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利用么?战音以朝楚勇士的名义起誓,这是她最后一次帮言和,仅是为报答言和救她一命,
从此以后她再不会管那家伙。她们,毕竟是仇敌。
“奴婢可以代殿下解释。”宫人恭敬道。
“罢了,不必。”战音垂下眸子。
战音被宫人易容成了言和的模样,两人恰好都生一头雪样白发,省事不少。说起来,那
小姑娘看来是个小孩子,易容的功夫却一点儿不生疏。战音甚至有些怀疑,宫人那稚嫩的面
孔下,是否也隐藏着另一副脸孔。
“请阁下明日去南营,神威将军每日晨间会打那处路过,务必让他将您再送进王宫。”
宫人仔细嘱咐道,当真是……一点儿也不像方才胆怯的模样。
如宫人所言,神威南营巡视,碰见换过男装蒙住双眼的战音,震惊非常,战甲未卸,竟
要俯身叩拜。
“神威有罪,那日营中不曾护殿下周全,而后虽百般寻找,却因战后动乱,终究难觅您
踪迹。”神威边说边低下头,满面愧疚。
“将军不必自责。”战音透过蒙眼的黑纱冷冷注视神威。这位大将军可是同她说了个笑
话,百般寻觅?战音自西燕边界而来,根本不曾见得四处寻人的西燕军士,且正因如此,她
才会以为言和已回到王宫,担心她记忆尚未恢复,而不顾危险潜入其中。
神威感受到对方审视的目光,心下总觉不自在,因而屡顾左右。偶然看见战音面上那段
二指宽的黑纱,犹不禁狐疑,“恕神威失礼,殿下的眼睛……”
“我逃出营帐后,被洛军一名士兵劫持,伤了右眼,现下不可见光。”战音说着,手附
上自己右眼,那片深海般的蓝,好似过于闪耀而无法掩藏,那位善易容的宫人也无法可想,
只能让其蒙于黑暗之下。
“是属下的失职,”神威再次抱拳行礼,“属下这便护送您回王宫,宫中名医定能尽快医
好您的双目。”
“有劳了。”战音漠然点头。哪怕是作为言和,战音也不喜欢这位神威大将军。战音并
非现下才知言和身边都有些什么样的人,但这回,莫名地,她为那姑娘感到不平。她想起突
袭那日言和颇有不寻常,脸色苍白如纸,那定与神威脱不了干系。
西燕王见七子双目受伤,只简单询问几句,便让其归去。战音暗地里勾了唇,抬手摸了
摸面上黑纱, 那本是一双遮掩不住的麻烦眼睛 ,如今反倒多了些意外之用,也算得是因祸得
福了罢。
路上再次遇见那位宫人,战音本未曾认出她,然而擦肩而过时她却回头,悄悄揭开半边
伪装,勾唇对战音狡黠一笑。她身上已不再是宫人装束,行于她之前的一路人提着药箱,步
履匆忙。
“殿下让我告诉您,多谢。”轻巧的声音落入战音耳中,又迅速被风吹散,好像她根本
不曾与战音说话。而战音惊讶回眸,仿佛见着了鬼魅。
一切都只是一瞬间的事。那句多谢,并不是西燕语,宫人不是受言和调遣的人……
☆、五十八
阳春三月的极平常的一天,却因为偏院的某个家伙而变得不那么平常了。
“禀……禀公主,不好了,十六姑娘她……她不见了。”匆匆赶来的侍女满面惊惶,上
气儿不接下气儿地向洛天依汇报,连礼都忘了行。
洛天依方回公主府,换了水色单衣,妆容未去,却拔了满头珠钗,任长发如瀑披散。她
倚窗坐着,正往月形指甲上染着浅胭脂色蔻丹,听得侍女慌张的声音,只略抬了抬眼,朱唇
未微勾起。
“知道了。”洛天依淡然道,好似她早便知晓此事。她说过她给言和自由,因此并无立
场决定言和的去留。
侍女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她是新入公主府的,故暂至偏院做事,来见洛天依前,她本一
直想着十六姑娘不辞而别,自己定会领受责罚。如今公主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倒在她的意料
之外了。
“杵在原地作甚?”洛天依半天没听到脚步声,又抬了眼,微凉的目光瞥一眼侍女,“忙
你的去罢。”
得到赦免般,小侍女心底暗缓一口气,迅速朝洛天依行一礼,逃也似地退下。大抵是害
怕得过了头,侍女一直低着头,出门时,还撞上了正要进屋的人,仅一句抱歉,便足底生风
匆匆跑走。
“待下人这么‘好’,当心他日人心散尽那。”语重心长的语调快赶上徵羽老军师了,然
而年轻的面庞同嘴角擒着的戏谑笑意还是出卖了说话人。
“阿绫可冤枉我了,我还什么都没做。”洛天依总算将指甲上蔻丹染好,抬头,翡翠色
双眸浅笑着瞧乐正绫。这些日子乐正绫一直呆在公主府,洛天依孩子气的央求太缠人,乐正
绫招架不来,只有答应她留下。
乐正绫看着盯着自己的柔软眉眼,轻轻走上前,揉了揉那散开的浅灰的发。她前些日子
笑洛天依,为何突然将头发散开。洛天依捉起一缕发在指间绞着,笑嘻嘻答乐正绫,因着你
曾说我散发好看,便将这模样留给你看。别人看去了怎么办,洛天依耍赖似地摇摇头,只说
别人看去,便剜了那人眼睛去。如今这模样倒真被别人看了去,莫不真要自己去剜别人眼睛?
乐正绫有些哭笑不得。
“我不过瞧了她两眼,哪曾想她竟胆子那样小。”洛天依缩了缩头,理理自己被揉乱的
发,发丝间尚有乐正绫手心的余温,像是,能消融冰雪的阳。
“是是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乐正绫无奈地将一直端在手里的芙蓉酥放至一旁的桌
上,这是半路遇着厨娘,让乐正绫帮忙带来的。
“芙蓉酥!”
洛天依盯着那碟精致的点心,目光简直粘在碟子上不肯动弹。这是一件很有趣儿的事,
平日里端庄严肃的镇国公主是个贪吃零嘴的姑娘,这事儿若是教那些在公主殿下面前大气都
不敢喘的朝臣知晓,恐怕会惊得下巴掉下来。可这副孩子气的娇憨模样,乐正绫才不会让那
帮揣着一肚子花肠子的人看见,那是只属于她的贪嘴小公主,打儿时起就是。
“张嘴。”
一块甜丝丝的东西被塞进乐正绫口中,芙蓉酥香脆可口,淡淡的麦芽甜味残留齿间,萦
绕舌尖。
乐正绫却因此想起了另一件事。
“说起来,天依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乐正绫偏着头打量正不断啃着芙蓉酥的姑
娘,洛天依专注吃东西的模样令她想到啃青菜叶儿的小兔子,只不过洛天依显然比小兔子更
招人喜欢些。
洛天依不解地回望乐正绫。
乐正绫勾了唇凑近洛天依,轻揽纤腰,启唇在那微红的耳边开口,“我在想,之前我受
伤,究竟是什么样的胆子才敢让你来吻我?”
没错,乐正绫想到的正是早先送粮罢回洛都路上,她被小丫头毒刃刺伤后发生的事。万
事开头难,而乐正绫万万没想到,她们之间这比蜀道还难的开头,竟是由性子内敛的洛天依
来完成的。
“那……那是情况紧急。”翡翠色的眼眸四顾左右,将要言他,嘴皮子说话却不大利索。
洛天依想,定是因着这芙蓉酥太甜。
“情况紧急却不去找大夫,自己当起大夫来了?”乐正绫轻笑。
洛天依耳边吹过软软的温热气息,猫爪子般不断抓挠在她心底,像是有一路大个儿蚂蚁
爬过。
“那时,那个……墨清弦当休息了,所以不去找她。”这算是什么理由?说起来洛天依
也不晓彼时自己为何不去寻了墨清弦,是因为一张莫名的字条?抑或是……她仅仅是想与乐
正绫单独呆在一起。洛天依不知道,她觉着脑子里乱得很,就像又回到了那天。最近只要一
专注地想有关乐正绫的事,她的思考就会被打乱,扭成一张绞结在一处的细眼渔网。
“嗯,即使是性命垂危的病人,也不得打扰大夫休息。”乐正绫很是认同洛天依的理由,
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嘴角的笑,自然是,不信。
“性命垂危?明明清醒得很。”洛天依不满地皱起纤眉,那时候某人分明比谁都清醒,
次日立马还报回来。真正迷糊的反倒是她洛天依,从儿时第一眼见那横枪勒马的绯色身影,
一直,迷糊到了现在。
“是么?”乐正绫朝洛天依凑近一点,“那就算我清醒着好了。”
什……什么意思?
洛天依来不及说话,耳垂便被吻住。那温柔而磨人的吻在柔嫩的耳边爬呀爬,像是有情
人间动人的细语,却又听不清楚。猫爪子抓挠的感觉更厉害了,挠得心尖一点点地颤,有蝴
蝶停在上面,轻吮着心间的血液。
“方才道那时情况紧急,那时可有现下情况紧急?”低低的声音在耳边,离得太近,反
而有些模糊。
“没……有。”自然是没有。
现下洛天依身边这人,可是危险得很。
“你……就会欺负我。”洛天依的脸红透了,若现在拿个鸡蛋在那脸上滚一圈儿,定能
将鸡蛋煮熟。
“分明是你先前欺负我的,”哑声的笑落在洛天依耳阔,又一片缠人的羽毛,“我这可是
礼尚往来。”
又是礼尚往来,礼尚……个鬼的往来,早往来过了。俗话投桃报李,洛天依投的是粒瓜
子儿,乐正绫这回报可是一整棵葵花了。不过,那么多瓜子,做成瓜子酥定该是很好吃的
吧……等等,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唔……”是什么味道,香香的,微甜的,瓜子酥?不对,是方才吃的芙蓉酥,或者说,
一个吻。
乐正绫身上混着薄荷味的淡香充斥着这个吻,凉爽的味道,却使洛天依脸上越来越烫,
心都快打胸口跳出来。
叩叩。
很不巧,有人叩门。
乐正绫放开洛天依。
“咳咳,我只说一句话,就不进屋了,那个,言……十六那丫头不见了。”
听起来是墨清弦的声音。
☆、五十九
但凡来个人,便见鬼似地告诉洛天依言和不见了,真真好不烦人。
要说几遍才能明白,洛天依知晓言和不见了,她最是知晓这事。毕竟,她是亲眼瞧着言
和“不见”的。
是,洛天依看着言和离去。那高挑身影三两下便踏上树梢,踩着屋顶的青瓦,隐没在夜
色中,悄无声息,像是无可挽留的落花。习武之人都是这样的么?这般厉害,洛天依有朝一
日也想尝试,试试……这离去连痕迹也不会留下的妙法。
七殿下是多么聪明的一个人,记忆困不住她,抑制她记忆的□□药效已过,她自然能忆
起自个儿是谁,以及……是谁至她如斯地步。敢谋害她言和的,言和自然要讨报偿,中原人
嘴边的宽容大度她学不会,在大漠里,睚眦必报才可争得片刻喘息之时。
但,走前言和想同洛天依道个别。她们是很相似的两人,两者皆为王储,肩负风雨飘摇
中守家国火种无恙之重任。只不过,言和终究不是这中原的殿下,洛国的殿下是曲轻柔婉灵
的歌,学惯鹰啸狼嚎的嗓唱不了这般的歌。言和早该晓得,西燕的公主替代不得洛的公主,
正如,西燕,也替代不得洛国。
两国征战毫无意义,因此言和也不愿再多蹚一潭浑水。是时候该认清自个儿是谁了,言
和是西燕十六公主言和,而西燕臣民早已舍弃了他们的十六公主。言和归西燕,只想找到那
与她下毒的家伙算账,再……寻回自己的本心。
“七王子殿下这么着急归国同洛国势不两立?”洛天依扬起脸看独立于屋檐的高挑女
子,雪白的发摘取了天边清辉,在深蓝天幕中泛出寒光。很像……战音。
言和轻巧地笑了,笑音随风落下,泠泠,像是珠玉碾碎的尘芥。
“我是西燕十六公主言和,七兄,早就死了。”
软弱的公主,哪敢同一接壤大国势不两立?根本谁都不会记得她,十六公主,除了那个
随她一起湮没的,战音。
“本宫可不是负责籍册的官员,”洛天依撇了撇嘴,“现下西燕王有几个孩子,多少王妃,
这些本宫可管不着。”
言和叹息,背过身去。脚下跨出步伐,却被喊住。
“等等,七殿下,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我说过我并非……”等一下,方才,洛天依对言和用的自称时候不是“本宫”,能够
让那女子放下架子的忙,言和倒想听听,“是怎样一个忙?”
“帮,便是舍国舍家,故,你亦可不帮。”
洛天依沉默良久才答。她的声音一如她低垂的眼帘,寂寥哀伤。那清冽的目光不知飘向
何处,为夜行的蝠射落,是月,是夜,或是远方。
素手探地,拾起一片花瓣。影覆盖了花色,夜侵蚀了晶莹的花瓣。身后树上停留着千万
朵一模一样的花瓣,但只地上这片离洛天依近些。这个忙,言和可帮可不帮,洛天依也不是
为此才救下言和。只是因为她离洛天依近些,洛天依才会开口请求。洛国公主不是朝楚国主,
一树繁花,她只会找出棋子加以利用。
“这样的忙,可是要给很大好处的。”言和抄起手坐在屋脊上,玩味地看着檐下的女子。
洛天依仍是仰首望言和,两弯平静的秋水不卑不亢,无波无澜。世间男子拥有这般魄力
尚且不易,何况女子。言和忽然明白为何战音愿倾力护此人死生,洛天依不会武,站不到与
言和同样的高度,但倘使她生就一对翅膀,她定会成为振翅高飞的雄鹰,不,是一羽高贵而
骄傲的青鸾。
“好处?要看你自己争不争得到了。”洛天依微眯双眼,唇角弯出浅浅的幅度,“战音现
下在西燕王宫,以你的身份。”
言和是意料之外的一环,但这一环,处理得当,也许会给那半生苦命的女子带去苦尽甘
来的慰藉。洛天依不知言战二人的故事,但她晓得那故事的结尾一定不该留下遗憾,她看见
战音冒死闯洛宫救言和的决绝,她听见言和唤战音那声“姐姐”叫得甜美。洛天依和乐正绫
的结局已然注定,夏日将至,但洛天依总想为这些独特美好的情愫留下些许希冀,算是……
许不知是谁的一场梦。
“洛国的公主殿下,你这忙我帮定了。”屋檐上的身影不见,寂夜里仅留下一句话,似
乎并不真切。
彼夜,真冷。
不,是每一夜,都这样冷。
洛天依渐渐感知不到其他温度,只有记忆中无尽寒意。心快要被封冻,却比往昔更加渴
求温暖,即使伸手也无法触碰。洛天依一直都有另一个选择,她可以转身将一切告诉乐正绫,
可她不要她的阳光随她一同埋葬,那鲜丽的红该永远耀眼夺目,让洛天依无论如何都够看到,
哪怕冰冷墓穴。
夏,将至。
“每夜都这般傻站着看月亮,不冷么?”温柔的低语,一件轻巧的衣裳披在洛天依身上,
落花栖在肩头般。
洛天依不回头,眉微蹙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才微笑着抬眸看走到身边的乐正绫。翡翠
色的眸里寂着湖水,湖面上凝一层月华寒霜。
“醒了,便再睡不着,只能来瞧这月亮。”
月还未落下,便醒了?
“这时候便睡不着了,待你年至古稀,岂不是要瞪着眼睛睡觉了?”乐正绫轻轻抱着洛
天依,果然,这姑娘身上冷得像化不开的寒冰。乐正绫嗅得那冷,那香气名不可说,刺得人
冻得麻木的心尖隐隐作痛。
年至古稀,那时,恐怕是要长睡不复醒的。洛天依在乐正绫看不见的阴影里凉凉地笑了
笑,目光闪烁,若有风吹过。爱欲之人,若逆风执炬,灼手乃止。灼手不止,这兴许便是渡
不过的劫。
“阿绫,吹笛子给我听,好不好?”期待的眼神让人不忍拒绝。
乐正绫取了笛子横在唇边,低婉的音浮在月光下,勾勒一朵月光色的花。丝竹之乐,从
前随父亲呆在军营里的乐正绫从未想过,但在伴读时小公主总喜欢盯着那杆绿乎乎的玩意儿
发呆,乐正绫便跟着宫中司乐的女官学了两手。
“坎其击缶,宛丘之道,无冬无夏……”洛天依和曲轻歌,她的声音很柔软,却意外地
适合这歌。
“陈风?”乐正绫放下笛子,笛声戛然而止,“我竟不晓得唱出来这般好听。”
“所以儿时你背诗背不过我。”所以儿时洛天依才尽管耍赖教乐正绫代她抄书,反正这
些诗她总是记得的。
“坏姑娘。”乐正绫轻轻捏洛天依的脸。
“疼疼疼,”洛天依捧着脸,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天依是在帮绫姐姐练字,抄了
那么写诗,现下才写得这一手漂亮的字。”
“狡辩。”
“瞎说,这可是有理有据的……狡辩。”洛天依嘟着嘴。
乐正绫扑哧笑出声。
天边的月已西沉,清辉不再,剩余的那点光华依旧冷清。四周沉入比夜更深的暗中,令
枝头的乍醒的幼雀惶恐不安,喳喳叫两声。
但人不是鸟雀,每双清明的眼都瞧见,那月,是在宣誓一一
夜尽天明。
☆、六十
乐正龙牙终究是没沉住气来寻乐正绫。
公主府中萧竹正青葱,入目碧翠,似主人湖绿眼眸。细碎的花瓣落在行路人肩上,让人
厌恶地掸了掸,指尖留下淡不可嗅的一缕清芳。年轻的将军加快了步,他欣赏不来这女儿家
喜爱的花朵。巧的是,转过花树,正遇见竹下青蓝的影。瘦削的背影异常单薄,却挺直了身
板儿,静立着,就像那竹,生而有节,谁都无法屈折。她转过身,眉眼依旧精致,浅粉的唇
瓣却多了几分苍白。
“ 大将军光临敝府 , 有失远迎 。” 女子的唇微微上扬 , 恰到好处显出她谦逊知礼 。 但那
笑冰冷至眼底,在深潭凝出一块寒玉,但凡长一双眼,谁都晓得,那笑不真。
“公主折煞臣了,”龙牙低头,虽说他并不想在洛天依面前低头,“臣此番拜访,是为寻
回家妹,家妹于尊府叨扰多时,望公主莫要见怪。”
叨扰?洛天依轻轻挑了眉,她可一点儿都不觉着乐正绫在她这公主府中有何不妥。但她
晓得,乐正绫不在乐正府中,教眼前这位龙牙大将军觉着不妥了。不,不是不妥,简直是如
芒在背。
“ 请便 。” 洛天依负手兀自退开 。 对此 , 龙牙倒是有些惊奇 , 他原以为洛天依定会百般
阻挠。
回头再看洛天依。似乎并未察觉龙牙的目光,翡翠色的眸盯着翡翠色的竹叶看,纯净的
绿交错成一块无杂质的水晶。简单的八字辫替代了繁丽蛇髻,耳畔一缕浅灰长发垂下,映照
斑驳光影。她依旧静立,亭亭身姿岿然不动,精致的侧颜玉琢般,温润轻灵,静谧中开出一
朵竹中花。
谁都不曾注意的阴影中,素手抛出一个小纸团。苍白的唇轻启,笑得诡谲。
一切发生在龙牙身后,而他,只是着急寻觅乐正绫。
“ 长兄 。” 见到龙牙 , 乐正绫并不惊讶 。 毕竟 , 当初阿钿将乐正绫找出乐正府太匆忙 ,
之后她也仅仅是托人向龙牙稍了一遭口信而已。身为兄长,龙牙能耐着性子容忍她这么久,
也算是难得了。
龙牙沉着脸并不说话,只盯着乐正绫,目光中无奈多于气恼。
“长兄盯着阿绫不说话,是打算在阿绫脸上看出一个洞来?”乐正绫倒是先笑了。战事
已休,龙牙不是将军,她不是下属,相互崩着脸说话也无甚意思。不过乐正绫明白龙牙奈何
不了她,首先,龙牙打不过她。
“ 看来 , 为兄的话你全当了耳旁风 。” 龙牙叹了口气 , 剑眉锁在一处 , 收回紧盯乐正绫
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外暮春残景,颓败却花色尚存,别具趣味,然,观景的大抵是没甚耐
性去欣赏这美的。
乐正绫只摇了摇头。
“未敢忘,”纤长的睫垂下,在眼睑轻扇,投下浅浅的新月的影,“长兄曾嘱咐阿绫,勿
与皇室中人靠得太近,尤其是,天依。”
既然记得,为何不听?
“你与她从小一同长大,情同姐妹。你现下为她出生入死,是义薄云天了,她身上流的,
却终究不是与你同样的血……”低哑的声音微愠,再说不下去。乐正绫与洛天依,不该有任
何关系的,多年前洛帝犯下错,好容易回到正轨,那么便不能再继续错下去。
“ 情同姐妹 ?” 爽朗的笑音突兀响起 ,“ 长兄问阿绫可记得你的话 , 那么长兄还记得阿
绫与你说过的话么?”
一一若是我,喜欢她呢?
她们两姐妹似的女子,喜欢便喜欢罢。可这喜欢又是……
“生同穴死同棺的喜欢,教我怎能远离她?”古者云,情深不寿,慧及必伤。灯蛾扑火
般的深情,或许只有灯火阑珊徒留灰烬的下场。可惜乐正绫是当不了那温润如玉的君子了,
她本也不是,她只愿一世伴那身形单薄的可怜女子左右。
乐正绫永不会忘记,乐正老将军说过,乐正氏无论男女,皆为横刀立马驰骋疆场而生。
彼时乐正绫不懂得父亲的意思,道世间哪有那么多仗要打?现下她总算明白,那疆场,除却
血肉横飞的战地,还有朝堂。
“ 逃不掉的 。” 一片叶飘进房中 , 为乐正绫拾起 , 她正如这指间拈着的叶 , 逃不掉 。身
前,她离不开所爱,身后,苍生百姓亦看着她。某些既定的东西,任你是鬼魔神仙,都逃不
掉。龙牙也该晓得这理的, 不然 ,他怎会去挑起随时可能马革裹尸的大将军重任?他明明一
直都知道,乐正绫必定要步入朝堂,接近皇室,就算没有洛天依也一样。
“ 记得么 ? □□斩不下的东西便不去斩 , 可斩了 , 就必定要有所成效 。” 这是枪法 ,也
是活法。哪怕这天下不曾变,哪怕会背负骂名留传千古,那怕自己根本不知这局棋会走向何
方,乐正绫也要走完这条她选择的路。中途折返,折戟沉沙,连自己都羞于将这样的自己铭
记。
可是阿绫,你晓得自己要挑起的是多大的重任么?龙牙欲言又止,一个大将军的头衔已
经能压死他了,更多的,他也帮不了乐正绫。他不可能将自己最珍视的妹妹,像西燕俘虏般
在地牢囚禁。
但,容不得兄妹俩再将谈话继续下去了。
屋外响起匆忙杂乱的跑步声,还听得几声侍女惊恐的喊叫声。洛天依喜静,公主府中素
来安静有序,何时发生过这般状况?
乐正绫锁了眉冲出屋去,随手拉住一人询问。那姑娘显然是吓傻了,支吾着说不出个所
以然来。但是,提到了洛天依。
该死。
乐正绫放开侍女,随他人朝竹林的方向跑去。那脚步飞快,乱了章法,也踩乱了身后跟
着的龙牙的心。自己的妹妹,从小到大,有为一个人这般担心过么?至少,在他乐正龙牙眼
中,从未。
龙牙不知自己该怎样向他的妹妹,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要保护的人解释,她所选的路是万
劫不复,她所拼命奔赴的是一场天大的骗局,而洛天依,只是那只梦醒时分,妄图替代庄周
的蝶。可他阻止不了那匆忙的步伐。
只不过,真正赶到洛天依身边的时候,龙牙已没有闲隙去想其他了。
地上躺的是陌生的侍女,浑身是血却站得稳当的是洛天依,这龙牙并不关心。他看到的
是持剑之人,墨清弦。墨清弦的目光扫到龙牙,美眸中略有惊讶,却弯起唇笑了一下。温柔
的笑一闪而过,但龙牙肯定自己没有看错。
“ 洛天依 , 你的日子到头了 !” 泠然的声音中能听出杀意 , 可那隐约的杀意 , 并不像墨
清弦。这是怎么回事?龙牙分明记得,军营时,墨清弦可是第一个站出来说要救洛天依。如
今的她,拿着一柄剑摆出这苦大仇深的架势,又是在做什么?
翡翠色的眸子目光极其复杂地注视着墨清弦,似乎为她的叛变不可思议。而那黄衫女子
只冷笑着挥剑。她高挑的身姿看来该是合适习武的,可持剑的手法并不熟练。她不会武,这
般举动岂非不自量力?
洛天依只需稍稍挪步便能让墨清弦扑空,然她却站在原地不动,任剑锋照她劈来。
她以为此刻的墨清弦会手下留情不成?
乐正绫身上没有刀剑,情急之下只得捉了龙牙的腰刀,一个箭步上前,替洛天依挡住直
劈而下的寒光。冰冷的剑与刀鞘碰撞,铮铮作响。不得不说,墨清弦这剑术,真是,毫无招
式可言。
“墨……”乐正绫还未开口,却有人先叫了起来,“来人哪,杀人了,抓刺客啊!”
众人中辨不清那不长眼的是谁,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龙牙身上。他的一身武艺,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六十一
乐正绫不明白为何会发生这种事,她只知她看着龙牙亲手将墨清弦押走。长剑落地,刺
耳的声音砸在地上,也砸进在场的每个人心中。究竟是怎么回事?最想救洛天依的人忽地反
过手来刺杀她,且这人,并不会武。
“天依……”乐正绫欲言又止。她不知接下来的问题自己该不该问,若是问了,又会不
会得到答案。
“天依,不是你,对不对?”清亮的声音稍有些颤,乐正绫不希望这是洛天依棋盘上的
一步,但她也希望着这是。谋害皇族是死罪,可,若这是洛天依计划好的,至少,墨清弦还
会有方寸退路。
洛天依不是唯利是图的人,纵然她在朝堂利用过不少人,而后那些人或一落千丈卑微入
尘,或销声匿迹再无消息,可她永远都会尽力给那些人留条活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踩
着别人的尸骨步步上爬,这样的事,洛天依见惯了,也瞧累了,她不会再成为下一个墨许,
下一个洛帝。
“阿绫,我……”洛天依从墨清弦离开前就一直沉默着,终于开口,声音却如被空气剥
夺般僵硬。竹林后的女孩子看不下去,终是冒出声音来打断她。
“大小姐你生就这么大一双眼,都瞧不明白的么?”熟悉的少女嗓音微哑,没了先前见
面时的娇蛮 ,“那 浑身草药味的 家伙 瞧来 连根 柴火都劈不开 , 却拿着沾血的剑 , 自然是 在替
真正的刺客顶罪。”
“刺客?”当真有刺客不成?疑惑的目光落在地上暗色的一团影间,那倒霉侍女的尸身
已被人七手八脚处理干净,只剩下少量渗入青砖的血迹。
“ 看身形当是个同我差不多年岁的小丫头 , 跑得比兔子还快 。” 绫彩音 咳嗽一声 , 从竹
间钻出,青丝散乱,娇俏粉面几分苍白。
乐正绫回头瞧红裙少女,见她咬着牙,一手执短匕首,一手捂住左肩,左肩隔着衣物,
却还是有血自指缝不断渗出,是更刺目的红。浓烈的血腥气使得乐正绫不觉皱了皱眉,四下
环顾,却找不见宫羽的影。
“你受伤了?”
“ 我没事,不过是被那小丫头的剑划了一下。 ” 绫彩音有些后悔她当初未向宫羽多讨教几
招,如今被一个小丫头所伤,丢人可丢大发了。
那刺客丫头起先鬼鬼祟祟跟着宫羽,绫彩音看不惯便打算把她从宫羽身后拎走,哪知那
丫头一见她就跑。彩音追那丫头一直到公主府,才晓得她原是要对洛天依不利的。绫彩音瞧
洛天依比瞧乐正绫顺眼得多,因此也就顺手帮她一把,千钧一发之际,墨清弦却跑了出来。
那丫头亦精明得很,瞅准这空挡给了绫彩音一剑,旋即足下生风,逃之夭夭。
“阿钿,让人替彩音姑娘包扎。”洛天依叹一口气,对身后匆匆赶来的侍女嘱咐道。
“慢着,”片刻的休憩似的绫彩音又恢复了元气,翘起嘴角好不任性,“洛天依我可救了
你一命,你不能屈尊替我包扎一下么?”
翡翠色的眸扫一眼绫彩音。那目光凉凉的,瞧得人后背起鸡皮疙瘩,让绫彩音再次坚定
了洛天依和宫羽是两个人的念头。
“我并不会……”
“我要告诉小衣,你是一个恩将仇报的坏人。”绫彩音孩子气地打断洛天依。
罢了,一国公主才不和小孩子争辩。
“我去取药。”洛天依只当自己是在帮宫羽照顾小孩子。
“你等等我,我也去。”绫彩音跟上。
阿钿看着那一红一蓝的背影,又回头看看乐正绫。圆场的话还未出口,乐正绫已然明白
她的意思。
“无妨。”
毕竟,绫彩音是因救洛天依而负的伤。
静默的路会令人无所适从,例如,洛天依与绫彩音现下走的这条。洛天依想去搀扶那脸
色苍白的少女,却被绫彩音不着痕迹的避开了。除了宫羽,绫彩音不想让任何人碰自己,与
宫羽生着一模一样的脸的洛天依也不行。
“你当真能一个人走?”洛天依挑眉。
“自然自然,我又不是腿断了……”绫彩音哼一声,不满地嘟囔着。她总觉着这洛天依
是在把她当小孩子看,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
洛天依继续前行,只是稍缓了步子。
青蓝的裙上溅的血已转为暗红,身后红裙姑娘的肩上却依旧血流不止。这些会舞刀弄枪
的人,都,不晓得疼的么?
“喂。”
沉默良久,绫彩音忽然叫住洛天依。
“ 我想我应当告诉你的 , 方才我在竹林里捡到了一样有意思的东西 。” 绫彩音说着 ,自
袖间掏出一张折皱的纸条,她身上的血将纸条边角浸染,不过,并未遮住纸条中心一行蝇脚
细的字迹,时机至,可行矣。
洛天依自然认得自个儿的字迹。
“ 我本意不在你想 。” 洛天依勾唇 , 她不需要解释与面前的小姑娘听 。 这纸条不过挑衅
而已,洛天依受够了立卧坐行总一双眼睛暗处盯着自己。却不料那家伙愚钝如斯,乐正绫未
去,乐正龙牙来访,她倒真敢在这样的好时机于公主府中挑事。不仅如此,那蠢材还引来了
那个丫头,如此,又搭进了墨清弦。
“喂,我还未说我是怎样想的呢。”纸条被塞进洛天依手中,绫彩音并不需要这玩意儿。
洛天依拿着纸条哭笑不得 , 愣了一下 , 很快便将纸条撕作粉碎 ,“那, 敢问彩音姑娘有
何高见?”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样的东西要妥善处理好,我是晓得那突然冒出来的墨什么姑娘与
你无关 , 但你那位大小姐看到这玩意儿 , 可就 …… 不大会如 我这般想了 。” 绫彩音边说着 ,
边从洛天依手中夺过纸条碎片,一股脑儿扔进路边的水 缸中 。澄澈的水能洗去很多东西,不
论是血渍,还是墨迹。
翡翠色的眸稍微睁大,眨了两下,有些惊异。洛天依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被一个小
姑娘说教一番,而她竟还觉着这小姑娘说的很有些道理。
粉唇莞尔,却教看的人俏脸上颇显恼怒之色。
“ 笑什么 ? 我好容易才想出这番话提醒你 。” 点漆的眼珠瞪着洛天依 , 几乎快自眼眶中
溜溜滚出。
“为何要提醒我?”洛天依与绫彩音,也不过见过三回面罢了。
“ 因着 …… 小衣不希望你同那位大小姐吵架 。” 绫彩音自然也是不希望的 。 小衣待乐洛
两人好,这两人便应该是好人,帮她们一把也是应当。即使,绫彩音稍微……很是不待见那
位她打不过的乐正大小姐。
洛天依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宫羽会对绫彩音这姑娘念念不忘了。
“那个,我要说的说完了,该去寻……”绫彩音转身,却被洛天依不客气地拖了回来。
“先,包,扎,伤,口。”洛天依一字一顿。
少女显然不情愿的模样,扭捏着不挪步。花朝后,宫羽便与绫彩音打过招呼,今后再一
声不吭消失不见,定要罚她。现下若是再让宫羽看到绫彩音在公主府挂了彩,不必想怎样罚,
她非直接咬死绫彩音不可。
“等你的小衣来,我自会帮你向她解释。”
☆、六十二
洛天依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宫羽会对绫彩音这姑娘念念不忘了。
“那个,我要说的说完了,该去寻……”绫彩音转身,却被洛天依不客气地拖了回来。
“先,包,扎,伤,口。”洛天依一字一顿。
少女显然不情愿的模样,扭捏着不挪步。花朝后,宫羽便与绫彩音打过招呼,今后再一
声不吭消失不见,定要罚她。现下若是再让宫羽看到绫彩音在公主府挂了彩,不必想怎样罚,
她非直接咬死绫彩音不可。
“等你的小衣来,我自会帮你向她解释。”
六十二
等待着,等待着,至星沉月落,晓风吹云。时光流水,自指缝穿过,又仿佛还盈握着,
悄无声息。
战音昨日收到宫人的密信,教她出宫去接一人,却不肯透露是谁,只说是洛天依派遣而
来。没错,那日那句多谢是汉话,宫人是汉人,洛天依派来的细作。战音早该想到的,这盘
棋快走向终焉,洛天依的手脚已伸得足够长了。
宫外总是比宫内好的。西燕不似中原禁忌颇多,晨起夜深,都能见人于街集买卖,成交
的不多,终归只是图个热闹。黑纱下双眸轻阖,即使知晓无人看见,战音也想掩藏眸中失落,
她的朝楚,本也该是这般热闹的。
时过境迁,多思无益,战音摇了摇头,抛开万千愁绪。此心绪无人可诉,她藏斗酒数载,
斯言尝谁告?
因着宫人信里的嘱咐,战音没有带随从,只她一人转过街角。一墙之隔,浮世繁华便被
凝滞在身后。 一个披着灰蓝斗篷的女子等待着 ,低头仔细地瞧着地面,高挑瘦削的身形立成
一株不倾的胡杨。风扬起她耳边碎发,像白玉拉成的丝线,纯净,剔透。
那身影仅仅是站立在路的尽头,战音却觉着一切都仿佛到了尽头。天与地被模糊抹消,
视野中只剩下那人,那斗篷,那低垂的薄荷色的眸,和那白得灼眼的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