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清弦,她没事吧?”洛天依问,她晓得是小丫头指使墨清弦离开的。
“只是让她藏起来而已,”小丫头头也不回地回答洛天依,“让她听我的话很容易,她晓得我是谁,也晓得我不会加害于她。”
小丫头将洛天依带到了悬崖边上。
“到了。”小丫头停下脚步。
洛天依环顾一圈儿,故意装傻道,“可我在这里并没有见到任何村子。”
小丫头冷哼一声,“我可没有说要带你去你的目的地。”
“跳下去。”命令一般的话语,这小丫头倒是胆子大得可以,敢对洛天依指手画脚。
碧玉的眸瞥一样悬崖之下,洛天依朝着远离小丫头的方向挪几步,面上露出的笑意有几分嘲讽,“这么直接的杀人灭口,恐是不会成功的罢。”
“不会成功?”小丫头反问洛天依,“我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你不曾习武,而乐正绫又恰好不在这里。”
“现在你剩下的,大概就只有丰富的坠崖经验了。”
算得倒是清楚。即使是这时,洛天依心下仍不合时宜地感叹,若是似自己小时般养在深宫中,小丫头这样的女孩子该是最容易活下来的罢。
两声清脆的掌声突兀地响起。
“小小年纪就这么会算账,今后嫁人时墨皇后可得担心她老人家的位置坐不稳了。”玄元歌扶着苗刀走出来,金色的眸子中隐含笑意。
“你……”小丫头不知是对玄元歌还是洛天依咬牙。
洛天依看看玄元歌,对着小丫头摊手无辜道,“我可不曾打过算盘,要怪只能怪你的算盘打错了。”
“是……么?”小丫头逐渐向洛天依走近。
玄元歌拔出苗刀指着小丫头,刃尖擦过小丫头脸颊,连着小丫头的一缕鬓发一同削开她下半张脸上薄薄的一层易容皮相。
“最好站着别动,否则一不小心变丑了,今后就嫁不出去了。”玄元歌半开玩笑似地警告小丫头,手中苗刀却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小丫头不为所动,只冷笑着顿了顿脚步,“那你何必让我一不小心变丑,直接‘一不小心’杀了我便是。”
“我可舍不得呢,”玄元歌勾唇,“带活着的你回去交差比较值钱。”
“那你得失望了。”小丫头说着,猛地躲开玄元歌的刀,扯住洛天依一起跳下悬崖。
☆、四十七
乐正绫一接到玄元歌钉在飞镖上的字条,便拖着言和按照先前玄元歌一路作的标记迅速赶到悬崖边上。
“喂,她们该不会是……”言和被乐正绫瞪一眼,不敢说下去。
这是第二回了,乐正绫敛眉看着地上杂乱的脚印。上一回遇到这般的情形,是运粮途中,那时乐正绫不曾护好洛天依。可这回,又算得什么?
“你继续去找墨清弦,告诉她不必再藏,小丫头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乐正绫头也不回待言和道。
不必再藏?言和不大听得明白乐正绫的意思,不过她还是记下了乐正绫的话,留下一句“你自己小心”,转身继续寻墨清弦。
乐正绫看着言和走远,转身,毫不犹豫地从悬崖跳下。
如她所料,悬崖下是柔软的沙地。并且,不知是什么人用了什么样的障眼法子,使得悬崖看起来比原本高上许多,不,是几倍。这般高度,连小孩子失足落下都不会受伤。
乐正绫抽出背后□□在手中握紧,四下环顾。
不远处又是一片树林,比一路走来乐正绫所见的任何一处树林更加葱茏,绿得发黑的枝叶相连,几乎遮蔽天日,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隐隐能听得些鸟鸣声,却极飘渺细碎,可以判断不是这片树林中声音。
又是静默。
静默中总潜藏着许多危险,所以许多人更喜欢喧闹。不过,这一点对乐正绫没有什么影响,她的枪从不长眼,世间恐怕是少有危险近得了她。
只是,静默中的未知,令人讨厌。一如当初乐正绫在静默中见兄长领兵而去,盼他凯旋,乐正绫习惯那静默,却仍会厌恶那静默。到如今,这静默的未知有关洛天依,厌恶中却更添了一丝害怕。
“为什么……”乐正绫低语,她说不出来她想问什么,只是心中总有一种似乎在发芽的预感,不知是好,是坏。
乐正绫走进树林。
并没有什么异常。脚踩在地面的枯叶上,枯叶因为受潮,仅发出细微脆弱的响声,阳光的斑点好容易穿过枝叶投进树林,勉强照亮小路。
突然,乐正绫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她并未行走,身后仍踩碎枯叶的声响。
有人跟着乐正绫。
“谁?”枪尖调了方向,朝后方一划。
没有回答,却有人挡住了乐正绫的枪。
“杀了我,便无人能带你去寻洛天依了。”身后冰冷飘渺的声音向乐正绫下一句微含嘲讽的警告。
乐正绫回头,却是星尘站在她身后,徒手握住枪尖。利刃将苍白的肌肤划开,血顺着掌心纹路沾染在靛青的苗服上,染红了袖口的五彩刺绣。而星尘冷漠的眸中,却只见一块将纯粹的琥珀色封冻的寒冰。
“我怎么晓得你是不是真的知道公主在哪儿?”
乐正绫说着,打算收回□□,然星尘却不放开。枪刃在她掌心愈划愈深,却不见她眉头微皱一下。
“我从不无故帮忙,带你去找洛天依是有条件的,”星尘讨厌与人多言,她只觉与心华以外的人说话,三句以上便是没有必要,“放过小丫头。”
“那小姑娘是你的故人?”乐正绫讶然。
星尘在前面带路,回头扫一眼乐正绫,只冷冷回一句“无可奉告”。
乐正绫暂且放下狐疑跟上星尘。
前行的路是一片幽深的暗色,唯有星尘掌心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到地上,开出几朵艳红的梅。有人躲在树后看着,扶着树的纤长指甲半抠入苍老的树皮中,似教树干去体味那远去少女手心的疼。
“她还是这副模样。”
稍显稚嫩的冷嘲在树后人身后响起,不过,虽是嘲讽的语气,却掩盖不住语者对其的担心责备。
心华回过头去,并未对眼前扬起下巴冰冷高傲的小丫头感到过多惊讶,温软的目光与她对视不卑不亢。心华没有必要对眼前人的高傲表示卑微,她们并非闺中挚友,也不再有什么利益联系。现在,顶多算得故人罢。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大人如斯解救你,你便连一个谢字也不肯回报她?”心华皱着眉看小丫头,开口柔和的声音却颇有斥责的意味。
“没有那句多谢,你便晓得我不曾感念她的恩德?”小丫头反驳心华,低声不知念了一句谁的名字,“替我告诉你的大人,我谢她当年不杀如今相救之恩,只我再当不起她的的徒弟,她不必从老天手里抢我这条命。”
“你……”
又是这样的话,心华简直听腻了这句“当年不杀”。何苦呢?当年的事早就过去,这丫头却比星尘对此更加耿耿于怀。
“清弦小姐欠下的债无需你替她补偿,大人告诉过你的。”心华无奈地注视着小丫头,论自责,古往今来的皇帝写下的罪己诏大抵都不如这姑娘诚挚。
“她谁也不欠,”小丫头沉眸道,她口中的“她”,该是指墨清弦,“是墨许,那些年欠了她许多。”
只有小丫头明白,纵墨清弦的过往再不堪,也不能将其称为至恶之人。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当年墨清弦抱着瑟瑟发抖的她,柔声道,你还小,那个人逼咱们作的恶,都让阿姐来。也不会忘记星尘晓知墨清弦畏罪离去后愤然留下的一句,若有生再见,必倾力杀之,那本是星尘该对她而非墨清弦说的话。
“呵……”沉默的深林忽地响起几声泠然笑音,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古语相似,高低的灌木后露出一角杏黄的衣袂,却是正心华和小丫头提到的墨清弦,“作什么为我议论这许多?我可还不起你们的债。”
微扬的纤眉下,墨清弦那墨染紫玉般淡漠的眼眸与小丫头如出一辙,却又好像全然不似。
“我能做的,只是等苍天还墨家一场报应!”
如今的墨清弦只是边地的一位普通药师,没有必要也还不起当年清弦小姐的债,实在要她还什么,她顶多能将自己这条命赔给星尘泄她心头之愤。可她到底是惜命之人,舍不得。
“阿姐……”小丫头讶然看着墨清弦。
墨清弦并不回应小丫头的目光,与她全然陌生的模样,“小姑娘莫讲胡话,我可不曾有过兄弟姊妹。”
“阿姐,”小丫头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失措,“我……我与你是站在同一边的。”
本就带着弧度的唇只挑起意味不明的笑容,墨清弦只代替这片树林对心华和小丫头下了逐客令,“你们的一切与我无关,出了这林子,会有人带你们离开这里。”
小丫头虽不情愿,到底逆不得墨清弦的话。而心华,她不愿星尘晓得她跟来,自然也是要离开的。
然而,心华走出几步,却又回头看,“不和我们一起走么?毕竟,大人她……不希望见到你。”
“你且放心,我也不希望见到她。”
墨清弦倒说得颇为轻松。
☆、四十八
星尘带着乐正绫七拐八弯走到一个洞穴前。
“她在里面,”冰冷的琥珀色眸映出漆黑,以几乎是命令的语气待乐正绫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带她出来。”
乐正绫听得略敛了眉尖,一路走来,这小妮子究竟何德何能,敢对她这般使唤。然而她还是点了点头退至一旁,示意星尘快些带洛天依出来。
倒是个识时务的姑娘,星尘不多废话,转身走进洞穴。步履轻晃,靛青的衣迅速没入黑暗中。
滴答,滴答,不知洞穴中何处水声回荡,听来莫名慎人。只星尘却浑然不觉似的,沿着传来熹微火光的洞穴深处走去。
“公主殿下,可找到你要的东西了?”还未见到人影,星尘便先开口道。
咫尺之距传来笑音,水蓝衣裙的窈窕倩影从一块岩石后探出,“叫本宫怎么找呢?双鱼佩并不在本宫身上这儿。”
洛天依便笑着边伸出手,苍白纤细的手指附上石壁上一块奇特的凹陷处,石壁凹凸不平,布满形状深浅不规则的坑,而那两弯稍有磨损却依然精致的弧度,却有着规则的形状,细细看来,还雕出了花纹,是鱼。
星尘拢在袖中的指尖握了握衣袖,移步至洛天依面前,“我给你的玉佩,分明是花纹相同的物什。”
“你说这个?”洛天依从袖中掏出星尘先前给的俏色玉佩,放在凹槽中,却只填满了凹槽的一半,“本宫可没本事把这玉石的玩意儿剖成两半,也懒得寻人去剖。”
“那么我得去叫那位乐正大人进来了。”星尘冷笑一声,转身又要出去寻乐正绫,却被洛天依叫住。
“星尘大人,”怪异的语气,加上山洞独有的空灵回声,简直让人听得头皮发麻,“我要寻的,不是藏着的东西,是掩藏了身份的,人。”
终于……
星尘叹一口气,似无奈有想如释重负般,抬眼与洛天依对视,“你既这般称呼我,便是寻到了。”
“是。”
藏在这里的东西洛天依早已取走,在这儿原本的村庄被焚烧殆尽之时。可那时她忘了取走一个人,一个关键人物。洛天依此番来寻那人,她以为那人定会穷追不舍直至杀了她,却不曾想那人竟是早已到了她的身边,并且,在帮她。
“关于藏在这里的东西,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星尘摇了摇头。
“墨许的事,本宫不会问你。”洛天依弯了眉眼,她不管墨家给女子什么好处,教她对当年的事死心塌地缄口不言,这不是她的目的,“我想问的,是关于您的事,星尘大人。”
“知无不言。”星尘实际不似洛天依那般想法,她与墨家已无无半点儿关系,她只是不愿成为洛天依的棋子而已。她不愿冒险,毕竟,还有个姑娘在等着她。
另一边,乐正绫等得有些无聊,四下环顾一圈儿,连身旁落叶都仔仔细细瞧了一遍,终于觉出她所呆这地方有些许不寻常。这地方紫黑的土壤肥沃得有些惊人,一路走来乐正绫并不曾见得这样的土壤,连这树林子的上边儿,也不是这般。
乐正绫只在一个地方见过这般土地,那便是,战场。只有被鲜血浸润过的土地,才会呈现出这种阴郁且厚重的颜色。乐正绫不晓得这地方发生过什么,但她很熟悉这般场景,只需闭上眼,她便能听见埋骨在此地的罹难者的无声哭喊。
然后,乐正绫听见有人在呼唤她,唤的不是她的名字,但乐正绫知道那是在叫她。那人,乐正绫看不清楚模样,只晓得是一张很漂亮的脸。有多漂亮,乐正绫描述不来,也不好和谁比较,但就像深藏于回忆已久,终于忆起般令人惊喜,那个人给乐正绫带来了这样的感觉。
那人很温柔的笑着,和洛天依的笑容相似,乐正绫却分明知道她和洛天依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乐正绫记不清那人的名字,又好似从不曾晓知。
那女子伫立在乐正绫不远处许久,许久,然后同乐正绫挥了挥手。乐正绫想要追上去,脚下却如同生了根,跨不了哪怕半步。
“等……”一下,乐正绫想开口,那模糊的身影却倏忽间消失不见。
这是梦吧?乐正绫想起小丫头的话,自嘲地笑笑,什么时候自个儿心中也藏了这么多东西,以至于平白无故瞧见一道虚幻可疑的影子?
而这时,忽然有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乐正绫的指尖,紧紧地攥着,似要把她从她清醒的梦境中扯出。
“阿绫,”回头是洛天依微蹙纤眉略显焦急的模样,“怎么了?”
“没什么。”乐正绫微笑着回握住洛天依的手,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给这雪堆出的女子。才深秋就冷成这样,乐正绫都不知每年洛天依是如何将冬天熬过去的。
洛天依的神色却没有缓和,眉尖愈发深蹙了几分。
“莫骗我,可觉着身子有什么不适?”洛天依并不打算让乐正绫一语带过,她晓得这片树林子曾是什么样的地方。星尘走之前也提醒过她,为防止外人涉足,这块地方时常笼罩着瘴气,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没有没有,”乐正绫有些无奈地抬手刮过眼前人儿鼻梁,低声道,“好姑娘,还没嫁入我乐正家,便担心着要守寡了不成?”
“说什么呢?谁……谁要嫁入你乐正家了?”洛天依略低下头,微红了脸颊。
洛天依不自知,她脸红害羞的模样是会教人瞧得入迷的。在她灵秀眉目上晕染的粉红,恰如氤氲于江南烟雨的晚霞明妍可人,且更有一种不染纤尘的纯粹,宛若初生。或许乐正绫该庆幸,洛天依的这副模样,只有她能见到。
想到这儿,乐正绫故意酸溜溜地说,“嗯,一国公主终是要嫁给贵胄王公的,怎么舍得下嫁于我?”
这话怎么听着都是乐正绫在取笑自己,然而洛天依却是不由自主地顺了这坏姑娘的意,面上绯色一直延伸到耳根。
“乐正绫,”洛天依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当然,什么都没有掩盖住,“你若再拿本宫取笑,本宫可就……”
洛天依说到就字,不再说下去。一般人听到这话,不吓个半死也得赶忙赔罪。可乐正绫偏生是个胆子足够大的,挑起唇角,几分戏谑地装傻道,“怎的不说完?若我再拿你取笑,公主殿下可就怎么样?”
出其不意地,洛天依在乐正绫话音落下时抬头,微翘的唇瓣划过面前温热的脸庞,将自己面上的绯红传递给从方才到现在一直瞧她笑话儿的人儿。
“再取笑我,我可就亲你了。”洛天依望着睁大眼睛看她的乐正绫,好半天才慢吞吞地吐出一句话。
分明已然亲过了。
洛天依转身要走,手却还被乐正绫握着,只需轻轻一带,她整个人便跌进乐正绫怀里。
“这样可不足以威胁我。”低低的声音落在洛天依耳边,像是翩跹的蝶的鳞翅在洛天依耳边扇动。
然后,那只蝶辗转,停歇在洛天依的唇上。
“我来教你。”
嗯,算是调戏回来了。
☆、四十九
旅程终是要结束,在去过那片树林后,洛天依一行就动身回了洛都。
回到洛都时,洛都已是白雪纷扬,晨雾中可以呵出白气的天。乐正龙牙到底是爱妹心切,胸中酝酿了数月的斥责训诫,瞧见乐正绫的平安归来,只悉数化成了一声“下不为例”的无奈叹息。他能怎么样呢?像其他大人对待自家的千金般将乐正绫禁足,锁在深闺中?可惜一个乐正府显然关不住这个自己武艺远在自己之上的姑娘,况且,即使是龙牙也不指望乐正绫成为一个只会绣花的小绣娘。
而洛天依,她既回洛都,那条言她重病在危的谣言便就此以偶遇妙手神医痊愈作结。公主府中的宫羽早已等得不耐烦,上下两下把发髻上一堆压死人的金银珠钗一拔了事。
“这般迫不及待要走,可是我这公主府简陋,待你不周?”洛天依挪揄宫羽。
“是,”宫羽的回答出奇地爽快,好容易把身份换回来,她总算不必再说话儿弯弯绕了,“你这公主府太小,容不得我这天地为家的人。”
天地为家,分明是辛苦恣睢的生活,在宫羽口中却仿佛天子都不曾享受过的至高无上的待遇。有时洛天依真的很羡慕宫羽,这个人就像长风,双翼生长着无论怎样桎梏都无法困住自由之羽,明明身在红尘中,身上却总有一种于世外竹林仗剑饮酒的潇洒侠客气度。
洛天依做不到宫羽那样,她的这盘棋将成定局,最关键的一步摆在面前,棋子变幻,她此生便注定要带着镣铐舞蹈。
“那个乐正家的丫头,”宫羽想到什么似的,走了半步又退回来提醒洛天依,“你下完这局棋,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后,我只希望你不要将她置作弃子。毕竟,这世间,不会再有似她那般真心待你的人。”
洛天依只是一笑作为回应,这一点她无需旁人提醒。洛天依下过的棋不少,她晓得哪步棋该留,哪步该舍,也明白自己究竟是想要一个怎样的终局。
园圃里那丛离了宫羽照顾的白菊最后剩下的叶渐渐凋零,昭示着绿了芭蕉的时光还将继续流逝。
言和被洛天依安置在了偏院,连同墨清弦一起,只称是救了洛天依命的两位神医。当然,两位都不曾被提及名字。
成日圈在高墙砌出的小圈子里,即使言和已不记得她身为质子的时光,照这般打发日子终究是不惯的。
“中原人的日子真真过得无趣。”言和偶然嘟囔一句。不过,很不巧,就这么偶然的一句偏生被洛天依偶然地听到了。
“是本宫招待不周,分文不收供你食宿,哪比得上教你流落街头有趣儿。”洛天依板着脸瞧言和,她发现这家伙似乎很怕她冷冰冰的目光。那是一种本能的厌恶,就像洛天依对黑暗与寒冷的恐惧。在西燕王室中长大,这女子经历的并不比洛天依少,只是她此生有幸,能将前尘往事忘个干净。
“流落街头的有趣儿还是不必了。”言和兀自缩到一边儿去。自从她知道洛天依是这洛国公主后,便愈发觉察出这女子的可怖。
“若我记得不错,今日是元夕,”在院子里整理草药的墨清弦突然说话了,她那堆闻着就苦的草,熏得闻不惯药味儿的言和几乎不敢出自个儿房门,“小公主不去寻你的小将军,来寻我们这俩闲人作甚?”
洛天依晓得墨清弦说话历来这样,去与她不计较,只淡然抛下一句“不过是来邀你们赏灯,不愿去便罢了。”
赏灯?听起来好像是很有趣儿的事,言和怎么能错过?至于墨清弦,在听见洛天依故作叹息说出的“龙牙将军很想见你”,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
洛都不愧是天子脚下,其繁华天下找不出第二处与之媲美,花灯到处都是,火树银花能将黑夜映成白昼。街上行人如织,环佩香囊,羽扇蛾眉,少男少女的身影在各色灯下攒动,涉世未深的眉眼澄澈如琉璃。
不过洛天依这东道主似乎不大尽责,大街上转眼间便不知人去了哪儿。
有剑眉星眸的美郎君提灯来寻墨清弦。于是那家伙也跟着那郎君离去,剩言和孤家寡人一个。
言和只得跟着阿钿挤入人群中,手中提着未放的孔明灯。莫名地,言和脑中闪过些模糊的画面,隐约觉着是年少时候。那时言和也为许多人拥簇,手里也拿着什么东西,大概是纸鸢,人皆从容,而言和从未如此无措。
诡异的惶恐涌上言和心头,让这个前尘往事近乎透明的人儿这些日子来首次有了飘摇零丁之感。自己不属于这里,言和突然意识到这点,她本就是不是中原人,心下未觉归处,不过是不记得自己究竟家在何处。然而,言和的归处也不是西燕。
有人开始放灯,一旁的阿钿拉了拉正出神的言和,“十六姑娘,该放灯了。”
言和回过神来,身边姑娘小子手里的灯已然纷纷朝天上飞去。星星点点,明明暗暗,逐渐映彻洛都不夜天。
言和待孔明灯摆弄了半天,无法,转身向阿钿求教。阿钿似乎放惯了这灯,只见她麻利地将灯展开,在灯下燃上一小簇火苗。不一会儿,灯便摇摇晃晃地悬浮在空中,渐渐升起,似要飘到月落的尽头。
“十六姑娘可有心上人?”阿钿看着漫天的灯,忽然问言和。
“啊?这,大概……也许有。”言和含糊答到。心上人,言和先前可没听过这词,她只道是指心中思念之人。
“那姑娘便向这灯许个愿罢,”阿钿有些羡慕地说着,她从未对这灯许过愿,她没那福分,“这灯儿是会将姑娘的愿意带到那人身边的。”
“是么?”言和看向天边,对着碧蓝的天幕低声念了战音的名字。她说,姐姐,快来找我,带我归家,我决不再乱跑了。
可惜刚说完不乱跑,人群却又把言和同阿钿挤开。
言和撇了撇嘴,想要再挤回阿钿身边,却不经意间撞到一人。那人血样赤红的发,黑衣银纹,虽亦同他人般手执一盏花灯,却莫名地与这繁华热闹的元夕有些不相容。
“七殿下?”玄元歌很是惊讶。
薄荷色的眸子看着玄元歌眨了眨,言和好容易确认了这人是在与自己说话,心中千般莫名化作一句“你说啥?”
人声嘈杂,玄元歌不曾听见言和的话,只是继续问言和,“不知殿下此番赶赴这洛都所为何事?”
言和当然是不知自己所为何事,看眼前这人一头红发,本以为是异域之人,哪想这人奇怪得很,待她张口一个殿下闭口一个殿下。前些日子还在流浪的自己可担不起殿下这称呼,言和摇摇头打算开溜。
“等等,殿下离开西燕,主上她……可知?”玄元歌一句话又挽留住言和的步伐。
言和并不知玄元歌口中主上指谁,然而这称呼却比那句殿下还要熟悉。她隐约记得,主上一词,是一个人对一个人的承诺,却不知为何自己听到这词时心底会涌起一阵愧疚之情,像是,愧对这个词。
于是言和抓起玄元歌手腕,问她口中的主上是谁。
这回不可思议的换玄元歌了,“主上是谁,您……不知?”
这人怎的这般磨里磨叽的,言和没兴趣等玄元歌说话,转身就离去。
“战音。”玄元歌来不及追上,看着言和的背影给出答案,手下放一只灰色的信鸽融入夜空。
七殿下,在洛都。
☆、五十
在众人沉浸在城内的灯火中时,显得有些清冷的城郊却也悄悄燃起一盏明灯。
灯光摇曳着,孤傲的美人般,映在洛天依翡翠色的眸中,清水中生出红莲,有纤细的波纹微微回荡。
每年元夕洛天依都会到城郊来,为这埋骨松冢的人燃一盏灯。儿时看罢城中繁华,洛天依便不再委身于那片热闹中。古往今来,繁华本就不值得留恋,世人趋之若鹜,却不晓愈繁华,他日城终便愈凄凉。
“你想见的大抵不是我罢,”洛天依提起放在地上的花灯,照亮身边的松冢,“可惜这世间只有我记得你。”
洛天依倚着一株幼松坐下,花灯放在一旁,看着它发呆。
正思忖着该如何熬到明晨,洛天依身后却传来某人笑音,“姑娘好大胆量,已是入夜还敢违禁出城。”
洛天依回头,看来人红衣如灼,一盏莲灯映出爽朗笑颜。
“这位姑娘却也不曾归家去。”洛天依也待来人轻笑。上天难得从人愿,却是她正想着什么人,什么人就到了她面前。
“与你不同,”乐正绫走到洛天依身旁坐下,“我可是来捉拿犯禁之人的,如今正好捉了你领赏去。”
“你舍得么?”洛天依面上笑意不减,反多了几分狡黠。
“自然不。”乐正绫说着,目光也落到松冢。
埋骨于此的人当真幸运,现下已然冬日,百草凋敝,唯独这里青翠依旧。万人遗失在流光中,唯斯人于元夕还有美人燃灯祈福。
“有人告诉我,埋在此处的人本姓乐正,”乐正绫想起心华的话,“我却从小到大不曾晓得有这么一个埋在松林的人。”
洛天依微蹙了眉,却示意乐正绫继续说下去。
乐正绫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灯,深吸一口气,“但那之后我曾在梦里看见一人,熟悉万分,却不晓得她的名字。”她在想,那个不知名字的人,是否就是埋骨于此的人。
“墓主人的确姓乐正,你该是熟悉她的,然而我却不能够告诉你她是谁,”洛天依轻叹,她的阿绫终究是太过聪明,“她的身份,是这局棋终点一一你会知道的。”
洛天依言罢抬眸,与乐正绫对视。那一片翡翠色不知何时竟盈满了某种极其深沉的情愫,类似悲伤,却又更为薄凉,像是勘破,却仍陷在执迷中。一切落在那双眸子中都失了颜色,只有乐正绫的影子,如开在洛天依眼里一簇不灭的烟火。
那目光瞧得人心疼。
乐正绫伸手轻轻将这姑娘抱住,夜极寒凉,冻得这本就穿得单薄的姑娘身上也同寒冰似的冷。
“冻习惯了,不怕冷的么?”乐正绫边说着,边将洛天依的手笼在自己手里。她感觉到这姑娘的指尖在轻轻地颤,像是一片托不住寒霜的叶。
洛天依只是无谓地笑了笑,在乐正绫怀里小猫似地缩了缩,“既是有你在这儿,我便不觉得冷了。”
“可想知道我对方才的灯祈了什么愿?”洛天依突然问一句,她知道乐正绫瞧见了她方才燃起的灯。
但不等乐正绫回答,洛天依又自言自语般低喃,“我与这冢下埋着的人说,愿她魂灵常在,佑你与乐正氏一族此生平安喜乐,富贵无忧。”
岁月静好,一世长安,是这世间人人共同的愿望。
“傻姑娘,这般祈愿,那么你呢?”乐正绫的目光落在洛天依轻颤的睫毛上,那纤长的细密睫毛就像一双月光凝成的蝶,“你来探望松冢,这人却也该庇佑你的。”
“或许罢。”洛天依不自觉阖上眸子。指尖的寒意逐渐遍布全身,很累。
洛天依再醒来时,却已经回到了公主府。
墨清弦守在洛天依身边,柳眉紧蹙,脸色甚是不好看。再四下看看,却不见熟悉的绯色身影。
“她将你送回来便离开了,”墨清弦冷然道,昨夜阿钿火急火燎到她处找她,惊得她一夜不曾安眠,“洛天依,你……”
墨清弦直呼洛天依的名字却欲言又止,用复杂的目光打量着洛天依苍白的脸,待洛天依看她时,却又逃也似地移开目光,转头看向别处。
这时洛天依却笑了,只是稍显苍白。洛天依知道墨清弦想说什么,她下定决心般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我还剩多少时日?”
“对了,本宫不听假话。”洛天依玩笑似的补充道。
这女子,终究是活得太清明。
墨清弦又把目光转回洛天依的脸上,依旧复杂,“我说不准,不过,今夏……”
“不必说了。”洛天依打断墨清弦的话,她晓得墨清弦的话应当以另一种方式断句一一说不准不过今夏。
“这是我的错,我以性命担保会治好你。”墨清弦暗自握拳,指甲近乎抠进掌心。
“不必待我发这个誓,”洛天依轻笑,值得墨清弦搭上性命去救的人,可不该是她,“这是我的选择。”
当初墨清弦给洛天依吃下的所谓解药,却亦是一种催命的毒药。诚然洛天依自那时起可以自由接近乐正绫,可,那不过是白驹过隙的一瞬,镜花水月般,伸手去抓便散了。相安一刻,代价却大如斯,两毒相克,存一而亡,不解,却也是死,除非有人能同时解两种毒。可,那样的神医,大抵还未出生。
不过,并非那制药的不安好心,而是洛天依此生只有这为数不多的几个选择。如墨清弦说过的,那孩子不是针对洛天依,她不曾有杀洛天依的打算,初遇时没有,南疆时也没有,她仅仅是把选项呈递到洛天依面前。
洛天依早就猜到,只她不后悔。直到今夏,对她而言,已然足够定这乾坤。
“可是,你的小将军……”墨清弦想到乐正绫,洛天依瞒不了大夫,却足以瞒过那姑娘。
“帮我瞒着她罢,”想到乐正绫,洛天依的眉目间全是抹不去的缱绻温柔,“我只骗她这最后一回了。”
碧色的眸子里没有平日里那弯弯绕的心思,澄澈如洗,瞧得墨清弦不答应也得答应。这世间大概只有有关于乐正绫的事,会让洛天依流露出这样的眼神。
“我会帮你,我也会治好你。”墨清弦垂眸。这世间,一个人犯下的错,难道注定无法偿还而要将愧疚背负一辈子么?
“本宫可不擅长还人情债。”洛天依看着墨清弦轻笑,她不明白这个女子,当真是医者父母心么?可这女子心底显然还有一份执着在,像是……为了弥补什么。
墨清弦摇摇头,“确保储君的安危,是大洛子民的责任。”显然,这不是墨清弦的真意,但却也有几分道理。
储君?墨清弦未免高看了洛天依,她不过是个掌权的公主,不是储君。
“墨清弦,”洛天依压下眉尖唤墨清弦,“本宫并非明主。”
墨清弦冷笑,她亦不是在寻可攀附的大树,“我可不想参加朝堂上的逐鹿之争,也不曾为荣华,我只是个给人看病的。”
“是么……”洛天依轻叹。这些人,一个个皆是说着不要荣华富贵,可她洛天依偏偏只给得起荣华富贵。对宫羽是这样,对战音是这样,对阿绫……亦是。
☆、五十一
“公主,海人先生求见。”
阿钿低头在洛天依耳边汇报。
洛天依放下手中的书,点头示意阿钿将人请来。
却见一位墨蓝衣衫的青年随阿钿而来。男子身形挺拔,眉目如玉,低头时唇边犹带着温润笑意,是天生的君子之相,儒雅非常。
“草民参见公主殿下。”男子长揖,却并不叩拜。
“海人先生客气,小女子可担待不起您的参见。”洛天依冷冷勾唇,这人与她装什么装,始音海人,听名字便晓不是大洛子民,又何必对她大洛公主自称草民?洛天依可还记得,当初她从墨许手头保下这家伙时,这位大先生可是狂得很,说什么大丈夫死有所为,才不屑一个小女子的小小恩惠。
“这……殿下说笑。”始音海人尴尬地干笑两声,当年年少气盛,得罪了洛天依这主儿,这祖宗到现在还与他记仇。
静坐着的华衣女子只冷哼一声,翡翠色的眸漠然盯着海人看。海人被那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这公主大人属冰块的么?海人似乎都能在那双碧绿的眼底下看到一层薄冰。
“罢了,现下可不是算账的时候,”洛天依扬起脸,目光瞥向别处,“不知先生可与小女子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自然。”洛天依说话依然刻薄,但好歹给了海人个台阶下,海人清咳一声,暗揩一把额角冷汗,自袖中掏出一卷书样物什向洛天依呈上。
那是一本账簿。洛天依随意翻看了几下,账簿前半部分并不特殊,收支款项记得混乱模糊,连小孩儿的字帖都不如。然,后半部分截然不同,不仅是不同,简直是精彩得很,有好些人名,还注明了身份。
“这账簿有点意思,这些名字是怎么个说法?”洛天依抬头看向海人,却只接到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海人在账簿上翻了一页,指给洛天依看,“殿下可发觉这些记在簿子上的人有些什么共同点没有?”
那一页,书有前吏部侍郎木黯的名字,不知是怎么战死的摸金校尉付笃行的名字,还有……在监牢中病故蓬莱特使始音海人的名字。洛天依看得微微挑了下眉,而一旁海人面上诡谲的笑意愈发明显。
这些人的共同点只有一个,都是已死之人。
“这是藏在墨大人书房中的宝物,草民只偶然得到这一本,想必丞相府中当有富余。”海人漫不经心地说着,眼中却有一丝锐利精光划过。他无时不刻想至墨许于死地,好报他身手健全却数年囚于他乡之辱。
账簿上这些人,当年的死都被判为意外,即使是高官要员,也不曾有人为之深入调查。因此即便有人发现其中蹊跷,也找不出证据,无以为枉死之人昭雪。但现在不一样,这白纸黑字,就是那老狐狸的罪状。
“只要将此物呈与陛下,再派人去丞相府搜查,丞相大人定将百口莫辩。”洛天依抿一口茶,悠悠道出了海人的心思。茶已有些凉了,味道寡淡,像洛天依说话的冷漠语气般叫人不舒服。洛天依显然不认同海人的想法。
海人不解,这般好的机会,递到这公主眼前,她莫不是不想要?他印象中,洛天依这一国公主,断不应当这样胆小怕事。
沉下的碧眸扫海人一眼,玉纤在账簿上任意圈划,“本宫曾听一古语,飞鸿踏雪泥,鸿飞无东西。试问先生,谁会平白无故记下自己的罪行?”
这是海人不曾想到的,他只知抓住了墨许的把柄,却不想一般人并不为自己留下这等把柄。换句话说,这就像,是故意留下软肋让人拿捏。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圈套,只有傻子才会拼了命地往里跳。
“那,这……”海人为自己的冒失检讨,同时又不得不待眼前的女子更目相看。洛天依,这两鬓未霜的年青女子,竟是有一颗不亚于墨许的老谋深算的玲珑心。
“这账簿也并非毫无用处,”洛天依微眯了眼,挑起嘴角笑了笑,她的眉眼添了小猫般的慵懒,美艳而不失清雅,竟是让海人这样不耽美色的人都有一瞬间看得失神,“把它留下来,本宫会让它在合适的时候发挥作用。”
“是。”海人长揖退下。
洛天依盯着账簿,眼仁转过一圈,又落回账簿里那些个名字上。思虑片刻,她突然唤来阿钿。
“去把这个交给那位大人。”洛天依吩咐罢,在阿钿耳边说了一个名字,又将账簿递与阿钿手中。
若是那人,定会将这本账簿处理好。
所以,玄元歌在收到这本暗藏玄机的账簿时并不觉得太惊讶。
“给你账簿时,公主可曾交待过什么?”玄元歌一边翻看着账簿,一边问阿钿道。
阿钿摇了摇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拿的是本什么,她晓得自己的本分,她只是替主子传过一样东西。
玄元歌想也是这样,示意阿钿离开后,又继续翻看账簿。这世上大概没几个人能不厌其烦对着一本破账簿研究半天,玄元歌也懒得,但是,谁让她的本职工作就是处理这些个麻烦事儿呢?
终于,玄元歌也翻到了账簿上有趣的部分。然而她愈看,面上神色却愈凝重,这些书写名字的字迹,她总觉得十分熟悉。
“喂,在瞧什么?”突兀冒出的声音吓了玄元歌一跳。玄元歌回过头去,盯着账簿正好奇的小丫头只是甩了个白眼给她。
话说,为何小丫头会出现在玄元歌这里呢?玄元歌对此是满心的无奈,她本想着好容易逮到这丫头,自是不能轻易放她走的,哪想这小姑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倒是把内侍局当自个儿家似地住着。最后,反而是玄元歌要为这无故多出来的小姑娘担心。内侍局可不收小孩,少年老成的也不。
“喂,你发什么呆呀?”小丫头皱了皱眉,瞪回玄元歌看怪物似地看她的目光。
玄元歌感受到对面冰冷的目光,忙收回视线,认真回答小丫头,“啊?你说什么?”
这模样,倒不像是故意的。
“我说,你方才在瞧什么?”小丫头耐着性子重复一遍,她不喜欢将说过的话重复一遍,然而……她将来非掐死眼前这人不可。
玄元歌也不藏着掖着,只将账簿大方递给小丫头看,她可惹不起这小姑娘,毕竟她见识过小丫头利索的身手,懒得没事找事。
“这字迹……”同玄元歌一样,小丫头也一眼瞧出了字迹的端倪。
小丫头定知道些什么。玄元歌将小丫头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异收在眼底,忙拉住她问道,“你认得这字迹?”
这回吓一跳的人换了小丫头,她只是低者头,纤细的手腕甩开拉住自己的手,旋即又故作得意地看着对面金色的眸子,“认得,可我偏不告诉你。”
可惜,小丫头的话威胁不到玄元歌,“我有足够的时间等你开口,不过你若愿意一直不说,这午饭和晚饭……”
“罢了,我告诉你。”小丫头认输。
☆、五十二
乐正绫接到了一封信,没有署名,却可以辨认得出是徵羽摩柯的字迹。
信送得突然,却没提什么要紧的事,只是约乐正绫去摩柯处赏梅饮酒。然而,军中谁不知道,摩柯军师压根儿不会饮酒。更何况信中还提及,乐正绫此番外出,断不可让龙牙知晓她所见何人。
这个家伙,要作甚么?乐正绫收好信纸,随手扔进炭火里烧了个干净,将信将疑赴约。
然而,刚一走出门,乐正绫便发现自己多了条小尾巴一一这姑娘的跟踪手段实在差得可以,乐正绫一回头就能瞧见她那身惹眼的浅绯襦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