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在小店里住了五日,听说宫里的皇帝醒过来了,并且不再追捕刺客,下令沿线的士兵不必再搜捕。
宗如意有些悻悻,抱怨道陆临的一剑竟没让周崇慕死了,当真枉为东一大师的弟子。
陆临淡淡道:“朝中众臣皆在,他虽无子嗣,南楚皇室宗亲却不少。先时他御驾亲征,亲自统帅的一批军队已成国之精锐。妄想他死了就能吞并南楚,未免想的也太简单了。”
陆临不愿提周崇慕的名字,全以“他”来代替,分析得却很透彻。
宗如意讪讪地笑了,说:“未曾完成皇兄交付的任务,我担心皇兄责罚罢了。”
陆临嗤笑:“你皇兄总是如此,想必他也是听人所说,受人指使吧。我若是你皇兄,司玄子如此大才,只该供奉着才是,说你皇兄耳根软,偏生听不进司玄子的话,说他耳根硬,怎的旁人说两句,他就心动。”
“司玄子已是兴贤侯,我皇兄怎么对他不满了!”宗如意辩驳道。
“公主何须与我争辩。有没有架空司玄子,公主亦是饱读兵法的,难道还看不出吗?”
宗如意还想争辩,远瓷开口打断了,他给陆临端来药,说:“身体不好就不要思虑过重,好好养伤才是。”
陆临将药一饮而尽,擦擦嘴,说:“我活着已是了无生趣,不过熬日子罢了,能多活一天少活一天又有什么分别。”
陆临这样说,远瓷更不敢问他日后有何打算。周崇慕既已撤了兵,再想出楚国就没那么难,甚至都不必再借道蛮夷。
远瓷想更换路线,又怕中了周崇慕的埋伏,陆临摆摆手,说:“你们早日回秦国去吧,他若是想抓,也不过是针对我一人而已,我不想拖累你们,明日大家分道扬镳吧。”
宗如意扬扬眉毛,说:“陆公子说这话,远瓷可要伤心死了。我可不信陆公子看不出来,远瓷这一路如何殷勤。”
陆临避而不谈,只说:“明日上官道可直通孤绝山,最多一个月,就能进入北秦。”
“再待一些时日吧,我传信给北秦,请人在两国国境处接公主回国,我陪你疗伤。”远瓷说。
陆临摆摆手,说:“不用管我,我也不能再跟你们同行。”
他语气怅惘,毫无生气:“眼下我只有孤身一人,反倒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不想再拖累任何人,这天地广阔,我随缘走走。”
远瓷劝不动他,又做不来强迫他随自己同行的事情,左右权衡,将自己贴身的骨哨解下来交给陆临:“这是我猎的第一头狼,做了这只骨哨,这些年我一直戴在身上,若有一日`你遇险遇难,吹一声,我就能感应到。我会来带你走的。”
陆临听他这样说,低低笑了两声,远瓷有些难为情,“你别不信,它真的很灵,我希望你别同我见外。”
陆临接过收下,他不欲拂了远瓷好意,这一别也许永远无法再见到,远瓷如此执着,他推拒不得,可他清楚,远瓷也清楚,他不会吹响这只骨哨。
说到底,留个死物做个念想罢了。
陆临养了几日,精神头稍好,他准备趁半夜偷偷离开。月色如水,陆临绕到客栈后院,双手刚碰到客栈破败的小门,身后就响起了远瓷的声音:“阿临。”
陆临顿了顿,他低下头继续去开扣着的小门。
“阿临。”远瓷几步走到陆临身后,陆临比他矮一些,低着头,远瓷克制不住地从背后抱住他,“别走,或者,我跟你一起走。”
陆临知道自己挣不开远瓷,他只叹了口气,说:“天大地大,你何苦巴巴的求着我这个将死之人。”
“我喜欢你。”远瓷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说出这句话,但真正说出来了,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困难。“我喜欢你,从你小时候我就喜欢你,我们比剑,我输给了你,后来你来到北秦,我又见到了你。可你不记得我了,这没关系,你看,眼下,就是老天给我的机会。”
陆临摇摇头,笑了一声:“人活几十年,痛苦的事情太多,我记性实在不敢太好。公子放手吧,我不走就是了,随你回秦国。”
当初陆临那一剑虽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秦国的本意是想借助陆临,搅乱周崇慕的军心,好让秦国有可乘之机,可没想到陆临如此狠心,竟然给了周崇慕一剑。这大大出乎了秦国预料,他们只能跟着改变策略,策划了孤绝北谷边民骚乱。顾澜初生牛犊,主动请旨去了北边镇守,预想的乱没有引起,反倒大大竖起了顾澜的名头来。
算起来秦国也并没有输掉什么,只是白白折腾这么一场,怎么看都让人不爽快。当时逃离京城尽管匆忙,宗如意那边却早就做好了万全打算,将金银细软兑成银票,免得不便携带。
陆临这一路两手空空,吃穿用度全赖远瓷和宗如意提供,原本那一晚只是哄一哄远瓷,陪他再走一段就分道扬镳,谁知一路人情越欠越多,倒是不能随意离开了。
奇霭山是南楚境内一座低山丘陵。山如其名,胜在雾霭重重,浮云蔽日,由此成为名山大观。
奇霭山在东北处与孤绝山交界,中间形成一道狭长湿润的盆地,远瓷担心陆临伤势,一路走走停停,规划路线的时候也都选择一些风景宜人的地方落脚。
此刻已经入冬,他们这一晚选在奇霭山脚下投宿,奇霭山风光独特,往来游人如织,山下早已建成暂住落脚的旅店,他们一路同行这么久,宗如意也与陆临打成一片。
宗如意本人并不难相处,当时刁难陆临不过是受人吩咐,身为皇室宗族,这是她的使命。抛开这些使命,宗如意博览群书,有远见卓识,也有洒脱姿态,一路奔波跋涉,她也不嫌苦累。倒让陆临很是佩服。
奇霭山景色优美,哪怕是冬日亦有不少人纷至沓来,旅店大堂极为热闹。
“你们听说了吗?圣上明年开春下旨选秀了。”
“哟,这可奇了,圣上登基十多年,从未应允过选秀之事,莫非是前几个月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便想通了?”
“选秀是女儿家的幸事,春闱是男儿家的幸事,我看明年又是选秀又是春闱,倒是一片欣欣向荣之势啊!”
宗如意小心翼翼瞧了瞧陆临的脸色,陆临不为所动,只低头吃饭,他自离开京城以来,胃口一直不好,此刻却吃得很快,那边人还在热烈地讨论选秀,陆临的一碗白饭已经见底了。
他擦擦嘴,说:“山上景色甚好,要去看看吗?”
“去,现在就去。”远瓷怕他心中不爽快,立刻扔下筷子说:“山上风大,先去房里添件衣服。”
陆临换了衣服,先前吃饭的那群人已散了,远瓷站在大堂里等他,宗如意原本想着,陆临与远瓷出门散步,自己插在中间尴尬,便不去了。陆临要出门时,却扭头说:“外边景致真的很好,公子一同来吧。”
为了免去麻烦,宗如意一直扮作男装,陆临平时不是执拗的性格,更不会多次劝说,宗如意觉得奇怪,末了点点头,说:“那就一起出去逛逛吧。”
奇霭山名不虚传,风光果真四时不同,陆临体弱,走到半途就感到吃力,可主意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他总不能让远瓷和宗如意扫兴,便准备咬牙前行。
远瓷心细,看陆临气喘不畅,主动蹲下来,说:“山路艰险,我背你吧。”
陆临的嘴紧紧地抿着,他摇摇头,还没开口拒绝,就被宗如意使坏推到了远瓷身上,宗如意说:“别磨磨蹭蹭的了,我看天也快要黑了,咱们下山吧。路不好走,你若磕了碰了,咱们一路不是更难,还是让远瓷背着你吧。”
下山不比上山,尤其是冬日,霜寒露重,很是难行。远瓷却将陆临背的很稳。陆临比他想象中还要瘦,他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轻飘飘的,远瓷觉得自己如果不把陆临搂紧一些,他就会随时消失。
陆临乖巧地伏在远瓷背上,小时候周崇慕也常常背他,还会颠一颠,来判断陆临有没有长肉。
陆临不是容易长肉的体质,养了二十几年才被周崇慕养出来的几斤肉,统统都还给了周崇慕。陆临闭上了眼睛。选秀纳妃,那也很好,从此以后他将会有满室莺燕,会有许多孩子,会像所有合格的皇帝一样,坐拥万里江山,也坐拥美人在怀。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却看到旅店的位置火光冲天,远瓷立刻紧张起来,紧紧地搂着陆临,陆临小声说:“放我下来吧。”
远瓷缓缓转过头来,说:“你猜到了,是吗?”
陆临双脚踩在地上,才有一点点安全感,他笑了笑,说:“宗一恒一计不成,反倒白白折腾一场,放在世人眼中,岂不又是秦国君主无能。身为秦君属臣,你们二人办事不力,反倒让国君羞耻,是该让他动手了。”
宗如意倒退一步,满面惊慌:“怎么可能!我父亲可是摄政王!他怎么敢得罪我的父亲!”
陆临摆摆手:“公主难道还不清楚,自摄政王选了你远嫁那一日起,他就已经同宗一恒站在一条船上。摄政王已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不敢断言摄政王与宗一恒达成的交易,不过此地已离秦国属地不远,公主要万分小心了。”
宗如意到底是个有胆识的,她的惊慌失措只在那一瞬间,很快就回过神来,恨恨道:“没死在楚国皇帝手里,要死在自己兄长手里,真是笑话!若是再有下一次,我倒要同他们会会,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胆敢要我性命!”
陆临低声笑了,“公主不必着急,有了第一次,想来第二次第三次也不会远,且等着吧。”
之后果真又来了几次暗杀。
因着当日在奇霭山放火,他们便再没回过山下客栈,放火的人没寻到他们的尸身,自然不肯收手,三个人同不知数量的杀手在奇霭山你追我赶,绕了整整半个月。
若非远瓷反应灵敏,陆临神机妙算,宗如意气势过人,他们早不知在路上死了几回。宗如意在某次暗杀后留了活口,十成十的秦国人,她一刀了结了那人性命,从此不再心存幻想。
陆临的境况越发不好,山上寒气重,陆临根本受不得长时间待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们必须要尽快走出奇霭山了。
可奇霭山,奇就奇在雾霭重重,终年不散,更何况是冬日时节。他们靠着雾霭躲过几次明枪暗箭,可这雾霭也会使陆临寒气侵体,彻底成为拖累。
他们三人寻了处山洞,怕引来杀手,不敢点火,只能彼此凑近了些取暖。陆临被夹在中间,给远瓷和宗如意分析线路:“奇霭山有名门大师游历,前朝时也曾作为皇家游览胜地,山中一定有屋舍,只是雾大,我们没能找到。”
陆临的声音很轻,太湿太冷,他感觉自己有些发热,他强撑起精神继续说:“这边是南坡,背阴,景观众多却不宜居住,我猜我们得翻过山头,去北坡,北坡和孤绝山连接,坡度和缓,下边有城镇州府,楚国……楚国暂时还不想杀我们,比在山里躲躲藏藏安全。”
眼下他们无法再按原路下山,陆临说的法子是唯一的办法,远瓷和宗如意对视一眼,咬牙说:“好,那我们翻过奇霭山,去山下。”
奇霭山越往上,雾气就越大,他们的脚程因此变得很慢。陆临强撑精神朝前走,快到山顶时,陆临实在撑不住了,他这些日子殚精竭虑,精神高度紧张,已经耗尽了力气,哪怕远瓷搀着,也还是不能阻止他瘫软在地上。
山顶近在眼前,远瓷不能再停,只能匆忙背起陆临,艰难跋涉之后抵达山顶,却又看见了一路与他们交手的杀手。
远瓷再神武,毕竟身上背着陆临,难以长时间招架,他从没觉得死亡离他这样近过,他受了伤,或许是问到了血腥气,陆临悠悠转醒。
“放我下来。”陆临哑声说。“你们先停,我……我去交涉。”
比起死在这里,陆临或许真的有办法,但这几乎等于要让陆临以身犯险,远瓷自然不肯。陆临并没有给远瓷犹豫的时机,总之远瓷已经受伤,体力不支,陆临强行运功施力,远瓷防备不及,松手让陆临落地。
“陆临!你做什么!”宗如意正与几个杀手胶着,无暇分心,她刚刚问出一句,陆临就已走到杀手面前。
大概是见他如此孱弱,几个杀手并不将他放在眼里,纷纷停了进攻的动作,摆出防御的架势瞧着他。
陆临摆摆手,说:“放他们走,我跟你们谈。”几个杀手对他这一要求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动作,陆临继续说:“你们是国君派来的是吗?平时怎么跟国君传信?告诉国君,林鹭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远瓷和公主的性命,将活着的林鹭交还给楚国,岂不比大家都死在荒郊野岭强?我虽体弱,却并不是不能一战,你们若觉得自己有能耐打败东一大师的弟子,尽管来试。大家都是聪明人,外出执行任务罢了,何必丧命?更何况你们已有许多兄弟命丧于此了,你们会有选择,国君必定也会有所选择。”
几个杀手对视一眼,收了剑,飞速地消失在茫茫云雾中。
远瓷受了伤,已是强弩之末,杀手一走,他便立刻卸了力气,瘫坐在地上质问陆临:“你疯了?千辛万苦带你走到这里,不是让你回去送命的!”
陆临笑了,他脸色苍白,笑起来有种病态虚弱的美感,“南楚已经撤兵不再搜捕我们,我方才不过诓他们的,借了他们不了解南楚情势的弱点,又拿出师父的名号压人一头。”
他蹲下给远瓷查看伤势,随手撕了点布头给他暂时包扎止血,刚准备收手去看宗如意的情况,远瓷就拉住了他的手腕,“我是不是很没用。”远瓷问他。
“我真的很没用,我曾经以为,只要自己有了实力,有了名气,就能有资格与你并肩。可你永远也看不到我。这是我离你最近的时刻了,我们命悬一线,还得靠你来牺牲自己换取机会。”
陆临低下头,说:“既然知道是换来的机会,还是快些走吧,免得那群杀手半途反应过来,到时谁也救不了咱们了。”
宗如意嗤笑一声,撑着剑站起来,说:“你方才孤身涉险,倒真是有情有义的。我总以为你这一路行将就木,不想活了。”
“闲来无事的时候总觉得或者也没什么意思了。可真当到了刚才那种时刻,却又不想那么没有尊严的死了。”陆临说。
“那你跳崖就很有尊严吗?”宗如意又问。
陆临习惯了宗如意的讲话方式,并不觉得在揭伤疤,只平平静静回答道:“已无期待,也无念想,那时是最好的选择了。只是死过一次,再想死第二次,却没那么容易。人的决心往往是一鼓作气呀。”
听着陆临和宗如意一路死啊活啊,换做平时,远瓷必定会开口阻止,不许他们信口胡说,此刻却并未打断,只一路默默思索,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远瓷才开口道:“眼下我们体力都不足以支撑着再继续走下去,不如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养一阵子吧。否则这幅样子,永远都要走到半道就被截杀。”
陆临没有意见,宗如意低下头,再抬起头的时候仿佛已下定决心,“既然我的亲生父亲都能出卖我,那我在哪里落脚又有什么区别呢?歇一段时间吧。这段时间我也累了。”
孤绝北谷五城中的北宁府是孤绝北谷并入南楚后新建的州府,级别在原本州府之上,统率五城官务。前些时日州府来了位新长官,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新官倒不像其他做官的,下发了几条政令,都是利国利民的大计,把五城百姓弄得分外好奇。
不过这些都与陆临无关,远瓷在北宁城租赁了一套宅院。因是边城,租金低廉,院子倒是干净利索,略微打扫就能入住。再有一段时间就要过冬至,孤绝北谷与南楚气候千差万别,倒是分外寒冷,远瓷尤其怕陆临受寒,给他烧的炭火就更多了。连宗如意都时不时要来他的房间里暖和。
远瓷的打算是过完这个冬天,至少要过完年再动身,至于去哪儿却没决定。宗如意咬牙发誓不再回秦国,陆临身似浮萍,远瓷四海为家,竟都没个主意。最后还是陆临轻飘飘说,如果没主意,就先在北宁城待着吧,反正这里也收拾得像个家了。
远瓷被陆临口中的“家”惊了一下,忙不迭同意了陆临的说法。他很惊喜。他总能感觉到陆临出事以后,家的观念变得很淡薄。能让陆临觉得北宁城有“家”的样子,让远瓷放下剑一生一世平凡庸碌地留在这里他也愿意。
人总是这样,当梦想离自己千里万里的时候,那就只是远在天边的梦想,仍旧还是要低下头过眼下的日子。可若是梦想就在自己手边,那就怎么也不能放开了。
又过了一个月,进了腊月,就要开始准备过年的事情。远瓷想让陆临过个好年,就在北宁城里请了两个帮佣,在家里准备过年的事情。
陆临养了一段时间,精神头儿好了些,他的身体已经伤到根本,陆临竭尽全力所能做的也不过是让他静养,别再更掏空自己的底子。
北宁城的冬日会下雪,陆临是南方人,雪见得少,很是稀罕,可身体不好,只能窝在屋子里拥着暖炉眼巴巴瞧着窗外。宗如意怕他没趣,便时常找他来读书写字。
陆临原本写得一手好字,可他现在体弱,腕力不足,原本兴致勃勃想写几幅春联,一下笔却又控制不住力气,只能撒手让宗如意去写了。
宗如意的字大气潇洒,一点不似出自女流之辈,他拿起看了看,说:“这幅字可以贴在门口了,很是好看。”
宗如意将笔墨纸砚收拾好,说:“能让公子夸一次人不容易,我看这字不能挂在门口,得裱起来让我珍藏呢!”
到了过年那一日,陆临的身体还是那副样子,他倒也习惯了。年夜饭很是丰盛,陆临没什么胃口,却不欲扫兴,兴致勃勃和他们吃了一阵,甚至喝了两杯酒。
许是他得意忘形了,还没等到睡下,他就开始发热,烧得远瓷的心也跟着慌乱起来。
逢年过节,药铺都不再开张,又是深更半夜,远瓷连抓药都没地方去。到了半夜,陆临烧的竟越发严重起来,他嘴唇干裂,面色潮红,情况看着很是不好。
这样烧下去总不是办法,远瓷思来想去,终于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扣。北宁城前些日子刚刚落了场雪,他原本想着在屋外吹阵冷风,再回到房内抱着陆临降温。宗如意却坚决不同意,眼下他们三人唯有远瓷能时时出门打探消息,若是他也病倒,境况岂不更难。便打发他去没有生火的厨房待着,宗如意自己出门去给陆临寻药。
远瓷在厨房发了会儿呆,他突然很怕,怕陆临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也怕陆临醒过来,用那双眼睛既好看又绝情的眼睛看着他。
陆临看起来像是活不久了,他变得非常脆弱,这条生命随时都有可能消失。哪怕他活下来,远瓷也非常清楚,陆临早晚都会离开他。
一直坐到他也冷得发抖了,才回到房里。陆临还半梦半醒地昏睡着,远瓷的手冻得通红,他颤巍巍地掀开棉被的一角,躺了进去。
他带着一身寒气,陆临几乎是立刻就朝他蹭过去。远瓷搂紧了陆临。
北宁城不算大,大过年的,家家户户都在守岁,宗如意走了一圈,并没有开门的药铺。宗如意叹一口气,总不能让陆临烧一整夜,便想着再转一圈,实在没办法,就只好打扰药铺开门做生意了。
这是顾澜在孤绝北谷过的第一个年,他来这里不过几个月,手中过的事情都是前期遗留问题,趁着过年也不敢懈怠,带着下属在城中巡查。
宗如意便是在此刻遇见顾澜的。先前她在后宫,顾澜在前朝,一个是别国公主,一个是籍籍无名刚有点起色的小官,二人从未见面,并不相识。顾澜见着年节下还有人在街上闲逛,难免上心,便喊住了宗如意。
有州府长官坐镇,便不愁大过年的得罪药铺,宗如意顺利的抓到了药。顾澜身为父母官,既已揽了这件事,自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便说要同宗如意一道去家里瞧瞧病患。
宗如意没得拒绝。顾澜如此热心,她若是断然拒绝,反而会让人疑心,让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日子再生波澜,略以思索,便带着人往家去了。
陆临的烧略微降下来一点。他整个人缠在远瓷的身上,远瓷动也不敢动一下,只怕抬抬胳膊都能让陆临惊醒。
宗如意带着顾澜进门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抓好的药已经拿去让手下的人煎了,房内只有陆临、远瓷、宗如意、顾澜四人。偏生互相认识的两个里,还有一个沉沉地睡着。
顾澜几乎要认不出陆临了,陆临看起来甚至比当初重伤的陛下还要奄奄一息。
顾澜请旨来孤绝五城的时候,周崇慕刚醒不久,那时北秦频频南下骚扰南楚,总是不痛不痒地试探几下,闹得边关不得安生。那时需得一位得力之人,朝中人人都怕君命垂危,草率离开京城,赶不及朝中变故,失了满门荣华富贵。
唯有顾澜不怕,他孑然一身,又雄心壮志,他感念周崇慕当日破格提携,自请北上。临走前周崇慕特意召见了他。那一剑让他流了太多血,可他的神色看起来比从前要阴郁得多,唯有看见顾澜,才像看见一点期盼。他让顾澜一定记得回来。
顾澜此刻终于懂得,什么叫做“并不是很像”,什么又叫做“一定要回来”。原来很相像的那个,已经不会再回去了
陆临这一病就病到了过完年。北宁城的日子还在慢悠悠地过,顾澜也没有再来过。顾澜当时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诡异之处,远瓷就未曾将这件事与陆临提起,连带着将他如何帮陆临保密也瞒了下来。
过完年没几日,北宁城就有大户人家开始遴选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孩儿,闹得整个城中适龄的姑娘都跃跃欲试。
先前定下的开春选秀被提前到春节过后,作为周崇慕登基以来第一次选秀,这次办得极为郑重。内务府将南楚十二州分为四个地区,每个地区派出资历深厚的内侍宫女先做第一遍基本筛选,选中的会在一个月后进入京城做进一步筛选。
周崇慕正值盛年,传闻他睿智且英俊,又有赫赫战功,若是能成为他后宫里的一份子,算是不少姑娘梦寐以求的事情。
陆临出不了门,却不代表他不知道这些。内务府的人已到了北宁城,若是哪家姑娘过了初选,便要喜气洋洋放一通炮仗,春节虽已过完,可北宁城中依然时时有炮仗声噼啪响起,丝毫不比春节逊色。
陆临不再像从前那样会时时梦见以前的事情,他睡得时日久,却不再做梦。有时他自己醒过来,都会觉得方才并不是睡了一觉,而是昏迷过去了。
这头办着选秀,那头已开始了春闱,一时间京城里才子佳人蜂拥而至,当时传闻京城红袖飘香、百家争鸣,连许多未曾参加这两项活动的普通百姓也日日围观,南楚繁华丝毫不受半分影响。
周崇慕似乎真的不再追究陆临,只专心做他的勤勉君王。这次选秀收获颇丰,他空荡荡的后宫变得热闹起来,尽管后位仍然空缺,可鲜妍娇嫩的女子们纷纷涌入皇城,终于使寂寥多年的后宫莺飞草长春意盎然。
奇的是北秦那边的人也停下了动作,宗如意亦有自己的心腹,她来南楚之前只带了远瓷一人,当时摄政王与秦君同她保证,南楚不过去去就还,只要探出陆临是否活着、眼下状况如何就算任务完成。
宗如意便花重金请远瓷做她贴身护卫来到南楚。她当时想的很合理也很简单,远瓷是江湖剑客,不受南楚或北秦制约,行动起来要比她自己手下的心腹自如。
谁知人心不足,他们知晓陆临失忆后,便又起了更多心思。宗如意甚至因此与远瓷多次发生龃龉,最终他们三人叛逃,宗如意自己却面临被父兄联手诛杀的境地。
她留在北秦的心腹,当时一来方便消息传递,二来也可作保,免得在南楚全军覆没,自己身边无人可用。
就是这群留在北秦的心腹,却成了宗如意最后获取生机的机会。在北宁城待得时日久了,她感觉到身边危机四伏的状况已渐渐趋于平缓,试探着联系留在北秦的心腹,那边的回答是摄政王与陛下已商议收手。
商议收手,却不代表宗如意可以大摇大摆地回到秦国,她越想越是恨得牙痒,再次通过密信让自己的心腹秘密来北宁城,不要惊动摄政王。她不似远瓷和陆临,她有自己的血统,有自幼接受的严苛教导,若要回秦国,决不能做贼似的回去,有自己的人在身边,她才有自己的底气。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算起来他们已在北宁城中住了小半年,比之先前奔波流离的日子,难免在北宁城生出许多眷恋之情,亦生出些许懈怠。
宗如意便是孤身一人上街的时候被人掳去的。
刚开始被掳走的时候,陆临和远瓷都未曾发现有哪里不对,直到入了夜,宗如意仍然没有回家,陆临才猛然意识到宗如意应该是出事了。
掳走宗如意的人在门缝里夹了封信,说是要拿纹银千两赎回宗如意,否则便要她性命。
陆临略一思索便觉得事情蹊跷,绝不是普通盗匪。北宁城秩序井然,寻常小偷小摸都少见,更遑论活生生绑走一个人。山贼马帮更做不出写信要赎金这样文绉绉的事情来。他们自住进北宁城以来,一向低调本分,除非宗如意当真如此倒霉,才被掳走。
这样想过,陆临便同远瓷商量,劫走宗如意的绝非寻常人,只怕送了赎金反而会全军覆没,不如由他带着一部分银票去同劫匪交易,由自己换回宗如意。
陆临要以身犯险,远瓷当然不会同意。
时间不等人,陆临约莫能揣测出掳走宗如意的人里少不了南楚势力插手,可又不能完全断定这就是周崇慕的主意。
他说不出个必须要由自己去换宗如意的理由,面对远瓷的再三阻挠,便破罐子破摔,让远瓷自己想个万全之策,将宗如意救出来。
陆临离开京城以后从不曾发过脾气。他这样冷冷地将难题丢给远瓷,远瓷倒从中看出一点陆临从前的脾性。一来一回地,心中就有些怵他。
可他到底没那么容易被陆临说动,只说千两纹银不是拿不出,不需要陆临折腾这一场也能救回宗如意。
陆临没办法,只能将自己心中的猜测半真半假地说与远瓷。他告诉远瓷,依照自己对周崇慕的了解,这件事应当是出自他的主意,目的根本不在宗如意,而在他。
“我刺伤他,他当然不会放过我,绑走公主不过是为引蛇出洞罢了,总之我逃不开,为何要让公主替我受过?”陆临说。
“那你也不能这样将计就计顺从了他的心思!”远瓷气急“陆临,我们千辛万苦走了这么远,不是为了再让你回去的!难道他还能追你到天涯海角不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陆临轻飘飘地开口道。“当初我联合秦齐,最终仍一败涂地被他带回楚国,你是剑客,我是臣子,我们终究都不是他们那些居高望远的层级。我们可以离间国家,发动战争,可我们改变不了他们这些人骨血里崇尚利益的那一部分。”
陆临有些悲哀地笑了:“你能带我去哪儿呢?又有哪一个君王,舍得得罪另一个君王,去收留一个臣子呢?收留他的代价天下无人不知,谁能担得起一场战争以后的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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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就是疯狂洒狗血的情节了
解释一下这一章 陆临提出这个主意其实是猜到了 宗如意被绑架少不了周崇慕出力
他觉得周崇慕不会放过自己 与其牵扯宗如意受折磨 不如自己主动让周崇慕抓回去好好出气
但是他没想到这是周崇慕和秦国联合起来下了个套 就像丞相说的 宗如意叛逃 让周崇慕丢了脸面
周崇慕顾及名声 不会亲自动手处理宗如意 就卖秦国一个好 反正秦国君主也想杀了宗如意
所以这一章是秦国君主和周崇慕都心满意足 一个让想死的人死了 一个让想抓回去的人抓回去了
陆临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过他跑到哪里都会被抓回来就是了 只是时间问题
北宁城南郊有一大片森林,因紧邻孤绝山,这片森林长势繁茂,朝上看去,虽是在春日,仍然一派苍翠之景。
森林中有一条曲折小路,由此可以直接上山,已被前人用青石板铺好。陆临和远瓷拾阶而上,很顺利地找到了绑匪信中所说的地点。
陆临按劫匪信中要求,吹了声口哨,很快就有人带着五花大绑的宗如意来到他们面前。陆临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绑匪,虽然蒙面,但露出的眼睛及颧骨部分,皮肤粗糙泛红,像常年经受风吹日晒。
北宁城地处河谷地区,气候湿润温和,再往南走,南楚因水泽丰富,滋养生灵,故而南楚人大多肤白,像这样黝黑且泛红的皮肤,看着应当是北秦人。
陆临按下心思,向绑匪大致说明来意,绑匪答应的比预期更痛快,一把将宗如意推向远瓷,又一把将陆临扯到绑匪群中,将他用绳索缚紧。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带半点犹豫停顿,远瓷按下心中焦灼,伸手拿掉了堵在宗如意口中的一团布。宗如意大口呼吸,终于缓过气来,她哭叫着说:“别让陆临走!秦国楚国联手……”
她话还没说完,就瞪大双眼,看向了自己的腹部。开了刃的利剑将她捅了个对穿,鲜血喷涌而出。宗如意的半句话不会再有机会说出口了,她倒在了地上。
劫匪像是任务完成一般,几个人拉着被绑的陆临朝后退,几个人制住了远瓷,随后,树林里走出另几个人。是顾澜和李序。
陆临看到他们,突然低声笑了,“为了捉我回去,竟然还要劳丞相大人大驾,真是让我十分过意不去。顾大人也一起来的吗?”
李序自矜身份,并不与陆临讲话,反倒是顾澜仍然谦和有礼:“公子不知道么?本官便是北宁城父母官。除夕那日公子生病,本官还有幸探望了公子。”
远瓷瞪大眼睛,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时来探病的父母官,竟然会是陆临的旧相识,看这样子,陆临与这旧相识仿佛还十分硝烟弥漫。
陆临也反应过来了,顾澜除夕之日就已知道自己在北宁城。顾澜是周崇慕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此刻都能与李序并肩同行,可见周崇慕给予他多大的权力,又有多么信任他。那顾澜必定在除夕见过陆临以后,就立刻回禀了周崇慕。
周崇慕竟然能忍到将手头的选秀和科举都一一处理完,才腾出手来料理他。从这一点来看,周崇慕不愧是一名兢兢业业的勤勉君王。国家大事重于泰山,天崩地裂也要放在后边。
可笑他还曾以为周崇慕当真已经不想再同他计较,还以为周崇慕真的不再搜捕他,想来他一直在螳螂捕蝉、自欺欺人忘记身后的黄雀罢了。
或许是觉得自己太悲哀了,陆临仍然在笑:“那倒是缘分。”他朝宗如意的方向看了一眼,说:“若是捉拿我回京,我无话可说,只是公主重伤,且放她一条生路吧。”
李序重重地哼了一声,叱骂道:“难为你们一丘之貉,自己前途未卜,还能分出心思替旁人求情。宗如意入京便心怀不轨,陛下容忍她已不是一次两次。她逃出京城让陛下丢了多大的颜面,死不足惜。陛下仁厚,不与她计较,只是要杀她的并不是陛下,你还是多管管自己吧!带走!”
架着陆临的几个人将他带往树林外。远瓷眼睁睁看着陆临被带走,猛地突破桎梏,朝陆临的方向追去。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阵痛苦的呜咽。先前围着远瓷的劫匪并没有追赶远瓷,他们留在原地,一人在宗如意身上补了一刀。
远瓷仓促回头,看见眼前惨象,愣在了原地。他只愣了这一瞬间,便再也赶不上陆临的脚步了。
那几名劫匪收了刀,四散分流而去,只一眨眼就不见踪影。唯有宗如意痛苦地伸手,她气若游丝,一张口就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别……别追他……你去秦国。”宗如意伸手在自己脖子上摸索,取出一枚玉雕佛像,鲜血已渗进佛像里,她艰难地将玉交给远瓷:“这里面有,有我的,私印……”
宗如意说不下去,她强撑着喘了几口气,说:“去秦国……去秦国……”
闻名北秦的摄政王幼女死在了一群劫匪手中,恐怕宗如意自己也从没想过竟会是这个下场,她呲目欲裂,死不瞑目。
她到死都在执着于回到秦国。
远瓷将佛像收好,良久,才用颤抖的双手将宗如意的尸体抱起来。她死的难看,身后事更难看,唯有远瓷一人亲手埋了她。
远瓷剪了一绺宗如意被鲜血浸泡过的头发,飞速离开了北宁城,朝北秦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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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临自被带走后,片刻不停,直接坐上了马车沿官道离开。李序没叫人给他松绑,反而用黑布蒙上了他的眼睛,陆临既不知时辰,也不晓得方向。一路快马加鞭,李序亦不曾叫人给他送些吃食,陆临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出来了。
不过他也无心在乎这些。
他甚至都不太关心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还能怎样,难道周崇慕会大发慈悲一刀了结了他吗?
陆临太了解周崇慕了,周崇慕绝不会的。他会像凌迟一样,缓慢地,一点一点的折磨他。
也不知在路上走了多久,总之陆临昏昏沉沉,总算熬到了京城。到了京城以后,李序一路将他送回了宫中。周崇慕并没有出现,只有一个在宫门口接应的老嬷嬷。
李序与老嬷嬷交代了几句,大抵是人已平安带到,接下来就按陛下的意思办云云。嬷嬷十分恭谨地应了。
好在李序终于在进宫前给陆临松绑,摘了一路蒙在他眼睛上的黑布,陆临才得以看清嬷嬷的样貌。这是一位看不出年纪的老宫人了,她面色冷淡,看着极为冷酷严苛,看见陆临盯着她也没什么反应,只冷冰冰说:“看够了吗?看够了咱们就走吧。”
陆临没问他们要去哪儿,他估摸着这老嬷嬷绝不会松口告诉他,索性也就不愿白费力气再问一次。
陆临从没在南楚的皇城中走过这么久的路。也不知看似千篇一律的皇城中,竟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的殿阁亭台。
不知走了多远,带路的老嬷嬷终于停了,她转头说:“咱们到了。陛下特意吩咐了,公子目无法纪,行刺天子,陛下不予追究,只吩咐公子既然不懂规矩,就在掖庭好好学学规矩再送回锦华殿去。”
掖庭是训导宫女宦官的地方,也负责为选秀入宫的嫔妃进行礼仪教导。陆临刺伤周崇慕,若按楚国律法来讲,理应交由刑部处置,可周崇慕却将他送到掖庭,分明将他看做后宫中的一份子,看起来宽厚,实则最能拿捏到陆临的痛脚。
陆临从前最恨旁人说他以身侍君,让掖庭处置他,反倒是羞辱他了。
可那是从前的陆临,现在的陆临已经不再计较这些了,能活下去已经如此困难,谁还能再计较一些虚名呢?
不过陆临还是太过小看了周崇慕对他的恨意。陆临进了掖庭,便被送进了暴室。暴室逼仄闷热,四周墙壁不设窗,通连的一排屋舍只有一道小门出入,室内毫不通风。陆临刚一进去,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热气,还有漂浮在暴室空气中布匹的味道,以及被羁押在此的宫人们劳作时汗水的味道。七七八八混杂在一起,熏得陆临头昏脑涨。
老嬷嬷扭头扯扯嘴角,仿佛是个笑容,或许是不常笑,她的笑容看起来格外僵硬。她说:“公子且跟上吧,陛下心疼您,没把您跟这群贱坯子放一起呢。”
她带陆临进了最里边的一间房。这间房虽与前面的房间连成一体,却又十分不同。这是暴室最后一间房,在墙壁的一边开了门,整个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很大的床。床正对着的是窗子,开的很大,也很低。暴室的墙修得本就低矮,寻常人等路过这间房,稍一低头就能将房中情景看个一清二楚。
陆临先前还不明白房间为何要这样布置,老嬷嬷将他带到,便朝外喊道:“人已带来了,你们这群懒惯了的小畜生呢?”
几个身材高大的宫女应声进来,老嬷嬷抬抬下巴,说:“伺候公子,把衣裳脱了吧。”
陆临的面孔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恐慌,他朝后退了一步,问:“为何要脱衣服?”
老嬷嬷不欲与他废话,朝几个宫女使了个眼色,便转过了身。这几名宫女比寻常女子高得多,体型自然也十分魁梧健壮,陆临已经病弱至及,又经舟车劳顿,哪里是她们的对手,几乎立刻就被扒了个干干净净。
他被按在房内唯一的床榻上,几个宫女用绳索把他的四肢紧紧地与床头床尾捆在了一起。做完这一切后,几名宫女安分地退到一边,老嬷嬷便又转向陆临。
她打量着赤`裸的陆临,丝毫不觉得羞耻,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这一路老嬷嬷一直面无表情,此刻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诡异的、激动的微笑,“老奴在暴室里伺候过三朝后宫,男子还是头一回呢。”
陆临闭上了眼睛。
他早就听说过宫里太过压抑沉闷,许多宫人在宫里憋一辈子,早就憋成了变态。他们年纪越大,越是狠辣,手里有的是折腾人的法子,绝不会让你死,却能让你生不如死。
在皇城这样的地方,你不折磨别人,就要被别人折磨。陆临没想到自己也能尝一尝这样的滋味儿。
陆临全身已不剩几斤肉,全都被先前从北宁城回到京城的一路上勒出纵横丑陋的痕迹。老嬷嬷粗糙的手指拂过陆临身上的勒痕,摇了摇头,说:“真难看。”
她抬头吩咐宫女:“去把东西拿来。”
宫女们再进来的时候,一人手中拖着一个托盘,陆临被绑着,看不见托盘里装了什么,他极为恐慌,却动弹不得。
老嬷嬷选了一盒油膏,一点一点涂在陆临身上,一边涂一边絮叨:“公子这年纪,做娈童已不成了,身上再留下这伤啊疤啊,真是难看死了。这药膏祛伤最是有效,自老奴进暴室时,老奴的师傅就在用。不知有多少犯了错在这儿待过的主子娘娘是靠这药膏重现肌肤光滑的,真是个宝贝。”
陆临全身发颤,一阵一阵地齿冷。虽然他不知道这群宫女都拿来了什么,但他有种预感,这每一个托盘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会用在他的身上。
或许这些东西都用过一遍了,周崇慕就能让他去死了吧。陆临想。
陆临一直被捆着躺在床上,老嬷嬷给他涂了两次药,身上的勒痕已经完全褪了。
老嬷嬷对这个成果十分满意,她兴致勃勃地换了一个托盘,这次放在床头,陆临看了个清清楚楚。
托盘里放了一排玉势,自小到大整齐排列。陆临惊恐地想闭紧腿,被老嬷嬷身后的宫女毫不留情地按住,另一个宫女立刻朝他挥了一鞭子,厉声喝道:“不许乱动!”
老嬷嬷原本笑着,瞧见陆临想挣扎,便收了脸上的笑容,选了个大小适中的玉势强行挤进了陆临的后`穴。
未经润滑,陆临哪里能受得住这样的折磨,只吞了个头他就痛得脸色惨白。那玉势通体冰凉,打磨地圆润光滑,嬷嬷是个老手,不知有多少人受过她的调教,她有的是办法治住陆临。
她并不强行将玉势往陆临身体里送,只停了手上的动作,居高临下地对陆临说:“公子吞不下去,那便这样吧。这样的玉势,公子日日都要用下边含着,您身份不同,不用像外边那群人一样做些粗活,在这儿躺着就好,只一样,公子千万别让这角先生出来了,否则这一日的罪就白受了。”
她说完,也不管陆临如何,起身便走。整个房间里瞬间就只剩下陆临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