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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等登等灯 当前章节:152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41

因着前朝覆灭是因帝王奢侈无度,尽管三百余年来未曾有一任帝王一统天下,却都小心谨慎,绝不铺张浪费,以免重蹈覆辙。故而周崇慕带的人虽不少,一应招待却全都从轻从减,更严令不准江州地方官员盘剥民脂民膏以讨他欢心。

既已到了江州,陆临就有些坐不住,迫切地想要快点结束江州刺史摆的一桌接风宴,去做自己的事。江州刺史为人精明,极懂得看人眼色,他见周崇慕身边跟着的这位年轻人,虽未曾介绍他的官职,却极为看重,一直伴在周崇慕左右,尽管唇红齿白,生得一副动人眉眼,很是好看,却远没有男宠的矫揉造作,心下便揣度出此人身份必定不一般。

陆临坐不住,周崇慕自然也发现了,江州刺史察言观色,很快就撤了筵席,请周崇慕和陆临歇下。

筵席是散了,可前来问安拜会的人依然络绎不绝,周崇慕怕陆临等的焦急,便吩咐路喜跟底下传话,说是一路舟车劳顿很是疲乏,自己现在已经歇下了,等明日再见,这才消停了一会儿。

陆临迫不及待,两人换了一身衣服,打扮成寻常公子便出门了,因为周崇慕严禁新建新的行宫府邸,江州刺史便把自家府邸腾出来供周崇慕这几日歇息。刺史府位居江州城中心,为便于办公,建在了州府后面。

江州格局与京城格局相似,只是规模略小,周崇慕便同陆临解释说:“先前楚国也曾有衰落的时候,都城岌岌可危,当时的国君迫不得已将都城东迁至江州,经过几代人的经营谋略,才又夺回了京城。”

陆临亦非常感慨:“兴盛衰败循环往复,今天提起不过短短几句话,可放在当时,却是数不清的百姓朝臣的血泪。”他转头看向周崇慕,说:“唯有眼下,我所看到的陛下,才是真实完整的。”

陆临这样一番话,原本是很打动人心的,可周崇慕却转开了脸,轻咳一声,说:“老夫人母家府邸就在前面了,要去看看吗?”

老夫人本家姓田,是江州大户人家,现今当家的是老夫人侄子田少宁。田氏是江州本地知名大儒,每年都有无数学子慕名而来,希望拜入田氏门下。

老夫人出自书香门第,自幼博学多识,据说当年陆临的祖父拜在高人名下,下山入世,途径江州,遇见了田氏,对她一见钟情,没过几年陆临祖父在朝堂占据一席之地后,便去江州求娶了田氏。

老夫人自嫁入京城那一日起,再也未曾回过江州老家,先后经历丈夫、儿子的去世,孤身撑起整个府邸,直到她再次回到江州,在这里走完自己人生最后的一段路。

反倒是陆临和周崇慕,曾因随东一大师游走天下的机会回过几次江州,也曾住进过田府,度过了一段惬意的时光。

田少宁先前得了周崇慕的吩咐,知道陆临已经记不得从前的事情,迎了他们进门以后,便将老夫人坎坷的一生细细说与陆临听。

陆临听罢,沉默良久,最后叹口气道:“落叶归根,也算圆满。到底是我不争气,没能让母亲和老夫人颐养天年。”

周崇慕怕他心中郁闷,劝解道:“阿临,老夫人虽故去了,你母亲还在,先去后院看看她吧。”

陆临的母亲身体极不好,因为是周崇慕母亲的手帕交,故而彼此都是熟识。他们进去的时候,陆临的母亲刚喝了药正睡着,陆临的身体便随了他的母亲,体弱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血脉相承的联系让陆临看见他的母亲的时候,就感到一阵亲切。他和他母亲长得像,都是眉眼精致的类型,陆临因着这点,小时候看着更像女孩儿。

他母亲睡着,陆临便在一旁守着,周崇慕也陪他一起。“我从前做过什么让母亲非常生气的事情吗?”陆临问。

“有啊。你当初冒冒失失告知夫人与我定了终身,夫人可气得不轻。”周崇慕说。

陆临低头笑了,又问:“那有做过什么让她很开心的事情吗?”

周崇慕低头想了想,说:“有。”

陆临等了半天,并没有等到周崇慕的后续,转头瞧他一眼,想让他说说到底是什么事,周崇慕却冲他抬了抬下巴,说:“夫人醒了。”

陆临的母亲许是被他们两人的交谈声吵醒,睁开眼睛看了看床边的二人,乍一看到陆临,她原本苍白的脸上焕发出荣光,又或许是太过激动而面色潮红,陆临还未曾开口,他母亲的眼泪先落了下来:“是阿临吗?是我的阿临回来了吗?”

她哭得这样伤心悲痛,对陆临而言是一种极大的刺激,陆临猛然间回想起许多画面。

他还年幼的时候,因为体弱,每次生病,他的母亲都会这样将他抱在怀里,一遍遍地哄他:“阿临乖,喝了这碗药就能出去玩了,阿临可要快快好起来。”

他父亲离世的时候,他的母亲伤心欲绝,拉着他的手落泪:“阿临,你父亲离开我们了,母亲身边唯有你是至亲,你去拜师万万记得母亲还在家中等你。”

还有当她知道陆临与周崇慕的事情以后,红着眼睛质问:“阿临!你是家里唯一的男子,你怎么能!百年以后,你又有何脸面去九泉之下见你的父亲!你要告诉他这一脉因你而止吗!”

……

最后一个画面,是在一个漆黑的深秋的夜里,她的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为陆临系好了披风,说:“阿临,你走吧,不要顾及母亲,母亲唯有你一个孩子,只有你痛快了,母亲才会痛快。”

陆临猛地抬起头来,他挣开了他母亲的手,感到头痛欲裂,周崇慕怕陆临受不住,一把将人抱了起来朝外边走去。

“你要带阿临去哪儿?”

“阿临醒来后,从前的事都记不得了,见到夫人对阿临刺激很大,朕带他去休息。夫人也好好休息吧。”周崇慕转头看了她一眼,陆临的母亲像是被这种眼神所震慑,不再言语。

周崇慕召来一路跟随他们的暗卫,将人带回了刺史府。

陆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许多小时候的事情,他父亲是一名英俊潇洒、战功赫赫的将军,幼时对父亲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骑着高头大马,将陆临放在自己胸前,他俯下`身教陆临骑马,短短的胡渣贴着陆临细嫩的脸颊,陆临痒的动来动去,父子俩在马上哈哈大笑。

周崇慕常常从宫里溜出来找他玩,也常常将他带进宫去,他们并肩携手,一举覆灭西南叛乱,在闷热潮湿的西南营地里,他们拥抱欢好,战无不胜的少年天子和机敏睿智的国士才子的名号传遍天下,陆临握着周崇慕的手,他说:“我们就是天底下最登对的二人。”

之后的画面变得模糊,大约是在战场,忽而又变成了刀光剑影无形的酒宴,陆临在梦里拼命想看清,眼前却始终都像糊了一层血液,黏稠又刺眼,完全阻碍了陆临的视线,梦里的他被血液的颜色逼得喘不过气来,强行让自己醒了过来。

周崇慕正在床榻边守着他,陆临大梦一场,手心出了一层汗,周崇慕拿了个帕子给他一点点地擦干,陆临掌心湿漉漉的,声音却干涩的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

“我想起来了。”他说。

周崇慕擦拭的动作立刻僵硬了,他没有抬头,仍然一丝不苟地给陆临擦手,说:“是吗?怪不得睡了这么久。”

“不过还没有全部想起来,只记得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陆临果真睡了很久,此刻已经入夜,江州不比京城,空气更湿润一些,开着窗子,能闻见刺史府里馥郁的桂花香气。

“我想带我母亲回京城去。”陆临说,“我家的府邸还在吗?”

“在。”周崇慕回答地有些艰难,他说:“只是许久未曾住人了,需要打理修缮一下,不如我给夫人找个住处吧。”

“母亲身体这样孱弱,我总要尽一些孝道。更何况……我在宫中不伦不类。”

周崇慕决心带陆临来江州见他的家人,就已做好陆临会想起什么的准备,也做好现在安稳平静的局面被打破的准备,可事到临头,他却忽然反悔了。好不容易一切都从头开始,怎么能再不受自己的控制呢?

“阿临,我也不放心你在外面。”周崇慕揽住了陆临的肩,“夫人的身体,你再焦急,又哪里赶得上精通医术的太医。更何况你的身体也不是完完全全好透了,我知道你挂念母亲,可我也挂念你。你若觉得在宫里实在难受,便再忍忍,开年春闱走个过场入朝。我也想过立刻让你入朝,只是如果做的太打眼,反倒将你置身于风口浪尖,平白让你遭人议论。”

陆临沉默一会儿,笑了:“眼下我已十分遭人议论了。罢了,既然陛下已替我思虑周全,我更不能拂了陛下的意,我母亲就劳烦陛下费心了。”

两人说定了陆临母亲的事情,之后几日的行程就轻松愉快得多。陆临每日都会去探望他的母亲,周崇慕也陪着。周崇慕哪怕微服出巡,依然挡不住为尊上者的气势,除了陆临不怕他,连陆临的母亲对他也畏惧三分。

陆临提起要将他母亲带回京城的事情,她母亲似是有些犹豫,担心自己受不住长途奔波。倒是周崇慕劝说她,回程不再走水路,转换车马,也会放慢脚程。

陆临母亲应下回京的事情以后,陆临心中总算放下一件事,又抽空去了田氏家族的祠堂祭拜了老夫人,才有心思跟周崇慕好好逛一逛江州。

江州民俗物产都非常丰富,尤其临近中秋,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极了。陆临买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物件儿,一件也不许跟着的侍从拎,全都拿在自己手里,他喜滋滋跟周崇慕说:“在京城时我都没出宫过,但我瞧着江州比京城还要热闹呢!”

周崇慕笑了,他将陆临拉近自己身边,免得人群密集将两人冲散,说:“京城天子脚下,臣民受到的规矩束缚难免会多一些,江州自古富庶,又没有那么多规矩,自然要活跃热闹。”

秋风起了,是吃蟹的好时节,江州蟹也是当地特产之一,市集上贩卖江州蟹的商贩不计其数,周崇慕便也跟风买了一些,说是带回去请刺史府的厨子加工。

陆临不舍得白白来江州一趟,央求周崇慕几乎把街上的时令食材买了个遍,身后跟着的侍从,原本是做护卫的,此刻却完全变成了搬运小哥。

周崇慕对陆临百依百顺,只负责掏钱,笑道:“我们阿临今日要露一手了,摆一桌子宴席呢。”

因为府邸里有厨子,陆临也不用太过劳心劳力,只是他从前就厨艺不错,又喜欢钻研,也准备了几个小菜,到了开饭的时候,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周崇慕将陆临的母亲也请来了,桌上只有他们三人,陆临心情好,便叽叽喳喳一直讲话,周崇慕怕他太过兴奋吃不下饭,到了晚间再吃又会不消化,便在一旁给他将蟹肉剔好,又把鱼刺摘干净。

如此尽心尽力,连陆临母亲也感慨道:“陛下至尊,愿意委屈自己这样照顾阿临,倒是阿临的福气了。”

周崇慕笑笑,换了个干净的帕子擦擦手,说:“朕与阿临情投意合,这是应当的。”

他们在江州逗留,周崇慕到底还是做了许多正经事,他召集刺史府众臣,合议江州水道航运情况,及新兴码头建设情况。

江州是周崇慕根据顾澜建议的一个尝试,先前在江州选址重建了集民用、官用、防洪抗讯、货物运输、航行补给、游玩观光于一体的大码头,施工人员有近半数的孤绝北谷五城受降民众,他们迁入富足的江州,除却朝廷拨发工饷,又可以享受江州本府的一应优待,再加上另一半江州征调的民夫与之融合,眼下工程进展中,无一人中途逃离。

周崇慕对此十分满意,攻克城池远比攻克民心更容易,朝廷财政虽不宽裕,却也拿得出一些钱粮来填补暂时的空缺,到了迁徙至此的孤绝五城百姓能够开始生产,其所能创造的价值,将远超过眼下付出的。

在他们即将踏上返程之路的时候,田府递来消息,说陆临的母亲病危了。

陆临的母亲或许真的大限将至,毫无生机地躺在床上,脸上是一片灰败的颜色。

她本是京中一名官宦人家的小姐,自嫁给她的丈夫以后,二人感情甚笃,她仰慕她的丈夫,仰慕这个为国家立下赫赫战功的英俊将军,之后人生突遭巨变,丈夫英年早逝令她深受打击,好在她还有唯一的儿子,当她的儿子也遭逢不幸的时候,她就已经撑不住了。

她熬到了她的儿子回来,却熬不到她的儿子重新英姿焕发耀眼夺目的那一天,她终于等到了阿临回来,也终于要走完她软弱无为的一生。

病痛使陆临的母亲看起来苍老且孱弱,一点也不像陆临脑海中回想起来的那个温柔和婉的身影。他守在病榻边,一点一点感受他母亲生命的流逝。

“阿临,你来了。”昏睡许久,他的母亲终于睁开了眼睛。

陆临沉默地点点头,他的母亲勉强笑了笑,说:“陛下没有来吗?”

“来了,我请他在外面等我。”陆临说。

其实并不是这样,陆临的母亲注定要去了,田府为她设立灵堂操办丧仪,之后是抬回京城入土还是随老夫人一起葬在江州,都看陆临的心愿,周崇慕去替他查看后事的准备情况。

他的母亲脸上泛起一种类似回光返照的惊喜神色,她紧紧地攥住陆临的手,说:“阿临,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一定要记得。”

陆临从不知他的母亲,一个病弱许久的女人,竟有如此大的力气。

陆临轻轻地抚上她母亲的手,温和道:“母亲,我知道,我是林鹭,我不是陆临,对吗?”

“不!你不知道!你不只是林鹭,你是周崇慕的散骑常侍,你的父亲林昭年,是南楚的将军,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他正当壮年突然离世,我听说,我听说,他绝非重伤而是中毒!”

陆临的母亲说话太过急促,拼命地喘气呼吸,挣扎着说:“你离开周崇慕,你必须离开他,你父亲,你父亲或许因他而死,你也因他坠崖受伤。母亲活不久了,我曾想查清你父亲的死因,最终却拖累了你,眼下这是母亲唯一的心愿,你离开他吧!”

“母亲,您在说什么?”变故来的太过突然,陆临仓皇地抽回自己的手,退开两步。他无法相信,他的母亲前些日子在江州,他们还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看起来其乐融融再好不过,怎么突然间她就要死了,又突然告诉他这样不啻于晴天霹雳的消息。

陆临的脑海里从不记得这样一件事,他那个漫长的梦境里连这件事的一点蛛丝马迹都寻觅不到,他根本无法接受他刚才所听到的一切,只退得远了一些。

“阿临!母亲难道会骗你吗?我要死了,我只有这一个心愿!”他的母亲按耐不住,强行坐起来,朝陆临喊:“你以为母亲为何十几年缠绵病榻,因为有人想让母亲死!我现在终于撑不住了,我要死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居然执迷不悟!”

陆临惊慌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的母亲因为太过激动而拼命咳嗽,最终因为无力支撑,猝然倒下。

她死了。

她一声庸碌懦弱,却在临死前将秘密和盘托出,毁了眼前的平静。

陆临捂着嘴站在原地,一时间受到的冲击太大,他还没来得及感受到悲伤,就先忍不住地想吐。他头脑一片混乱,忽而是他母亲的那些话,忽而又是周崇慕温和深情的面孔。

“阿临!”周崇慕破门而入。

千算万算,他漏了人心。

陆临的母亲一直在他严密的监控之下,谁能想到她一生死守秘密,却在死前吐露,谁又能想到她竟死得这样快,周崇慕只是去灵堂走了一圈,回来就已天翻地覆。

“阿临,你不要太伤心。”周崇慕搂过陆临,示意下边的人将还带着温度的尸身送到灵堂去。

陆临眼看着尸身被抬了出去,他抬起头看向周崇慕,问:“我是林鹭,宫里人人喊打的叛臣林鹭,是吗?”

“林鹭已经死了。”周崇慕声音极为平静,“你就是陆临。”

陆临茫然地点点头:“对,我是陆临,我只是陆临。”

哪怕依靠这样的自欺欺人,陆临还是病倒了,远瓷先前说的话果真没错,日月心经只能保证陆临一时的平安无虞,而当他情绪受到极大波动的时候,就会引发旧伤。

周崇慕为了不让陆临日后伤心,尽管恨得牙痒,依然按一品夫人的丧仪厚葬了他的母亲。

陆临的母亲被葬在江州,灵堂不过是走个过场,当日便将人下葬,丧事结束后,周崇慕立即带陆临回了京城。

陆临一直处于时好时坏的昏迷当中,宫中太医对此无能为力,只说陆临是心病,反倒是远瓷,轻飘飘打退锦华殿的守卫,闯入殿内。

远瓷看也没看周崇慕一眼,他看了眼陆临的脸色,冷冰冰道:“陛下铁石心肠又心慈手软,若是不想让他想起,早该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让他知晓。若是想让他想起,就应当如实相告。陛下舍不得眼前甜蜜,又放不下往日血流漂杵,便要他再死一次吗?”

“你又与朕有何区别。你几次三番违逆你主人的命令,对他手下留情,又屡次将他引入陷阱当中。不过都是自私自利之徒罢了。”

远瓷并不理他,只凝神为陆临号脉,过后起身说:“性命无虞,而心病难治,陛下若是治不了他,便不要再将人空耗在此。以上是我身为臣子的建议。而作为爱慕者与追随者,我想告诉陛下,若有朝一日陛下对自己的心慈手软感到后悔,我自会带他离开。”

陆临是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醒过来,周崇慕并不在他身边,身边守着的人是白薇。

白薇见陆临醒来,激动万分,慌忙起身道:“公子醒了!可有哪里不适?奴婢这就去告知陛下!”

陆临没有力气,喊不住她,只好随她去了。

他母亲临终前的一番话对他打击太大,陆临选择了逃避,他不再想回忆起从前的事情,甚至有些恨她的母亲,为什么不能将秘密带到地底下,偏要让活着的人左右为难。

他该如何面对周崇慕。

如果他母亲说的都是真的,陆临已经能猜到他背叛周崇慕的原因:也许他的父亲真的是遇害而亡,他探寻到一些线索,便选择了背叛周崇慕,投身秦国,联合齐国,发动了一场战争。

可他当初,为什么要选择投身秦国呢?他当初又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呢?谁又能断定,这是真的呢?

陆临脑子里一片混乱,正当他茫然无措的时候,周崇慕进来了。

这些日子陆临一直在昏迷,周崇慕处理朝政也放不下心,白薇这边通报,周崇慕那边就已扔下了折子。

陆临又变成像先前那样瘦弱,周崇慕走到他身边,陆临抬起头,低声说:“陛下来了。”

周崇慕见不得陆临这个样子,一把搂住他,说:“阿临,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们已经从头开始了,朝前看,别回头,好不好?”

“因我一人迁怒朝臣百姓,险些给陛下造成灭顶之灾,的确是我的过错,陛下宽宏,我无以言表。”陆临的声音很小,他选择性地遗忘了战场上血腥残忍的画面,愧疚却是极为诚恳的。

周崇慕捏着他的双肩,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别想了,阿临,全都过去了。”

陆临闭上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原本会引起轩然大波的一件事被重重拿起轻轻放下,陆临与周崇慕都默契地选择了不再提起那一日的事情,日子不疾不徐地过着。到了九九重阳日,周崇慕万寿节那一日,陆临身体恢复得不错,竟也为周崇慕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周崇慕便说两人小时候在东一大师门下,东一大师辟谷闭关的时候,常常是他来砍柴生火准备食材,陆临负责下厨,两个人分工合作,之后自己砍柴生火的本领都丢了,反倒是陆临的厨艺从不曾落下。

夜间周崇慕在前朝与朝臣设宴,便直接从陆临这里去了含元殿。周崇慕走了没多久,却是远瓷来了,这些日子宗如意没再刻意挑衅,仿佛终于消停了,反倒是远瓷,会时不时为周崇慕把脉问诊,劝他注意身体。

故而远瓷露面,陆临并不十分惊讶,只当他又来为自己看病。谁知远瓷只拱手道:“公子,公主遣臣前来,邀您出宫一游。”

“你们家公主要同我一道出宫?”陆临十分惊讶,宫中规矩森严,寻常人等都不能轻易出宫,更何况是堂堂贵妃,陆临觉得宗如意又在搞些无稽之谈。

远瓷仍保持拱手的动作,说:“公主身份不便,由臣代公主出行,还望公子赏个薄面。”

陆临觉得莫名其妙:“你家公主凭什么觉得她开口相邀,我一定应邀呢?”

远瓷似有不忍,最终仍然开口说:“事关老夫人与令堂,公主说,您一定会感兴趣的。”

尽管陆临在心中同自己说了千万次,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可远瓷像是能蛊惑他一般,令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说:“怎么出去?”

今日万寿节,宫内宫外一片欢腾,前朝宴席上周崇慕龙心大悦,亲赐几位爱将重臣珍宝器具,宫里宫外来来往往,热闹极了。

远瓷换了身衣服,赶了驾马车,陆临坐在车里,行至宫门口时被侍卫拦下,远瓷语调平平,仍然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说:“臣含元殿一等侍卫,奉圣谕给国公府送赏的。”

远瓷身上有宗如意殿里的令牌,神挡杀神的脸和通行令牌让他们没受多少为难就出了宫。陆临这边刚走,他的行踪就已传到了周崇慕那里。

前朝设宴,比不得后宫宴席,周崇慕不能随随便便中途离席,吩咐暗卫盯紧,如果陆临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哪怕暴露身份也要强行将人带回来。

可陆临并没有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出宫以后远瓷驾车带他去了朱雀大街。

南楚京城有一横一纵两条主干道,玄武大道为横向,为最外一道宫门所对的大道,隔开了皇城与主城区,朱雀大街为纵向,将主城区分为东西两部分。以朱雀大街和玄武大道为轴线,京城延伸出许多平行街道,由中部向东西,是行政机构职能大小的降低。由中部向南北,则是臣民身份的降低。除了笼统的划分之外,京城的细化亦十分精细。

朱雀大街主街每至年节,都会有热闹的灯会集会,此刻正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的时刻,马车在街上行的极慢,陆临也有更多的时间与远瓷交谈。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远瓷并不十分认真地驾着马车,“今日热闹得紧,你有什么喜欢的小玩意儿吗?可以买了带回宫去。”

“你若不说带我出来做什么,我现在就下车回宫了。”

“难道你只能与陛下独自相处,与我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得吗?”

陆临不想再和远瓷你来我往,当真掀开马车的帘子,准备跳下马车。远瓷怕他贸然下车绊着,赶紧伸手拉住他,苦笑道:“你对我当真绝情狠心,好吧,我告诉你。”

陆临便坐在他身边,抬抬下巴,说:“说吧,什么事?”

“你在江州祭拜的老夫人的灵位是假的。老夫人母家也并非田氏。”远瓷说。

“什么?”陆临惊呆了,“你非南楚人,你怎么能知道老夫人母家之事,又如何断定老夫人灵位是假?老夫人已经入土为安,你若信口雌黄,搅了她在下边的安宁,我要你性命!”

马车哒哒前行,路过一家赈济穷人的粥铺,因着今日是万寿节,粥铺免费给住在周围的乞丐流浪人提供粥食,眼看排了长队马车不便通行,远瓷叹口气,说:“我今日只是同你说这一件事,现在事已说完,你若不信那边罢了,若有心求证,明日太平馆,你自会知晓。”

他说完,神色悲悯地看了一眼陆临:“既已出来了,你要逛逛吗?”

“逛,为何不逛,在前边停一下,我给陛下买个寿礼。”陆临被远瓷的故弄玄虚弄得心发慌,为了强撑气势,证明自己并不畏惧他所说的事情,在朱雀大街上买了许多东西,才平复了心情。

太平馆陈设一如既往,陆临推门进去,看见了等待着他的连翘。

恍惚间竟然像刚刚醒来的那段时间一样,连翘精心侍奉着他,可陆临记得自己为何要来太平馆,他眯了眯眼睛,问:“你是宗如意的人?”

“不。”连翘向陆临行了个大礼,抬起头看着陆临,说:“连翘是公子的人。”

连翘的话很平静,秋天的阳光从窗子大片大片洒进太平馆,陆临沐浴着日光,从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离黑暗这样近过。

“公子的师父东一大师,年轻时曾有位与他名声不相上下的师兄,启光。他们二人名扬四海,却忽然有一日分道扬镳,具体原因虽不可考,却知道此后二人各自收徒,互不干涉。老夫人的夫君,公子的祖父,师从启光,故而公子的父亲,林将军,年少时也曾师从启光大师。启光大师不像东一大师,他自与东一大师决裂后便归隐山林,收徒全凭缘分,巧的是公子一家两代人都拜了启光大师。”

“我从不知我的祖父和父亲拜过启光大师,他们告诉我他们的师父只是一介山野侠客。”陆临说。

连翘笑了:“那是自然,林老将军和林将军,身为往来秦楚传递消息的双面细作,怎么能随意透露自己过往?”

“双面细作?!”陆临完全惊呆了。

“否则公子以为,林将军一生勤勉节俭,陛下哪里来的理由对他下死手呢?”

“你胡说!”陆临记得他的父亲,尽管他小时候,他的父亲总是很久才回家一趟,但对他的宠爱和教导总是耐心且细心,一点也没有武将的粗糙。

或许……这就是他的父亲常年养成的习惯呢?身为细作,谨小慎微,更何况是双面细作。陆临不敢再想下去。

“陛下从一开始就知道林将军是细作,故而想尽办法让先帝除掉将军。尽管那时陛下尚且年幼,可他已足够聪慧,林将军入朝以后指挥的第一场战争便是楚秦两国,最后的结果是楚胜秦败,林将军也因用兵神武而扬名南楚。尽管看起来秦国步兵损伤重大,却因此帮助秦君甩掉尾大不掉、一直深以为患的老旧步兵,顺利进行军队改革,有秦、楚两国史书佐证,公子大可翻翻看,连翘所说,是否是实情。”

陆临犹自挣扎:“那你呢?你是何人?”

“我本是将军安插进宫的一颗暗棋,亦是陛下与将军的双面细作。将军还未来得及将这些告知公子就猝然离世,林夫人略知道些内情,故而公子与陛下定情,夫人气闷不已,无奈之下启用了我。”

“为什么?你们做这些究竟有何意义?”

“乱世之下,朝局纷乱,若站错队选错主,便是将满门前程断送,将军所思所想,不过是为公子,乃至公子的后人多一条生路罢了。”

“若是真要多一条生路,就该倾尽全力辅佐君主,怎可有二心侍奉二主,为人不齿!”陆临恨恨骂道。

连翘突兀地笑了:“公子和当初果真没有半点分别,奴婢当初告知公子的时候,公子也是这样说的。只是公子,当初您因林将军惨死怒而叛逃,眼下想必已经与陛下达成妥协,他害您父亲惨死,您害他臣民血流成河,这一切就算过去了。是吗?”

陆临死死地盯着连翘,沉默不语。

连翘又笑了:“陛下对公子,的的确确情深义重,无人能够指摘。那他对您的家人呢?”

连翘先前一直保持跪地的姿势同陆临说话,此刻却向前膝行几步,逼近陆临,让他无处可逃,“公子可知,陛下方知您叛逃,就控制了林府上下,府中当时已无青壮,满门妇孺,还有年迈的老夫人。陛下强逼夫人和老夫人说出您的去向,不惜停了府中用度,老夫人年迈,哪里经得起这种折腾,您人还没到秦国,老夫人就已经撒手西去!”

陆临的脑中嗡嗡直响,一片混乱,连翘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继续向前膝行几步,说:“当年夫人一心想要查清将军死因,陛下丝毫不顾念她是您的母亲,当上太子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夫人下了猛药,让她一生病骨支离,您走以后陛下以为您会想办法与夫人联系,便将夫人软禁起来。您出事后,夫人痛不欲生,强撑到陛下面前求见您一面,陛下竟将夫人打发到江州去。老夫人从不是江州人,又哪来的江州母家?江州田氏不过奉命羁押夫人而已!”

连翘语气轻慢,不似方才那样咄咄逼人,像蛊惑,又像劝说:“公子,您当真与陛下情投意合到这种地步,连家人枉死都能容忍的地步吗?昨日朱雀大道上,公子可看到赈济穷人的粥铺?京城管控这样严格,叫花子怎能沿街睡在南楚最重要的大街上呢?听说林府人去楼空,连祖宗牌位都被陛下下令一把火烧光,眼下是做空府,流浪汉下九流,都在府中寻个栖身之所呢。”

陆临突然回想起昨夜,远瓷驾车带他在朱雀大街上闲逛。他原本还很疑惑,若是只说那样一句话,为何不能在宫里说,难道出宫就不会被周崇慕的暗卫跟上吗?此刻方才明白,远瓷竟然是想让他再看一眼自己的家。

那已不再是家。陆临甚至都已认不出那是他曾经的家。

他没有家了。

他并不知道连翘是何时告退的,太平馆日光仍然充裕,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与周崇慕拜在东一大师门下的日子。周崇慕做了太子,他高兴极了,淘气着不喊他崇慕哥哥,上蹿下跳地喊着太子哥哥,周崇慕便笑着同他闹,亲昵极了。

周崇慕听说连翘进了锦华殿,与陆临在太平馆说了好一阵话,心知又有麻烦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果真看到陆临茫然地站在太平馆正中央。听见门开了,陆临便问:“崇慕哥哥,林鹭真的死了吗?”

“自然是死了。唯有活着的人才是真实的。”

“哦,原来是这样。”陆临冲周崇慕笑了,“那么林鹭现在回来了,他的魂魄连受一缕香的地方都没有了。”

周崇慕尴尬地笑了两声:“阿临,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临猛地抽出身侧的流光,刺进周崇慕的胸口:“你还骗我!”

周崇慕没有防备,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陆临猛地抽出剑,周崇慕痛苦地弯下腰,流了太多血,周崇慕声音嘶哑,他喊:“阿临,你做什么!”

陆临负剑夺门而出。

他恍惚间想到自己曾经的梦,原来白虹贯日,真的不是梦。

昌祐四年秋,帝遇刺,重伤垂危,阖宫震惊,贵妃携侍臣及刺客出逃,天下哗然。

上卷完。

因为周崇慕伤势过重,宫中手忙脚乱,群臣大惊失色,纷纷聚集在含元殿前广场上。

周崇慕没有子嗣,且不要大逆不道地说这一命留不住会怎样,若是他昏迷时日太久,也会让朝野不安,引发动乱。

南楚这些年先后经历过周崇慕叔父谋逆、林昭年盛年病故的事情,群臣揣度帝心,都聪慧地避开武将身份,于是这些年南楚武学不兴,否则也不至于当年秦齐联兵,大军压境之时,朝中无将可用,周崇慕千里迢迢御驾亲征。

除却战时那段时间朝廷广征武夫,平素里南楚重文之风兴盛,此刻周崇慕遇刺,国内虽无动乱,却要提防秦齐南下。

更何况,周崇慕受伤,远瓷携宗如意与陆临逃出生天,尽管京城全线设防,誓要让刺客插翅难逃,可因救治周崇慕已花费太多时间,主事的唯有丞相李序一人,李序动动脚趾头都能想到是谁动的手,他恨得咬牙切齿,只能一边布置捉拿,一边尽心安抚朝政。

“你带他出来做什么?!”出了京城南城门,一辆马车里,宗如意皱着眉头质问远瓷。

陆临仍旧一副木然的样子,宗如意说的话他丝毫没有听进去,也并不当回事。远瓷便冷言冷语地说:“公主要我做的事,我已做了,眼下公主完成了秦君的吩咐,我也不负公主之命,带谁出来便是我的自由。”

“你疯了!”宗如意压低声音骂道:“南楚如今必定掘地三尺也要将他找出来,你大摇大摆带他出来,莫非还想让他回秦国不成?”

“那是我的事,不劳公主费心。”

马车并未向北走,反倒朝着反方向行去,这一路毕竟漫长,宗如意少不得远瓷的保护,只得服软,问道:“接下来咱们去哪儿?”

“公主不是问了千百遍了?”远瓷语调冷冷的,“借道蛮夷,自西南返回秦国。”

宗如意还没说话,一直沉默不语的陆临却突然“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鲜血,斑斑点点溅在马车车厢内。

“公子!”远瓷慌忙停下马车,拉过陆临的手腕。

陆临脉象沉细迟涩,含混杂乱,情况极为不好,他几日之内受到诸多打击,即便远瓷不甘心承认,却依然要承认,陆临刺了周崇慕一剑,亦是给了他自己一剑,伤人伤己,此刻终于撑不住了。

陆临的情况必定是要精心细养的,可在南楚境内,他们仍是一群亡命之徒,别说调养,哪怕是逃离此地,都少不得流血。

远瓷正左右为难,陆临却低声开口了:“我没事,继续走吧。如果走不了,就把我扔在这儿吧,别为了我,耽误了你们的大事。”

陆临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竟是自己也不想再活了,远瓷不便在荒郊野外劝说他,只能恨恨地驾着马车一路南行。

蛮夷部族距京城近千里,他们原本的打算是借道蛮夷,北上途径孤绝山主峰所在的高原地区,再绕道胡族与北秦的争议搁置区,返回北秦。

蛮夷虽早已归顺南楚,但毕竟是番邦部族,与南楚各种风俗都极为不同,甚至语言交流上都困难重重。原本远瓷以为,这一路虽然遥远漫长,却比纵向穿过整个南楚要可靠得多。可眼下陆临如此孱弱,怕是禁不起这一路辛苦跋涉了。

左思右想,远瓷始终不能放心前行,陆临是心病不错,可调理根基也不是简单事,需得养好了再上路。

他这样想着,就准备同宗如意商量,暂时寻个落脚之处,请秦国派人将宗如意接回去,远瓷带陆临留在当地疗伤。

宗如意尚未发表意见,陆临就拒绝了,他坚持不肯多做停留,仿佛身后有千万洪水猛兽似的,催着远瓷前行。

远瓷第一次见到陆临的时候,陆临并不是这副模样。他早就听说名扬天下的少年天才林鹭如何如何惊才绝艳,真正见到的时候却只有一个感觉,世人将他传的神乎其神,怎么却没有一个人说说他究竟如何漂亮呢?

眼下陆临脸上再看不到一丝一毫曾经的美貌,他憔悴而衰败。周崇慕彻底抽走了他的灵魂,有时远瓷觉得,陆临虽还活着,可心已经全然死了。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陆临,那时陆临已与周崇慕感情甚笃,好的旁人谁也插不进去,他们是东一大师的爱徒,远瓷的师父才是东一大师的万千徒弟之一,论起辈分,远瓷还要喊他们一声师叔。

远瓷的师父带了自己最得意的徒弟远瓷前来探望师父,兴致勃勃要与师父的关门弟子比剑。东一大师点了陆临上场,陆临的流光平素不过做做样子,可他毕竟经由东一大师亲手指点,竟也不输远瓷。

远瓷比陆临大好几岁,他的师父是剑客,他也是剑客,一生最亲密的就是剑。可陆临只是一个稚嫩孩童,不输,就已经输了。

东一大师亲昵地招手让陆临过去,指点了他几处比试时的失误,又指点了远瓷的师父,说他年轻时便心高气盛,眼下仍是这个毛病云云。

陆临乖巧地站在一旁擦剑,周崇慕就围在陆临身边给他擦汗。

远瓷觉得这一幕刺眼极了。

后来他被北秦皇室招安,乱世里的剑客侠客,没有孤身成名的,需得借助复杂的力量支持,果然,他成了北秦赫赫有名的剑客。陆临仓皇来到北秦京城的时候,他在宫门用剑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一眼认出了陆临。陆临长得这样好看,这些年他始终未曾忘记。他尽量将自己的语气放得平和:“这位公子,您是何人,怎能擅闯国君宫殿。”

陆临冷冷地撇他一眼,自胸口取出一封信,在远瓷眼前闪了一眼:“南楚林鹭,国君写了亲笔信于我,你怎敢阻拦!”

远瓷捕捉到信封上的国君私印,他收了剑,默默地退开半步,让陆临进殿。

他不记得我了。远瓷心想。这些年来我始终记挂着他,他却不记得我了。他怎么突然来了北秦,他不是同南楚的皇帝情投意合么?

远瓷脑海里一片混乱。

之后他带着陆临去安置,陆临孤身一人长途奔袭,整个人透出一股冷意,远瓷那时还不知陆临打的什么主意,他将陆临安置好以后,原本想同他叙叙旧,可陆临丝毫没有那份心思。远瓷面皮薄,眼看陆临开始赶人,便识趣地走了。

之后陆临一直都很忙碌,北秦和东齐的往来也越发密集,一直到有一天,国君决定要发动一场战争,远瓷才知道陆临都在筹谋些什么。

他疯了,一定是疯了。远瓷想。可他并没有阻止陆临,事实上他也无法阻止陆临。他不知道陆临如何说服国君,竟然让国君对他言听计从,调令两国军队讨伐南楚。

远瓷自此便知道,陆临不是他能得到的人。陆临这个人,爱也爱得坦荡,恨也恨得直率。他报复起周崇慕,竟能如此不念旧情狠心决绝,谁敢轻易得到他?谁敢轻易辜负他?

陆临第二次呕血,发生在他们出逃五日之后。

官道上布满了精兵,周崇慕始终陷入昏迷,朝中主事全赖丞相李序一人,却不是他一人能全权决定,所有的追捕圣旨都由丞相草拟,经由三省全部同意以后才能进行签发政令,昭告天下。

这样的情况下,效率自然低了很多,这才能给他们五日宽限。陆临始终强撑着不肯就医,远瓷不得已封了他几大穴位,免得再动真气,伤势更重。

陆临在那场战争中伤了根本,他是军师,原本用不着亲上战场,甚至他只需要在后方好好分析周崇慕的用兵就好。

可陆临等不得。他杀了许多人,像是渴望杀光这些人,就能在战场上与周崇慕相逢,拼个你死我活。

陆临这样不顾根本,真气四处流窜,常常是他使出十分力给对方,就有八分力还给了自己。同为武者,远瓷明白陆临越发苍白的脸色背后意味着什么。

而他明白,却更明白自己没有立场说,也不应该说。

远瓷这一生就是活得太过明白。他知道自己心仪陆临,也知道自己与陆临永远是两条路上的人,哪怕陆临来了秦国,他们在战场上并肩作战,陆临也始终不会多看他一眼。他所做的一切,对陆临来说都不过是旁人、陌路人罢了。

远瓷没想到自己封了陆临的穴位,他竟然还能呕血,伸手一探,陆临的脉象已经杂乱无章,虚弱至极。

不能再走了,再走下去陆临就会命丧于此。远瓷不再顾及宗如意的想法,强行带着陆临进了村镇借宿。

为了便于躲避巡查,宗如意扮作男装,好在她习武出身,男装扮相也不显得有女子的娇弱之态,并不违和。

他们已进入蛮夷和南楚的交界地带,边民混住,倒没有那么多人在意他们。远瓷要了三间房,请宗如意暂时看顾陆临,自己则飞快地去街上买了药。

远瓷的心砰砰直跳。

尽管他活得这样明白,一直都知晓陆临无论何时,哪怕此刻,心中仍然只有周崇慕一人,他还是不想错失这次机会。

这可能是他离陆临最近的一次了。

如果,如果我医好了他,让他感激我一次也好。远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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