睡下。披星戴月,辛苦得紧。

陆临这样想着,就不免有些慨叹,外面服侍的宫女听到声响,撩起珠帘恭谨地询问:“公子可是醒了?”陆临应了一声,宫女便鱼贯而入,服侍他起身盥洗穿衣。

陆临是在锦华殿里醒来的,醒来以后从前的事便记不太清了,那人只告诉他自己是他师弟,而他是皇帝,其他的就什么也没有告诉陆临,陆临养了这些日子,身上的伤渐渐开始痊愈,就有些躺不住了,想出宫去,这宫里规矩太多,实在是束缚。

可他是从哪儿来的呢?即便是出宫,又该去哪儿呢?陆临想那人既然说自己是他师弟,自己又搞了这一身的伤,想来自己从前应该是武学出身,应该隶属于某个名门宗派才是。

锦华殿的人俱是从前边养心殿里特地调来的,口风紧得很,陆临住了这些日子,从那人口中问不出东西,从下人口中也问不出。前些日子陆临还不甚甘心,问得急了宫人们却仍旧一副平平的模样,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地回他:“皇上吩咐了,公子如今身上伤势尚未痊愈,积年旧病尚未根治,还请公子安心为上,莫要思虑过重了。”

宫女们服饰他收拾妥当,又将早膳和药汤端了进来。那药甚苦,也不知效用如何,只是那人吩咐了叫陆临喝,陆临便喝了。喝过之后宫女又眼疾手快地给他递了一块青梅软糕,笑盈盈说:“这药苦得紧,皇上怕公子喝了难受,特意嘱咐膳房早起现做了软糕,用的都是今日新鲜的梅子,公子尝尝吧。”陆临接过来尝了一小块,青梅甚酸,软糕里又加了十成十的蜜糖,似乎还有糖腌过的果脯切成细碎的颗粒夹在其中,的确酸甜可口,将药味压了下去。

喝了药又吃了早膳,陆临又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锦华殿不过皇城当中一处小小宫宇,小半个时辰就能逛完,陆临这些日子在锦华殿里早已逛无可逛,只是宫门前侍卫守得严,宫女们跟他又跟得紧,他竟是半步也离不得这宫殿。

饶是陆临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却也明白自己这状况,应该算得上是软禁了。那人是皇上,想来自己失忆前应该是哪里得罪了他,才会被他关在这里。只是那人虽然把他关在这里,吃穿用度却样样都精心供着,还为他疗伤治病,这也就罢了,他还日日与自己同塌而眠。陆临想到这里心中泛起一点奇妙的感受,像是他刚才吃过的青梅软糕,酸涩甜蜜混在一起,搅得他胸中激荡。

锦华殿里掌事的宫女连翘见陆临整日坐着,一副了无生机的样子,不免替他想想解闷儿的法子,她上前问道:“公子若是无事,可以去正殿后的太平馆坐坐。皇上前两日命人把太平馆辟成书房,今日想来已经收拾妥当了。”陆临左右无事,想着读读书也是好的,便由连翘带着去了。

将将绕过正殿瞧见太平馆的屋脊,连翘便笑盈盈说:“公子不知道,皇上为了太平馆可费了好大心思,牌匾还是皇上亲笔写的呢。”说话间已经能看清牌匾模样了,陆临抬头看了一眼,“太平馆”三个字遒劲有力,一派慷慨激昂指点江山的气势。

因是晌午时分,日光洋洋洒洒从窗格里透进来,太平馆内被照得金灿灿的一片。陆临推门进去的一瞬间,便眯了眯眼睛适应室内的光线,这才睁眼细细打量起新设的书房。

太平馆不大,却也有正厅加东西厢房,正厅内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陆临只瞧了一眼就能断定,这屋子里不论是陈设摆件还是桌椅家具,皆是上上品,此刻全数摆在小小一间太平馆内,竟也不觉得浮华奢侈,倒是相得益彰,于细微处上见品位。

东西厢房内的书架上摆了不少书,陆临一排排看过去,武林秘籍、医药圣典、诗词音律、史籍历法倒都应有尽有,连翘见他看得仔细,讨巧地上前说:“这些书有些是从书院搬来的,有些孤本是皇上请翰林院的大人们加班加点抄出来的,公子得空可经常来看看。”

陆临随手抽出一本《楚史》拿在手中翻了翻,书页里散发出清新的墨香,他脸上此刻终于露出一丝破冰的笑意,虽然只有一瞬间就消失了,但连翘看见这一丝笑意还是轻轻地松了口气。陆临这段时日总是不苟言笑,更多的是面无表情,皇上着急上火好容易想出修缮书房的主意,总算是哄得陆公子一笑,难得,甚是难得。

《楚史》正是当朝史书。楚国立国二百余年,历经数次战火动乱、兴盛衰败,一直控制着白砻江以南的大片土地,自礼乐崩坏、国土分裂以来的千百年间,天下几次易主,直到二三百年前秦、楚、齐三国依次立国,三国以孤绝山、白砻江为界,暂时划定疆域,被称为北秦、南楚、东齐。几百年来三国势力此消彼长,亦有诸多小国林立其间,总体来说却都还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南楚当今圣上周崇慕十一岁封太子,十四岁承继大统,十六岁铲除妄图篡位的叔父周胤清,二十二岁荡平西南蛮夷各族联合动乱,二十五岁御驾亲征、一举击溃北秦和东齐的南攻联盟。周崇慕在位第十二个年头,向来不饶人的御史台的笔下已将他写成一位南楚建国二百年来罕见的有为君主,不难看出南楚朝堂如何将一统天下的重任放在当今圣上的肩上。

史书虽严谨刻板了些,好在陆临无事可做,倒也伏在太平馆的书案上读了起来。《楚史》只写到南楚昌祐三年,也就是御驾亲征这一年,陆临想了想,那么今年应该也就是昌祐四年了。

不知过了多久,连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子,方才皇上身边的路喜公公来通报,说是皇上这会儿已经下朝了,这会儿正在养心殿后殿议事,一会儿就完,要来用午膳呢。”

陆临合上书卷,应了一声,起身跟连翘一起回了锦华殿。

太平馆因着关门时带起来的风,掀起了后边的几页书卷,很快又随着关阖的门静止了下来。

“昌祐二年冬,秦齐攻楚,奉楚叛臣林鹭为军师,陈兵二十万于楚北界孤绝山九仞峰隘口。自北境至京畿,臣民莫不惶惶不可终日。帝察民情,于二年十二月初五御驾亲征。昌祐三年五月十七,帝亲斩秦帅楚帅,林鹭自九仞峰坠崖身亡。秦齐南攻失败,割城投降,孤绝山以北十五城自此尽归南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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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崇慕下了朝,丞相李序仍然不肯放过他,喋喋不休地跟周崇慕絮叨春闱的事情。

“陛下,明年春闱的主考官仍没定下来,去年征战不休,朝廷征收壮丁入编,尚有大批军饷欠缺未拨,今年各地乡试人数不及去年一半,书院人丁寥落,臣以为春闱可以暂缓,明年增加招录人数即可。”

周崇慕被李序吵得头痛,他已经让人通报要去锦华殿了,这会儿锦华殿想必已经开始传膳,偏生李序这个不识好歹的老顽固死缠着他不放。

李序并不算老,今年正正好三十五岁,入仕十二年,是周崇慕登基后各方势力摇摆不定之际第一个站出来明确表态愿意追随正主的小官儿。当年上朝的时候他勉强能在大朝会的日子站在含元殿前殿的最后一根柱子后边,现在已然能跟进养心殿喋喋不休了。

“知道了知道了,这事儿你跟礼部的张清广再议,先回去吧!”周崇慕站在殿里让宫女给他换衣裳,李序像是丝毫感受不到陛下的送客之心,沉默了一瞬间,又掏出另一份奏折开始跟周崇慕议政。

“李丞相!现在已经下朝了,朕也要用午膳了!有什么事儿午后再议吧!”周崇慕换好了衣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丝毫不在意李序在背后如同看着色令智昏的昏君一样看他的眼神。

李序这人一向没什么规矩,满朝文武也唯有他能做出跟到养心殿与皇帝讨价还价的事情,皇帝视他为股肱之臣,容他忍他让他,朝臣自然没有置喙的余地。

周崇慕急着往锦华殿去,留下李序一个人在养心殿待着,李序叹了口气。周崇慕勤勉、冷静、睿智,也狠心,唯有对锦华殿里的那个人心慈手软。

除了周崇慕的心腹,没人知道锦华殿里住了谁,而周崇慕的心腹里,对此明确表示的反对的,就是李序。

帝王多情是要不得的。更何况周崇慕筹谋多年,原本可以连根拔起,却因此功亏一篑,怎能不遗憾。

周崇慕没来,陆临就没吃饭。尽管他对周崇慕谈不上礼数周全毕恭毕敬,周崇慕也并不在意这些虚礼,可陆临还是觉得别扭,是一种他发自心底的别扭。

这种别扭在每天夜里周崇慕搂着他睡觉的时候到达了顶峰。他总要屏气凝神忽略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才能让自己尽快入睡。

他虽然失忆了,却不是个傻子,自然知道这世上所谓的龙阳之好,陆临总觉得别扭,他不晓得自己是不是,也不晓得自己从前是不是。

至于周崇慕……他说不好。

更何况他一个男人,住在后宫里算什么呢?无名无分奇奇怪怪的,既不是周崇慕的后妃,也不是周崇慕的重臣,当真让人头痛。

周崇慕到锦华殿的时候没让人通报,优哉游哉进了门,就看见陆临呆呆地坐在饭桌前。桌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菜式,都是陆临从前爱吃的,他进门时悄无声息,走到桌边了陆临还没反应过来,周崇慕只好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

陆临恍然间回过神,身子一抖,碰掉了桌上的瓷碗,周崇慕便顺手一接,稳稳当当放回了桌上。这招式看着容易,实则要人眼疾手快,非常考验身手。陆临盯着放回桌上的瓷碗看了一会儿,低头说:“陛下好身手,用膳吧。”

周崇慕知道他是心中不爽快。任哪个人醒来发现自己一身修为所剩无几也会感到痛苦的,更何况自己方才颇不知收敛地在他面前露了一招。看起来可不是故意的么,怎么这样按耐不住。周崇慕在心里责怪自己。

用膳的时候无人说话,周崇慕给陆临盛了碗汤,拿着方才接着的碗,陆临推拒不得,端过来默默喝了。

用完膳又无事可做,周崇慕方才惹着他了,又不知该如何同他说话,整个殿内静悄悄的,越发显得无趣起来。

坐了一会儿,周崇慕便忍不住了,朝着陆临伸出手,说:“师弟陪我躺一会儿吧。”

他从不喊陆临的名字,执意以师弟相称,也从不在陆临面前自称是“朕”,陆临觉得奇怪,同他纠正了几回,可周崇慕不改,陆临也没办法,只能随他去了。

周崇慕让陆临陪他躺一会儿,陆临不能忤逆,起身随他进了内殿。周崇慕起身前嘱咐了路喜按时叫他起来,让李序和礼部的张清广提前去养心殿候着。

陆临算了算,其实也躺不了多久,也不知这大热天的,周崇慕巴巴的从养心殿赶回锦华殿究竟是图什么。

天热,陆临素来怕热,可他伤势未愈,周崇慕吩咐宫人不许让殿里太过潮湿阴凉,故而殿里没有取冰,只换了薄薄的锦被。

陆临和周崇慕并排躺着,周崇慕不说话,陆临就也不开口,周崇慕只好开口问:“太平馆建好了,你有去看看吗?以后可以去那儿解闷儿。”

“看了,陛下来之前正在读《楚史》,劳陛下费心。”陆临说。

“《楚史》么?”周崇慕沉吟了一会儿,笑道:“史书乏味,史馆里的老夫子们嘴皮子又凶悍,没什么可看的,师弟喜欢读些什么书,我叫人搬来。”

陆临心思转了转,明白周崇慕说这话就是不想让他看史书的意思,他不欲违逆周崇慕的心思,便说:“看些医药书目吧,也好对自己的伤势有个了解。”

提到伤势,周崇慕便不再说话了,只说午后就让人去书库里清点,然后便强势地搂过陆临的肩,让他躺在自己怀里,亲亲热热地睡了午觉。

陆临缩在周崇慕怀里,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很快就睡着了,他毕竟重伤初愈,精神头儿算不得太好,很容易就困乏。

周崇慕轻手轻脚地起来,去了养心殿。他知道李序上午并不是真的想同他说春闱的事情,离春闱还有大半年,不用着急,他不过是想挑个话头起来。

这会儿周崇慕真的请来了礼部尚书张清广,李序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他吹胡子瞪眼地否决了张清广提出的三四个主考官人选,张清广便急了,当着周崇慕的面发了通脾气然后拂袖而去。

李序心想事成,笑呵呵转向周崇慕,说:“陛下,秦国的公主今日上午已经进了湖州境内,再有半月就能到京城了。”

周崇慕不为所动,反问道:“朕几时说过不让公主进京了吗?”

“陛下!”李序有些急了“秦齐兵败,割地求和,秦国又送了公主来和亲,陛下与臣都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且不说公主此行不简单,陛下既已应了秦国的请求,便也该拿出点诚意来,免得伤了秦国尊严,逼急了宗一恒!”

周崇慕眯起眼睛笑了笑:“要不是知道宫里躺着一个叛臣,朕真要以为丞相也被宗一恒收买了。手下败将而已,宗一恒真的急了又能怎样。哪怕他手上仍有司玄子,朕也未必惧怕,当初他手握两大才子,一样败给了朕。再者说了,他们派来的公主也不是正经的皇室公主,宗亲旁支的罢了,还得要多大的阵仗迎进宫?”

李序叹了口气,道:“陛下何苦与臣争这口气,陛下也知道宗如意是摄政王的幼女,虽是庶出,但宗一恒对摄政王的礼遇几十年如一日,陛下心中也有数吧。”

李序走了以后周崇慕便没了心思,一直待在养心殿里批折子。说是在批折子,可他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上边,批着批着便停了笔。

陆临醒了,他什么也不记得,周崇慕从没想过他还能醒。陆临应该也很想活下来吧,否则那么重的伤,那么痛,怎么能苦苦支撑这么久。

九仞峰,看起来远不止九仞,陆临跳崖的时候,他已没有退路,山风猎猎,初春时节,山脚下一片欣欣向荣,山顶上仍然霜寒露重,陆临系着披风,他的马早就死在了半途,一路奔波上山,鞋尖都被露水打湿了。

他身后是云雾缭绕的山崖,周崇慕就在不远处,他想喊他一声,让他回头,一切都有余地。可陆临看也没有看他一眼,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选择了坠崖。

周崇慕从他拿刀杀人那一日开始,从没有一刻像陆临坠崖那时那样惊惶,他一路追随陆临上山,并不是要逼他死。

多亏陆临多年习武,有一身轻功和内力护持,勉强留了口气,周崇慕强行将他带回宫中,流水一样的药材往他嘴里送,只为吊着一条命。

周崇慕舍不得陆临死,他喜欢陆临,打小就喜欢,哪怕陆临做出这样对不起他、对不起南楚子民的事情,他还是喜欢陆临。

原本他也是恨的,恨陆临的背叛,恨陆临狠心赴死,他留着陆临的命,在陆临昏迷的时候想过很多次,如果陆临醒了,他要如何羞辱他,要如何折磨他。可当陆临真的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年多才醒过来的时候,周崇慕心软了。

陆临浑身都是伤,调养了一年也不见得好,他刚刚醒过来,话也说不得,动也动不得,咳了半天,才奄奄一息地拉着周崇慕的龙袍,问:“你是谁?”

周崇慕痛的心都要碎了。

既然陆临不记得了,那么一切都过去了,周崇慕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要陆临身份保密,那么他就仍然是周崇慕一个人的陆临。

周崇慕扔了手里的狼毫,陆临午睡的时候他就让人把太平馆的史书搬空了,他真的担心陆临看到那场战争回想起什么,让刚刚恢复的精神再次受到伤害。

筹建太平馆的时候明明已经吩咐过,严禁搬史书,可陆临偏偏就那么巧,第一本就翻到了楚史,到底是连翘不可信了,还是另有他人不可信。

如果真的是连翘,那也不能轻易处置,陆临现在很信任连翘,草率地下手只能影响陆临的精神状态。

周崇慕揉了揉眉心,站在他身后的路喜便讨巧地凑了过来:“陛下若是看得乏了,不如去外头逛逛吧,御花园的孙公公前几日还说呢,几株从蛮夷引进来的花枝今年全栽活了,是好兆头,西南归顺,蛮夷臣服,都是咱们楚国的水土滋养。”

周崇慕被路喜说得忍不住笑了,站起身道:“就数你会说,你收了人孙公公多少银子让朕去瞧一眼?朕去看看,再都赏给孙公公吧。”

路喜挠挠头,赶紧跟上,周崇慕走了两步,转头吩咐他道:“你别跟着了,去锦华殿传话,让他也过来吧。”

路喜愣了愣,在周崇慕不耐烦之前飞快地跑去锦华殿传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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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临醒来以后第一次出锦华殿,连翘和路喜都跟着。

之前总想着要看看锦华殿之外的景况,可现在出来了,才发觉皇宫里着实没什么好看的,四处都是和锦华殿无甚区别的其他宫殿。

天家森严,偌大皇城走起来并不太远,可陆临体虚,大热天的走了这一路,着实有些辛苦,好在他兴致不错,坚持到了御花园。

周崇慕正在青石板路上徘徊,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冲着陆临伸出手:“累了吧,我扶着你,去前面歇一会儿。”

陆临不知该不该牵着周崇慕的手,可他犹豫不决,周崇慕便也毫不退让,陆临只好伸出了手,将自己的手放在周崇慕的掌心。

路喜和连翘识趣地退了下去。

陆临从前习武,手上原本有一层茧,养了这一年,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覆在他的手掌,让周崇慕略微摩挲,便是一阵心慌颤动。

周崇慕拉着他去了一处凉亭,三面环水,此时荷花菡萏,碧波荡漾,日头已不再那么毒辣,倒是波光粼粼,凉风习习,分外怡人。

已经坐在凉亭里了,周崇慕还是不肯放开陆临的手,陆临觉得别扭,略挣了挣,周崇慕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说:“师弟,我若是纳妃,你会如何?”

陆临觉得他这话问的奇怪,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只好老老实实回答:“那便恭喜陛下喜得佳人了。”

周崇慕苦笑一声撒开了手,说:“师弟,我不信你不懂我的心思。”

“旁人怎么敢随便揣测帝王心思,陛下莫要再开玩笑了。”陆临被周崇慕弄得手足无措。

周崇慕不信自己在陆临心中竟然一点分量也没有,从前他未曾受伤失忆的时候,两人也曾甜蜜真切地许下过承诺,就算陆临是装的,难道他真的装的那样像,连一丝一毫的真情都没有吗?

陆临毕竟还带着伤病,方才走了一路闷了一身汗,这会儿坐在水边让湿气和凉风一扑,就有些头痛。

周崇慕暗自神伤了一会儿,再抬头,就看见陆临面色潮红眉头紧锁,心中登时一紧,抬手探上陆临的额头,已经烫起来了。

周崇慕心中暗骂自己太不了解陆临现在的情状,他如今孱弱至极,哪里还能像从前一样同他共赏清风明月呢?

陆临难受得紧,连周崇慕将他抱起来也没有力气推拒,只能任周崇慕大步流星将他抱回锦华殿。

周崇慕一直在殿里喂陆临喝下药,又等他热度退了才起身,见他要走,连翘很吃惊,往日周崇慕一直歇在殿内,和陆临同塌而眠,怎么今日却要走了。她还没行礼,周崇慕便摆摆手,说:“你随朕到太平馆来。”

因为担心烛火发生意外烧了馆内的纸质书籍,太平馆用的是夜明珠照明,陆临先前看过的《楚史》连带着一系列史书都被收走,替换成了别的书目,周崇慕上下看了一会儿,说:“太平馆的修缮,朕是交给你了吧。怎么会出现史书?”

连翘慌忙伏地,道:“陛下恕罪,奴婢是在宫里的书库挑好书籍,然后拿去翰林院让大人们誊抄,除去孤本珍本,誊抄的书籍共九百余册,奴婢细细点过,没有陛下不允许上架的书。今日是公子第一次进太平馆,奴婢瞧见《楚史》也非常震惊,可当时公子已经拿起了,奴婢也没法子……”

周崇慕没有说话,盯着连翘看了一会儿。连翘是他的心腹,养心殿的大宫女,自小一直跟着他,不仅受任何势力支配,是他挑选出来身世绝对清白的死士。

没人作证,他无法判断连翘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翰林院自作主张,也不是说不过去。翰林院虽然是清水衙门,可也不是完全掌控在他的手里。

如果连翘在撒谎呢?无论她是受人指使还是自作主张,这都不是个好兆头。

周崇慕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起来吧,他身份特殊,你们小心照顾,以后不要再有这样的事情了。”

连翘躬身低头应了。

周崇慕当晚还是走了。

他虽然已经二十五岁,可后宫还空荡荡的,除却几个做皇子时被赏赐的低等嫔妃,他的宫里并没有什么人。

宗如意。周崇慕默念两声。

秦国国君宗一恒,继位时年幼,全靠他的小叔叔摄政王宗峥鸣一手扶持,宗一恒亲政后对摄政王礼遇有加,待之如父。宗如意是宗峥鸣四十五岁才得的幼女,一向娇宠,据说极为美貌聪慧,比之秦国的皇子也略胜一筹。

宗如意身份如此尊贵,却愿意千里迢迢来到南楚,绝不是只为做一个只知争奇斗艳,养花遛鸟的后妃。

宗一恒制霸三国之心不死,连宗亲女眷也要派上用场,宗如意入宫已成定势,周崇慕空无一人的后宫注定要热闹起来了。

周崇慕一整夜没睡,在思索宗如意入宫后该如何安置。后位空悬,尽管宗如意无比尊贵,还是坐不到这个位置上,那就贵妃吧。

住的也要离陆临远一点,可又不能太远,陆临住得离养心殿近,若是离陆临远,那就等于离养心殿远,到时风言风语传回秦国,说楚国苛待他们的公主,反倒不好收场。

自己手头的人还要再调拨一个去盯着她,周崇慕想了想,连翘疑有二心,如果冒险派连翘去,或许能够将自己心中疑虑查个水落石出。可之所以称作是冒险,就等于要把陆临放置在这盘棋中。

周崇慕按了按眉心,罢了罢了,陆临原本就是这盘棋的核心。周崇慕信不过任何人接近陆临,有时甚至连自己都不能相信。

天亮以后连翘过来回禀陆临已经醒了,精神头瞧着还不错。周崇慕应了一声,说:“这两日让他好好歇着吧,朕得空了去瞧瞧他。”

上朝的时候折子上说的除了安抚新收下的十五城中的百姓,再者就是几个地州上了折子伸手要钱,夏日防汛要钱,百姓播种要钱,兴修水利要钱,战后修缮要钱,周崇慕让路喜把折子摞了一摞,当着众人的面摆到户部尚书董青知的面前,让董青知想办法。

这着实是难为董青知了,前两年朝廷打仗花了不少钱,也死伤了不少人,董青知世家大族出身,上不能为君分忧,下不知百姓疾苦,让他把奏章嚼碎了拌饭吃,他也想不出什么法子。

李序小吏出身,一贯是对这些所谓名门之后嗤之以鼻的,丞相不发话,朝臣们便都冷眼旁观,眼看着董青知出丑,竟没人替他解围。

董青知战战兢兢想了一会儿,眼一闭心一横,道:“陛下,给臣五日时间,必定能有法子。”

周崇慕阴着脸应了一声,说:“五日内若是没有行之有效的法子,你这官服便脱下来到朱雀大街的市集上卖钱去吧!”

董青知出了这样大的一个洋相,下朝的时候走的比谁都快。世家大族有世家大族的好,董青知虽然是个死读书的榆木脑袋,可他府里养了一批能人谋士,总有能出主意的。

周崇慕下了朝又去看了看陆临,他精神头儿不好,正靠在床榻上休息,周崇慕一进来他便醒了,挣扎着坐起来说:“陛下来了。”

周崇慕摆摆手,上前扶着他躺下,问道:“今天感觉还好吗?”

陆临勉强挤出一个自嘲的笑:“有什么好不好的,每天也都是这样熬日子罢了。”

周崇慕听不得陆临丧气,接过连翘端进来的药,说:“师弟不要神伤,按时吃药,多多休养,总会好的。”

陆临喝了口药,闭眼沉思了一会儿,低声道:“这药里都是补气血的药材,陛下不用哄我,我已认命了,活着的药罐子罢了。”

他这样了无生趣,周崇慕心急如焚,却又不能冲着他着急,只能勉强笑笑,说:“师弟不要思虑过重,夏日天热,虚耗体力,所以才开了这药。”

陆临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拭了拭嘴角,也笑了:“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周崇慕扶着他躺下,自己也脱了鞋靴躺在他身边,他想了想,开口问道:“师弟觉得现在宫里服侍的下人们怎么样?”

“都很好,尽心尽力毫无怨言。”陆临说。

“那若是……调走一两个呢?”周崇慕有些犹豫。

陆临笑了,他说:“人都是陛下的人,陛下要为他们安排去处,那自然是合情合理的。”

周崇慕以前从不觉得自己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之流,自从陆临出事以后他才发现,自己竟也有这么优柔寡断的时候。他伸手将陆临揽在怀里,说:“没事了,歇一会儿吧。我随便问问。”

陆临的病一直反反复复,周崇慕先前日日来瞧他,他总昏睡着,养了小半个月总算又有点精神,周崇慕却不能日日来陪他了。

董青知果真在五日之内奉上了一份奏折,调理清晰逻辑清楚,向周崇慕建议既然朝廷要收归十五城民心,不如将十五城的边民移民至内陆地区,负责修缮白砻江主流支流水利工程,由朝廷拨饷,免去再次征收壮丁的开支以及增加赋税的盘剥。

其次可以将去年打仗时的部队重新编排,奔赴战场进行战后修缮工作。修缮过后可以直接在当地解甲归田,朝廷可以给予相对的减免补贴等等支持,一来起到防御作用,二来也能减少一大笔重复支出。最重要的是这支军队闲时务农,战时能打,朝廷在边境地区的开支也会因此大幅减少。

周崇慕收到奏折的时候非常震惊。若不是陆临好端端躺在宫里,他几乎要以为这就是未曾失忆前的陆临。陆临从前也同周崇慕说起过这些问题,绝大多数想法与奏章中如出一辙,只是陆临当时建议可以让西南蛮夷进入内陆,但毕竟种族不同、语言不通,这个想法一直未能实施。

现下三国之争结束,十五城边民安置相对比西南蛮夷更容易,周崇慕将奏章按下,吩咐董青知得空将写折子的人带进宫。

如若真是那人自己的主意,那这样的思路和敏锐,比之从前的陆临,大概也是不输。

可周崇慕却一直没得出空闲,宗如意已经抵达南楚京城,现在正住在驿馆里,礼部那边小半年前就已经预备起来,宗如意是邻国公主,虽然入宫顶着战败求和的名头,可她毕竟是周崇慕登基十几年来唯一正式入宫的女子,阵仗当然摆的极大。

周崇慕当日与李序说的那些话,自然是赌气之词,李序瞧不上陆临,他便没什么好话。但大是大非上,周崇慕却分得很清。他极给宗如意与宗一恒面子,入宫的酒宴礼乐,都按秦国风俗来,决不让宗如意委屈。

崇华殿与锦华殿相对,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区别却极大,崇华殿是周崇慕生母德安太后初入宫时住过的寝殿,并且在崇华殿诞下周崇慕,从此一路母凭子贵。尽管德安太后前几年病故,但崇华殿的尊贵地位却是毋庸置疑的。

周崇慕将崇华殿修缮过后分给宗如意,阖宫内外都极为震动。周崇慕亲政后手段狠辣,对于前朝外戚拉帮结派的打击很是严厉,也坚决杜绝迎娶家世过人的女子入宫,以此保持朝野平衡,避免外戚专权一家独大。

可周崇慕对于宗如意的重视远远超乎群臣预料,纷纷私下揣测起帝王心思。

宫里这样热闹,陆临自然也能感受到。内务府乐坊的宫女们夜夜排练歌舞至天明,笙箫琴筝,叮叮咚咚娉娉婷婷,宫里难得有这样大的喜事,人人都卯足了劲儿。

仿佛只有锦华殿与世隔绝,外边的热闹陆临没有力气去看,喧闹的人群也不会再去揣度锦华殿里究竟住了什么人。

宗如意定在六月六日入宫,六月初四便先抬了嫁妆进宫铺陈。秦国国风淳朴,又倾全国之力筹办宗如意的嫁妆,势必不能让楚国人小瞧了秦国,单是日常器具便抬了十几抬,从玄武大道上的驿馆抬出,据说头抬已进了皇城内门,最后一抬还没能走出玄武大道。

这样令百姓夹道欢迎的大事,周崇慕却不很关心,他在锦华殿陪着陆临用膳,陆临胃口不好,周崇慕便屈尊降贵地一勺一勺喂到陆临嘴里。

陆临这些时日过去,已不像刚醒过来那样避讳与周崇慕的接触,只是他仍然感到别扭,尤其是此刻邻国公主入宫近在眼前,周崇慕依然不为所动地喂他喝粥。

“师弟再多吃些,前几日太医同我说,师弟最近好好调理,等底子调养好了,先前的日月心经就能练起来了。”周崇慕又喂了陆临一口。

陆临练的日月心经风靡楚秦齐三国,无论是否尚武,都会修炼日月心经作为修身养气的法子,陆临与普通人的小打小闹不同,他自出生就因体质不佳的缘故练不了外家功夫,便把日月心经和轻功练得出神入化。

也多亏了日月心经和轻功,才在最后保了他一条命。

陆临摆摆手,道:“真的吃不下了,这几日我也感到体内内力涌动,大抵是疗养见效了。”

他这样讲,周崇慕便略感安心,捉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心,说:“师弟再好好养一养,底子调理好了,再练什么也都相对容易些。”

陆临将手抽回来,他眉眼低垂看不清表情,只说:“这些我都懂,自然会按太医的嘱咐来,只是宫里这两日这样忙,陛下不用去瞧瞧吗?”

周崇慕叹了口气,道:“师弟,我总以为我的心思你应该了解,但我因身份束缚,总有许多事不得不做……”

“陛下不必在我和江山大局间寻求平衡!”陆临突兀地打断了周崇慕的话。“我已什么都不记得,担不起陛下的心意,社稷为重,陛下别辜负了朝臣的期望。”

陆临言辞激烈,说完这话便忍不住咳了咳,周崇慕便伸手为他顺气,道:“师弟醒来什么也不记得,我亦是有过失望至极的心情。我总以为师弟与我曾并肩携手,不该轻易忘记。如今看见师弟因秦国公主入宫而这样吃味,我便又安下心来,总归师弟心中仍然有我,这样就已经很好很好。”

陆临咳得眼圈泛红,仰起脸来盯着周崇慕看,周崇慕受不住这样的眼神,伸手抚平了他紧皱的眉头,说:“师弟开口赶人,我不走不行。你好好歇着,我去那边瞧瞧,晚上再来看你。”

到了夜里周崇慕来时,陆临已经睡下了,陆临一贯浅眠,周崇慕不欲打扰他,便叫了连翘去外间。

连翘大抵能猜到周崇慕要同她说什么,的的确确是她做事疏忽大意,她没得分辩,只行了礼垂头不语。

“天亮以后你便去崇华殿吧,还做掌事大宫女。”周崇慕说。

连翘低声应了声“是”,便不再言语。

周崇慕挥了挥手,说:“你去收拾收拾吧,让你去崇华殿并不是罚你,宗如意入宫目的必然不简单,你是朕最得意的部下,替朕盯紧了。”

“奴婢知道。”连翘原以为自己不会为此神伤,一开口还是委屈落泪:“陛下还愿意对奴婢委以重任,此次绝不会再让陛下失望了。”

周崇慕起身要走,走了两步却又停下,回头冲连翘说:“朕之后会调拨旁人来锦华殿侍奉,你提前知会他,免得你突然调离,让他伤神。”

陆临醒来后依然是连翘进来伺候,天气渐渐热了起来,陆临也减了些厚实的衣服,他注意到连翘身后跟了另一位衣着打扮都差不多的宫女,便抬起眼看了看连翘。

南楚宫中等级森严,于服饰配饰上就能看出品阶,连翘见他已然注意到,便侧身让了让,说:“公子,这位是日后负责照顾您的大宫女白薇,先前在养心殿侍候笔墨的。”

白薇与连翘身形相仿,样貌也略有些相似,她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道:“白薇见过公子,日后便由白薇代替姐姐照料公子。”

“原来你们是姐妹么?”陆临问。

连翘微微颔首,道:“奴婢与妹妹皆是自幼养在宫中的婢子,白薇更擅书画,想必日后能与公子聊天解闷儿。”

“那你呢?陛下安排你去了哪里?”

连翘咬了咬唇,说:“秦国公主入宫,宫里缺掌事宫女,奴婢是养心殿出身,为示陛下爱重,将奴婢调至崇华殿了。”

陆临神色略微黯淡,可他仍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说:“哦。那也是好的。”

连翘告退以后,白薇陪同陆临去了太平馆,可陆临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他总觉得自己心思浮动静不下心,书页上的内容竟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翰林院学士们工整的蝇头小楷浮在陆临眼前,他只觉得不胜烦扰,叹了口气,将白薇召了进来:“屋子里闷热,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自从陆临病前周崇慕邀他御花园一游之后,陆临出门就不再受阻,尽管他这些日子一直缠绵病榻,可门口的守卫已撤了大半,余下的不过是为了护卫陆临安全。

白薇听说陆临要出门,又大张旗鼓地取出大氅要为他披上,陆临哭笑不得,说:“哪里就这么体弱了,我只出门走走,收回去吧。”

白薇年纪要小些,性子也比连翘活泼,脆生生应了,将手上的大氅交给下边的丫头,随着陆临出门了。

陆临原想着随处逛逛,谁知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崇华殿附近。崇华殿已然全部修缮过,碧瓦朱甍,丹楹刻桷,宗如意带来的嫁妆已全部安置妥当,宫人们正有条不紊地为明日的婚宴做准备。

因为不是立后,宗如意入宫用不得正红,只用了银红来装饰,宫里许久未曾这么热闹过,人人脸上都溢出三分笑,只盼着明日婚宴好好热闹一番。

陆临站在宫门口看了一会儿,白薇怕他吃味,小心翼翼道:“公子,这里日头大, 不如去别处乘乘凉吧。”

陆临微微颔首,说:“阖宫上下都被这件大喜事闹得激动起来,除了锦华殿,再没有更冷冰冰的地方了。”

“公子说哪里话。”陆临转身往回走,白薇赶紧跟上,说:“陛下最是挂念公子了,每日在养心殿里批折子时,总要遣人去问问公子情况如何,陛下政务繁忙,有时与朝臣们议事都议到宫门下钥,却还要常常抽空来瞧瞧公子呢。”

尽管陆临不想承认,但当他看见崇华殿一片锦绣繁华之时,心中完全被那股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憋闷填得满满当当,此刻白薇三言两语,他虽不知几分真几分假,却也为此缓和了心情,脚步也放慢了。

白薇何等知情知趣,见他不再奔忙疾走,便知道他心中的火气与醋意已然灭了下去,继续好言好语地劝道:“陛下待公子,那是绝对的真心实意,秦国公主入宫关系国运,陛下不得不承了秦君盛意。公子若是觉得自己无名无分在这宫中受了委屈,只要公子点头,什么样的名分陛下都会给您,陛下能为公子做的,远远超过公子所能想到的。陛下深情,养心殿有目共睹,公子也要细细咂摸体会才是。”

白薇一席话讲得坦荡明白,由不得陆临再去躲闪避讳,只能迎头直面。

烈日当头,六月的日光竟也丝毫不留情面,陆临怔了怔,低声道:“先回去吧。”

“公子若是现在回去,未来几日便都见不到陛下了。明日婚宴,少不得要闹腾三两日,陛下在礼数上总是不能缺漏,否则御史台的折子必定递上来。”

白薇的语气并不像在蛊惑,相反,她叽叽喳喳活泼跳脱,全然一副不谙世事的小宫女的模样,陆临却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可他仍然迟疑了。

周崇慕要举行婚宴了,自己总得有些表示不是么?

他顿了顿,道:“先回宫吧,宫里的小厨房能用吗?”

白薇喜不自胜,笑盈盈道:“自然能用,小厨房日日备着,只怕公子渴了饿了没得吃呢,公子要下厨吗?”

陆临摇了摇头,说:“隐约有些印象,记得我从前应当是会下厨的,可如今什么也不记得,只能熬一碗汤了。”

宫里食材自然备齐了,就算备不齐,内务府也能很快送来。陆临在小厨房里绕了两圈,把需要的食材统统挑出洗净,整整齐齐码在灶台上。

陆临完全凭着印象做。南楚虽不临海,却有白砻江与其支流遍布全国,故而湖泊密集,盛产河鲜。每日快马加鞭送进京城的临沧湖鲜虾去头熬油,用鸡肉碎末和生鸡子搅成糊,将虾身煮红剥皮,再用鲜鸡汤加嫩豆腐炖煮。

说来简单,可做起来样样都麻烦得紧。陆临倒是不怕麻烦,连鸡汤都得是现熬的,小砂锅里咕嘟嘟煮着一小锅鸡汤,撇了两遍浮沫,鸡骨头都酥了。

陆临将鸡整只捞出,将煮熟的鸡肉剔骨刮下,慢悠悠剁成碎末,剁肉是个体力活儿,白薇一直在旁边看着,怕他累着,时刻准备让小太监来接手。

谁知陆临不紧不慢,竟在灶台边做出一副行云流水的架势来,丝毫看不出疲惫。鲜虾早就去头煮好,陆临挽起袖子挑了虾线,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

一直到最后一步,陆临才交代白薇道:“找个人在这儿看着,每两个时辰添一次水,每添两次水就加一次料,料我已配好,一夜只加两次就够了。”

他做这些的时候心情很平静,大约是手头有事做就会专注一些,又或许是从前总做这些,做起来丝毫没有停顿迷茫之处,只凭着直觉罢了。

反倒是此刻闲下来了,才忽觉空虚孤独。

周崇慕这些日子几乎日日都来,实在来不了也是因为国事繁忙,陆临自认自己不会同一个千里迢迢背井离乡的姑娘吃醋争宠,甚至他都不觉得自己对周崇慕的感情能划分到吃醋这个行列。

可到底还是不爽快的。

这种不爽快像是床榻上落了一根细细的银针,乍眼一看无处可寻,伸手触碰却能立刻冒出血珠。

天已渐渐暗了下来,该睡了。

因为陆临在宫里的小厨房里熬了汤,浓郁鲜美的味道四处飘散,窜到殿内,弄得殿里人人饥肠辘辘,而陆临,他脑内一片空白。

他保持着镇定平和宽衣沐浴,等他湿漉漉出来时,却在殿内看见了路喜。

路喜是周崇慕身边最得脸最有权势的大太监,在宫里的待遇比得上半个主子,可见了陆临却十分恭敬,连带在空无一人的殿内也站在一旁候着。

看见陆临进来,路喜上前行了个礼,笑盈盈道:“锦华殿莫不是提前开宴了,怎的公子如此小气,竟不告知宫中。”

陆临晓得他是在开玩笑,便也笑道:“公公这便是抬举我了,明日陛下婚宴,我没什么能拿得出手送到陛下眼前的,熬一碗汤,聊表心意罢了,公公可要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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