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金瓯缺》作者:等登等灯【CP完结 番外】(2017.12.29更新番外) > 【书香门第】金瓯缺.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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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等登等灯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41

他转而继续问道:“如今在六部里做事的有谁?他们入朝已有三月,考核当中谁最出挑,谁最靠后?”

“回公子的话,新生入朝后,共有三十二人分到六部,其中兵部要的人最少,把名额留给了武举,眼下武举学生尚未入朝。其余的吏部、户部、礼部、刑部、工部各要了六人,户部尚书董大人不管事,自然手下的学生要做的多一些,故而户部学生上手最快。不过这些学生当中最出挑的还是吏部的赵塘与工部的薛正辞。”路喜说着,还为陆临指了指赵塘与薛正辞的样貌。

陆临心头盘算起来,户部、吏部、工部,周崇慕倒还心思清明,想必当初分人的时候,就已将最优秀的学生放在了最关键的部位。

刚入朝的学生实则是看不出什么的,他们朝气蓬勃积极踊跃,人人都以为自己将辅佐明君飞黄腾达。眼下各个看起来都是好苗子,却不知日后各人会有什么造化。

陆临看过,便放下心来,同路喜道:“院子里闹哄哄地,吵人得紧,我头痛得很,回宫去吧。”

他们从侧门悄悄离开,路喜像是有意,又像是无意,同陆临道:“公子可别瞧着各位大人们吃酒吃得放肆,前些日子顾大人给陛下上了封折子,是说为人臣子不该放`浪形骸,免得造成纷扰,建议朝廷官职人员吃酒限量,不可过量饮酒。”

陆临愣了一瞬,随即无奈地摇摇头,这顾澜还真是看起来聪明,实则愚笨,如此行径,岂不是舍本逐末,以为简单粗暴的一刀切就能杜绝消息泄露,实则堵不如疏。更何况问题的关键根本不在饮酒作乐上,而在于防御齐国的情报系统。

方才陆临还觉得周崇慕心思清明,眼下一想,周崇慕连顾澜这样的人都能委以重任,真是病急乱投医。

尽管如此,他也不想多说什么,只低头笑了笑,说:“顾大人真是别出心裁。行了,回宫吧。”

重阳节那日也是周崇慕的万寿节。

因着去年的变故就从万寿节那一日开始,故而今年的万寿节,周崇慕绝不再放陆临一个人在宫里,早早知会了他,要带他赴宴。

以前周崇慕没有后宫,设宴也只在前朝,眼下有了后宫,便有两场宴。陆临不知道周崇慕要带他去哪一场,哪一场他都不想去。

他想告病推辞,却被周崇慕拒绝了,万寿节事多,他还要赶着祭拜先祖,没空与陆临讨价还价,直接了当地告诉他道:“你前些日子对前朝的事情忙得上蹿下跳,朕也默许了,阿临,你可别觉得朕是个傻子。”

陆临觉得好笑,他与周崇慕如今看着就像是做生意似的,你来我往,我让你一分,你容我一寸,怕是再坚持一段时间,周崇慕便会腻了。

到了含元殿大朝会,底下的人却递了折子给周崇慕,说是秦国的摄政王念着与周崇慕是旧相识,亲自带着寿礼前来为周崇慕祝寿。

远瓷带着人已走到京城脚下才给宫里递了折子,分明就是要打周崇慕一个措手不及,周崇慕恨得牙痒,但人都来了,更何况远瓷眼下`身份不一般,不能将人轰走,只好迎了进来。

既然远瓷来了,周崇慕便更要陆临出场,陆临随着周崇慕坐在上首,周崇慕一副昏君做派,毫不避讳地将陆临揽在怀里,座下众臣都露出或是不屑或是愤恨的神色。

“摄政王当真繁忙,不到一月的时间往返秦楚两趟,想必一路马不停蹄,定是累了。”周崇慕道。

群臣面面相觑,都未曾听说远瓷曾来过楚国的事情,远瓷也不气不恼,好脾气道:“臣算不得繁忙,大事有司先生处理,臣乐得清闲。因着在楚国生活过,对楚国风物十分倾心神往,故而常常拜访,怎么,陛下不愿吗?”

周崇慕将陆临揽得更紧了些,“摄政王怕不是倾慕楚国风物,而是倾慕朕的后宫吧!”

陆临被他捏得肩膀剧痛,忍不住挣了挣,周崇慕斜着眼睛瞪他一眼,陆临便不敢再动了,老老实实缩在周崇慕怀里,在群臣眼中,可能已坐实了祸国殃民的角色。

远瓷面色阴沉,群臣目瞪口呆,看着这二人争风吃醋,居然还是为了个男子。更有朝中老臣已气得胡子发抖,什么陆公子,这分明就是当初叛国卖国的林鹭。

陆临一整晚都处在周崇慕与远瓷夹枪带棒的针锋相对中,更承受着朝中众臣的蔑视与不满,整个人心力交瘁,还未到入夜时分,就已汗流浃背气喘不止。

周崇慕见他状态实在不好,一副腹背受敌生无可恋的样子,先退了一步,下令送陆临回宫。宫人们刚刚准备搀着陆临朝外走,远瓷便站了起来,将自己身上的披风接下来披在陆临身上。

他言辞恳切,理所应当,“陛下,臣看陆公子受惊发汗,眼下节气已入秋了,陆公子原本就体弱,若是带着一身的汗再受了夜里的凉风,怕是又要生病。”

周崇慕恨得咬牙切齿,道:“朕给阿临准备了御辇,摄政王怕是操之过急了。”

远瓷并不在意,他整整衣袍,继续坐在位置上与周崇慕唇枪舌战。

捱到宴席结束,周崇慕干脆让后宫里的宴席撤了,自己步履匆匆地去见陆临。陆临并不在内殿,他宫里新来的小宫女璎珞说陆临回来后便去后边汤池里洗澡了。

周崇慕算了算时辰,陆临已洗了许久,此刻还没出来,他心中一沉,去了后边。

这汤池本就有滋补润气之效,陆临常常来,全身的肌肤都莹白如玉,细腻白`皙,他泡在水里趴在池边,像是睡着了,听见周崇慕的脚步也没有反应。

周崇慕心中越发紧张起来,几步走到陆临身边,将他从水中捞出来,发现他面色通红,闭着眼睛紧皱眉头。感觉自己被从水里捞起来,像是有些冷,他下意识地往周崇慕的怀里缩。

汤池这边一直备着浴袍浴巾,周崇慕方才走得急,倒是忘了,见陆临觉得冷,将人抱过去取了一个厚实些的把陆临裹起来,又抱回了内殿。

陆临瘦得厉害,抱在手里也没两斤肉,周崇慕将他放在床榻上,他眉头渐渐松开了一些,仍抓着周崇慕的龙袍,无意识地说:“水……想喝水……崇慕哥哥……”

周崇慕此刻忽然觉得自己先前做错了什么,他心神纷乱,一根一根手指地掰开陆临的手,给他盖好被子,起身给他倒水。

内殿的茶有些凉了,周崇慕“啪”地将茶杯拍在桌案上,怒道:“璎珞!你主子不在宫里,你就懒怠地连茶水都不备好吗?”

璎珞吓得要死,慌忙进殿换了新茶,周崇慕强自按下心中起起落落的情绪,给陆临倒了杯水。

走到床边的时候发现陆临或许是因为自己方才发怒声音太大,让他惊醒了,他坐起身来,看见周崇慕过来,又往墙边缩了缩。

周崇慕仿若不察,放低了声音哄他:“过来喝水吧。”

陆临乖乖地从墙边蹭过来,抱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了,周崇慕顺手接过茶杯,问他:“你方才是怎么了?今晚太累了吗?怎么在汤池里睡着了?”

陆临没告诉他自己是因为在汤池里太闷,喘不上气而昏睡过去了,只低头说:“以后不会了。”

周崇慕看得出陆临不想同他说实话,更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絮上,充沛的后劲全都返到了他自己身上,心口一阵疼痛,便也不再说话,解了衣袍上床,将陆临搂在怀里睡了。

远瓷是来祝寿的,便光明正大住在了驿馆里。周崇慕第二日醒来,心中总觉得惴惴不安,便让人召了远瓷入宫。

远瓷来得很快,怕是一直准备着与周崇慕会面。周崇慕一整夜未曾安睡,也没了要同他争执的心劲儿,只让远瓷坐了,却只盯着远瓷,并不说话。

面对周崇慕的凝视,远瓷并不畏惧,大大方方任周崇慕看,周崇慕看了一会儿,回过神来,道:“今日没有别的事,只是想请摄政王来同朕闲话家常。”

“我可没有什么能同陛下闲话的。陛下薄情寡义,我实在瞧不上眼,众人在时,我敬你是楚国皇帝,已是看在陆临面子上的极大尊重,陛下可别想私下里还能一派祥和吧。”

远瓷语调讥讽,神情不屑,周崇慕原本心中就反复想着陆临同他逃走的那些日子,此刻更加烦躁,也顾不得修养,道:“君子不夺人所爱,你趁虚而入,离间朕与阿临,你又算什么东西?”

远瓷的表情愣了一瞬,他很快反应过来,露出一个极为微妙的笑容,似讥讽又似怜悯,重复道:“对,我趁虚而入,总比你几方联手设计自己枕边人的强盗行径要好吧。”

周崇慕与远瓷不欢而散。远瓷当即提出,第二日便要返回秦国,周崇慕求之不得。

当日夜里,远瓷再次潜入皇宫。这一次他小心地避开了周崇慕的人,进了锦华殿。他等不得了,做了摄政王也不能得到陆临,远瓷此刻恍然明白朝臣们一生追逐功名利禄的原因,心中有执念,唯有功名利禄才是实现自己心中执念的唯一方法。

从前他只想做一届闲散刺客,以为舞刀弄枪,将功夫练得出神入化就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后来他逼不得已走上一条不属于他的路,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拥有直视陆临的机会。直到他再一次千里迢迢冒险入楚,他终于光明正大地站在陆临面前,陆临却没有光明正大的站在他的面前。

在那场晚宴里,他是别国尊贵的摄政王,与楚国君王、朝中显贵推杯换盏,而陆临,他虽坐在上首,却已经被在座的所有人踩在泥地里。他们与他已是云泥之别。陆临不过是周崇慕的娈宠而已。

远瓷痛得心都要滴血。陆临他那样聪慧,他久负盛名,年纪轻轻就名扬天下。那是他曾经只能仰望的人,而今陆临形销骨立,像个玩物一样成为周崇慕炫耀的工具。远瓷已下定决心,日后陆临若跟了他,他一定让陆临做最想做的事情。他不能再等了,陆临的状态比之之前更为不好,他真的怕陆临坚持不到那一天。

陆临已经睡下了,他睡觉很轻,几乎立刻就感受到有人进了殿内。陆临坐了起来,压低声音问道:“是谁?”

远瓷几步走到床榻边,撩开床帏,看见陆临冷冰冰地盯着他。他艰难地笑了一下,对陆临说:“陆公子,明日我就要回秦国去了,我已决心做一件大事,不知事成以后,陆公子愿不愿意同我走?”

陆临见是远瓷,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松口气,他仍然保持着方才戒备的姿势,冷淡道:“不愿意。”

“可是……”

陆临怕殿外的人听见,压低声音打断他:“你不必拿我做遮羞布。”他抬起眼睛,他的眼睛很好看,流光溢彩水光粼粼,像一汪湖水,让远瓷心神不安。陆临说:“远瓷,从前我未曾与你说这些,只是我以为我表现得足够明显,你应该懂得。可你已经成为习惯,做任何事都要拿我当做你的遮羞布,仿佛只有这样,你才能心安理得地去做什么。”

远瓷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陆临冷笑道:“你说你自小时候与我比试了一场就喜欢我。远瓷,你并非喜欢我,你只是自卑,你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来填补你的野心。后来你来了楚国,你一边将我引入圈套,一边说着爱慕我,远瓷,或许你真的倾心于我,但你绝没有你想的那么用心用情。你带我出宫,带我逃到北宁府,我真的十分感激你,你做了摄政王,也是命数使然。可我真心地请求你,但凡你日后再要做什么决定,都不要再拿我做挡箭牌,我不想再做你们争抢的玩意儿了。”

陆临背对远瓷躺下,说:“摄政王快走吧,再不走我便喊人进来了。”

远瓷在陆临床边沉默了好一会儿,俯下`身亲吻了一下陆临的侧脸,压低声音说:“陆公子,不论你如何想我,我是真心的。你且等我。”

越是往北走,风沙越是迷眼。秦国的冬日,滴水成冰,风雪满天。

远瓷从楚国回到秦国已经有三个月了,眼下年节将至,京中百姓都在准备年货,这一年朝中虽然变天,可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这对他们的日子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年还是要过。

秦宫里却没有这么平静。

自远瓷接替成为新摄政王以后,老摄政王宗峥鸣便一病不起,虎毒不食子,他联手宗一恒害死自己的亲女儿,这是他的心病。

老摄政王苦熬了大半年,终于在腊月撒手人寰,也不知是真的寿终正寝,还是造人算计。总之,因着年关将至,图个不留旧人的传统,而且他的爵位又已由旁人接替,葬礼就办得很是寒酸。

远瓷身后有司玄子做倚仗,手中又有宗峥鸣的部下与宗如意的亲兵。进,远瓷可以依靠宗峥鸣部下攻城掠地;退,他也可以凭借宗如意的八千私兵谋求东山再起。朝中众臣看得清楚明白,远瓷也明白。

先前司玄子几次进言,请远瓷真正行动起来,与宗一恒分庭抗礼,远瓷始终犹豫。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做到这最后一步。

自楚国归来后,远瓷忽然下定决心,要求司玄子行动起来,预备年前起事。

不能再拖,若是拖到年后,恐怕秦国尚未安定下来,就会被北边的胡族趁火打劫,养了一个冬天,正是他们的牛马都继续草粮之时。

远瓷这边尚未行动,宗一恒却出事了。

宗峥鸣死后,他的长子当真成了京城笑话。传了百年的爵位到他这一代竟然丢了,还落在一个江湖剑客手里,而今江湖剑客霸着他家的爵位呼风唤雨,他却只能在朝堂上等那点儿干巴巴的俸禄。甚至还要站队,在皇帝和他之间二选其一。

选什么选!这本就应该都是他的。若是他的父亲当年再心狠手毒一点,皇位的事情哪里轮得到宗一恒置喙。当初宗峥鸣能帮他坐上皇位,难道宗峥鸣不能自己坐吗?不过是让他一让,眼下这福气也该到头了。

腊月二十三,正是小年,宗峥鸣长子入宫问安,当着众多宫人的面劫持宗一恒,要他宣布退位。宗峥鸣有备而来,不知他如何做到的,竟然说服京畿部众,若是宗一恒不答应,京畿立刻就能大乱。

这样天赐的好机会远瓷不能再错过。趁着宫中巡防全数被指派去营救宗一恒的时机,远瓷率兵攻破皇城,螳螂捕蝉,而黄雀在后。

几方缠斗,远瓷占了上风,宗峥鸣长子被当场射杀,宗一恒率领心腹逃出皇宫。

这场宫变来得快,等消息传遍三国,远瓷已坐稳了御座。他吸取宗峥鸣的教训,绝不肯寻一个傀儡,坚持由自己黄袍加身,成了秦楚齐百年以来,第一位成功篡位夺权的江湖剑客。

北秦平昌九年腊月二十三,摄政王领兵入宫,帝仓皇南逃,摄政王继位称帝,改国号“麟”,意喻吉祥如意,王朝千秋万代。新朝年号“永宁”。平昌帝逃至魏地,仍号秦。与新朝割据对抗。

因变故当日正值小年,后来又称为“廿三宫变”。

这个年过得很不安生。自小年开始,宗一恒一路南逃,京畿已非他掌控,所过之地途径象地、鹿地,皆是宗如意从前属地,而今牢牢把控在远瓷手中,秦国国土由此分裂,宗一恒强渡秦国境内的金水河,以金水河为界,建立新朝廷,新朝夹在楚国北宁府与远瓷的朝廷之间,前有狼后有虎,可谓岌岌可危。

宗一恒手中的军队,素来是秦国最精锐的部队,而今随他出逃的还不到一半,约有十之三四经由司玄子交到远瓷手中,另外一部分人,则全因宗一恒当初猜忌多疑,号令军队手续繁琐,若无手续齐全的章程,无人能够调动。

他逃得仓皇,自然调不动人。能跟他走的,都是不怕规矩忠心于他的,没有跟他走的,那就也不会走了。

宗一恒在想自己如何会落到这步田地。想来想去,还是司玄子的背叛给了他致命打击。当初他疏远、架空司玄子,也是因为司玄子掌握了太多。

由此看来他在朝政一事上的确不如周崇慕,周崇慕当初痛失林鹭,在两国联军之下也能从容应战,眼下看来,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年前,远瓷称帝的消息传到楚国,周崇慕很是震惊了一下。他从未想过远瓷竟然有这样的决心和魄力,敢于承受天下人的指摘。

他与几个心腹商议,要在年后整兵出征,趁秦国内乱之际,吞下秦国。

消息传到陆临这里,陆临震惊之余,心下更觉不妥。宗一恒出逃狼狈,手中却仍有精锐,他与远瓷相争,看着处于劣势,并非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而远瓷坐守秦国都城,秦国都城素来以易守难攻闻名,固若金汤,坚不可摧,只怕周崇慕耗费人力物力,白白折腾一场。

周崇慕自然也考虑到这一点,他并非铁了心要吞并秦国,此刻这种情况,是削弱秦国最好的办法了,只要引起秦国内耗,那么长久下来,秦国必然衰败,再无同楚国抗争的可能。

故而当他收到陆临的劝谏之时,心中五味杂陈。陆临不该这么不懂他。陆临该明白他想做的是什么的。

陆临身体不好,却冒着冬日的严寒从锦华殿赶到了养心殿,只为劝说他不要出兵。他再次回宫后,向来足不出户,更是再没来过养心殿,此刻他为了秦国战事而来,周崇慕又是失望又是酸楚。

秦国已是远瓷的天下,远瓷那人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把国号改成“麟”,是麟还是临,周崇慕冷哼,远瓷莫不是以为自己在写话本,他做这一套,又能改变什么呢?

周崇慕的心思百转千回,最终又落回了仍在下首静静站着的陆临身上。陆临披着件狐裘披风,柔顺的白狐毛蓬软地竖着,陆临低着头,并不看周崇慕,从周崇慕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脸埋在衣领里,随着呼吸,白狐毛微微颤动。

这件披风是前两年周崇慕亲手打的白狐狸,统共只有这么点纯正无杂质的狐狸毛,全都用来给陆临做了狐裘。

周崇慕看着这件披风,心中又软了下来。陆临仍然十分了解他,知道如何戳中他的软肋。

“过来。”周崇慕招招手,示意陆临坐到他身边去。

陆临站在原地没动,周崇慕便又说了一次:“阿临,到这里来。”

陆临抬头看了周崇慕一眼,撩起衣摆,忽然跪在周崇慕面前,行了个大礼,他伏在地上,说:“陛下,秦国真的去不得。”

周崇慕内心忽然烦躁起来,他扔了手中的笔,冷冷地盯着陆临。陆临能感受到周崇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继续说:“南楚今年才从战事带来的影响中缓过气来,而今恢复正常秩序,岂能因为趁人之危而使国家再次陷入战争?更何况宗一恒落败,手中仍有精锐,未必不能一战。陛下若执意出征,自南向北,气候恶劣,远非楚国军士所能承受。”

“阿临,南楚并非没有北上征战过,南楚的兵也曾与秦国的兵交手。朕是皇帝,朕有宏图大业,这样的大好机会,朕无法坐视放过。”

“陛下!”陆临的音调高了一些:“南楚先前出征,乃是两国夹击之下的自保之策,楚国士兵是为了保家卫国,陛下是为了守住江山,如今毫无缘由入侵别国,只为满足陛下私心,万望陛下慎重!”

殿内静默了好一会儿,周崇慕被陆临的阻挠弄得心烦意乱,他克制不住地放大了自己的恶意,道:“阿临,你百般阻挠,可是那一日,受远瓷所托?他要做什么,早就知会你了吧。你是不是舍不得他死?”

陆临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周崇慕,他不能相信,家国大事当前,周崇慕竟然拿着私人感情无端揣测,陆临觉得失望至极,这不再是他从前那个励精图治,睿智冷静的崇慕哥哥了,真的不是了。

周崇慕也盯着陆临,陆临好像多了很多心事。又好像并不是。陆临的心事一直很多。以前他们心意相通,他了解陆临,也看得透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不透陆临了。陆临仿佛离他很远,远的他永远也够不着。

“阿临。”周崇慕忽然笑了,“你也知道,南楚刚刚从战事中缓过来。那你可曾想过,若没有你,又哪来的这场战事呢?”

周崇慕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陆临耳中,陆临突然觉得解脱。这些日子他的挣扎和犹豫,终于可以结束了。

周崇慕还是怪他的。周崇慕怎么可能不怪他。

从前的温柔,从前的不计较,从前的轻轻掀过,都只是周崇慕给他的机会罢了,他不接受周崇慕的机会,那周崇慕便也扔开了并不真心的谅解。

说到底,周崇慕是个君王,他肯在陆临面前屈尊降贵,已是天大的恩赐,是陆临奢求太多了。

陆临又磕了个头,平静道:“是我唐突了,陛下歇着吧。”

周崇慕看着陆临瘦削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直觉告诉他,他应当拦住陆临,至少要挽留一下。可他没有。他看着陆临一步一步离开了养心殿。

两个人便这样闹起了别扭。

这只是周崇慕单方面的以为闹别扭。他没有再去找过陆临。战前需要准备的事情太多,他没空再去照顾陆临的小情绪。他也不知道陆临的锦华殿自他从养心殿回去那一日,就已闭门谢客。

南楚昌祐六年正月二十八,上上吉,帝命武将邹辅成为阵前大将军,率十万精兵伐秦。二月二十日,秦楚胶着,战事吃紧。

陆临说的果真没错,南楚的军队在和宗一恒的部下交战时,就已出现胶着态势,前线传来的战报并不乐观,南楚军队已在魏地南部盘桓多日,迟迟不见转机。

若是说周崇慕没有后悔,那自然是不可能的。流水一样的银钱粮草源源不断地送到前线去,若是战事再没有进度,怕是农户家中开春播种的种子都要缴光了。

他此刻回想起陆临在战前同他说的那些话,不得不承认陆临是对的,是他鬼迷心窍,头脑发热。

宗一恒与远瓷对立,可百姓都是同根同族,此刻同仇敌忾抗击楚国的军队,哪怕刚刚经历过叛乱,也没能让楚国军队讨得便宜。

周崇慕在养心殿内来回踱步,军队已经开拔,战书已经下了,没有说撤回来就撤回来的道理。若是陆临……

周崇慕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极为荒唐的主意,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可他又仿佛是灵感涌现,忍不住仔细盘算了这个主意是否可行。

若是陆临愿意写信给远瓷,请远瓷与南楚前后夹击,吞并宗一恒,不知远瓷是否会愿意。

应该会吧,远瓷那小子,对陆临一片真心的样子,陆临对他无欲无求尚且能做出篡位这种谋逆之事,若是陆临有求于他,他岂有不应之理。

周崇慕摆驾去锦华殿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十分没有面子,他在心中安慰自己,陆临也是楚国人,总不能眼看着楚国军队白白受死,更何况宗一恒多行不义必自毙,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锦华殿闭门已久,连周崇慕都是让路喜在门口叫了许久的门,才有小宫女冒冒失失跑来开门,见是周崇慕,吓得赶紧跪在地上磕头请罪。

周崇慕有求于陆临,顾不得责罚小宫女,一撩衣袍,进了锦华殿。

陆临正在殿内看书,周崇慕的仪仗如此威风,动静也不小,他自然知道人进来了,却没抬头,只说:“陛下来了。”

他这副模样,周崇慕不知该如何开口,又觉得一些日子不见,陆临仿佛又陌生了许多,便岔开话题问道:“阿临,怎么关了殿门,拒不见客了?”

“乱糟糟的,闹得心烦。”陆临把书合上,抬头看了周崇慕一眼,似笑非笑道:“陛下来有什么事,直说吧。”

周崇慕尴尬至极,觉得自己已被陆临看透,便硬着头皮道:“阿临,前线战事很不乐观,我想请你修书一封……交给远瓷,请他联手。”

陆临盯着周崇慕看了一会儿,周崇慕被他看得心虚,补充道:“若是攻下宗一恒,如何分割领地可以商量,阿临,军队在那边耗着,也不是个事儿。”

陆临没什么感情的笑了,他点点头说:“可以。”他的手指拂过书卷,漫不经心地说:“但是我有个条件。”

周崇慕的心一下被揪紧了,他很怕陆临借此机会说出放他离开之类的话,陆临解开衣袍,露出自己白`皙的胸膛,他指着自己胸口的东西,冷冰冰道:“把这些给我弄掉。”

当初给陆临穿环的时候,周崇慕让内务府准备的环扣锁链皆是特别打造的,不易断不易锈,此刻要摘了,就没那么容易。

周崇慕面露难色,陆临冷笑一声,道:“把我的流光拿来。流光削铁如泥,能斩断一切不必要的牵挂。”

周崇慕恍然想起陆临的前几次离开,似乎都带着流光,他有些慌:“不用流光,龙彩也可以,我让人去取龙彩。”

“龙彩象征天子,有治国安邦之意,陛下怎么能用来做此等污秽之事?就用流光。”他抬起头来,盯着周崇慕,一字一顿道:“只、用、流、光。”

流光和龙彩被一并收在养心殿里,很快就被取来,陆临屏退众人,将衣袍褪尽,斜靠在床头,等着周崇慕动作。

周崇慕的手有些抖,陆临并不看他,他颤颤巍巍地用剑尖先挑断了陆临下`身的链子,带出了一直埋在陆临后`穴里的肛塞,对着两遍的环扣,他有些迷茫,不知道从那边开始。

“先这边吧。”陆临的下巴朝自己右边转了转,“当初就是这里先开始的。”

流光果真不愧流光的名字,剑刃光华流转,泛着冷冷的白光,剑尖略微一挑,那环扣随即断开,陆临伸手摘了,随手扔在一旁,示意周崇慕把另一边也取了。

流光反射出惨白的寒光,周崇慕深吸一口气,挑上了左边的乳环。环扣断裂的一瞬间,他身为武者的意识忽然敏感起来,周崇慕想收回剑,却已经来不及了。

陆临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薄薄的剑刃。。

陆临的手指格外好看,这曾是一双下棋抚琴、指点江山的手,如今瘦骨嶙峋。他已经这样虚弱,使出了全力才能同周崇慕对抗,才将剑送到自己的心口。

陆临没有丝毫犹豫,剑尖刺破皮肉,大股大股的鲜血涌了出来,蜿蜒流过他因病态而苍白的胸膛,艳丽极了。

“阿临!”周崇慕被鲜血刺得双目赤空,他硬生生用蛮力将剑从陆临手中夺走,扔在地上,扯下床帏捂住陆临的心口,朝外边怒喊道:“快宣太医!”

外边的人不明所以,路喜和璎珞慌忙进来,璎珞看见陆临的样子,惊叫一声,当即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路喜怕她在周崇慕面前失仪,丢了性命,将人拖出去飞速传了太医院。

周崇慕将陆临抱在怀里,陆临的表情依然很冷淡,他看不出痛苦,倒像是解脱,“我欠陛下的,只能还这么多了。还请陛下,高抬贵手。”

周崇慕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陆临身上,陆临竟然笑了:“赤条条来……赤条条走,也算圆满……陛下不要忧心,信我已写好,放在……”

周崇慕疯狂地摇头,他从未哭成这样过,满脸都是泪水,强撑着道:“不要信了,不要信了,不要了!”

陆临神色暗了一瞬,说:“那便罢了。”

他转头朝墙边极为眷恋地看了一眼,低声说:“陛下珍重。”

这话说的声音太小,周崇慕并没有听清,只是这一瞬间的松懈,陆临便用尽所有力气挣开了周崇慕的怀抱,像是怕自己死不透似的,一头撞向了墙边。

那墙并不实心,震得墙上的小屉一阵颤动。陆临像一朵开败了的鲜花一样,萎靡地倒在了床上。

周崇慕已经不知该作何反应了,他浑身都是陆临的血,墙上,床榻上,被褥上,也都是陆临的血,目之所及,都是一片刺眼的红色。

整个太医院留职轮守的太医全都赶到了锦华殿,看见周崇慕身上的血迹,以为他再次被刺伤,正准备为他查看伤势,周崇慕哑着声音说:“去看阿临。”

太医们这才注意到浑身赤`裸的陆临。周崇慕发话,太医不敢懈怠,太医院院首上前给陆临止血包扎,其他的太医围在旁边小声交流该如何救治。

陆临几乎没有呼吸,也丝毫没有反应,若不是身体还有温度,真同死人没有分别。有胆子大的太医,冒着触怒周崇慕的风险将手探上了陆临的脉搏,良久,惊喜地叫了一声:“陛下,还有脉象!还活着!”

周崇慕的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救活他,不管他是死了还是活了,都要救活他,一定要救活他。”他的双目充满了血丝,只是这一会儿,仿佛瞬间就苍老了。

太医说的一点也没有夸张,说陆临还有一口气,就真的只是一口气。这也幸亏陆临体弱,手上没有力气,刺到自己心口那一剑并不是使的全力,否则只怕是连这口气都留不住了。

内殿的床榻上全是血迹,已经无法再住人,陆临疗伤又不能舟车劳顿,只好暂时将他挪到东配殿里。

周崇慕下了死命令,太医院的人在锦华殿轮换值班,丝毫不敢懈怠。内殿那边要整理重修,周崇慕又怕修葺嘈杂,尽管陆临一直昏迷也会扰他休息,便只让人把陆临常用的东西先搬到东配殿,等陆临伤势好些了再说。

东西是路喜盯着收拾的,陆临身边贴身的侍女唯有璎珞,璎珞虽跟在陆临身边时间不长,却也知道陆临常用的物件不多,他本就不是重视物欲的人。

收了七七八八,璎珞小声对路喜道:“公公,床榻那边应当还有公子的东西。”

床榻上沾了血的被褥已经被收走处理了,一片空空荡荡,路喜过去瞧了两眼,唯有墙上一片血迹,再没有其他的。

璎珞解释道:“不是的,是墙上。墙上有暗屉,公子常常拿着暗屉里的东西一个人盯着看许久。有时公子都睡下了,还会让奴婢再掌灯,翻出暗屉里的东西。”

路喜将信将疑地在墙上敲了敲,听见中空的声音后,拉开了暗屉。

暗屉里静静地躺着一大一小两封折好的信。路喜心知这必是极为重要的信,不敢怠慢,连忙取了出来。两封信的下面是一堆碎屑,路喜便连着碎屑一起装好,拿去呈给了周崇慕。

周崇慕正在为战事发愁,见着路喜神情严肃地进来,以为陆临那边情况不好,当即紧张起来,请几个正在议事的朝臣们退下,问道:“怎么了?”

路喜将信取出来,放在周崇慕的书案上,道:“陛下,今日给陆公子收拾东西,在床边墙上的小屉里发现了这些东西,奴才想着这些应当是陆公子亲笔所书,便赶紧给您呈上了。”

周崇慕看了眼路喜,又将目光放在了书案上,他将碎屑挑了挑,没一会儿便拼成了。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周崇慕喉头一哽,他的心骤然缩紧,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路喜,将这碎屑拿下去,想办法重新拼好,装裱起来,挂在养心殿里。”

路喜领命下去了。殿内空无一人,周崇慕终于颤抖着打开了第一封信。第一封信是写给远瓷的,想必陆临对这场战争早有预料,或许他从养心殿回去那一日就已写好了信,他在信中语气委婉周到,透彻地同远瓷剖析利害,请远瓷出兵援助。

陆临身体不好,写到后边腕力不继,字也有些漂浮,看着却始终端庄得体,丝毫没有因为那一日在养心殿里周崇慕的咄咄逼人而有任何怨怼,信中陆临语气得意,姿态大方,虽是求人,却也并不全然在求人,他把利害同远瓷讲清,一切决定权还是留给远瓷自己去做,没有丝毫不妥当的地方。

周崇慕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他脑中一片空白,将信折好,放在一旁。

他闭上眼睛按了按眉心,他都做了些什么,陆临这样尽心尽力地帮他谋划,而他那一日,甚至从前,都是如何伤害陆临的。不能想,不敢想。

周崇慕长叹一口气,他的手抚上了第二封信。这封信比第一封写给远瓷的要长很多,周崇慕的手有些抖,强自按下心绪,拆开了信。

“崇慕哥哥:

自回宫后,我从未想过有一日还能这样叫你。当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或许你我之间的纠缠终于要画上一个句号。我知道崇慕哥哥并非绝情之人,既然世人皆知林鹭薄情寡义,那这一回,负心人便仍由我来做。

你长我三岁,自我出生,你就是我的玩伴。我至今仍记得我们小的时候,你每回从宫里偷偷溜出来同我玩耍,后来我们长大了一些,又结伴而行,跟着天底下最厉害的师父拜师学艺。

崇慕哥哥,我从前一生的志向都是要努力上进,将来,你做一个好皇帝,我做一个好臣子,我们携手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我以为这志向很难,因为读书很苦,学艺很苦,朝堂上与人勾心斗角很苦,战场上运筹帷幄也很苦。这些苦我都能扛,因为这是我们一起并肩在走的路。

可我没想到最苦的会是我们身后血淋淋的现实。

我们生在这样的世道,已是天大的不幸,可日后我们所做的一切,才是更大的不幸。我们的父亲母亲,还有我们,这一切都是我们咎由自取,也是我们身不由己。

先前我请顾大人向你转达,不知顾大人有无传达到位,今日既然写到这里,便再嘱咐你一次,万万提防齐国谍报机构。从前我们都小瞧了齐国,而今齐国坐山观虎斗,若是陛下一着不慎,便有满盘皆输的可能。

顾大人年轻,亦是曾经吃过苦头的人,这样的人,适合做实务,却未必适合总揽全局。并非我对顾大人心怀成见,只是顾大人资历尚浅、眼界尚窄,心思过急,需得繁琐的实务再历练几年。

先时想方设法同去年科举士子们见过一面,陛下眼光毒辣,所选出的重点培养学子,应当都能成大器。只是陛下切勿过分注重平衡各方势力,而不给学生们施展抱负的机会。

科举已成三国遴选人才的主流,陛下不应过分重文轻武,武举笔试不如文试直观显见,陛下不妨广开言路,多给予江湖人士机会。远瓷如今一跃成为开国君主,想必会大大刺激闲云野鹤般云游的武者,陛下应当多多把握机会。

陛下有雄心壮志,也有雄才大略,我曾想同陛下共谋大事,然而如今看来,似乎已没有这个机会,那便将这个机会留给更多的有志之士。

我与陛下之间,相识二十余载,走到如今,仿佛已走入无法解开的死扣。这是我们的错,也不全是我们的错。我总以为我所面对的是属于我的爱人,而今我方才懂得,你是君,我是臣,你我之间相隔的,不仅是上一代无法跨越的恩怨,还有我的两次背叛。

爱曾让我一叶障目,不知天高地厚,所幸后来,伤和痛让我懂得。

写这封信以前,我曾有许多话想同陛下说,想告诉陛下我同远瓷真的从未有过什么,也想告诉陛下在我每一次选择背后,也都有许多苦处,然而提笔,却又不想写到这些。

时至今日,我已无话可说,只盼陛下`身体康健,儿孙满堂,得偿所愿,万寿无疆。

阿临。”

信纸飘落在地上。

路喜将之前的信装裱好,走到养心殿门口,听见了周崇慕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他关紧了养心殿的门,挥退其他人守在门口,盯着手中重新拼凑起的一封信,长长地叹了口气。

昌祐六年二月十九,麟王下旨发兵攻秦,五月十二,麟军与楚军南北夹击,秦王所率部族溃不成军,麟军生擒秦王。五月二十,楚军回朝。为答谢楚国助麟国统一之力,麟王修书,愿与楚国缔结同盟,力保两国五十年不起战事。

(中卷 完)

南楚宁和三年的夏天格外燥热,据钦天监所说,南楚此前数十年从未出现此等酷暑,是天降不祥。但在京郊护国寺,却感受不到过分的闷热。

护国寺是南楚国寺,身为百年古刹,朝廷每年都会从财政收入中拨出一部分银钱,用以护国寺的修葺和维护。护国寺周围古木葱茏,清爽惬意,又因佛光笼罩,更显得人心平和,不问世事。

而护国寺后院的禅房,就更为清幽宁静了。

这片禅房位于寺中僧人集体禅房的后面,是一个独立的院落。院落不大,但是打扫得十分干净,院子里种满了牡丹、白芍、桔梗、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药材,想必日日有人打理,故而花开艳丽,枝叶葳蕤,比之素净的佛寺,更添了一份生机。

院落庭前植柳,院后栽竹,因着护国寺建在山腰,相对京城而言已经清凉一些,又有晨露滋润,故而树木倒都欣欣向荣。

护国寺里神秘的贵客已经来了三年,向来深居简出,小沙弥们极少能见到这位贵客。贵客是从宫里出来的,身体极为不好,刚来的一年多,宫里的太医日日都在寺里住着,照顾贵客的身体。

偶尔有上山砍柴的小沙弥曾远远瞥见过贵客的身影,据说贵客极为年轻,可身体当真是不好,尽管如此,仍然惊为天人,只可惜仿佛是个瞎子。

贵客的样貌在寺内被传得神乎其神,年纪小的僧人就都想见识见识这瞎子美人究竟有多美。只可惜贵客刚住进护国寺,住持就严令全寺上下去打扰这位贵客,否则会有重罚。

住持治寺严谨,若是重罚那必定是重罚,更何况这贵客是宫里出来的,因着这贵客,陛下这些年来寺里进香祈福的频率又多了很多。只要不是个傻子,就都能知晓这贵客绝非能轻易接近的。

太医院这些年风头正劲的太医郑浮风一直负责给陆临诊治,从陆临失血昏迷一直到他悠悠转醒,郑浮风知道这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以为人醒了自己就能就此松口气,可没想到醒来才是噩梦的开始。

陆临看不见了。

他应当是一醒来就看不见了,却没同任何人说,非常平静地独自消化了这个现实。总之他每日精神不济,除了醒来一会儿喝药,就会再次陷入昏睡中,一开始谁也没发现这件事。

后来他精神稍好一些,精神足以支撑他同人说话交流了,才渐渐显出纰漏。因为看不见,陆临为了遮掩,便很少抬头看人,他全靠听脚步声来分辨来者。他殿内来回的唯有几个太医和璎珞,璎珞是女孩子,脚步轻,其他的太医他并不怕认错,只笼统地称为“太医”,也蒙混过了。

周崇慕没在陆临清醒的时候看过他,唯有那一次鼓足勇气去了,却因为陆临对他的脚步声十分陌生,猜不出是谁,直到周崇慕走近,陆临嗅出了龙涎香的味道,才低声道:“陛下来了。”

周崇慕心怀愧疚,不知如何作答,便没有说话。他的沉默放在陆临那里,便让他产生恐慌,他攥紧了被子,不敢再多说。

周崇慕坐在床榻边,犹豫了一下,说:“阿临,信我已重新拼好了。”

陆临有些茫然:“什么信?”

“当日被你撕掉的信。”周崇慕将一页纸递到陆临手里。

陆临强装镇定,说:“那便不看了,陛下还放在床边的暗屉里吧。”

陆临佯装伸手去墙上摸暗屉的位置,那信他曾在无数个黑夜里拿出来拼凑起来反复看过无数次,暗屉的位置早已烂熟于心,可他的手在墙上摸索了一阵,却什么也没摸到。

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搬到了东配殿里。

周崇慕拿给陆临的并不是原来的那封信,那封信还好端端地装裱在养心殿里。他站起身,盯着陆临看了许久,而后哑着嗓子问:“阿临,你看不见了是不是?”

既然被拆穿,陆临便不想再装下去,他浑身泄了力气,说:“是。”

太医院的人只向周崇慕汇报过,他们推测陆临眼睛不好,但因为陆临外伤并没有痊愈,内伤也一直在加重,并不能完全确认陆临是否是真的失明。

周崇慕的心一直向下沉沉地坠着,此刻终于确认,吊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落了下来,砸得他心口血肉飞溅,一片狼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多少这样惨痛的现实,只是陆临仿佛毫无知觉似的照单全收,才更让他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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