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金瓯缺》作者:等登等灯【CP完结 番外】(2017.12.29更新番外) > 【书香门第】金瓯缺.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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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等登等灯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41

周崇慕的胸口忽的一滞,好半天才让行礼的顾澜和董青知免礼。

董青知没什么真才实干,对安抚圣心却很有一套,周崇慕这样郑重其事地要见顾澜,自然不是为了治罪,他若在中间拦一道,周崇慕也必定能从别的渠道寻到顾澜。将来他可要吃不了兜着走。董青知何不顺水推舟,若是将来顾澜有所成就,也会念一份他董青知的好。

怀着这份心思,董青知在面对周崇慕于顾澜的交谈时就显得格外大方,他先是向周崇慕赔罪,说这样一个人才竟然在自家府里空耗两年,真是有眼无珠。这话虽谄媚,却很必要。

顾澜的确是有真才实学的,虽然由于出身和阶层的原因,对有些问题的见解仍没达到适宜的高度,但的确是陆临之后,周崇慕遇到的最能接替陆临的人了。

周崇慕当即拍板,让顾澜去了翰林院。南楚朝堂的制度对平民学子而言相对严谨,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而顾澜当年三入翰林参加选试,都没能进入到核心机构成为正式官员。

眼下有周崇慕亲自作保,他在翰林院不过是走个过场,用不了多久就能真正进入南楚朝堂,成为朝廷新贵。

陆临这头进展也很快,毕竟是有底子的,哪怕身体过分亏损,只要精心养着,以后不再伤及根本,修炼也不存在太大的问题。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周崇慕仍然日日都来锦华殿,有时太忙,他略坐坐就走了,有时还会留下过夜,与陆临快活一番。

陆临随着功力的一点点恢复,偶尔也会想起一些从前的事情,不过大都是一些零碎的片段,多数都是周崇慕,极偶然地掠过一些陌生的画面,陆临总觉得转瞬即逝,想看清却始终看不清。

但这事他没有告诉周崇慕。周崇慕必然有事瞒着他,既然周崇慕不想让陆临知道,陆临就不会把自己开始想起从前的事情告诉周崇慕。

最重要的是,现在也没想起什么有价值的事情,不必让周崇慕徒增烦恼。

陆临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会见到宗如意。他往日闲着无聊,去宫里四处走走,逛的地方都很有限,常去的不过一两处,没成想竟遇见了宗如意。

尽管周崇慕不去宗如意殿里,可她毕竟是贵妃,打扮得隆重而艳丽,环佩叮当,裙摆飞扬,带着侍女坐在陆临常去的凉亭里,身边还站着一位男子,倒像是特意等着陆临似的。

陆临愣了愣,既已看到,总不能掉头就走,只好上前拱手道:“见过贵妃娘娘,不知贵妃娘娘在此歇息,是我唐突打扰了。”

宗如意扑哧一笑,说:“公子这礼莫不是行错了吧,咱们后宫里的人见面,用得上朝臣名士的那套礼吗?”

宗如意讥讽陆临侍君讥讽地这么光明正大且不留情面,陆临自己都怔住了,半晌没能开口,倒是身后跟着的白薇回嘴道:“那么战败之国的公主竟也能受得下战胜国的一礼吗?公主也不要太过分了!”

陆临回头瞥了白薇一眼,低喝道:“白薇,不许多嘴!”

宗如意奇怪地看了陆临一会儿,说:“原来人一失忆,连性格也会大变。若是放在以前,有人这样挑衅,公子早就按捺不住了。”

“你以前同我认识我吗?”宗如意提起以前的事情,陆临就有些着急,忍不住开口问道。

“没有。”宗如意否认得很干脆“我不过一介女子,哪里能见到他国外臣。我只是听说罢了。”

她说完,终于心满意足似的,带着人扬长而去,留下白薇与陆临目瞪口呆。还是白薇先反应过来,盯着宗如意的背影恨恨骂道:“得意什么!”

这回陆临却没有阻止她,陆临能感觉到宗如意在撒谎。她以前必定是认识陆临的。

而且,宗如意身边跟的那个男子,看起来很熟悉。虽然那个男子见到陆临没有任何反应,可陆临觉得,他们从前一定有渊源。

周崇慕听到陆临见到宗如意的消息时也愣了一瞬。

他苦笑着想,陆临不是宽容大度的性格,宗如意又这样直接地驳了陆临的脸面,只怕陆临一时没反应过来,忍下了这口气,之后全要撒在自己身上。

果然等他去了锦华殿,殿里静悄悄的,白薇压低声音通报说陆临晚膳用着不痛快,有点胀气,先睡下了。周崇慕哭笑不得,就知道没那么容易收场,只好挥挥手让人都下去,自己进了殿内。

陆临背对着周崇慕躺在床榻上,周崇慕走进来并没有刻意压着脚步声,可陆临真像睡熟了似的,动也不动一下。

周崇慕只好走过去坐在床边,小声哄道:“师弟睡了吗?若是不舒服还是起来走走,免得积食了。”

“被灌了一肚子莫名其妙的醋,撑也撑死了,没必要起来。”陆临果然没睡,冷冷地回道。

周崇慕忍不住笑出声,陆临猛地转过身来瞪他:“陛下觉得这么可笑吗?等下回我被你的贵妃堵得哑口无言时,陛下最好在一旁庆贺鼓掌才好呢!”

他气呼呼说完,又觉得不该跟周崇慕讲话,便自顾自转了回去,仍旧背对着周崇慕。

周崇慕越发觉得好玩,伸手挠了挠陆临的腰,陆临腰上最是敏感,被周崇慕一挠就像只脱水上岸的鱼似的跳腾起来,“你做什么!”陆临怕痒,一咕噜爬起来裹着被子不让周崇慕再动。

周崇慕给他整了整鬓发,说:“好了好了,知道你心里不舒坦,有什么脾气就冲我发,我给你赔罪好不好?”

陆临“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只撇撇嘴不看周崇慕。周崇慕叹了口气,把陆临搂过来,感慨道:“师弟好久没有冲我耍小性子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师弟任性了。”

陆临被周崇慕几句话说的心中又酸又痒,便换了个话题,问周崇慕:“我今日瞧着秦国公主身边还跟着一个男子,看起来既不像太监也不像内侍,那是谁啊?”

“是宗如意自己从秦国带来的侍卫,秦国武行排行前三的远瓷。”周崇慕说。

“宫里不是不许别的男子随意走动出入,怎么她能带着远瓷四处闲逛呢?”陆临嫌热,把被子蹬了,翘着脚丫问道。

周崇慕怕他受风,又给他拉过被子盖上,说:“宗如意毕竟身份特殊,不知多少人盯着,万一在宫里出点什么事,不是正给宗一恒理由了么,干脆让她带着自己的侍卫入宫,出了什么事那也是自己侍卫办事不牢靠。”

陆临浑圆饱满的脚趾在被子里蹭了半天,悄悄从被子另一头钻出去,被周崇慕看见,只觉得喉头发紧,他一把捞起陆临亲了亲,含糊着说:“以后不要跟远瓷来往。”

陆临被亲的头脑发热,并没有反应过来周崇慕话里的意思。周崇慕说的不要跟远瓷来往,陆临大而化之地理解为不跟宗如意往来。

“我本来也不会跟他们往来。我很记仇的。”陆临瓮声瓮气地说。

可这并不代表宗如意不想与陆临有接触,没过几日,远瓷竟然登门拜访,说宗如意觉得前几日与陆公子冲撞很不应该,特意邀请陆临去她宫里小坐,以示赔罪。

陆临当然不肯去宗如意的宫里。他甚至见也没见远瓷,只让白薇推脱说身体不舒服不便见客,就把人回掉了。

暑气燥热,往日陆临都会出门逛逛,可天气太热,陆临只好等着太阳都落山了,才跟周崇慕一起准备四处走走。

陆临换了轻薄的衣衫,他本是宽肩窄腰的俊逸身姿,只是周崇慕高大英挺,站在他身边倒是比他大了一圈似的。陆临觉得有趣,踩着夕阳的影子和周崇慕比个头,两个人一路闹得起劲。

“陛下,公子。”陆临低着头看影子,没看路,周崇慕一颗心扑在陆临身上,竟然也没注意前边来了人,正是跟在宗如意身边的远瓷。远瓷抱着剑,一副公事公办地样子说:“公主已摆好筵席,只请公子前去赔罪,还望公子赏个薄面。”

陆临还没反应过来,周崇慕便一把将陆临拉到身后,做出一副防御的姿态说道:“不必了,让你家公主歇着吧。”

“公主吩咐了,若是陛下不愿公子单独来赴鸿门宴,大可一同跟来,不过是多一副碗筷的事情。”远瓷不为所动,仍旧声调平平。

不能再拒绝了,周崇慕想,再拒绝陆临一定会起疑,陆临这样敏感聪慧,到时他若是循着疑心追查下去,反倒无法收场,倒不如自己跟着陆临一同赴宴,好看看宗如意到底想做什么。

想通关节,周崇慕便拉起陆临的手,捏了捏他的手心,冲远瓷说:“你带路吧。”

远瓷微微颔首,侧身半步,躬身道:“陛下请,公子请。”

陆临还是第一次踏入崇华殿大门,周崇慕为了让他安心,一路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进了殿内也不曾松开。

宗如意果真准备了一场筵席,周崇慕居于上首,陆临和宗如意各坐一边。宗如意待人落座后,屏退众人,笑道:“上一回这样坐着与陛下吃饭的,还是臣妾的皇兄呢。”

周崇慕知道宗如意说的是战争开始后,周崇慕亲赴秦国军营,同秦君齐君谈判,那场谈判秦君为了分散周崇慕的心思,故意让陆临也在场,周崇慕想起这件事,神色却没变,亦颔首道:“与秦君一别两年,倒是不知秦君身体是否康健?”

“自然是康健的,陆公子都好端端地坐在这儿,皇兄无病无灾,怎么能不康健呢?”宗如意眼波流转,举起面前的酒杯,冲陆临说:“陆公子,如意敬您,祝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陆临不明所以,周崇慕却明白,他只好接过宗如意的话茬,说:“陆临身体不好,不能饮酒,我代他饮了。公主有心,朕心领了,希望公主日后也能宽让陆临,若他有了什么差池,公主应当懂得朕会如何。”

宗如意并不是想挑衅陆临,她不过是想试试陆临是不是真的记不起来了。眼下周崇慕说这话,她不欲与周崇慕起争执,便也应下了。

陆临知道两人的交锋一定与自己有关,可他实在听不懂两人话里的意思,只好闷闷地低头吃菜。

宗如意宫里的菜式多是自己从秦国带来的厨子做的,秦国因条件恶劣,菜式重油重盐多用香料,以掩盖原材料原本干涩无味的窘境,远不如物产丰富的楚国菜式繁多用料多样。

宗如意笑盈盈说:“家乡菜虽卖相粗陋,却能一饱臣妾的思乡之情,陛下吃不惯秦国菜,便不用勉强,不过臣妾瞧着陆公子倒是很习惯,到底是在秦国生活过的。”

“宗如意!”周崇慕忍了她一整晚,此刻却再也忍不得,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眼见周崇慕怒意滔天,宗如意竟也丝毫不惧怕,只又伸手为周崇慕添了杯酒,说:“陛下这样激动做什么。陆公子总会想起来的,陛下瞒的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臣妾这是在帮陛下。”

周崇慕几乎是咬着牙才生生按下了将宗如意丢出皇宫的想法,恨恨道:“与你无关!”

“陛下说无关就无关吧,只当臣妾多管闲事了。罢了罢了,真是没趣,上歌舞吧。”

宗如意不以为意,示意下人们上歌舞。秦风粗犷,歌舞也多大气硬朗,连舞女都打扮得利落潇洒。周崇慕不欲多待,起身想带着陆临走,可陆临却走不了了。

他死死地盯着负剑进入殿内的舞者,那舞者带着面具看不清表情,只是那把剑以及穿着打扮,都让陆临觉得格外眼熟,连周崇慕喊他他都没有听见。

周崇慕顺着陆临的目光望过去,也呆住了。

东一大师手中有两把传世名剑,一曰流光,一曰龙彩,收下周崇慕与陆临后,东一大师将流光传给了陆临,这也是周崇慕当初为何会认定东一大师更喜爱陆临的缘故。直到东一大师圆寂前,才将另一把龙彩传给了周崇慕。

陆临叛出时什么也没带走,唯独带走了流光,之后秦齐兵败,场面一片混乱,陆临奔袭上山选择坠崖,流光也随之不翼而飞,周崇慕救起陆临后曾经试图寻回流光,最终不了了之。

一来实在无从寻找,二来陆临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反倒让周崇慕松了口气,他决心曾经过去的事情就永远过去,流光是陆临贴身之物,找回来了反倒会增添不必要的烦恼。

可是眼下,带着面具的舞者手上拿着的,赫然是陆临的流光。流光之所以称之为流光,是因为剑鞘装饰极为华美,对于陆临这种不擅使剑的人而言,象征意义远大于实用意义。

陆临直愣愣地盯着流光,竟然失去了言语。

陆临从前最亲近的,除了周崇慕就是流光,而现在流光拿在别人的手里,他身为武者要夺回自己佩剑的尊严完全出于本能。

周崇慕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陆临就已经猛地起身。他的轻功行云流水飘逸顺畅,恢复练习这段时间卓有成效,一眨眼便已到了蒙面男子身前。

拔剑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剑刃架在蒙面男子的脖颈上时,殿内的舞乐也停了下来,周崇慕连呼喊他一声都做不到。

陆临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冲动,却能感受到自己的冲动是应当的,自己必须要问个清楚。

“你是谁,这剑你从哪儿来的?”陆临毕竟刚刚恢复,他的声音很抖,剑握得也不是很紧,锋利的剑刃在蒙面男子的脖颈上划出一道细微的血痕。

蒙面男子缓缓地摘下了面具,是远瓷。他将手中的剑鞘用双手举起,呈给陆临:“公子,完璧归赵。”

远瓷脖子上的伤口开始渗出血迹,这伤口并不算深,可陆临不知是承受不住血液的颜色,还是承受不住远瓷的话,他捂着嘴朝后退了一步,握着剑的手无力地垂下,剑也掉在了地上。

崇华殿光可鉴人的地砖上立时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阿临!”周崇慕再也坐不住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揽住摇摇欲坠的陆临,说:“我们走。”

“带上我的剑。”陆临说。

“好。”周崇慕躬身拾起流光,恨恨地从远瓷手中夺过剑鞘,一边揽着陆临朝外走,一边说:“贵妃失德,禁足崇华殿,殿内一干人等,不得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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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崇慕后悔不迭。

他太轻敌了,也太过自信了。他还以为有自己坐镇,宗如意不敢太过嚣张,谁知她竟如此大胆。周崇慕握紧了手中的流光,剑鞘上棱角分明的宝石硌得他手很疼,反倒让他冷静下来。

陆临如此失态,一定是看到流光想起了什么,既然瞒不住了,那索性就告诉他。只是也不能全盘托出,否则陆临一定会再次陷入崩溃。

陆临被周崇慕抱回锦华殿,因为情绪极为不稳定,周崇慕只好强行给他灌了一碗安神汤,这才让他勉强入睡。

尽管睡着了,陆临依然睡得很不安稳,他紧皱着眉头,过不了一会儿就要躁郁地翻身,细长的十指一直紧紧地抓着被褥,周崇慕在他身边守着,也不禁陷入愁苦。

该如何面对醒来后的陆临呢?

陆临醒来的时候,殿外一片漆黑,他看了看滴漏,还是午夜,周崇慕在床榻另一边睡着了。陆临出了一额头的汗,他还没忘记刚才的梦。

忽而是充满了血腥气的战场,穿着南楚铠甲的士兵如潮水一样向他涌来,他将流光出鞘,只轻轻一扫,士兵们全都血溅当场。

流光上沾满了鲜血,顺着剑刃朝下流淌,黏腻的血液在日光的映照下变成了暗红色,唯有泛着冷光的剑刃,竟然投射出细长的影子,奇怪的是太阳也有影子了,流光的影子横穿过太阳的影子。

整个大地突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陆临承受不住,举起流光挡住眼睛,从他这个角度看,流光再一次横穿过太阳。

白虹贯日,是大不祥。

陆临猛然惊醒。

他仔细端详着周崇慕的脸。周崇慕生得好看,长眉入鬓,眼睫纤长,这随了他的母亲,而他的眼睛则随了他的父皇,重睑极为深刻,据说这是南楚最推崇的帝王相,这双眼睛睁开的时候,非常深情,或许是为了弥补帝王不该多情,他的唇又很薄,棱角也很分明。

因为久居上位的缘故,周崇慕哪怕闭着眼睛也能散发出威严,陆临伸出手摩挲着周崇慕的脸颊,他的手心因为方才的梦而出了很多虚汗,湿漉漉地拂过周崇慕的脸。

我对你做过什么呢?你对我做过什么呢?陆临想。

周崇慕翻了个身,转向陆临,捉住了他的手,问:“醒了?”

陆临像是被他吓到,略缩了一下手,反应过来又将手乖顺地蜷在周崇慕的手心里,他低声“嗯”了一声。

“南楚曾经和北秦东齐打过一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最后南楚胜了,宗如意也因此入宫。”周崇慕把陆临搂进怀里,他讲话的时候声音很低,胸腔微微震动,传到陆临单薄的胸口,也跟着一起震动。

“然后呢?”陆临问。

“没有然后。你也参与了这场战争,在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因为我的失误,没能保护你。你受伤了,被迫跌落山崖,我将你带回来,等你醒来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周崇慕说的很平缓,这是他想过无数次最合适的答案。他没有说谎,每一句都是实话,只是这样模棱两可的讲述,或许对他们都好。

“那远瓷呢?我看着他,总觉得很熟悉。还有宗如意,她仿佛很了解我,可她又说没有见过我,我觉得她在说谎。”陆临先前并没有过分注意到远瓷,直到今夜,远瓷摘下面具将流光还给他的时候,那一瞬间陆临觉得远瓷非常熟悉。

周崇慕也怔了一瞬,他很快反应过来,说:“你曾与远瓷交手。”周崇慕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平和:“远瓷是你的手下败将,他输给你,心有不甘,屡屡挑衅于你。战争快结束的时候,南楚曾与秦齐会谈,会谈地点定在秦国边界,当时你也在场,或许那时宗如意注意到你了。”

周崇慕这一番解释滴水不漏,听起来都合情合理,陆临总觉得哪里有纰漏,可自己又说不清具体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只好默默点头,将疑虑放进肚子里,说:“只当我说梦话了,睡吧。”

陆临之后再没提过这件事,在崇华殿发生的一切被轻飘飘掀过,流光却一直留在了陆临身边。

陆临原本就不擅使剑,就连他受伤前,剑法都不是他最擅长的,他的剑术也只是比江湖侠客的花样子多了几分能夺人性命的招式罢了。不过出自东一大师门下,几个招式也足够他自保。

既然拿回了流光,陆临便有事没事都会练一会儿,练过了浑身出了汗,又会在宫外走走,倒比之前弱不禁风的时候强很多。

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小道消息,随便走过哪个矮墙哪个假山,只要有心,都能探寻到隐秘的消息。

陆临带着白薇在宫里散步,途径宫门,宫门南北是通道,东西各有宫殿,宫门拐角与通路仅一墙之隔,是个藏不住秘密的地儿,偏偏有人要在宫墙下嚼舌根。

“我听含元殿的姐妹说,前几日陛下新提拔了一位大人,极为年轻英俊呢!”

“那又与你何干,你这小蹄子,莫不是想攀高枝,攀上这位新大人吧。”

“你怎的如此讨厌,到底还要不要听我说了!据说这位大人与锦华殿那位像极了,连陛下也说这位大人活脱脱就是锦华殿那位呢!”

“呀!那照你这样讲,陛下有了新的爱重之臣,锦华殿那位,岂不是要失宠了?不会过不了几日就被赶出宫去了吧!”

“你懂什么!锦华殿那位无依无靠,连家都散了,即便是死也要死在宫里了。”

“什么死呀活呀的,宫里讲这样的话,你不要命了,咱们赶紧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以后,白薇小心翼翼觑了一眼陆临的神色,他表情僵硬,半晌才反应过来,冲白薇说:“现在什么时辰了?去养心殿请陛下来用膳吧。”

白薇赶紧回复说将陆临送回锦华殿就遣人去,陆临路摆摆手拒绝了,他说:“不用了,我亲自去。”

陆临一路健步如飞,白薇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他,即便这样,白薇还是气喘吁吁地同陆临分析:“公子莫气,依奴婢看,这定然是故意说给公子听的,否则怎么能这样巧,偏偏公子路过这儿,闲言碎语便传到这儿。”

陆临没有理会白薇,白薇只好继续说:“公子您想,咱们日日出门散步,这里是回锦华殿的必经之路,想必早有人盯紧公子行踪,就等着这一日呢。崇华殿那位出不了门,也要扰乱公子心思,公子可别上了他们的当!”

陆临果真是身体好多了,走得这样快,声音也不飘不浮,他极清高也极冷漠:“是谁主使,我并不在意,方才听到的,早晚都会传进我的耳朵,难道我要一直让你开脱吗?”

白薇被陆临这两句话吓得说不出话来,低头闭嘴跟着陆临朝养心殿方向去了。

养心殿里请了几位大人前来议事,说是议事,其实还是将顾澜带给各位大人混个脸熟,顾澜在翰林院待了月余,周崇慕记挂着他,他便很快地调离翰林,出任吏部员外郎,主管甲库。

甲库不掌实权,只收管朝中大臣的档案,然而周崇慕此举意在让顾澜打好基础,朝中众臣的关系盘根错节,势力网彼此交错,极为复杂,顾澜先前只在董青知府上,一叶障目看不完全,需得借助这样的机会,才能客观迅速地了解清楚。

顾澜完全理解周崇慕的一番苦心,他虽年轻,却很沉稳,有天子恩宠也能不骄不躁,面见各位权臣亦能端正平和,周崇慕对此十分满意。

南楚重文轻武,朝中权臣过半都是文士出身,与顾澜攀谈起来,见他年纪不大,确实真有几分文采学识,也是十分欣赏。

文臣肚子里的弯弯绕比较多,眼见顾澜是周崇慕亲自面见过,又亲自提拔上来,虽然安插在一个并不是很显眼的位置上,可心里都清楚这只是眼下一时的境况,假以时日,顾澜必定会在南楚朝堂大放异彩,故而无人胆敢看轻顾澜。

陆临闯进殿内的时候顾澜正与几位大臣聊得兴起,路喜拦不住陆临,也不敢拦他,只能跌跌撞撞跟在陆临身后通报:“陛下,陆公子来了。”

话音刚落,陆临已经冲到了周崇慕眼前。

殿内坐着的虽是朝廷重臣,却并非人人都是周崇慕的心腹,陆临一进来,已经有几个人当场就变了脸色,好在多年官场浸淫,竟生生按捺住震惊,装作无事发生。

陆临朝着周崇慕“哼”了一声,转身环顾殿内,很快就锁定了唯一不明就里盯着陆临看的顾澜。

陆临走到顾澜面前,弯下腰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说:“也并不是很像。”

周崇慕不能再让陆临这样闹下去,权衡之下,他绕过上首的书案将陆临拉到自己身边,向殿内的众臣说:“这是锦华殿的公子陆临,将来会有与大家接触的时候,今日先认识一下吧。”

众臣早就混成人精,一个个何等聪慧,纷纷拈须颔首,笑呵呵起身自报家门,同“陆公子”问好。

轮到顾澜的时候,顾澜能感觉到陆临的眼神一直盯着他,只好硬着头皮说:“臣吏部员外郎,顾澜。”

陆临倒是没什么反应,挨个等在座的朝臣们打完招呼,便黏腻地贴着周崇慕的侧脸,凑在他耳边请他去锦华殿里用膳。

陆临如此不避讳,朝臣更是看也不敢看一眼,纷纷眼观鼻鼻观心,周崇慕捏捏陆临的鼻尖,说:“你在后边等我一会儿,事情议完我们就回去好不好?”

见陆临点头,路喜赶紧迎上来将陆临带到后殿歇着,陆临前脚走,周崇慕就慢悠悠地发话了:“朕几个月前出宫,偶遇陆公子,与之相见恨晚,都觉缘分巧妙,陆公子便随朕回宫,众卿都记下了?”

朝臣眼看着周崇慕睁着眼睛说瞎话,还是点头如捣蒜,生怕提出什么异议,被周崇慕当庭杖杀。

白薇未曾跟进殿内,早就趁在殿外的时候,把方才发生的事情同路喜一五一十地说了,周崇慕遣散朝臣,路喜便又把这事儿转达给了周崇慕。

周崇慕倒是没有过分惊讶,他甚至略微有些庆幸,陆临理解错了顾澜与他相像的意思,否则更不知要闹起多大的波澜。

唯一让周崇慕皱了皱眉头的,是路喜转述到“连家也散了”的时候,他内心忽的产生一种摇摇欲坠的不安全感。

这种不安全感像是当初刚刚得知陆临叛逃时的心情一样,既觉得抱歉又觉得愤怒,既茫然失措又咬牙切齿。

周崇慕强自按捺这些情绪,换了一副笑脸进殿,他同陆临商量道:“师弟,再有一个月就要到中秋了,不如过些日子回一趟江州吧,你意下如何?”

陆临抬头看他:“好端端地,怎么突然要回江州了?”

“我看你最近恢复地不错,想来路途遥远也没什么大问题,而且中秋是团圆的节日,回家同家人聚一聚吧。”周崇慕将他拉起来,朝殿外走去。

陆临略微思索了一会儿,终于点头同意:“那好吧,陛下说话算数吗?不是说会同我一起回去?”

周崇慕笑了,他挥退了仪仗,说:“我自然是一言九鼎说话算话的,过几日让宫里收拾收拾,咱们一起回江州。”

当时传话的两个宫女已经无从查起,宫里人多口杂,为了安抚陆临,周崇慕将宫中上下好好整治了一番,顺势将一些被其他势力强行塞进宫中的女官送出宫去,让不明就里的朝臣和百姓听起来,又是一项善举。

陆临却没那么容易就买账,他偏要周崇慕说清楚,到底有没有说过顾澜和自己相似的话,两个人又有哪里相似。

陆临没那么好糊弄,说了没有还不知要怎样作天作地地闹腾一番,周崇慕只能硬着头皮承认自己的确说过这话。不过他的意思只是无意间感慨一句顾澜看着年轻,竟与陆临看着年纪相似。

他并非有意欺瞒陆临,只是若是如实告知两人观点相似,难免会让陆临感伤,眼下先安抚好陆临的情绪,至于以后的事情,只能等陆临想起来以后再慢慢解释给他。

在陆临等待和周崇慕一同回江州的日子里,宗如意的禁足解了。

周崇慕没关宗如意多久,就收到了秦君的书信,宗一恒在信里东拉西扯一大堆,最后问周崇慕,往日宗如意每半月会送一封信到秦国,怎么眼下过了这么久却没收到信,可是宗如意出了什么岔子。

周崇慕收到信后冷笑两声,出了什么岔子,宗一恒哪有不知道的道理,不过是来施压要人而已。为了宗如意不值得搞得太难看,周崇慕当天便解了宗如意的禁足。

似乎是怕陆临吃味儿,周崇慕又紧接着宣布下个月要去江州巡访,京中事宜交由李序定夺。

陆临反倒为此更加不是滋味儿,周崇慕这样做,像什么呢?难道真是把自己当做他后宫中的一个了吗?制衡掣肘,平衡势力,敲打一下这头,按下浮起的那头。

宗如意神通广大,当日便遣了远瓷来给陆临带话,却只有一句,经由远瓷冷冰冰的语调说出来,当真气的陆临咬牙切齿。远瓷说:“公主托我传话,她的禁足解禁是真,你的江州是假,陛下不会带你回江州的。”

陆临三番五次被宗如意挑衅,哪怕再好的涵养也撑不住了,当即拔了流光出来架在远瓷脖子上。

与上次心烦意乱时不同,陆临此刻功力恢复大半,又被宗如意气急,竟是下了死手。远瓷为了保命,不得不飞速后退,朝后仰躺避开陆临这一剑。

陆临不依不饶,痴缠而上,远瓷迫不得已与陆临交手,远瓷功底原本就在陆临之上,尽管无意与他打斗,还是很快便占了上风。

远瓷攥住陆临的手腕,正好卡住陆临的脉门,直到这一瞬间陆临才恍然发觉自己中计了,恐怕宗如意至今都在想法子试探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失忆,而自己此刻,岂不是正把脉门送到宗如意眼前。

陆临立刻挣扎了起来:“你做什么!放开我!”

远瓷凝神皱眉,丝毫不为所动,陆临挣不开他,脉门又攥在他的手里,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远瓷把了把陆临的脉象,叹了口气,说:“公子体内旧伤并未完全康复,伤势淤血也未散尽,日月心经只能保一时平和,若是将来情绪波动太过激烈,必定会引发旧伤,公子珍重。”

远瓷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不似作伪,可是宗如意他们一群人鬼主意太多,陆临拿不准该不该相信,远瓷便又说:“公子可能不会相信我的话,也不再记得我是谁,但请公子相信,无论何时,我对公子总是没有恶意的。”

“可你刚才的所作所为已经足够恶意了。”陆临收回手,冷冷说道。

远瓷无奈一笑,并未做出什么解释,只是拱手告辞。

远瓷走后,陆临开始思索他话里的真实性,周崇慕是皇帝,已经昭告天下将要去江州,江州也接了圣旨,开始为帝巡做准备,总不能说不去就不去了,可宗如意派远瓷来跑一趟,真的仅仅是为了挑衅陆临,让他心里憋屈的吗?

陆临没想出结果,倒是先听说了顾澜升官的消息。其实并非升官,只是平级调动,仍然是吏部员外郎,却从管档案分到了管科举上。

科举历来是南楚最为重视的人才选拔活动,也是关系最为复杂的活动,周崇慕将顾澜安排在这里,对他的期许和看重可见一斑。

朝廷许久没有能用的年轻朝臣,顾澜的上任引起了多方关注,自然连陆临也听说了。这次倒不是听壁脚,而是顾澜经由董青知带进宫面圣叩谢时,陆临恰好也在养心殿。

陆临总觉得周崇慕给他的自由很奇怪,比如他从前想出宫,总被拦着,后来周崇慕让他去了趟御花园,这宫里倒是哪儿都能去了,甚至连养心殿也能肆无忌惮来去自如。

周崇慕宠着他,也防着他,归根结底,还是很宠的。

陆临很享受周崇慕给他的特权,日日都要去养心殿待着,按李序私底下念叨他的话就是“生怕没人知道他被陛下宠着捧着,轻狂劲儿看着就难受”。

董青知携着顾澜入宫,陆临正和周崇慕在内殿下棋,陆临养了这么久,棋艺也恢复了,与周崇慕厮杀起来也不落下风。

周崇慕看重顾澜,却更在意陆临,顾澜满怀激动来请安,被周崇慕两句话就敷衍过去,心有不甘,起身的时候瞥了一眼棋盘,刚准备自作聪明地开口,陆临就转过头冲他说:“顾大人,观棋不语真君子。我与陛下的乐子,顾大人还是不要插嘴了。”

董青知到底比顾澜经验丰富,先一步反应过来,慌忙拉着顾澜退下,直到出了养心殿,才指着他教训道:“顾澜!你有没有脑子!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李丞相都让他三分,你有几个胆子要在他面前逞能?”

顾澜十分不服气:“大好男儿躲在后宫里侍君,算什么了不起的,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提出异议?”

董青知斜睨他一眼,觉得他无药可救似的摇摇头,说:“顾澜,你可别怪我没劝过你,别为了你不成气候的眼界,惹恼了陛下。”

二十一

先前陆临一直对宗如意的说法将信将疑,他内心还是期待周崇慕真的能带他回江州老家,尽管天子金口玉言,可陆临心里却因为宗如意几句话搅得极不安定。

到七月末的时候,秋风渐起,天开始凉了下来,周崇慕忽然有一天来锦华殿,说收到消息,陆临家的老夫人过世了。

老夫人是陆临的祖母,陆临父亲过世后,陆临的母亲一病不起,一直缠绵病榻。陆临的父亲在世的时候是武将,不像常在朝中的文官家资丰厚、油水颇多,行军打仗总是过得紧巴巴的,他父亲突然离世后,陆临拜在东一大师门下,家中事宜便交由老夫人打理,全靠老夫人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府邸。

陆临虽不记得,却能体会到出于本能的悲恸,当即就要动身去江州。周崇慕劝他说,江州离京城快马加鞭也有七日行程,送信至此的时间里,老夫人怕是早已入土为安,即便风风火火赶回去也来不及了。

怀疑的种子被宗如意种下,陆临再也无法忍受,他自醒来后第一次冲周崇慕大发脾气,指责周崇慕根本就不想带他回江州,即便老夫人已经入土,可他身为老夫人唯一的孙儿,难道连给老夫人祭扫都不可以吗?

周崇慕对陆临突如其来的怒火感到难以招架,为了安抚他,周崇慕不得不提前了巡视江州的日程,带着陆临匆匆上路。

或许是被宗如意搅和怕了,临行前陆临一直很担心会不会出什么岔子,一直到周崇慕带着他上路了,他还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从京城到江州,最便捷的通行方式无疑是水路,白砻江自京城南郊穿过,一路向东奔流,最终经东齐沿江三城注入大海。

这一直是周崇慕耿耿于怀的地方。白砻江称得上南楚的母亲河,南楚臣民无不依靠水系发达水流充沛的白砻江繁衍生息,白砻江滋养孕育了丰富的支流湖泊,又因一路奔流携带的泥沙冲积出许多适宜耕种的肥沃土地,而这条河道的航运价值则更高,

万里白砻江,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南楚境内奔涌,却因东齐扼制了白砻江入海口,而失去了白砻江更广阔的价值。

尽管东齐的海运贸易想要运抵内陆,依然要在途径南楚境内的白砻江各地码头时,交付价格不菲的通行费,然而周崇慕曾经想过,如果南楚控制了整个白砻江航道,那么南楚能够获得的,将远不只是一项通行费了。

东齐国君赵盈堃,依照周崇慕与他有限的接触来看,为人并无大才大德,至多只能算一代庸碌君主罢了,连带他手上的才子奕真,也是三才子中年岁最大、最名不见经传的一个。世人曾讥讽奕真并不像林鹭与司玄子一样有过人才学,他强行挤入三才子的行列,不过是东齐实在无人可用,充个数而已。

东齐屹立至今,最大的倚仗便是优越的位置,向西有广阔的内陆贸易市场,向东又有远洋航运,东齐商贸、海运极为发达,身为商贾大国,东齐格外能屈能伸,他们在北秦南楚的繁华郡城设立东齐的贸易点,依靠贸易点的钱货交易,再次转手将北秦南楚的货物销往更广阔的市场,江州便是东齐在南楚的贸易点之一,也是南楚最大的贸易点。

当然,东齐贸易点的另一个重要作用便是刺探情报,但因为商人在南楚北秦地位都不高,接触不到上流阶层,北秦南楚也始终拒绝东齐入驻两国都城,东齐所能接触到的情报多数是一些没有太大价值的。

三国鼎立,情报刺探你来我往,间谍探子异常活跃,这都是无可避免的事情。更为深层次的原因则在于,几百年的征战融合,三个国家之间已经密不可分,如果能够实现一统,那么必将有更广阔的发展机会。

南楚、北秦和东齐的争锋,至这一代已经到了最激烈的阶段,谁能一统天下,那么他无疑将名留青史,成为一代传奇帝王。

白砻江江面辽阔,龙舟顺流向东,京城南郊的百姓夹岸相送,只为一睹帝王风采。帝王出行,随行者众,尽管周崇慕一再强调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巡视,不用大张旗鼓,仍然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大群随行侍从。

南楚京城被白砻江冲刷出一片极为适宜耕种居住的平原,这里地势平坦,沿江堤坝修建完善,都城建设极尽完美,岸边护送帝王巡视的仪仗,旌旗猎猎,井然有序。

周崇慕站在甲板上,白砻江水奔涌不息,向前眺望,皆是锦绣山河壮丽风光,他身为帝王的荣光和责任在此刻面对万里河山的时候被无限放大,陆临站在他身边,盯着周崇慕英俊又严肃的侧脸,也感到心潮澎湃,责任重大。

周崇慕携了陆临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说:“阿临,从前你没有生病的时候,也曾与我发誓承诺,那时我们年纪都很小,志向却很坚定,我说,我一定会做一代圣明君王,你说你会辅佐我,不止做一代圣明君王,还要千秋万代青史留名。”

他握紧了陆临的手,转过头盯着他,说:“你还记得吗?”

陆临摇摇头,将自己的另一只手覆在了周崇慕的手上,他说:“我记不得了。但这无妨,再许一次好了,我一定会快点好起来,有朝一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的身边,让你的万里河山,也能记得我的名字。”

周崇慕颇为动容,他握紧了陆临的手,带着人回到了船舱里。

周崇慕满面春风地进了船舱,侍奉的宫人便都识趣地退了下去。

南楚造船业发达,富丽堂皇的三层龙舟,周崇慕住在第二层,既不像第一层嘈杂喧哗,也不像顶层闷热逼仄,哪怕在船上,也保持通透敞亮。

船行得稳,几乎感受不到荡漾的水波,陆临乖顺地倚在周崇慕怀中与他亲吻,没一会儿便被脱了个精光。

还是大白天,甚至还能隐约听见堤岸上送行的百姓的喧闹声,陆临害羞极了,拼命朝周崇慕怀里钻,亲着他的嘴角同他商量:“不要白天好不好。”

周崇慕哈哈大笑,起身放下了床幔,说:“此刻已经黑了,阿临可以放心了。”

陆临更害羞了,恨不能嵌进周崇慕的怀里,反倒把自己送入虎口,任周崇慕对他的身体为所欲为。

他还是一副纤薄瘦弱的样子,被周崇慕碰一碰,阴`茎就挺立起来,周崇慕取了一点润滑的软膏送入陆临的身体里,陆临的后`穴被弄得湿淋淋的。周崇慕一边用手指在陆临的身体里作怪,一边伏在陆临耳边说下流话:“阿临这里特别贪吃,怪不得咬这样紧。”

陆临被他手指戏弄得无比空虚,呻吟道:“唔……快进来,想让你进来。”

周崇慕心满意足,挺身将自己送了进去。陆临与他无比契合,周崇慕只略一喘气,就掐着陆临的腰快速挺动起来。

白日宣淫,还在旌旗蔽日人山人海观望送行的龙舟之上,这种羞耻感与快感完全淹没了陆临,他感觉自己体内的恶性被释放,反倒放肆呻吟出来。

周崇慕受到陆临嗯嗯啊啊的鼓励,动作更快了些,陆临的阴`茎完全硬了,贴在他的小腹上,顶端开始慢慢流出淫液。

周崇慕将原先系床幔的细带拿在手里,在陆临的阴`茎上打了个结。陆临得不到抒发,伸手就要解了,被周崇慕强硬地按住了双手,将他的双腿分得更开,挺身动了起来。

“我好难受……崇慕哥哥,崇慕哥哥……”陆临总觉得这个时候的周崇慕看起来非常可怕,他丝毫不怀疑周崇慕真的会有将他吞吃入腹的冲动,陆临害怕了。

周崇慕把陆临抱起来,性`器进到一个更深的位置,他一只手搂着陆临的腰,一只手摩挲着他的脸颊,说:“那你自己动好不好,我泄出来就让你泄,我们一起。”

陆临因为不得发泄,憋得眼眶通红,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他刚刚试探着抬起一点点身体,就被周崇慕掐着腰狠狠按下来,陆临被顶到了体内的敏感之处,又忍不住呻吟一声。

他从这快感中得出一点灵感,小心翼翼地用周崇慕插在自己体内的龙根蹭着自己体内那一点,来来回回小幅度地动,快感一点点集聚。

就在陆临头皮酥麻,忍不住闭上眼睛的时候,周崇慕猛地抱着陆临换了个姿势,他让陆临跪趴在床上,将自己完全抽出来,又猛地送进去,陆临承受不住,哇哇大叫起来。周崇慕笑着说:“阿临偷懒,这是罚你的。”

直到最后,陆临被周崇慕弄得人仰马翻,鬓发也乱了,眼睛也肿了,连膝盖都磨红了,这才算“罚”完。

因是顺流,龙舟倒比骑马更快些,五日便抵达江州。

江州是南楚中东部地区的重镇,不仅是商业中心,亦是重要的粮食产区。江州自古富庶,名门望族、学士大家更有不少来源于此。江州刺史携府内官员一早就在江岸边等候,百姓则被隔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以免冲撞帝王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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