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鹭的怀里抱着温好的酒壶,他小口小口地尝着酒,说:“你瞧你如今多厉害,我不过说一句,你就有十句等着教训我,我看你才是小小年纪就牙尖嘴利。”
孙矩委屈地不行,道:“公子说这话可太伤人心,我是看着您这条命几次差点从鬼门关上过不来,眼下虽然好了些,也得时刻注意着,我看公子还是孩子心性。”
“你说我孩子心性便孩子心性吧!”林鹭眯着眼睛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前些天才下过一场大雪,今日出了太阳,暖和得不似数九天,院子里栽了些梅花,如今全数盛放,暖烘烘如同春日。
他心情不错,便突发奇想,道:“明儿教你舞剑怎么样?我也许久不练,手生了。”
孙矩嗤笑一声,道:“公子可别想一出是一出了。咱们哪来的剑呢?到这会儿日子,年前的最后一个集市已经摆完了,公子就是想去买个粗陋的也没机会了。”
这一次他走的时候并没有带流光。
流光象征着他与周崇慕曾经携手并肩的日子。从前每一次他决心要离开的时候,都会带上流光,否则便像是忘记了从前的日子。这一次也终于可以放下。
林鹭闻言,便低头笑了笑,说:“那等天再热一些再说吧,你准备年货了吗?”
到了过年这一日,因为家里人少,算上令请的两个,也才四个人,林鹭便让大家在一张桌子上坐了。他给大家一人发了个不小的红包,算是图个吉利。
原本计划着守岁,林鹭守在灯边,烛火爆了两回,下边的人都喜气洋洋,说明年一定事事顺遂。林鹭也开心,又多喝了些酒,头就晕晕沉沉,实在熬不住,回房躺下了。
真到了躺下却又睡不着,外间全都是城里的烟花爆竹声,林鹭便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有时他以为过去很长,此刻又觉得很短,只睁着眼睛这一会儿,值得纪念的事情就已在他眼前过了一遍。
也就这么多,只有这么多。
躺着躺着却听见前院起了争执,林鹭不放心,便披了衣服起来,走到前边却看见周崇慕与远瓷站在门口,被孙矩给拦住了。
孙矩不认得远瓷,见他与周崇慕一起来,那就一视同仁。远瓷却气急败坏,他往年想去看看陆临,一来受限于身份没有机会,二来周崇慕也根本不告诉他陆临在什么地方。
如今听说林鹭出山,办了学堂,他好容易熬啊等啊,才等到过年休沐,想来看望陆临。谁想到刚走到北宁城门口,就碰到了同样千里迢迢赶来的周崇慕。两个人互不理会,到了陆临门前,却都被拦下了。
远瓷气恨不已,陆临不可能拦他,自己全都是被周崇慕给拖累了。两个人便在门口争执起来,闹得动静太大,惊动了林鹭。
林鹭披了件玄色的大氅,领子上有一圈细长柔顺的狐狸毛,看着气势很足,皱着眉头看着远瓷和周崇慕的时候,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孙矩,让他们进来吧,一人安排一间客房歇下,明日天一亮就让他们走。”林鹭的声音并不带什么感情,说完以后,也不理会身后二人,径自又回了卧房。
林鹭躺下觉得荒谬,他从外面带了一身寒气进来,一时半刻倒也睡不着,便闭着眼睛假寐。不知躺了多久,又听见门口又细微的响动,他睡觉一向警醒,听见响动就坐了起来,下一瞬就看到有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周崇慕看见自己朝思夜想的人就靠在床头盯着他,一时间激动难耐,几步走上前去将人搂在怀里亲吻起来。
他并不想一开始就这样冲动,可他实在是太想念了,想念到完全无法克制自己。当初三年没见,可知道他就在护国寺,周崇慕便心里有底,眼下人走了,在一个他鞭长莫及的地方,周崇慕心中就总是空落落的。
周崇慕甚至觉得自己像是病了,失心疯了,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只能让他的阿临离他更远,可见到他的那一瞬间,他不带丝毫感情地看着自己,周崇慕就知道自己这一生都被他套牢了。
他们二人仿佛就是如此奇异,周崇慕是皇帝,他若是想,当然能一生一世地将阿临困在他身边,可以肆无忌惮地折磨他让他留下。可事实上,一向沉默的安静的寡言的阿临才是具有决定权的那个,周崇慕只能求着他多看自己一眼。
林鹭觉得荒谬,周崇慕在他脸上毫无章法地乱亲,他挣脱不开,也没想挣脱,只由着他折腾。
周崇慕见林鹭并没有推拒自己,更是激动起来。他以为距离让陆临回心转意,忍不住便剥了他的衣服,顺着亲吻下来。
一直亲吻到林鹭的胯间,周崇慕才恍然觉出有哪里不对。
他激动难耐地亲了这么久,林鹭的下`身一直安静地蛰伏着,一丝动静都没有。
周崇慕难以置信,他慌乱地抬起头,对上了林鹭讥诮讽刺的眼睛,只这一个眼神,就让周崇慕的冲动彻底冷却了下来。林鹭冷淡地笑了笑,说:“陛下,我可以穿上衣服了吗?”
他这边说着,那边却并没有动静,喝了些酒,他行为也恣意了些,衣襟仍然大敞着,露出白`皙赤`裸的胸膛。林鹭的身体很好看,如今看着虽然单薄,但宽肩窄腰,气质卓然。
唯一显得突兀的是他的胸口,乳首结出怪异的形状。那是因为曾经穿环,而后虽然将环扣取掉,穿孔长死,却永远不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他就这样摊开任周崇慕看着,并不开口说话,周崇慕呆愣半晌,“扑通”跪在了林鹭的床前。
“我真的错了,真的是我错了,阿临,我没机会了是不是?我知错了,阿临。”周崇慕的头挨着陆临的床褥,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这几句话。他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听起来有种悔不当初的痛苦。
他紧紧地拉着林鹭的手,林鹭用了些力气,将他的手指掰开,收回了手。
“为人君,跪天跪地,随随便便跪我一个教书先生算怎么回事,陛下这是要折我的寿吗?快起来吧,莫要再折煞我了。”林鹭并不理会他,转身躺下背对着周崇慕。
周崇慕讷讷不语,为他掖好了被角,仍然在他床边守着。林鹭知道自己劝不动他,周崇慕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自小就固执地要命,若是他自己决定的事情,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他愿意在这儿守着就守着,总之等到天一亮,他们也留不住。他放心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他一睁眼,就看到周崇慕仍然趴在他的床头,见他醒了,周崇慕便坐了起来。这样守了一整夜,周崇慕憔悴了许多,林鹭却并不理他,避开了他想搀扶自己的手,自顾自下了床。
周崇慕在他身边百般献殷勤都不得法,最终只得闷闷地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瞧见远瓷往这边来,他又忍不住拿出十足的气势来。
远瓷看着周崇慕从陆临房中出来,又惊又气,忍不住骂道:“无耻!”
周崇慕亦冷笑:“如今你也是国君了,虽然这国君之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毕竟也稳稳当当坐了好几年,怎么一张口仍是一副市井小人的刻薄样?”
远瓷怒目而视,恨道:“你无需拿这话来激我,至少我光明磊落,不像你,将他当初你的禁脔,你是囚不住他的,如今你追到北宁城又如何,他会多看你一眼么?”
“光明磊落?”周崇慕冷笑。“我看国君莫不是失心疯了吧。若是光明磊落,那娶妻生子立储的是谁?那这些年打压旧臣稳固皇位的又是谁?远瓷,你与我一样,权势在手就意乱心迷,如果十成十地爱他,你又怎能等这么久?阿临是你旧日自卑懦弱时的见证,你拼命想得到他,只为证明你征服了从前的无能。可你又不敢贸然出手,你永远在权衡时机利弊,阿临他是不会等你的。”
他们二人争执地如此不避讳人,林鹭坐在房内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人一旦有了权势,想要更多,想要长盛不衰的心情,几乎是发自本能。不论是远瓷成婚还是周崇慕成婚,他在理智上都能予以理解。只是这样吵吵嚷嚷的,实在让人心烦。
“你们二人怎么如此聒噪,孙矩,送客!”林鹭连门也不开,只推开半扇窗子,朝着外边喊道。
孙矩连忙跑过来,面前的二人都是人中龙凤,孙矩拿出尽量温和的态度,道:“二位贵人,请这边走吧。”
远瓷和周崇慕都没动,周崇慕凑到林鹭的窗子底下,仰着脸说:“阿临,办学若有什么问题你都不必委屈自己,我只怕我鞭长莫及不能照顾到你。”
远瓷也凑了过来,道:“陆公子,听说我朝也有不少达官显贵将孩子送来,若是这些孩子不好管教,公子不必有顾虑,还要多多鞭策他们。”
林鹭此刻方才同远瓷正式说了第一句话,“陛下别叫错了,我是林鹭。”
远瓷神色黯淡了一些,不论是陆临还是林鹭,他同他讲话一直这样客气疏离。他愿意对着周崇慕发脾气,愿意给他白眼,拿话堵他,却一直对自己礼貌周全。
远瓷知道自己已经输了。陆临心中没有他,既不曾爱过,也没有怨恨,只当他是一位过客。他的喜爱或许真的给陆临带来了困扰。
周崇慕见远瓷吃瘪,将自己先前在陆临面前的难堪忘得一干二净,凑在他面前,道:“阿临,你别听他的,教孩子这么辛苦,你不用事必躬亲,等我有空了再来瞧你。”
林鹭并不搭理他,周崇慕也丝毫不在意,他瞥了眼远瓷,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道:“阿临都发话了,你还不走?”
远瓷心情低落,闻言闷闷地应了一声,朝外走去。
送走了这二人,林鹭才觉得松了口气,他又叫来孙矩,让他以后谨慎些,瞧见二人中任何一个人来,都不许进门,也别再惊动自己,这才算是将这一页翻过去。
年过完以后书院就准备复课了,学生们来自三个国家,水平良莠不齐,林鹭不能贸然开始授课,就先将学生考校了一番,略作分配。
他拟了个题,让学生们试论本国最大的缺漏,以此作为分班划进度的依据。因为学生多,林鹭一个人判不完试卷,便让几位先生先大略地将试卷分个层次,让他心中对自己即将批改到的试卷有个底。
分班结果出来后就有人不乐意,嚷嚷着闹到了林鹭跟前。闹事情的是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面孔瞧着稚嫩,身量却高,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将试卷拍在林鹭面前,道:“我写得如此认真,至少也能拿个一等三级,为何如今只有三等二级!”
先前先生们将试卷分出一二三等,林鹭再在一二三等中判出一二三级,一等一级为最优,三等三级为最末。这孩子嚷嚷的声音大,书院里有没有正式开课,三三两两的人都围了过来。
林鹭拿着他手中的试卷看了一眼,淡淡道:“有理不在声高,你别嚷,先说说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
那孩子被林鹭气定神闲的样子唬住了,放低了声音,梗着脖子道:“我是樊迎远,我父亲是齐国最大的纺织店主。”
林鹭一听他这话就明白,立刻就明白过来为何他的作品被放在了三等。果然四周围观的学生们听他这样讲,都不屑地“嘁”了一声。
樊迎远却不是个懦弱的性子,他扯着嗓门怒道:“你们有什么资格唏嘘!一群蠢笨学生罢了!我八岁就能给自己铺子清账,十岁就跟着我爹游历各国。你们如今来读书,谁不是花着自己的钱,我拿着自己凭本事赚来的钱拜师,写着自己的文章,不比你们低劣!”
来读书的到底还是些孩子,林鹭招学生又不在意门楣高低,有些孩子家里不过是小门小户,图个温饱,先前只是凭借着读书人瞧不起商人的本能,跟风嘲笑樊迎远,如今听说他家大业大,就都有些自卑。
林鹭这短短几句话的时间,便将眼下三国情势瞧得更真切,他心思转了几转,等樊迎远冷静下来一些,才将学生们都召了进来,说:“大家都坐吧,咱们的第一课,就从今日这件事开始。”
他将樊迎远的文章通读一遍,说:“樊同学的这篇文章,输在格局。先生们第一遍评选,也是因此落选。尽管读书不该拘泥于前人规格,但读书人的眼界往往能影响一个国家的存亡。如今我们所采用的,就是前人流传下来最值得学习的精华。”
林鹭选了一篇一等一级的文章交给樊迎远,让他自己对比二者之间的差距,另一边开口道:“自然,樊同学的遣词造句,文采藻饰自然没得说,我能看出他读过不少书,背过不少文章,但却未曾把握其中精髓。这并不是樊同学一个人的问题,我方才讲过的前人的精华,我们有太多同学只知其表不知其理,这就是我们为何要读书的意义。”
“我们这个学堂,同别的学堂都不一样,在这里坐着的同学,有出身高贵的皇亲国戚,也有乡野农夫的孩子,这并不重要,我希望今日坐在这里的每一位学生,不因自己的出身、不因自己的父辈而产生任何的骄傲或是自卑。大家要记得,林鹭的学生,不分三六九等,能将你们分成三六九等的,唯有你们的才华和学识。”
学生们都散了以后,林鹭就特意留心了这个叫樊迎远的孩子。樊迎远门楣不高,明知说出来会遭人嘲笑,仍然大大方方讲出来,可见此人胸怀广阔,绝不是一群稚嫩学生能比的。
林鹭办这个学堂的意义,一则在于将自己所学尽可能多地传授给更多人,二来则是看看自己能否教出能影响天下局势的臣子,或者说,为周崇慕培养可靠的臣子。
他并不是还在为周崇慕卖命,只是这国家也是他的国家,当初他叛逃国家,心中这一坎始终没能过去,如今做这些,只希望图个心安,也能不负自己读过这么多年的书。
不过他倒是没想过一辈子都开学堂,他还想天南海北的都去看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前半生始终被禁锢,希望未来的年岁都是自在惬意的。
柳絮飞扬的时候周崇慕又来了北宁城。他风尘仆仆地赶到城中,那时林鹭刚给学生们上完课,孩子们都住在学堂里,因为孩子们年纪小,正在长身体,林鹭便熬了牛乳,又做了些小孩子喜欢的吃食,让他们下了学就能吃到。
小孩子都很喜欢他,围着他的腿边林先生林先生的叫,林鹭半蹲下`身问了问他们今日读书的情况,刚准备站起来,就透过孩子们的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周崇慕。
看到林鹭朝这边看过来,他摊摊手,说:“阿临,这回我可没进来。”
当着孩子们的面,林鹭不想同周崇慕太难堪,他让孙矩在这儿看着孩子们吃完了,就让他们回到房间里做功课,自己则站起身,说:“城中有个福来酒肆,去那儿吧。”
周崇慕兴奋不已,跟着林鹭去了福来酒肆。福来酒肆是城中最大的酒楼,上下三层,林鹭是城中名人,酒楼老板的儿子也在他那里读书,为他留了最大的一间包厢。林鹭进门口同小二道:“送几个我常点的菜上去,再送坛酒,不必在门口守着,送完了麻烦朝我家里递个信,让孙矩来接我。”
那小二应了,往后堂叫菜去了。林鹭便领着周崇慕上了三楼。三楼的包厢是整个福来酒肆位置最好的包厢,坐在窗边可以俯瞰北宁城全貌,林鹭坐下了,并不同周崇慕说话,只看着外边。
周崇慕主动开口道:“阿临,你在这边过得真好,我很放心。”
林鹭点了点头,“的确不错。”
周崇慕又道:“阿临,我很想你,你走以后我总是梦见你。梦见你旧伤复发,也梦见你在养心殿同我争执,常常做噩梦。”
“心悸多梦,陛下可以多食肉桂、牡蛎、五味子。”林鹭说。
周崇慕苦笑道:“阿临,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我是这个意思。”此刻恰好小二进来送菜,他便闭了嘴,等小二出去,才继续说:“我不知陛下为何还要抛下朝政千里迢迢来北宁城。我以为我已经讲话说得足够清楚明白,既然陛下来了,那我再说一次,我并非朝三暮四之人,做了决定就不会再回头,陛下莫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早日回去吧。”
周崇慕的表情楞了一下,但很快的,他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频频给林鹭夹菜,说:“阿临,你多吃一些,现在看着还是太瘦了。”
瓷碟上很快堆出来个尖,林鹭啪地扔了筷子,道:“周崇慕,你要我说几遍,我不喜欢这样,我也不会这样,你有这么多嫔妃,还有自己的儿子,你到底要做什么?”
周崇慕的笑很快就绷不住了,他的眼泪一瞬间就从眼眶中涌了出来,他还想保持笑容,这让他看起来滑稽可笑,似乎是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声音闷闷地从指缝中传出来:“阿临,我后悔了,是我做错了,你原谅我,你回来吧,好不好?我知道我辜负了你,我没脸见你,阿临。”
林鹭冷眼看着他,等他情绪冷静下来了,才讥诮地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你看看你如今这个样子,哪里像个皇帝,又有哪里值得我回去继续为你卖命?”
点评
宁和四年五月,沉寂的南楚后宫又突然抛出一枚重磅炸弹。登基十余年的皇帝周崇慕突然宣布遣散后宫册立皇后。
未受临幸的女子放出宫自行择婿,受过临幸但无子嗣的嫔妃由内务府帮忙择婿或安置出宫事宜,有子嗣的妃嫔待皇子开蒙后放归母家,恢复自由身,亦可按宫规定时探望皇子,为感念诞育皇嗣的恩德,为其母家加勋。
同时宣布册立的皇后陆氏,周崇慕亲笔写了册封旨,洋洋洒洒近千字,其中详细描述了他与陆氏的深情厚谊,又写陆氏不慕皇恩不贪荣华,不愿入宫,故而不愿暴露皇后姓名,只颁旨当做周崇慕给皇后的承诺。
旨意一出,遣散后宫的风头立时被夺了个一干二净,世人皆为之震惊。周崇慕从未提过立后一事,这次的圣旨又只是个空名头,并不用行礼,故而竟是瞒过朝中众臣,直到在大朝会上颁布才算是正式通知。
朝臣们个个震惊无比。
姓陆,又有旧情,又不愿入宫。除了陆临再没有旁人。陆临又是谁,还不是当初那个叛国的林鹭。
百姓们若是知道陛下一片真情全都交付给那个让他们当初无端陷入战火的男人,不知还会不会像如今这样感叹皇帝情深,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
北宁城虽然偏远,可这样的消息也是能传到城中的,连学生们听了都暗自咂舌,觉得南楚的皇帝真是个顶天立地的。
林鹭觉得荒唐,周崇慕做事越来越不像个皇帝,好好一个国家交到他的手里,真是由着他折腾。他把学生叫到了一处,说是要学生们对这件事说说自己的看法。
到底是年轻小孩子,略大一些的也才十三四岁,正是情窦初开,学会思慕邻家少女的年岁,根本说不出个想法,只觉得厉害。
林鹭笑了笑,这笑容却没什么感情,说:“我们一件一件来讲。为何觉得皇帝厉害,想来是因他遣散后宫的缘故。你我皆知,宫里刮什么风,宫外下什么雨,后宫朝堂向来牵连甚密,皇帝遣散嫔妃,等于亲手斩断一条同朝臣的线,疏远了朝臣。”
有学生不服气,道:“然而自古以来,外戚专权之事数不胜数,宫妃联合朝臣夺嫡易储之事也时有发生,陛下此举,未必不是斩断这种可能。”
林鹭仍然笑着:“人性贪婪,有所欲有所求,远非清理后宫就能就此了结,这样的风险,最终只看陛下是否强权勤政了。”
学生们又问:“那立后一事呢?”
林鹭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陛下所立的陆氏,按陛下所言,二人感情甚笃,可若是感情甚笃,又怎会不愿入宫?难道对皇宫的畏惧远远胜过同爱人朝夕相处的吸引力吗?若是感情甚笃,又如何需要遣散后宫呢?对皇帝而言,遣散后宫是他证明自己的方式,而对于他的皇后而言,或许只是一场无聊且低级的瞎折腾。”
学生们哄堂大笑,纷纷打趣林鹭胆大包天,如此公开编排皇帝,竟是丝毫不怕被皇帝捉拿下狱。
林鹭便正色道:“为人君,自然要有容人的气量,若是我说的不对,自然认打认罚,若是我说得对,想来陛下也没有理由处置我。”
学生们对林鹭十分崇拜,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声,心中已然将林鹭当做三头六臂无所不能的人物,又十分钦佩,道:“先生果然胆识过人。”
林鹭笑了笑,让学生们散了。
他不想去关心周崇慕此举究竟又想做什么,鞭长莫及,他无法改变周崇慕的行为,也不想再去改变他。
好在周崇慕总算做了正事。
齐国留在楚国的情报机构,自三年前他告诉周崇慕以后,周崇慕一直在大力争取和齐国共同负责情报站。情报站名义上是贸易点,一直负责齐国同各国的贸易往来。
周崇慕给出的条件也十分丰厚,贸易点由齐楚共同负责,齐国每年可以少向楚国纳三成的税,货物排查程度也会相应降低,能大大加快齐国贸易在楚国的流通速度。
他半是利用国家的强势绑架齐国应允自己的条件,半是开出丰厚的回报加以利诱,三年多来楚国一步步渗透贸易点。周崇慕派出自己的心腹,因为跟齐国间谍正面接触,有学有样,也刺探进了齐国的高层。
周崇慕按兵不动,并不急于一时,硬生生捱到此刻,才让探子发力,一举拔除了齐国留在楚国的贸易点,堂而皇之取代了齐国,不仅将齐国商贸逐出楚国境内,还成为了白砻江沿线商贸新的主人。
失了情报站对于齐国而言几乎失去了一只臂膀,齐国这两年的生意已经做到开始贩卖情报,楚国麟国结盟,他们就将情报卖给周边的蛮夷部族,总之是要竭尽全力阻止自己落单。
如今林鹭的书院开门,不少齐国大户人家将孩子送到林鹭这里,北宁府毕竟归属楚国,受到楚国的管辖,相当于白白送了一批人质给楚国,周崇慕借此机会顺利拔除盘踞在楚国多年的齐国暗探。
直到事成之后,他才敢写信告诉林鹭事情的始末原委。他终于在林鹭面前不依靠他的帮助指点做成一件事。
他不敢再去随随便便地找林鹭,林鹭对他的失望远非一件两件事情,林鹭几次失望讽刺的眼神都让周崇慕觉得如芒在背,他必须多做一些事情,才能让林鹭重新认真地看待他。
周崇慕知道,如果自己不做一个勤勉有为的君王,林鹭永远不会再正眼看他一眼,更别提与他重归于好,他写信的时候十分忐忑,怕自己又做了一场无用功。
林鹭收到信以后在书房看完,他笑了笑,将信放在烛火上一点点烧掉。办书院原本也是想助他一臂之力,他能把握这个机会也算没有枉费自己一番苦心。只是眼下已经与齐国撕破脸皮,这只是一个开始,这争锋终于要开始了。
无论如何,就当是为我们两个人出了口气吧。林鹭想。
林鹭先前在学堂上的一番话自然是能传到周崇慕耳中的,他听罢也只能苦笑,毕竟是他辜负阿临在先,如今他说什么自己都只能认了。
他已然做出了不会再纳妃的决心,那朝中众人就都了解了如今的三个皇子是周崇慕仅有的三个皇子,这几个孩子年纪相仿,二皇子三皇子又是一母所生,将来的储君也必定是从中选出。
已经到了这一步,便不能怪臣子心思活络,皇子们长成还有十几年,这十几年足够他们揣摩出帝王心思,站个能保家族衣食无忧的队伍。
然而朝局却容不得臣子们站队,周崇慕拔除齐国的暗探以后,齐国吃了个大亏,周崇慕出其不意,一直未曾暴露自己已然知情,可谓是超乎齐国国君赵盈堃的预料。
依照赵盈堃从情报中对周崇慕的了解,周崇慕此人野心有余而耐力不足,为人狠、绝,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故此他也十分了解林鹭对于周崇慕的作用,这二人一同长大,林鹭冷淡平和,极大地中和了周崇慕的戾气,周崇慕若是一把快刀,林鹭就是镶了珠光宝器的刀鞘,他包裹了周崇慕的锐利,让南楚有更温和的方式去处理一些争端。
赵盈堃也心服口服地承认,林鹭的确才华横溢,是百年难遇的才子,周崇慕也是后生可畏,志勇过人。这二人如若联手,吞并秦齐当真不是在痴人说梦,至少也能大挫秦齐的风头。
可没想到稍加调查,就知道这两人之间矛盾重重,远非看起来那么牢不可分。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联手是铁板一块的,只要有心,总能觅得蛛丝马迹。
这看起来的确不够高明高尚,但赵盈堃不在乎。祖宗把国土交到他的手上,他不愿像前人那样畏缩后退,就只能用一些特别的手段来保护自己。他不在乎这手段是什么样的,百年之后写在史书上的,唯有他的功绩。
更何况还能往哪儿退呢?再退他就要带着齐国人横渡茫茫大海去寻求个栖身之所了。
赵盈堃曾一度惶恐齐国会是三国之中第一个被灭国的,直到宗一恒死于战乱的消息传来,他忽然明白,三个国家的竞争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激烈程度。
如今舞台上的他们,都面临着史无前例的机会,也面临的最残酷血腥的争斗。若是赢了,天下尽在手中,若是输了,自己身首异处不说,国土也将纳入别国版图。
他以为两个国家会争个不死不休,谁知竟联手停战五十年。五十年,什么概念,赵盈堃也要五十岁了,他时常感到时光飞逝,身不由己,若是能再给他五十年的时间,他至少能保得国家安定。
本以为周崇慕转头就会来攻伐齐国,没想到周崇慕竟按兵不动忍了这么多年,直到此刻才来了个釜底抽薪。
朝中人人自危,齐国这几年做得什么生意他们都清楚。赵盈堃甚至让人联系了海外的倭国,将情报倒卖给倭国。
倭国狼子野心,觊觎三国已非一日两日,齐国养虎为患,纷纷上书请求赵盈堃应下周崇慕的一切条件,免得周崇慕不耐,发兵攻齐,到时倭国伺机而动,使得国家腹背受敌。
齐国留下的孱弱部队是立国以来就存留的问题,百年来不断有君主想要解决这一问题,甚至海对岸的倭国都已经训练出可靠高效的军队了,齐国的军事发展仍然不尽如人意。
这是他们当初投机取巧的代价。
如果经商就能获得财富,倒卖情报就能挑拨国家的关系,那么为什么还要辛辛苦苦训练军队。反正不论怎样,训练军队不一定会赢,但靠眼下的情况总不会输。
如今楚国利刃出鞘,齐国方才瑟瑟发抖,又做起了退一步海阔天空的美梦。
周崇慕却不给他们做梦的机会。他无数次回想起自己与林鹭决裂伤害的画面,无数次想起林鹭浑身是血躺在自己怀里,无数次想起他留在那封信上的肺腑之言。
他的要求很简单,齐国要么投降,要么渡海,要么大家真刀实枪地打一仗,绝没有割地赔款的机会了。
赵盈堃觉得自己白费了这么些年离间周崇慕和林鹭,这放在他看来,仍然是二人商量好的一出计谋,当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齐国那边频频递折子给周崇慕,折子都被周崇慕按下不发,跟齐国是早晚都要有一战的,他不怕齐国留后手,齐国如今这国力根本没有任何能抵挡楚国的资本,就算有,也要硬碰硬地来一仗。
周崇慕根本不怕打仗,朝中有新臣,武举也选了一批能干的年轻武将,勤勤恳恳练了几年兵,早就磨刀霍霍想拉出来给世人瞧瞧了。
他之所以按兵不动,并不是在等齐国开出什么丰厚的条件,他是在等林鹭的反应。
学堂本就不是温馨的避风港,身为读书人,天下事风雨声都要关注,更何况对于许多齐国的学生而言,这是关系到他们身家性命的大事,学堂里人心浮动起来。
有学生吵着闹着要回家,更有甚者,开始质疑林鹭办学堂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将他们吸引过来当做人质。
林鹭为了安抚他们,只好上书周崇慕,请他无论做出什么决定,务必要保学堂学生安全,并要求周崇慕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学生作为人质。
周崇慕答应地很快,赵盈堃那边送了这么多封书信过来,周崇慕只回了一封,大概意思是敬重读书人,请齐国商户朝臣放心,在南楚读书的学生一定会被妥善保护,绝不会用作两国争端的牺牲品。
林鹭对周崇慕的话是半信半疑的,他深知君王在面对国家利益前的原则和坚持,要这么一份承诺只是为了安抚惶恐躁动的学生。
但这份承诺放在齐国的百姓那里,就显得楚国皇帝是个真男人,加上先前的遣散后宫册立皇后之举,周崇慕的声望前所未有的涨了起来,甚至有不少齐国的商户带着万贯家财来到楚国,寻求周崇慕的庇护。
在这种情况下,赵盈堃终于坐不住了,他抛却群臣上书议和的折子,请奕真修书一封送到倭国,联合倭国发兵,要与楚国决一死战。
周崇慕收到战书的时候,也同时收到了探子传来的东齐联合倭国的消息。他知道这是赵盈堃拼死一战,无论胜败,他在史书上的名声是再也没法挽救了。
若是败了,赵盈堃自当是亡国之君,断送祖宗百年基业,若是胜了,他也逃不掉虎视眈眈的倭国,此等引狼入室之举,不论周崇慕是否有意与他一战,都必须将倭寇赶出陆地。
齐国国土几经割让,如今只有沿着陆地边缘的狭长区域,许是有倭国撑腰,南楚宁和四年十月,赵盈堃率兵亲征,沿白砻江逆流而上,陈兵布阵。
周崇慕却没亲征,朝中需要有人坐镇,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冲动自负的君主,他要端坐在御座上掌握整个战局。
出征的是老将严辉武,副将是这几年新近提拔的年轻将领郭可奇,与赵塘同届的兵部主事,赵塘的兄长赵堤自请为军师,军队开拔的时候玄色的兵甲密密麻麻铺陈十万,周崇慕亲自送行了士兵。
这一战他不敢夸下海口说南楚必胜,却远比当日秦齐联军的时候要有底气得多。他筹谋多年,朝中畏缩无能的老臣渐渐被架空,这些年已基本告老还乡。朝中以青壮为主力,年轻人势头大干劲足,有明事理经验丰富的老臣提点,又有周崇慕自己刻意栽培,进步地很快。
年轻人需要的是机会。
周崇慕每每想到此时,都万分感激林鹭。远瓷夺位前,天下大势以秦楚相争为主,秦国与楚国已势同水火,两国剑拔弩张。远瓷登基后,念在林鹭的面子上,也念在楚国出兵“帮助”麟国消灭秦国余孽,两国结盟,约定不起战事。
有了这个约定,楚国才得以真正的放下心来休养生息。齐国不足为惧,周崇慕放下心来,让年轻人接触核心的朝政,所有人在刚刚入职的时候都是纸上谈兵的,唯有真切地接手政务国事,才能逐渐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重臣。
如果周崇慕勤政且勤奋,五十年盟约,足够他将他所有想做的布置都一一完成,这是林鹭给他的缓冲的机会。
这一仗便打到了宁和五年。
齐国兵弱,倭国让齐国作为先锋部队在前方带路,黑压压的倭寇则堂而皇之地沿着白砻江进入广袤陆地。
几位主将商议过后,将精锐部队一分为二,少数量的一部分隔断齐国和倭国的部队,将齐国军队消灭在腹腔之中,将更多一部分的兵力放在了同倭国的对抗上。
齐国逆流而上,本就不占优势,战事又选在了入冬时节,楚国军队从背后断了齐国给养粮草后,齐国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和楚国硬碰硬地耗了两个月,最终生擒了赵盈堃。
生擒赵盈堃的是楚军年轻的副将郭可奇,这一战使他扬名天下,成为接替林鹭父亲林昭年的又一楚国大将。
郭可奇今年刚刚二十岁,正是英姿勃发的年纪,据说他押解赵盈堃回京的路上,白砻江沿岸的适龄少女纷纷为他送行,一路掷果盈车,香风扑面。
这样的趣事林鹭当然也听说了,他的父亲已经永远成为了过去,当初他也曾一战成名,也曾立下赫赫军威,江山永固,朝臣总是风水轮流转的。
就像周崇慕曾经对他的离开感到无限惶恐,他为周崇慕做了太多,以至于让周崇慕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唯有他们二人携手,才能将这个国家打理地井井有条。如今他远走,可周崇慕的朝堂依然有序运转,他遇上了更多年轻有为的将领,思绪敏捷的臣子,他们会帮他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林鹭的怅然只有一瞬,他还要分出心思来安抚学堂中哭闹不止的孩子们。国君被生擒,这对于任何人而言都已是一个清晰明了的事实:这个国家完了。
齐国来读书的孩子们不少,来的时候他们抱着治国平天下的宏伟愿望,万卷书还未曾读完,国却已经破了。
林鹭是楚国人,自知自己的安抚起不到半点作用,便挥挥手招来齐国学生中威望最高的樊迎远,希望樊迎远能够想办法劝一劝孩子们。
樊迎远自从和林鹭争辩过一次以后,孩子们就对他颇为仰望,再加上他原本年龄就要大一些,孩子们大都愿意听他的话。尽管如此,林鹭还是觉得难以开口。
他要如何告诉这些尚且稚嫩天真的孩子们呢?要告诉他们这天下原本就少不了战火纷飞,要告诉他们强者得天下,弱者只能颠沛流离吗?
樊迎远却能理解林鹭将他叫来的意思,见林鹭始终为难,便道:“先生,我懂您的意思,我会同学生们好好说。只是……”
林鹭惊讶于他的懂事,心宽了一些,道:“只是什么,你直说便是。”
樊迎远聪慧敏感,他知道那个来找过先生的男子非富即贵,手中必然掌握着不得了的权势,孩子们担心的事情,他猜那个男子一定能办成。樊迎远说:“同学们孤身一人出门求学,如今国家蒙难,战火纷飞,哭闹不止是为了国家,也会担忧自己的家人,先生如若能做到,还请万万确保同学们家人平安。”
林鹭定睛看了看樊迎远,末了点头:“我答应你,我会尽力。”
樊迎远松了口气,随即行礼告退。林鹭左思右想,既已应下樊迎远的要求,没道理食言,只好动笔写信给周崇慕。
前线战事不出周崇慕所料,齐国不足为患,真正让周崇慕头痛的是倭国。为了对付齐国引进来的大麻烦,他甚至连林鹭的书信都没顾得上回,只下了道旨,表明楚国愿意接受齐国旧臣及百姓的投奔,绝不会滥杀无辜,此刻形势严峻,还请同心协力将倭寇逐出故土。
齐国愿意投降的旧臣,经由丞相李序安排,暂时安置在京城驿馆,反倒是商人更好安置,他们原本就有许多人有产业在楚国,如今只不过是将自己的大本营换个国家。
倭国发家于海岛,擅长伏击,狡兔三窟,周崇慕为此殚精竭虑,白砻江沿岸的沙盘几乎如刀刻一般落在他的心头。
因此当他再度收到林鹭的信时,心中居然有一种干涸枯竭的沙漠得到清泉灌溉的滋润感,林鹭让他熬,决不能撤兵,熬到六月,台风季席卷倭国本土,断了他们的给养,在这之前请周崇慕严加管制各地粮仓。
周崇慕信林鹭,在这种大事上尤其信他。他顶着满朝臣子的压力,坚决不撤兵,并再度向白砻江沿线派出两万增援,举国之力覆灭倭国。
倭寇很难对付,但赵塘的兄长赵堤本就是白砻江边长大的,对于地形的熟悉使他占据上风。他和赵塘两人,一个熟读史书兵法,一个擅长诗书文章,当年科举考试,一门出了两个朝廷重臣,是他们当地的一段佳话。
这一年的台风来得早,到了宁和五年的五月,倭寇主力已经被大半消灭,余下的一部分四散逃入南楚境内,因为只有一小部分人,周崇慕终于下旨撤兵,同时继续追查流寇。
这一仗从当初覆灭齐国,到之后追击倭寇,战火绵延齐国楚国,而今周崇慕虽然付出极大代价,却将白砻江入海口掌控在自己手中,同时接收了齐国的国土。眼下四境一片焦土,百废待兴,如何处置齐国旧臣,如何安抚百姓民心,桩桩件件又被摆在周崇慕的案头,要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做。
周崇慕忙得脚不沾地,对于有心投靠楚国的齐国臣子,周崇慕酌情予以委任,不计前嫌交付官职,对于唾骂周崇慕夺人故土,坚决不受降的有志臣子,周崇慕好言相劝,并在京中为他们安置住处,供他们安享晚年。总之绝不会让他们再返回故土,跟故人里应外合,动一些不该动的心思。
而对于那些为倭国递取消息,联合倭国的臣子,周崇慕一连下了十八道诛杀令,除奕真外,全数诛杀。周崇慕的理由格外义正言辞,无论是当初的秦楚齐,还是今日的楚麟齐,三国同根同源,同族同脉,而齐国的这些人,居然为了国土相争动了歪心思,险些将万顷国土通通交付倭国,不配为我族类。
奕真一生被世人讥讽毫无作为,死前终于有了些名士之风。赵盈堃被活捉的时候,他原本有机会逃跑,但不知是忠心为主还是认命,居然也陪着赵盈堃一起被送回京城。
赵盈堃无论如何也曾是一国之君,周崇慕留着他还有用处,当然不能一时半刻要了他的性命,黄泉路便只有奕真一人孤单赴死。
奕真的死要比其他人体面得多,周崇慕让人端了鸩酒白绫,亲自去送他最后一程。
“朕的天牢里,从朕登基至今十几年,这还是第二次关人。”周崇慕说。
奕真鬓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如今也不算年轻了,眼角甚至有细微的纹路,看着高深莫测,并不如旁人所说的那样不堪无用。他笑了笑,道:“我知道,第一次关押的是陛下的叔父,叛乱谋逆的周胤清。”
周崇慕点点头:“先生倒是对我朝的宫闱秘闻很是了解。”
奕真仍然是那副笑容,心平气和的样子:“也算不上宫闱秘闻了,陛下铁血手腕,对自家人尚且能下狠手,一瞬间朝野为之惊惶,陛下经此一事就坐稳了皇位。”他抬头看了周崇慕一眼,戏谑道:“我还知道,陛下决心诛杀叔父,并不仅仅是发现他想谋逆。”
周崇慕也并没有任何惊讶的反应,他平静反问道:“谋逆之罪,在任何国家都该被诛杀才是,怎么,朕不该处死叔父么?”
“陛下早已发觉老王爷里通外国,分明已经忍了那么久了,怎么就突然忍不得了呢?莫不是发现自己的心上人遭人觊觎,恼羞成怒了吧。”
周崇慕的手指突然攥紧,警惕地盯着奕真,奕真摆摆手笑道:“陛下不必如此戒备,我已是阶下囚,做不出什么翻天的事情了。只是临死前,有些话想同陛下说个清楚,免得这秘密带到地底下,陛下永远蒙在鼓里。”
“陛下手里负责监视老王爷动向的探子告诉您,老王爷心仪林公子,见林公子丧父,在京中生活孤苦,想要请旨接林公子去自己封地。因此陛下十分愤怒,放弃了对老王爷的监视,提前动手,将老王爷下狱。”
“叔父势大,一日不除,朕的皇座便一日不得安宁,先生有何高见吗?”
“陛下稳固江山,所作所为自然无可厚非,只是为了林公子一人,就前功尽弃,年轻人果然还是冲动。”
“你想说什么?”
奕真笑了笑,他分明已经处于颓势,却仍然平静安稳,说:“陛下竟然从未想过,当初林公子才多大?老王爷又见过林公子几回?怎么会突发奇想要接林公子去自己的属地?若是陛下当初能冷静一些,让手下的人再仔细追查,兴许之后的事情都不会发生。”奕真抬起头来看向周崇慕:“消息是我放出去的。当时揣测陛下与林公子关系亲密,未曾想过如此亲密。”
周崇慕的手心开始冒汗,“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奕真的声音很轻:“老王爷十多年前就追查到齐国的情报机构,并顺藤摸瓜,摸到了启光大师那里。陛下知道启光大师是何人吗?”
周崇慕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启光大师,启光大师是林鹭祖父和父亲的师父,是他和林鹭的师父东一大师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