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无所谓地笑了笑:“我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发现自己还有一口气,其实也觉得幸运,活着还有许多想做的事情,只是看不见而已,从此也就不用再看我不想看见的人了。”
周崇慕并不驽钝,已知陆临不想自己出现在他身边,沉默片刻,说:“阿临,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等你身体再好一些了,我送你走,只是你先让太医给你看看眼睛,或许……或许会好的。”
这话周崇慕自己说着也没什么底气,果然陆临听过也笑了:“总以为陛下有朝一日能成为成熟、合格的君王,没想到陛下还是如此稚气,九五之尊,以后说话便不要这么孩子气了。眼睛虽看不见了,我却看得比陛下开,也并不想治好,陛下也别忙了,送我走吧。”
周崇慕知道陆临从不是矫情犹豫之人,他做了决定,就几乎不会再被说服,周崇慕沉默片刻,还没想好如何开口,陆临便又笑了:“我不知自己病了多久,只是近来听闻宫中多有孩儿啼哭之音,想必陛下已为人父,宫中添丁是大喜,别留着我这病秧子了。”
周崇慕已知自己无论是为君、为爱人,都对不住陆临,越发无话可说,没过几日,就将陆临送到了护国寺。
护国寺虽仍是南楚国寺,逃不开皇家宫禁,只是相比于宫中,已经惬意自在许多。周崇慕指了郑浮风跟着陆临,并承诺若是郑浮风医好了陆临的眼睛,太医院院首的位置便是他的。
郑浮风先前已经给陆临问诊过,陆临的眼睛并不是医不好,他颅内自几年前坠崖后就一直有淤血,因为淤血未散,此次又撞墙自戕,淤血压迫,故而失明。只要陆临愿意配合郑浮风,恢复视力指日可待。
可问题是,陆临不愿意。
他宁愿一直这样瞎着,也不愿让郑浮风给他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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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解释一下哈
阿临失明这一个情节,我想了很久到底要不要放,这是第三卷的首章,我写了两版,另一半去掉了这个情节。
从这一章来看,他失不失明,对情节并没有直接的影响。但我的私心不希望阿临一直是个病秧子,我希望他有朝一日能恢复从前的一半也好。
虽然现在这个情节也很外行,毕竟我对医学一无所知,这个情节的设定是我自己的一个假设,为了不让他恢复显得那么突兀,所以加了这部分。
以后他愿意接受治疗的时候,淤血化了,可能影响他身体的一个很大的问题也解决了。我知道还是有不合理的地方,但是大家多多包涵一下吧QAQ
虽然这篇文糊糊的,但是我珍惜也尊重每一个读者,并不是为了强行加情节,为虐而虐,只是怀揣自己的私心,希望阿临以后能好起来一些,哪怕一点点也好。
这个夏天南楚全境有大半地区处于酷暑,旱灾易生蝗灾,已经有州府出现颗粒无收的惨状,周崇慕急得焦头烂额,一连数日都未曾合眼,召集了朝中众臣商议对策。
周崇慕不是没有解决旱灾的法子,白砻江沿江工程竣工已久,朝廷前几年收成不错,若是开仓放粮,也并不会伤及朝廷命脉。
只是朝臣多有私心,既担心开闸放水淹了自己的私产,又怕皇仓一开,自己的私仓少不得要出出血。
天灾面前粮食金贵,若是能忍到来年开春,当种子卖出去,岂不比此刻白白吃了要强。
周崇慕自然能强硬地令朝臣低头,只是如今他的朝廷换血已换得差不多,朝臣中十之六七都是年轻臣子,剩下的老臣也都要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
同伴所剩无几,前方又即将失去权柄,老臣难免感到岌岌可危。周崇慕理解他们的恐慌,也不想因为这个就治罪责罚,只当给陆临积福报。
这一日周崇慕召见的都是年轻一代臣子中已经开始显露锋芒的一批人。科举每三年一次,每考一次就要横跨两个年头,昌祐五年这一批臣子拥有足够多的时间来接受历练,大浪淘沙过后,有默默无闻者,也有退居不前者,余下的几人,便以当日陆临看好的赵塘和薛正辞为首,成为堪当大任者。
周崇慕不想为难老臣,天灾在前又不能无所作为,便决定由未受灾的州府接收难民,以免难民四处碰壁,激发民愤民怨。
这批新的朝臣并没有顾澜那么好的运气,初出茅庐就能奉命去地方历练,成为独当一面的地方大吏,人人都十分羡慕。周崇慕有心栽培他们,既已经跟着六部做了这么久,这一次接收难民的事情就派了赵塘去做。
安排好这些,周崇慕便准备出宫了。
护国寺在京郊,难得抽出日子,他得去看看陆临。说是看陆临,其实三年来周崇慕从未见过陆临一面。
护国寺是陆临自己选的地方,当初他选定这里,周崇慕还心存侥幸,以为陆临留在楚国,自己就能有机会见他一面。
事实上,陆临选定护国寺,不过是因为这里环境清幽,却又不过分远离朝政中心,能让他时刻了解朝局动向。
他自开蒙那一日起,就在学着如何做一个谋臣,他已经没有家,没有爱人,若是心中再没有天下,当真不知道活着还能做什么了。
陆临虽然不见周崇慕,却能在周崇慕的朝政遇到难解之事时,给周崇慕指个方向。周崇慕愿意将这当做陆临还在关心他的依据。
他因此越发愧疚,他这样伤害过陆临,把陆临弄到如今这个地步,陆临却还在为他的江山耗费心思。
其实给周崇慕点个方向出自陆临身为一个谋士的本能,他甚至想过,若是将来周崇慕的儿子做了皇帝,他能活到那个年纪,也依然会指点他的儿子。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为人臣子的,真不该将自己看得太重。
然而作为爱人,又或者是曾经的爱人,陆临也许永远都不会再接受周崇慕。
跟着陆临的小内监孙矩见周崇慕来了,不一会儿就出来了,他毕恭毕敬行了个礼,末了道:“陛下,公子让奴才转达您,妇人可用。”
这几年一直是这样。陆临若是有朝政之事告诉周崇慕,就会请孙矩代为转达,若是没有,陆临根本不会露面,只让周崇慕在门前守着,直到什么时候他自己愿意走了再走。
一开始的时候,周崇慕总会从白日等到黑夜,直到宫门下钥才会不甘心地离开,后来护国寺住持劝过他几次,让他万事随缘,不必将陆临逼得太紧,周崇慕才不那么执着地守着。
陆临第一次让孙矩来传话,周崇慕喜出望外,以为自己的等候终于有了结果,谁知孙矩只是简简单单说了两句话就要告退。
周崇慕自然不会放孙矩走,孙矩吓得够呛,他是后来才跟的陆临,因为护国寺不方便女眷长住,这才让璎珞留在宫里,选了他。他不明就里,只能按着陆临的吩咐做事:“陛下饶命,公子说陛下最近的忧心事,他也只能想出这法子,并并并并没有……并没有请陛下进去。”
这比从不让周崇慕进门更让他难受,好半天他才放过了孙矩。
他不能把孙矩怎样,若是他因此难为孙矩,恐怕陆临更不会见他。他日日都要问过太医陆临身体如何,却又不愿白白放过孙矩,便拉着他问了许多陆临的近况。
有段时间周崇慕为了能多知道些陆临的消息,总会有意无意地假作自己在朝政一事上十分为难。孙矩年纪不大,履历一清二楚,他是路喜徒弟的徒弟,过不了多久陆临应当就会派孙矩传话。
果真没过几日,他再去护国寺,孙矩便出来了,他胆子大了些,不像之前说话吞吞吐吐,将朝政之事复述过以后,他又说:“陛下,公子说,还望陛下专心朝政,若是再这样试探公子,便请陛下在朝中另选高明吧。”
陆临是很有傲气的。他自诩甚高,也的的确确比朝中众臣要高明。
只是周崇慕却觉得失落且尴尬。他像是被陆临赏了火辣辣的一个耳光,将他先前的沾沾自喜打了个粉碎。原来陆临只当是他的臣子,并没有他想的那些私心。
如此三年来,周崇慕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见面。孙矩说完,以为周崇慕还会像往常一样问一些陆临的近况,只是等了一会儿,周崇慕仍然没有开口。孙矩不敢擅自告退,只好跟周崇慕在门口耗着。
好半天,周崇慕才问:“你家公子他仍然不愿治眼睛吗?”
郑浮风不止一次地同周崇慕扼腕叹息,陆临的眼睛只是淤血不散而已,若是针灸化瘀,很快就能恢复,可陆临宁愿一直忍受失明的痛苦和旧伤带来的病痛,也始终拒绝郑浮风的治疗,周崇慕知道,陆临在怨他,因为怨他,才要这样长长久久地用自虐的方法来虐待他。
果然,孙矩点了点头,说:“公子说这样甚好,不必再看世间诸多烦心事。”
周崇慕又问:“除了这些,你家公子他可曾有别的话想同我说的吗?”
孙矩又摇了摇头。
周崇慕再次失落地离开了护国寺。
周崇慕回宫后仔细揣摩了“妇人可用”几个字的意思。
阿临还在为他的江山操劳,他不敢懈怠,有时午夜梦回,他回想起当初陆临离开养心殿时失望难言的面孔,就会一阵一阵地心悸。
周崇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其中内涵,妇人。眉渐自嫁给顾澜做侧室后,二人感情竟也十分和睦,这几年眉渐生了两个孩子,虽然顾澜未曾迎娶正室,但眉渐在府中已俨然当家主母的风范。
她在宫中时虽然胆怯,不敢违抗命令,但却是个很会结交朋友的性格。京中贵妇虽大多出身高贵,但都不计较她宫女出身,若有什么夫妻俩家长里短的闲话,都会同眉渐说说。眉渐在京中贵妇圈子倒也吃得开。
周崇慕沉思一会儿,将顾澜召进宫。周崇慕按陆临当初在信中说的,一直让顾澜做一些琐碎的实务,虽然器重他,却仍未将他放在最核心的权力部门。好在顾澜也知自己短板,倒也不会对此有何抱怨。
周崇慕自然不会直接同顾澜讲,让他的侧室去做通朝中老臣的工作,只提点顾澜,让顾澜说服董青知。董青知是朝中为数不多的未被换掉的臣子,他出身门阀世家,又算得上顾澜的恩师。倘若董青知能被说服,朝中臣子多半都会跟上。
顾澜乍一听到周崇慕的要求,感到十分为难。董青知门楣甚高,如何能将他的建议放在眼里。
周崇慕只说让顾澜对症下药,找到董青知的弱点。
董青知没什么才能,因此十分惧内,总是被妻子教训不争气,在朝中做了一辈子还是个尚书郎。顾澜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了。
顾澜走后周崇慕忽然觉得疲惫,今年他就要到而立之年了。三十岁,他有四个孩子,三个都是皇子,唯有一个公主。他很少去看他的孩子,这是他背叛陆临的死症,哪怕他再用江山要后继有人的借口为自己开脱,可这几个孩子依然让他无颜乞求陆临原谅。
他已经开始回顾从前的事情。他想起最多的就是陆临,掌控一个国家已经分走了他的大半心思,再面对陆临的时候,他真的感受到了发自心底的无奈与后悔。
有时候周崇慕总觉得帝王的责任束缚了他,让他无法自由地去追寻陆临,转念一想他又十分绝望,陆临眼下同他的一丁点接触,也唯有他的帝王身份才得以维系。
陆临的法子十分有效,眉渐出马,董青知果然被他的夫人说服。董青知率先站出来,朝中老臣就没脸再死撑,纷纷慷慨解囊,以求政通人和。
但这毕竟只能缓解燃眉之急,最关键的还是要有降水。周崇慕便同朝臣商议过后,决定前往护国寺祈福求雨。
在此之前,周崇慕为表求雨的诚心,特意沐浴斋戒三日。
钦天监说天降干旱是大不祥,这都是因为宫里的二皇子和三皇子是一母同生的双胞兄弟。这样的孩子似六畜,妨父母,决不能留。
钦天监把这话传给周崇慕的时候,周崇慕只是冷笑。陈昭仪,如今已是陈淑妃了,她的孩子已经是长子,还要这样咄咄逼人地让另两个孩子去死。果真皇位令人疯狂。
但二皇子和三皇子的母亲慧妃也很聪明。她顺水推舟,求周崇慕将两个孩子一起带到护国寺祈福。
周崇慕对几个孩子都不亲密,私下很少去单独探望哪个孩子,教导也一视同仁,十分严厉,连唯一的公主都时常被周崇慕呵斥,并未因女孩的身份多得一点宠爱。孩子们对周崇慕的惧怕远大于亲昵。
护国寺祈福是大事,周崇慕少不得在护国寺待两天,若是能单独和周崇慕待两天,想必也能让周崇慕看到二皇子和三皇子身上的长处。
周崇慕将这些看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他有心敲打一下这几个不安分的母亲,这边点头应允让皇子一同去求雨,却让他们的母亲在二人中选一个常住护国寺,以求风调雨顺。那边又以不敬皇嗣的名头撤了钦天监的监正。
慧妃选哪个都是割了自己的心头肉,周崇慕便替她拿了主意,说二皇子是哥哥,就让二皇子常住吧。
不论是哥哥还是弟弟,他们今年也才刚刚三岁,慧妃简直要昏死过去。周崇慕却是铁石心肠,冷冷地指出,她们不该在他面前卖弄聪明,否则只能是自讨苦吃。
不管怎样,到了出发那一日,二皇子还是跟在了周崇慕身边。
二皇子周琰荣极少见到周崇慕,对他很是陌生,同周崇慕坐在一辆马车里,许是感应到周崇慕浑身的戾气,乖巧地缩在角落里。
周崇慕总怕被陆临碰见这孩子,他当真不知如何是好,可钦天监那边说的话,总要安抚一下,否则总是不下雨,难道全都要怪在孩子的头上?倒不如怪在他自己的头上。
周琰荣却不知道他的父亲在想些什么,他板板正正地坐累了,就开始一歪一歪地打盹。没一会儿就滚到了周崇慕身边。马车宽敞,周崇慕将他抱在一边放好,心中越发惆怅起来。
虽然陆临从不见他,可这不代表陆临对外边的事情一无所知。从前陆临尚且不理会他,如今若是知道他带着孩子来了,只怕更不会见他。全是他自己造的孽,怨不得旁人。
周琰荣在路上睡了一觉,到了护国寺精神头就大了起来。他有学有样地跟着周崇慕在佛堂里行了礼,没过一会儿住持就开始同周崇慕谈论佛法,周琰荣哪里听得懂,趁人不注意,便偷偷地溜出了佛堂。
这是他第一次出宫,他并不知道自己未来一段时间都会留在这里,对佛寺的一切都好奇的不得了,一路迈着小短腿踉踉跄跄地四处跑。
山上尽管比城中清凉,可大热天跑了这许久,周琰荣便哭闹着要喝水。他身后跟着的小太监年纪也不大,被周琰荣闹得受不住,便想找个有人的屋子讨杯水喝。
小沙弥都在前边听住持礼佛,走了半天都没人,小太监便来到了后院。
陆临眼睛看不见以后,其他感官变得异常灵敏,听见有人敲门,便让孙矩去瞧瞧是什么人,又说不管是什么人,都不许进来。
他早早得了消息,周崇慕今日要来寺里,寻常人等根本不许入寺,此刻能来敲门的,如果不是周崇慕,也必定是宫里的人,他并不想同皇宫的人有什么瓜葛。
孙矩把门开了个小缝,低下头才看见门口站着个小人儿,他还没反应过来,那小人儿就从门缝里挤进来,奶声奶气地说:“我走了一路,渴死啦,能讨口水喝吗?”
童音清脆,陆临闻声走到了门口,宫里的孩子是最会瞧人眼色的,周琰荣是个人精,一眼看出陆临才是说了算的那个,哒哒哒跑到陆临的面前,拉着陆临的手,耷拉着眉眼说:“这个哥哥,你好漂亮啊!荣儿走了一路都没瞧见有人,此刻甚是口渴,哥哥能给荣儿喝杯茶吗?”
陆临僵在了原地,尽管看不到,可他也知道,周崇慕居然带着自己的孩子来了。他声音很冷淡,收回了自己的手,说:“殿下抬举了,我并不是什么哥哥,穷山僻壤,我这里并没有能给殿下喝的茶。孙矩,给小殿下倒杯水,喝完了就将人送回去吧。”
他转身回了屋子里。
周琰荣长到这么大,还没见过哪个人对待他比周崇慕待他更冷淡,陆临算是头等。周琰荣毕竟是皇子,在宫里的时候向来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哪里有人敢像陆临这样直接给他脸色看。他当即就有些委屈,撇撇嘴呆愣地站在原地。
陆临治下严谨,孙矩十分听他的话,说是倒杯白水,当真就只是一杯白水,一丝茶叶沫儿都没有。周琰荣在宫里何曾喝过这样粗陋的一杯水,却又不敢提出异议,抱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咂摸着喝了,他喝完以后孙矩也不留人,打开院门,示意送客。
周琰荣从没遇到过陆临这样不近人情的人,心里好奇的不得了,他更舍不得走了。从小到大,除了他父皇,哪个人见到他不会抱在怀里亲一亲,头回在陆临这里碰了钉子,周琰荣十分不服气,将来他偏要让陆临也喜欢他不行。
周琰荣年纪小,气势却不小,想到这里,挥挥手道:“那我走啦!漂亮哥哥真不要来送送我吗?”
孙矩哭笑不得,哄他道:“殿下,公子身体不好,此刻已经睡下了,没法来送殿下。”
周琰荣的脸蛋皱成包子,他在陆临这里讨不到便宜,便在自己人那里耍赖,冲着跟着他的小太监道:“我走累了,脚痛,七顺,你抱我回去。”
七顺年纪小,今年挺多不过十二三岁,身板又瘦又小。周琰荣虽然才三岁,可也是个分量不轻的奶娃娃,更何况他是个金尊玉贵的皇子,这一路山路曲折,若是磕了碰了,七顺如何担得起这责任。
孙矩叹了口气,说:“小殿下,奴才抱您下山好吗?”
周琰荣心想事成,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张开双臂朝孙矩怀里一扑,点了点头。七顺感激地松了口气,孙矩抱着周琰荣朝外走,小心地合上了院门,道:“劳烦七顺公公带路了。”
耽搁这许久,那边周崇慕和住持的谈话早已结束,转身却不见了周琰荣。他对孩子再冷淡,到底是他亲生的孩子,若是有什么闪失,他自然急得不得了。整个前殿闹成一团,乱哄哄满寺找人。
护国寺是皇家寺院,占地广阔,又建在山上,想寻个半大点的孩子谈何容易。周崇慕火冒三丈之时,却看见孙矩抱着周琰荣回来了。
天气热,周琰荣被孙矩抱了一路,日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洒在山路上,晒得周琰荣窝在孙矩怀里睡得很香。完璧归赵,孙矩松了口气,周崇慕也松了口气。末了反应过来,抱着周琰荣回来的竟然是孙矩,那也就意味着……这孩子见到陆临了?
孙矩还没顾得上行礼,给周崇慕说清今日的来龙去脉,就被周崇慕一把攥住了胳膊,周崇慕十分激动:“荣儿是不是见到阿临了?是不是?”
孙矩不敢喊疼,只能龇牙咧嘴地回道:“小殿下在山中玩耍,路过公子的住处,说是走累了,公子便给了小殿下水喝。”
孙矩摸不清周崇慕究竟更看重陆临还是更看重小殿下,陆临先前对小殿下算不上周到体贴,孙矩不敢照实说,怕这一赌给赌输了,牵连了陆临。
周崇慕并不在意孙矩说的过程,他让人把周琰荣抱到后边睡下,留孙矩在身边,问:“你如实说,朕不会责罚你,更不会牵连到你的主子,阿临他……对小殿下如何。”
皇帝说的照实说,孙矩怎么敢真的一五一十地将陆临的态度和盘托出,略想了想,十分委婉地道:“小殿下想喝茶,公子说山野农户没什么好茶,不能腌臜了小殿下的舌头,便给小殿下准备了杯白水。”
周崇慕也说不上自己心中是个什么滋味,像是替陆临开脱一般,情不自禁道:“小孩子家喝什么茶。”
孙矩不敢接话,周崇慕便又道:“阿临他可还有说什么吗?”
“回陛下的话,公子原本在屋里歇着,因着殿下性子活泼,公子听见声音,这才嘱咐了几句,并没有多说什么。”孙矩偷偷瞧着周崇慕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捡着话回答。
周崇慕在孙矩这里也问不到什么,也大约猜到陆临确实没有同周琰荣有过太多交流,便挥手叫他退下了。
周琰荣在山里跑了一阵,早已累了,这一睡便睡到了夕阳西下。周崇慕有话想问周琰荣,抓着七顺把来龙去脉问了好几回,还是听周琰荣亲口说说,早就迫不及待,见周琰荣醒了,便将他抱在了自己膝上。
长到这么大,周崇慕还从未如此亲昵地抱过他,周琰荣十分欣喜,十分乖巧地坐在周崇慕的膝头。周崇慕挥挥手让下人们传膳,就抱着喂周琰荣吃饭。他没喂过孩子,也不知道孩子食道娇嫩,总是将汤匙送得太深,周琰荣被他喂地眼泪汪汪,忍不住小声喊了声:“父皇……”
周崇慕以为他吃饱了,便放下了手中的汤匙,尽量和颜悦色道:“荣儿,父皇问你几个问题。”
周琰荣以为周崇慕要同他秋后算账,撇着嘴就想哭,哼哼唧唧地念叨:“父皇不要责罚荣儿,荣儿以后再也不偷偷跑出去了,荣儿今天只是去山上没有做坏事没有捣乱,父皇绕了荣儿一回吧!”
周崇慕叹了口气,摸着他软软的后背,说:“不罚你,父皇想问问你,今日`你见到的那个……哥哥,你觉得他……怎么样?”
周琰荣对陆临印象深刻,周崇慕一提他就回想起来,他嘟着嘴,有点委屈地说:“荣儿觉得哥哥不喜欢我,哥哥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说完话就回屋了。”
周崇慕呼吸一滞,他艰难地解释道:“不是他不看你,哥哥他……看不见。”
周琰荣听说陆临看不见,又觉得十分可惜,软乎乎地说:“哥哥长得这么好看,却看不见,那是荣儿错怪哥哥了。”
周崇慕心中更伤感了,他很想告诉周琰荣,他并没有错怪陆临,陆临是真的不喜欢他。小孩子心思单纯,荣儿若是感觉得到陆临的不友好,那就是真的不好。
周崇慕觉得眼下混乱的境况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他又悔又恨,将周琰荣从膝头放下来,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说:“去让七顺带你洗脸,今晚跟父皇一起睡。”
周琰荣从没跟周崇慕一起睡过,激动地不得了,小猫洗脸似的洗了一通就蹿到了床上,他胆子大了些,搂着周崇慕的脖子同他撒娇:“父皇,明日我还能去找漂亮哥哥吗?漂亮哥哥眼睛看不见,一定很没意思吧,荣儿陪他玩啊!”
周崇慕的脸色沉了下来,周琰荣吓得缩回了手,周崇慕又觉得难受,他眼神空洞地看着别处,说:“别去打扰哥哥了,哥哥不喜欢吵闹。”
周崇慕怕把周琰荣留在护国寺,周琰荣总是偷偷跑去陆临面前惹他心烦,第二日回宫的时候便又把他带回了宫中。
有时命运就是如此巧妙,周琰荣当日出宫,原本是背负着许久都不可能再回宫的命运,仅仅一天而已,他就同周崇慕前所未有的亲密起来。甚至他们回到宫中的时候,周琰荣支撑不住睡着了,都是周崇慕亲手将周琰荣抱下车驾。
宫里是什么样的地方,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编排出百八十页的话本来,周崇慕对几个孩子向来冷淡,此刻显现出的一丝宠爱,就格外突兀了。
更何况几个孩子都非嫡出,年纪差的也并不是很大,周崇慕从未提过立储之事,可有儿子的嫔妃都惦记着,没有儿子的嫔妃也在惦记着周崇慕哪一日能再赏她们个龙种。
宫中的风向开始飘忽不定起来,周崇慕自然也知道这些,他如今已经懂得君王理应克制,更不该明显地将自己的喜好加在孩子身上,免得让孩子背负无端风险。
更何况,这些宫妃臣子想得也太远了些,孩子还未曾开蒙,天资禀赋都尚未显现,谈什么立储之事。
周崇慕对周琰荣的喜爱仿佛一阵风,轻轻拂过就再没有任何动静,他又恢复了先前的冷淡,再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对于周琰荣的偏爱。
只是这样一来,周崇慕就许久未曾去过护国寺,他像是做过亏心事后被拆穿的负心薄情郎,无颜面对爱人。
周崇慕不来,陆临对此也并没有任何别的想法。
最先开始的那段时间,陆临刚从宫里出来,身上的伤还没好透,郑浮风每每为他换药疗伤之时,他都会不可避免的想起周崇慕,想起他们在宫中的那些日子。
那时陆临发现,自己已经不再会想起他们小时候的事情,所想起来的都是他们互相的伤害和折磨,他知道自己对周崇慕旧情已了,再没有任何过去的旧情可以念了。
因为远离了周崇慕,也远离了带给他痛苦和伤痕的皇宫,陆临在山间古寺里终于卸下心防,他每日吃斋念佛,克制了自己不死不休的戾气,却仍然保留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心性。
陆临的心境格外平和,一开始周崇慕来他门前站着的时候,他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暗示自己不要去理会他,狠心一点。到了后来,时间一长,陆临就只把他当成门前的一棵树,愿意站多久就站多久。
这让他有些感伤。
毕竟他活了这二十几年,唯独爱过这一个人,他人生前二十年,为了他筹谋策划,为了他出生入死,为了他甘为人下,也为了他变得不再像自己。这样掏心掏肺地爱过一个人,突然由自己斩断这份感情,就像是将自己的皮肉剥离一样,很痛,很残忍。
但时间久了,新长出来的皮肉已经覆盖了曾经溃烂的皮肤,他整个人又焕然一新。
他已经为爱吃过足够多的苦头,也知道自己虽然反复告诉自己,要绝情要狠心,却难免被外物所打动,故而便要让自己的眼睛长长久久地瞎着,这是他给自己的提醒。只有一直疼着痛着,才能提醒自己永远也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秋天,孙矩同陆临打趣,说陆临虽然在寺里吃斋念佛,看着倒是比从前要健康一些,脸色也有了红润。
秋高气爽,陆临心情不错,也同孙矩玩笑,说是眼下到了贴秋膘的时节,自己也能感觉到略胖了些。
陆临说这话的确是在玩笑了,他们在佛寺里,尽管住持早就同寺里众人叮嘱过,后院的贵人身体不好,少不得荤腥调理身体,算不得违反寺规。但毕竟是寄人篱下,陆临只当是客气之言,一直谨遵寺里的规矩,晨钟暮鼓,未曾中断。
郑浮风原先跟着陆临一同住在寺里,后来陆临身体好些了,又不耐烦他时不时就要劝自己治一治眼睛,便让郑浮风每隔三五日再来一回。
这一日郑浮风又来了,快到中秋,郑浮风手中带了些吃食,同陆临说是京城最著名的平香斋的月饼,城里人人排队买,他便也跟着买了一包带来给陆临尝个鲜。
陆临眼睛不好,活动范围也仅限于在山上这一片区域,再向远处便不行了,故而从未下山过。
陆临笑了笑,道:“郑太医客气了,孙矩,既然是郑太医的心意,你拆开给大家都尝尝,别忘了给郑太医留几个。”
这院子里除了孙矩,还有几个负责生活上粗活杂事的仆役,陆临治下规矩严,在这些事上对下人却很宽厚,院子里一片热闹。
陆临由着他们在外边闹,沉默了一会儿,说:“郑太医往年总劝我治眼睛,今年却不怎么提了,不知可是没得救治余地了?”
郑浮风心中的念头百转千回,回道:“公子放心,在下定以毕生所学为公子诊治。”
陆临轻轻笑了:“那好啊!那就劳烦郑太医了。”
郑浮风先前劝了这几年都未曾有效,却不知陆临如何就想通了,惊喜之余,忍不住问道:“不知公子如何就想明白了?”
陆临托腮面向窗外,他像是看着远方,又像是没有在看远方,轻飘飘说:“我曾以为自己如此宽宏大量,可事到临头才知道,自己也不过是一介凡人,仍然会嫉妒,会克制不住自己恶毒的心思。”
他宽大的袖袍中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看着勾人心神,陆临并不曾发觉,只又似怅惘又似解脱似的叹气:“所以我只好自己离开。还望太医为我保密。”
郑浮风瞠目结舌,他要瞒着周崇慕替陆临诊治吗?是不是之后还要帮他离开这里。周崇慕若是知道陆临走了会如何?会震怒吗?
陆临噗嗤笑了,他摇摇头,道:“郑太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告诉他也无妨,我也并不会劳烦郑太医,免得牵连到你。只要郑太医尽心为我诊治就是了。这总能做到吧。”
郑浮风有些尴尬,慌忙点了点头,又想到点头陆临看不见,低声“嗯”了一声。
“那咱们现在能开始了吗?”陆临问。
“这么快吗?”郑浮风有些吃惊。
“怎么,今日不可以吗?”陆临反问道。
“那倒也不是。”郑浮风叹了口气:“只是公子,淤血沉积已久,若是公子想要恢复,少不得多吃些苦,多受些疼痛了。”
“那没关系。”陆临微微笑着:“我已经吃过许多苦了。我受得住。”
郑浮风并不曾夸大其词,为他治眼睛的时候,果然疼痛难忍。就算是像陆临这样以为自己吃过不少苦的,还是一阵一阵地冒冷汗。
郑浮风担心他太痛而中途放弃,一边施针一边安慰他道:“公子且忍着些,若是这淤血散了,于公子体质上也会大有增进。”
陆临缓慢地点点头,让冷汗一滴一滴滚进了床褥中。
恢复视力是一个缓慢的过程,陆临在忍受疼痛是时间里,能感受到自己眼前终年不散的雾气像是在一点一点飘散,他笑着同郑浮风玩笑道:“以前看不见的时候,心里跟明镜似的,如今看得见了,倒是不知道心里还能不能看清了。”
郑浮风猜测自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想了又想,宽慰道:“公子,这些年陛下的所作所为我也看在眼里,都说旁观者清,我说这话或许逾矩,只是在我看来,陛下当真是一片情深。”
陆临笑着摇了摇头,说:“郑太医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从前看不见的时候,心中对天下局势的分析倒是异常客观,不知以后看得见了,会不会在分析局势时加入自己的感官。”
郑浮风恨不得扼腕叹息。这陆临果真能忍常人不能忍之苦,也能承常人不能承之情,竟是连提也不愿提陛下一句,更不将他的情义放在心上。
郑浮风每隔五日都要来为陆临扎针放血,他倒是说话算话,一直未曾将这件事告知周崇慕,对外只说仍然在给陆临调养身体。
到了重阳万寿节那一日,因是周崇慕的三十岁寿辰,原本礼部和宫里要大办一场,周崇慕却给推了,说是而立之年,自己仍有许多不足,便不再劳民伤财办寿宴,自己去护国寺清修三日。
周崇慕便真的带了人到护国寺来。
每次周崇慕来寺里,前院的小沙弥们便要十分郑重地折腾一场,也不怪陆临消息灵通,实在是前边动静大,他想不知道也难。
此刻听见外边的小沙弥们又闹腾起来,陆临便让孙矩关了院门。今日郑浮风不来,这院门也不需要再开着了。
他将孙矩招到身边,问:“孙矩,过些时日若是我眼睛好了,想要离开京城,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孙矩只知道陆临在治眼睛,却不知道陆临打算离开。他也是像七顺那么大就跟着陆临的,陆临也不会像宫里别的主子那样苛待下人,他自然十分依赖陆临。故而听了这话便有些慌:“公子为何要离开?不能不走吗?”
陆临的眼睛已经能模糊地看清,他摸了摸孙矩的头发,说:“在这里已经耽误了太多年,总该去看看外边的天地了。”末了又叹气道:“是我想的不周全,你的官籍在宫里,是走不掉的。我若是在宫里替你谋个好去处,你愿意去吗?”
孙矩有些伤心,闷闷地低着头不答话,陆临想了想,道:“那一日来咱们院子里的,是陛下的几殿下?你与他有缘,愿意去照顾他吗?”
“不愿意!”孙矩突然激动起来:“郑太医先前说的不对,陛下对公子的心意不过是自己的愿望都满足以后才想到了公子这个遗憾,故而时时来找公子,公子若不喜欢二殿下,我也不喜欢二殿下!”
陆临叹了口气,说:“那好,你既然不愿意去,我便想想办法,替你脱了官籍,让你同我走。这样可好?”
孙矩使劲点点头,又怕陆临看不到,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
山里的夜风很凉,周崇慕听完住持讲经已经很晚了,却又愿就此歇下,便绕到了陆临的院门口。
院门像是从前一样紧紧地关着,周崇慕敲了敲门,孙矩隔着门道:“陛下请回吧,公子不见客。”
周崇慕并不在意孙矩说的话,说:“无妨,朕就在这里再等等。”
这是他三十岁的生辰,若是能见阿临一面,哪怕是透过门缝的一个背影,他也知足了。
孙矩见周崇慕不走,行了个礼便转身回了屋内。没过多久院子里飘出阵阵香气,周崇慕今日念了一日的佛,并不曾用膳,难免感到饥肠辘辘。
就在此刻,院门却开了,来开门的还是孙矩,他像是有些愧疚,不情不愿地说:“陛下进来吧,公子请您用膳。”
周崇慕完全痴傻了,孙矩那点不情不愿完全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在门口守了三年,以为见一面陆临都不再可能的时候,却突然被告知陆临要请他用膳,他激动地手都有些抖,就算是这饭里加了砒霜他也认了,这是他的阿临要请他用膳。
他跟着孙矩进门,短短几步路,他局促地手都不知道该如何摆,心中又是紧张又是期待,一颗心砰砰狂跳,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他们还是毛头小子的日子。
陆临坐在饭厅的木桌前,背对着门口,周崇慕望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说:“阿临,我来了。”
陆临的语气很平淡,仿佛他们从未经历过任何伤害和难堪,也并没有隔着三年的时间,就像是普通人家的见面一样,说:“那坐过来快些吃吧,否则面都要坨了。”
周崇慕用尽全力才能克制自己不要太激动,不要在陆临面前表现地太突兀让他不喜欢,他嗯了一声,几步走到陆临对面坐下。坐下来以后却并没有动筷子,只痴迷地盯着陆临看。
他实在是太想陆临了。没有见到他的时候还不曾觉得,此刻看见了,才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想念他。
陆临的气色好了很多,一点也看不出来曾经病态的苍白,看来他在这里过得果真顺心自在。陆临的脸色也很平静,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有什么勉强。陆临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说话的声音也很动听。
他的阿临哪里都很好,这就很好。
陆临见他一直不动筷子,笑了笑,说:“准备地匆忙,山野间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些粗陋的吃食,一碗长寿面而已,还祝陛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周崇慕眼眶一热,匆忙地“嗯”了一声,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将半坨的面条扫进肚子里。
这里陆临亲手做得长寿面,周崇慕的眼泪落进了碗里,陆临的手艺并没有退步,可周崇慕越尝就越觉得苦涩。
陆临见他吃完了,再次开口道:“今日既是陛下的生辰,我斗胆求个恩赏。”
周崇慕不知陆临要求什么,此刻他觉得人生圆满,哪怕是陆临要天上的星星他也要摘下来,便问:“阿临想要什么,我一定为你实现。”
“也不是什么大事。”陆临笑道:“孙矩,过来。”
孙矩磨磨蹭蹭挨过来,陆临说:“孙矩跟了我几年,他官籍在身,在宫外多有不便,故而想向陛下求个恩典,给孙矩恢复自由身吧。”
周崇慕有些愣了,一个内监而已,若是想消了官籍,找路喜就可以,陆临三年不见他,而今费了这样多的心思,只是为了孙矩?
孙矩要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因官籍而不便?他是阉人,没机会出入风月场所,又非武者,不会进入考校场,除非是出入京城,才会被盘剥查问。
周崇慕的一颗心沉沉地坠了下来,他心中绞着疼痛,强撑着问道:“阿临,你要走了是不是?”
陆临大方地点了点头,说:“是。”他笑了笑,“君子坦荡荡,我不想偷偷摸摸离开,也感谢陛下这些年的照拂,今日就当陛下为我践行,还请陛下行个方便。”
周崇慕觉得自己像是窃贼,他靠偷靠抢多留了陆临几年,可陆临仍然是留不住的,陆临不会再留在这里,更不会再回到他的身边。
良久,周崇慕终于缓慢地点头,说:“好。那阿临你日后,也要保重。”
南楚宁和三年十二月,曾经名动天下的才子林鹭重现于世,时人莫不震惊,林鹭对往事缄口不言,于南楚北宁城开设学府,广收弟子,一时间天下轰动,门庭若市,风头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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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情节用林鹭的名字还是用陆临的名字?看大家的意见啦~
点评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北宁城州府隔三户院落,就是眼下最为热闹的书院。北宁城及四里八乡的庠序,自新的书院开张收徒以后,门庭冷落,比之从前当真一落千丈。可学校里的先生偏生各个都毫无怨言,恨不能自己投胎重生个七八岁,好入了书院的门。
书院只招六岁至十四岁之间的儿童,仅做开蒙,与官学中应试科举的学生并不冲突。但这书院之所以如此红火,主要还是因为这是名动天下的林鹭所办。
一个传闻死了好几年的人突然又出现,还大张旗鼓地办起了书院,一开始许多人都对此十分怀疑,总觉得林鹭的书院办不下去。可随后就发现,林鹭的书院不仅办得顺利,连麟国和齐国都有人不辞辛苦将孩子送进来。
司玄子醉心权势,奕真沉迷谍报,真能将肚子里的货教给孩子们的,也唯有林鹭能做到了。更何况林鹭只要小孩子,做足了不教科举不涉政坛的架势,这更让秦国和齐国愿意送人过来。
眼下三个国家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周崇慕与远瓷已签下盟书,两国之间五十年不起战事,其实周崇慕与远瓷早已视对方如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处之而后快,可这盟约缔结是陆临当初的一番苦心,周崇慕和远瓷都不过是看在陆临的份上才会各退一步。
尽管结盟的缘由复杂,可到底结果还算令人满意,两国便将目标瞄准了齐国。
林鹭的书院里却没有这么复杂,先开始他只带着孙矩,孙矩负责准备书院招生前的工作,他负责向北宁城州府递交办学的手续。
办学的手续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林鹭猜测应该是周崇慕已经打过招呼,才能让他一路顺风顺水。他对此无可厚非,周崇慕愿意做就做,他并没有将心思放在这上边,转头开始了其他细致的准备。
来报名的孩子比想象中多许多,林鹭一个人完全招架不住,好在有许多官学先生,久仰林鹭大名,辞了官职来他的书院里教书。
林鹭并未推辞,他毕竟太久未曾接触真正的书卷,眼下的热闹全靠自己当初的名声,要想把书院办起来,还是要靠多一些的先生。
书院做完准备工作就到了年下,林鹭放了先生们回家过年,预备年后就正式开始教课。
林鹭在北宁城赁了一处宅院,因为只有他和孙矩两个人,宅院不大,不过还要收拾妥当,两个人仍然不够,便又雇了两个人。
他的身体无法再恢复到巅峰时期,到底也恢复了七八成,腊月时节也能在院子里吃酒赏雪。孙矩给他披了件兔毛的棉服,他一边穿上一边说:“北宁城样样都好,唯有冬日太冷这一点不好,瞧我穿得这样臃肿,看起来真是难看极了。”
孙矩捂着嘴吃吃地笑:“公子又在说什么傻话,如今这天寒地冻的,可不得多穿些免得冻坏了。公子讲究风流倜傥也得分个日子,这样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