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和。” 战音哑声开口 , 她已有许久不曾说话 , 因着怕暴露自己的身份 。 她跑过
去,却呆立在言和面前,抬起一半的手不敢触碰那温热的脸颊。
言和并不认得易容后的战音,她晓得面前这张脸是照自己所画,却不知这皮相下藏着什
么样的面孔。因此,她恬着胆子,扯了面前人蒙眼的黑纱。
轻纱落地,一双眼碧海蓝天,如洗澄澈,纵使再换几副脸,言和也认得出来。这是她提
到千遍万遍的姐姐啊,她朝思暮想的,战音。
“姐姐,你这样不好看。”在战音脸上的手更加大胆,直接撕去她的伪装。
而战音容忍着言和的妄为。那只生着薄茧的手很温暖,轻柔地,就像是母鹰供小鹰栖身
的腹羽,舍不得让她受一丝伤。在这时刻有许多事她不愿去想,她仍当言和是追着他叫姐姐
的小女孩。
“傻丫头,这是你的脸,你也觉着不好看么?”战音看着落在地上的皮相,轻叹。
言和却点了点头 , 弯起眼眸 , 又是小孩子般单纯的笑 ,“ 不好看 , 只有姐姐的模样才是
最好看的。”
哪管什么国色天香,哪管什么空谷幽兰,哪管什么巧笑倩兮。只有那片异色的海,顾盼
流光,才是世间最美的东西。
只不过一一
“ 够了 ,” 战音忽然躲开言和的手 , 她不得不开口 , 即使她想多听言和再唤她一声 “姐
姐”,“ 你回来 , 就代表你将一切都想起来了罢 。” 不然 , 谁愿意自己戴上脚镣 , 将自己囚禁
于王宫的牢笼中?
“ 姐姐 ,我…… 是啊 , 我想起来了 。” 言和垂下眸子 , 她想起她的七王子身份 , 但她还
是想当她的普通女子十六。
“既然这样,便是我可以走了的意思罢,洛军……”战音转身,却被人从背后抱住。
“不要走,待我办完最后一件事,我来带你走。”
不要走。
温热的吐息在耳边,吹得战音心里头痒痒的,也隐隐地疼。战音注意或注意不到的年岁,
那个曾经只能偏院中怯懦偷生的小女孩,已然成长到现在的地步,修长的双臂已经足以将一
度保护着她的战音环绕。
“ 你曾给了我这颗心跳动的理由 , 如今你回来 , 它终究不可能再安定在七王子的位置
上。”
言和晓得自己曾做了些蠢事,直到与战音刀剑相向,她才意识到权力与名位对自己而言
有多么无用。她终究没有治国安邦、远拓疆土的愿望,她只想与自己在乎的人一道,仰望一
隅不变的天空。
到最后,她还是十六公主言和。
言和这边是喜悦的重逢,而洛都,却多了些紧锁双眉,提心吊胆的人儿。
例如,现下站在大牢前的这位。
在外他本就是不多笑的,且为了震慑六军,他还不得不总拉着一张俊脸。拂面的风格外
暖,他的心却早已同他腰间佩刀一样冰冷。一直以来,他要当孝子、当长兄,从来只能成熟
稳重,心力交瘁,而那个唯一能让他找回少年意气的人,如今,却被他亲手送进眼前这样的
一个地方。
“不去看看她么?”清冽的少女声线停住将行的步伐。龙牙回头,却没有发现说话人的
身影。龙牙只道自己偶然听错,摇了摇头,回转过身打算继续走。然,那说话者,已站在了
他面前。
墨紫衣裙,青丝垂下,遮住半边稚嫩面孔。身上疏离的气质与墨清弦相似,却又不大一
样,少了医者的恬然,多了武者的狠戾。龙牙细细打量少女,眼微眯,是她。这个女孩身上
的气息,方能与先前墨清弦手里提着的剑相配。
“ 看谁 ? 恕在下不懂姑娘的意思 。” 龙牙警觉 回道。 少女 并不是简单人物 , 龙牙得让她
自己先露出马脚来。
可惜小姑娘似乎并没有心思和他周旋,转身就走。
龙牙想也没想便一把拉住她,惹得小姑娘皱了眉亮出袖间匕首。冰冷的眸光流转,却是
刀刃般的锋利,清冽得令人胆寒。果然这孩子不简单,甚至远不止是一名刺客,那是未长齐
双翼羽毛的鹰隼,张开嘴便能咬得人鲜血淋漓,龙牙心中一震,打量面前少女的目光愈发复
杂。
只是还未待龙牙开口多言,已有人站出来分开僵持着的两人,并顺手将紫衣少女护在身
后,“ 瞧这 架势 , 莫不是家妹惹恼了 大将军 ? 若是这样 , 还请大将军网开一面 , 莫要 同小孩
子斤斤计较。”
“你……”龙牙转头盯着又一个突然出现的人,瞳仁转动,瞧他的墨衣银纹,玉冠苗刀,
红发如火。那双回视的金色眸子,龙牙并不熟悉,却总觉着有些印象。
“ 护军副尉 , 玄元 ,” 玄元歌勾起唇 朝龙牙露出 露出 礼节性的笑 , 她要护着 身后的 紫衣
少女 , 因此暂 无法向龙牙 见礼,“ 久仰大 将军威 名,只 在下 位 卑官低 ,故 大将军可能 不 大记
得在下。”
“哪里的话,玄大人之名,牙亦久仰多时。”龙牙收回目光,朝玄元歌拱手。护军副尉,
内侍之首,龙牙便说他晓得这人,这是当下洛帝最信任的人,一直以来为人谦谨低调,如今
朝中各派之争加剧,人心各异,暗流涌动,他的风头却超过了墨许和洛天依。
“乐正兄不必多礼,”金色的眸瞥一眼身后少女,“倒是我这妹妹与你添了麻烦,小丫头
无甚教养,比不得令妹大方得体,代她与你赔不是了。”
“ 无妨 。” 龙牙说完便随意找了个由头离开 。 他一刻也不想 在大牢前 多做停留 , 他不想
去看墨清弦,他有什么脸面见她。那时墨清弦的笑还停留在龙牙脑海,挥之不去,简直成了
梦魇。
暖风又起,吹去远行的男子留下的足迹。他站在过这大牢门前的影,便也和风一样地散
了。
“这样真的好么,他不进去看看?”小丫头不知是在自语还是对玄元歌说话,语气有些
恍惚。
玄元歌 握住 苗刀的柄的手 稍有 松懈 , 对着 紫衣 少女 无奈 叹气 ,“我恐怕害她被 送进去 的
你,是没资格说他的。”
“我…… 我是身不由己 。” 小丫头低下头 , 她不知墨许是如何得知墨清弦回了洛都的 ,
那一封飞镖擦过鬓发钉来的信,钉碎了她所有有关逃避的梦,她还以为她真能一直在内侍局
躲下去。墨许告诉她,杀了洛天依,他便抽手放过墨清弦。不想,却得到了这意料之外的结
果。
“ 是么 ?” 玄元歌 反手锁住打算再 逃跑的少女 的穴道 ,“ 身不由己是因为 你被我 抓住 ,
不是因为墨家。”
洛帝对墨许的态度急转直下,墨许看来是一时想不到原因,才会怀疑到洛天依头上,出
此下策。那不过是强弩之末的挣扎,墨清弦背后毕竟有洛天依在,小丫头没必要再接受墨许
的利用。
“我想你这回再被我带走,便不会像之前那般自由了。”
☆、六十三
墨清弦的事,悉数交付有司审理。洛天依意外地按兵不动,只是稍微打点了狱卒,减去
了墨清弦些许皮肉之苦。
然而有些刑,再多的银两也免不了。锁于桎梏的终究是囚徒,不是千金大小姐,撬不开
嘴的,狱卒才不会不忍心让他变成真正的死鸭子。刑架在前,招抑不招?
自然,招。
墨清弦懒得当舍生取义的大丈夫,有那时间受刑,不如当个吃软怕硬的小女子,保命要
紧。但这样一来,替小丫头 顶罪 岂不没了意义?本来就没有意义。顶罪?不过是绫彩音和小
丫头一厢情愿的考虑罢了,洛天依怎会真的让棋子跳出自己手外?说辞在小丫头出现前便已
拟好,连接渔网的线,正被缓缓从深潭拉起。
“是墨许,他指使我……”
苍白的唇瓣缓缓开启,孱弱女子依然一天半水米未沾了,沙哑的声音轻浅飘渺,不附耳
聆听简直如同蚊语。
“是墨许,指使我去杀了洛天依的。”
“好 大胆 的东西 ,” 狱卒挥起巴掌 , 却猛然想起洛天依打过的招呼 , 合拢的指在空中虚
扇 两下 , 带起 蒸腾 汗气的 风, 又颓然 耷下,“ 你这 刁妇, 竟敢诬陷当朝丞相 , 还还 ……还直
呼公主名讳。”
“刁妇?”墨清弦扯着苍白的嘴角拉出嘲弄的笑,“你可知我亦姓墨?”
墨,清弦。
说无关的,才是刁民罢。
前有洛天依打过的招呼,狱卒不想惹麻烦,只照着墨清弦招认的录下。墨笔在白纸上飞
驰,这无名小吏只愿写完这东西,他能平安卷铺盖归乡。这,对洛天依来说,不算是什么难
事。
招供书被辗转呈上。
洛帝的注意被成功地转移到了墨许身上。墨清弦太熟悉墨许,因而满嘴谎言中编织进了
隐现的名为真实的丝线,使得虚假供词比真实更令人信服。
只是,站在洛天依一方的墨清弦,为什么,会熟悉……墨许呢?
你可信,这世间有一种东西称作孽缘。
墨清弦是墨许的女儿。
墨许生两女,一为当朝皇后,一正待字闺中。但,这是指嫡女。墨清弦的年龄,恰在两
位之间,是婢子诞下的庶女,本是不受欢迎的存在,幼时又比不得两位正室小姐聪慧机敏,
因而也不为多少人知晓。
只是这不聪明的二小姐,倒意外地吃得开医理药学,只偷瞧过书房里几本医书,便配出
了治风寒的药剂。难得的才能终于引起了墨许的注意,老狐狸自然不会放过身边一切可利用
的人与机会,哪怕被利用的是他的亲生女儿。
墨清弦与她那婢子母亲不再为人冷眼相看,她以为自己只要再多看些医书,配出更具功
效的药,就能拥有和姊妹相同的优渥生活。
不过,墨家这三个女儿,谁又真正享受过什么优渥的生活呢?
长姐长琴折断羽翼跨入宫门,孤零零守着空殿的金兽,净手焚安神升起凉冷的烟,香灰
飘落在怨恨积叠的凤冠,遮去了少年初心。小妹冥灵被当作杀人工具,潜心毒道暗器,只懂
得听令行事,小小年纪,便被迫手染千淘万洗浣不去的血。而墨清弦,则是……现在这副模
样。
真正待墨清弦好的,到头来却是个外人,星尘。
星尘是打苗疆而来的女子。她来洛都,又将墨清弦与冥灵带离洛都,作为她的弟子。星
尘瞧来着实不过与墨清弦同年,言行举止却像一位活过许久的长辈,令人信赖。星尘芳龄几
何,墨清弦没问过,她只晓得接下来的许久许久,星尘都一直是与她初见的模样。
“我和妹妹可以一直呆着师父身边吗?”墨清弦问星尘,她那时,真是不谙世事。但即
使是她,也晓得墨家是深渊,渊底沉着鲜血,一但涉足,便是洗不清的罪孽。
星尘只笑,她很难得笑,脸上总冷漠着,琥珀色的眸盛满冰凉的光,似看清了一切,转
眼却又什么都没有看。
墨清弦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要长出这样一双眼,看清了一切,便能保护自己和妹妹。只
是,当她终于生出这样一双眼的时候,已经……谁也保护不了了。还,亲手伤害了个无辜女
子。
“若你不触碰禁忌,我便有办法教你姊妹在苗域留下。”
这是星尘给墨清弦的承诺。
而这承诺,由墨清弦亲手打破。她偷出倾蛊,焚为阑珊,使之为奸人利用。这是父亲的
命令,弱势的她不敢违背。墨清弦还有妹妹要保护,不可能教那小小孩童替她背负罪孽。但
她没想到祸害延及星尘,挽回权势的公主的怒火毁了星尘的故土,那点燃倾的火,埋葬阑珊
的深渊,成了星尘永远的梦魇。
星尘放出话,她没有墨清弦这样的徒弟,再见,必诛。
因而,还未来得及赎罪的墨清弦逃了。她愈行愈远,以最苦涩的草药来忏悔。黄沙满天
的地方,她遇见了个傻乎乎的将军,那家伙一身鳞铠威风凛凛的模样,却因她救他一命,事
事迁就她,和他那傻乎乎的妹子待那小公主似的。
最后,墨清弦又负了他。
一个人一生要辜负多少人的善,墨清弦不知,她只晓得这善结成了她眼中的冰,将心中
柔软的部分封冻,在麻木中带来刺痛。这感觉,也许就是微缩的阑珊,将心底温柔的情愫燃
尽,留下冰冷的灰烬。故,再见洛天依,墨清弦比任何人都想医治她。
墨清弦从未奢望一生活得白雪无垢,她也不愿成为她的姓氏,吞没明暗的墨。她是花色,
顶明艳的色彩,那个傻乎乎的将军这样说,墨清弦也期望自己是那样。只是,呆在这监牢中,
终究,只能染上晦暗的颜色罢。
不过,哪怕落下炼狱,墨清弦也要拖着罪魁祸首一起坠落。谁在她袖口染上第一点墨,
谁让她无所安歇,谁将她最终逼上绝路,她会如数奉还,不,变本加厉。她墨清弦,才不是
君子。
有月光透过监牢里小得可怜的窗,像一方脏兮兮的帕,躺在地上。伸手触碰,却感觉不
到布料的触感,只有……如水寒意。
“喂,要喝酒吗?”新来的狱卒问瑟瑟发抖的墨清弦,他瞧着那女子嘴唇干裂发紫,心
下不忍,倒了杯酒递去。夏日将至,今夜倒冷得反常。
“多……谢。”
苍白的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是接连不断的咳嗽。
再过后,是狱卒的笑。
“真是不公,俺娘舅被关进这里,可是挨了不少苦头呢。”狱卒其中一个抱怨。
墨清弦不晓得该怎么回答他们,索性缄口不言。
嘴里苦得很,或者说,是酒苦的很,像是掺杂了黄连熬出的汁。苦酒,不过是为了作弄
这公主殿下特意关照的囚犯,抱怨他们自己犯了事儿的亲人怎的没交这好运。民生疾苦,原
来,是这般的苦。原来,墨清弦还是不曾放下相门小姐的架子。
然而,该放下了,不然,她怎么逃得掉?
“ 真是 千古奇 冤,” 又是闲云野鹤般的笑 , 好似 身着 囚服的女 子胁下 生出 黑白 羽交织的
翼,“民女,不过是个不懂武学的药师。”
清冽眉目遥望窗外,瘦削的月光洒在单薄的肩上,从肺腑渐渐回暖。
☆、六十四
巴掌大的竹叶已深碧,遭夕阳的光映成诡异的朱竹。渐闻不知名的虫声,忽地响起,忽
地缄默,像是□□炸开。似乎有人在草野间有意窥看,伺机而动,总能惊吓到窗边心怀重虑
之人。
磨利的刀刃仿佛已架在了墨许的颈边,令人刺痛的 寒气 摄入皮肉,筋骨被斩断,只留下
肌肤上直立的汗毛瑟瑟发抖。这寒意,就是那位公主的魄力么?墨许皱紧了眉,到底英雄出
少年,他已是强弩之末,快要抵挡不住了。
洛帝,已然不再信他。
早该明白,朝堂本就是风云变换之所,一劳永逸的事从来不可能,恩惠只是一时,血缘
也不过虚无纽带。只有明哲保身,持利而退者方可得善终。
最后一缕日光西沉,灯火已葳蕤。
秉烛乎?
那便点着罢,看这最后的挣扎,能否带来转机。
“来人,更衣。”苍老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唤来人整理着装。
侍女闻声赶来,“这么晚了,您且去往何处?”
“老臣要去,求见圣上。”
一字一顿。
并不粗壮的手臂抬起,指尖却已微微发颤,像是那对混浊的眸凝视着的窗外摇曳的细枝。
墨许担心恐慌,无比的恐慌,但他毕竟是当了几十年的丞相的人,强弩之末,可也是能杀死
人的。
墨许求见洛帝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另一边,如草丛中虫豸般隐秘注视着他的洛天依耳
中。
“看来,到时候了。”冰冷的话语如珠玉落下。
帝王的书房,也并不因至高无上的王气添光。那是和丞相府相似的,只能靠灯火照亮的
地方。
“ 老臣叩见圣上 。” 双膝弯下 , 拍打着青砖石面 , 扬起 纤尘。 爬满细纹的额叩在地面 ,
发出沉闷的声响,莫名地令人心惊。
“如今这时候,您还何必叩见我?”捧着书卷的男子冷漠开口,齿缝抑制了隐忍已久的
愤怒,“我很快便要向您俯首称臣了罢。”
墨许只跪着,不敢从地上起来般,再次叩首。
“ 陛下 这 说的 是 什么话 ? 这种事 ,臣…… 臣万不敢想的 。” 说话 …… 谦卑得令人难以相
信。
“别演了,我这陛下,本来就不过是您给封的,”洛帝的怒意喷薄,他愈发地喜怒无常,
或许 , 他一直以来就不适应这般至高无上 却担惊受怕 的生活 ,“ 取而代之 , 不也是你随时可
以的事么?”
书房中依旧焚着安神香,拍桌而起的男子身形在烟雾中愈发干瘦单薄。饱含浓墨的笔掉
落在桌上,点出一点黑记,却仿佛一滴怎么也擦不干净的干涸的血。
突如其来的静默中,只有胆怯之人颤栗喘息的声音。
“丞相不打算再说些什么吗?”洛帝冷笑。他正翻到的书,六韬,有这样一句话,杀贵
大,赏贵小。斩杀权势大的人,可使下属震慑,不敢胡作非为。如今,一女子锒铛入狱,正
好给了洛帝这个机会。
“ 老臣 还 说什么 ? 老臣说什么 , 您都不会再信了罢 。” 墨许从地上爬起来 , 额前散乱 斑
白的发,颇有狼狈的模样。都道他墨许是老谋深算的狐狸,殊不知如今那公主府,正坐着一
只迷人心窍的狐狸。墨许忽地笑起来,说是笑,却更像是哭,无可奈何地苦笑着。千里之堤,
溃于蚁穴,君与臣的关系,从来不会有信任,终究不过合作罢了。
“是啊!”洛帝咬着牙回答驼着背,眯着无神双眼的老人,“我早该不信你了,有清弦为
前车之鉴,冥灵步我后尘,再信你,我便是天下的笑话了。”
这个在御书房中黄袍加身的人,也不过是墨许的一枚棋子。必要的时刻,墨许能抛下墨
清弦,能抛下冥灵,也能……抛下任何追随他的人。无论结果好坏,他只做好了独善其身的
准备。
“你说好照你所说去做,我便能安然无恙,我当初险些将那小公主至于死地,如今她大
权在握,你们便要联起手来要了我的性命了……”
“ 是不是 !” 并不是 询问 ,也 不必 墨许回答 , 洛帝 已然 快被自己 日渐深重 的担忧折磨疯
了。
“圣上息怒,”墨许长揖,“老臣与公主殿下,毫无瓜葛。”
“我说过我已不信你,”洛帝震怒的面容略微有些狰狞,与那一身华贵衣装极其不相符,
“你们尽管来罢,朕是皇帝,万人之上的天子,朕不怕你们!”
吱呀。
洛帝的余音未落,书房中突然传来推开门的声音,门槛滑落进雪白的裙,像是月光流落。
洛帝见鬼似地跌在书案旁,像被抽走经脉般颓然坐着。
这个人,终究是被这皇位与深宫折磨疯了。
“儿臣听得父皇唤儿臣,这便来了。”这恐怕是整个洛都最冷静的声音了。
声音的主人边说着,边撩开珠帘进屋。她未着妆,未佩金银,素白的衣与发带如同坟茔
飘散的白幡,像是戴孝的女子,精致的面庞上却见不得半点哀戚。
“ 洛天依 !” 见了 “鬼” 的洛帝稍微瑟缩了一下 , 嘴里不断 地 叨念着 洛天依的名字 ,似
乎这般就能驱散女鬼。
“洛天依,你走开……”
终于,瞧见了这个人的这般模样。
洛天依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翡翠色的眸居高临下地盯着洛帝,似乎还散射出隐隐的
光。过往所有的屈辱,终于,便在今日还清罢。
“ 洛天依 。” 墨许 显然 也没料到 洛天依会突然出现 。 看来 , 这公主的手 足, 早已伸到了
他的身边。一直,不曾察觉,墨许觉着自己简直如跳梁小丑般可笑。老臣?他哪有眼前这个
女子般老谋深算?
“ 墨大人直呼天依名讳 , 看来我们的合作关系真是不错呢 。” 洛天依轻声地笑了 , 这般
时候,也就只有她笑得出来了。
“你这……妖女!”墨许的冷静也在洛天依开口的瞬间耗尽,这女子,定是妖物,“老夫
与你没有半点儿关系!”
“ 这便急着与本宫 撇清关系 ?” 洛天依挑起的眉间满是 嘲讽 ,“难得 本宫 让 父皇 将我们
好生怀疑一番。”
“什么?”跌坐着的洛帝睁大了眼。
安神香燃尽了,书房里莫名地冷。分明已是夏夜,没了日光却还是这般冷,冰冷,而压
抑。
洛天依 再次笑了 笑, 兀自 走 近洛帝 ,“ 便是 , 像儿臣这般睚眦必报的人 ,是 断不会与墨
大人合作的。”
“真是遗憾的很,你可不像墨丞相那般精明。”
翡翠色的眸陡然转冷。
“自然……”
“也不像父皇那般明智。”
☆、六十五
“你说什么?”洛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尽量抬起眼与洛天依对峙。他墨色的眼瞳深沉,
然浮动的光犹显出一丝恐慌。
翡翠色的眸眯起来,背着光,成了不见底的墨绿色。洛天依是在仰视比自己略高的男子,
眉眼,却不见卑微。注视着的目光不毫不避讳,真是没有女儿家的模样。这女子大抵早已舍
弃了这许多,抑或是,掩藏了起来。
“你说, 我在说什么呢 ?”柔婉的语调简直像小孩子在说话,微哑的声线令人更加不寒
而栗。
“洛天依!”
洛天依还未有什么动作,墨许已抢先一步分开洛天依与洛帝,挡在洛帝身前。难为他一
把老骨头,还得忙活许多。
“敢问公主殿下,”混浊的眸终于清明,透出一丝精光,直逼洛天依,“是要逼宫?还是
要弑君?”
自古君为臣纲,父为子纲。洛天依若敢妄动,便是弑君弑父,天理不容。只是,洛天依
会在乎这些么?
“ 本宫倒是想 , 只可惜 丞相不给 本宫这机会啊 ,” 洛天依毫不避讳地打袖间摸出 宫羽事
先给她用来防身的短剑,“因此,本宫只能――”
“清君侧,正天威!”
六字厉然若霹雳,震得墨许不觉后退一步。洛帝在墨许身后,更是惊惧非常,目光都在
闪躲。他怕了?却不晓得他是否记得五年前与洛天依的对峙,方及笄的洛天依也是这般,恐
惧得几乎无法站立。好一个天道轮回,风水轮转。
“当清的是你这妖女!”色厉内荏的反驳,哪怕墨许的声音高过了洛天依。
烛火摇曳起来,光似有若无打在洛天依脸上,烛台影在白裙摆上颤栗,像挥舞的猛兽利
爪。她轻轻地笑着,温柔似妖,苍白中是难以言喻的不真。她或是带来了鬼魅,教世间最明
的火光也为之阑珊。
“彼此彼此。”素手轻捻桌上墨笔,扔在地上。
砰的落地声,惊起窗外栖息着的生灵。漆黑的身影窗纸上,诚如鬼魅。
“公主殿下,再这般磨叽,我可直接杀进去了。”
爽朗的少年的声音,是宫羽。她在外边儿早等得不耐烦,手中陌刀都叫嚣着取了屋内垂
死挣扎着的两人的,狗,命。
“洛天依,你当真要造反?”墨许压下眉头。
烛光再次摇晃,洛天依心底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安。
这皇宫中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太……静了。
“不对!”
在洛天依采取 动作前 , 墨许已先她一步 带着洛帝 跨至窗边 , 大喊了一句 洛天依听不懂
的……西燕语。
夜色之中,蓦地冒出几个魁梧的身影,单手即拧断了就近宫中侍卫的脖子。随即,宫墙
之上亦跳下许多,凶蚁扑食般,迅速集结起来。
西燕兵士?
“墨许你疯了!”
洛天依略有晓知墨许与西燕私有来往,但不曾料到那老家伙会鱼死网破做到这般田地。
私放这么多西燕兵进皇宫,不就等于为西燕王披上皇袍,俯首迎洛之公敌在大洛土地称王称
霸么?
“怎会这样?”外头宫羽的声音也透出一丝慌乱。这天下毕竟姓洛不姓墨,墨许莫不是
觉着改的不是他的朝,西燕还会任他作宰?当真是……丧心病狂。
“玄元歌!”洛天依三步作两步跑向书房门边,“让阿绫……”
门打开,却迎面一支箭直直对着洛天依心□□来。
该死,开门的若是墨许,他们也照杀不误?
“危险!”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力道撞开了洛天依。
几滴温热的血溅在洛天依脸上,像开水般滚烫。
红色的小花?血?翡翠色的眸子和赤红的瞳孔同时映出一角红裙,像要铭刻般,深深倒
映。
“ 彩音 !” 极其相似的 声音重叠 ,撕 心裂肺 。 一瞬 , 一切仿佛凝滞 , 听不懂 汉话 的西燕
兵时候也略顿了顿,让洛宫侍卫有了可乘之机。
锋利的箭头贯穿的是咽喉,匆忙救人的少女连声响都发不出。她武艺不及宫羽,却身怀
徒手抓捉箭的绝技,只是撞过去的一瞬,绫彩音才发现自己受伤的手根本抬不起来。彼时最
艳丽的色彩就这样坠落,蒙上尘土。
西燕兵只是为那抹突兀的色彩片刻惊讶,很快回过神,又与侍卫缠斗起来,黑色的身影
又将乍现的红埋没。那群西燕莽夫身形高大,人数众多,洛宫侍卫显然没有胜算。
又有箭朝洛天依这方飞来,面色陡然转冷的公主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扯过预备从
自己身边逃跑的墨许作了挡箭牌。纤长的指甲抠进他人 皮肉 ,挣扎被蛮力压制,惊惧的尖叫
充耳不闻。那感觉,正如洛天依幼时亲手将马童杀死。
墨许死了,洛天依又扯住洛帝,两人相互拖着摔进书房。一支箭跟着追进来,趁洛帝惊
讶的间隙,洛天依甩出袖中短剑,将洛帝的手钉在书案上。
冰凉的手掐在洛帝脖颈上,指缝间还粘着墨许的血肉,几近失控的声音朝洛帝吼道,“干
出这等蠢事,你以为你还有命活吗!”
没有人追进书房,洛天依隐约听见了乐正绫的声音。她突然有些怕乐正绫见到自己这般
狰狞模样,手下的力道稍松。洛帝趁机屈膝踢在洛天依腹部。洛天依跌在一旁,然而洛帝手
被钉住,依旧跑不了。
“公主!”
跳进书房的是玄元歌,她手中苗刀已是一片鲜红,抵着洛帝脖颈,血顺着刀刃滑落,染
红了黄袍。
“玄……玄卿?”洛帝眼珠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金色的眼眸冷漠地盯着洛帝,像是另一把苗刀,一片片剐着这天下最狼狈之人的心。他
以为她玄元歌为了什么来在洛都?效忠仇人么?
“都结束了……”
兵刃碰撞的声音逐渐减少,愈是安静一分,洛帝心中的恐惧便愈加一分。
“皇后。”
最后强撑的理智,也被恐惧击溃。
“我是洛帝,洛帝!”完全是疯人般的叨念。
“墨长琴,”洛天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撕下瘫坐在地上的人顶了太久的一张脸,“你还
记得究竟是男子,还是女子么?”
憔悴的面容下是更加柔和的脸,她本可以嫁与任何一个怜惜她的男子。可惜,她从小偏
是以男儿的方式教养大。墨许无子,便将唯一希望寄予长女,教导她,终有一天,要拿到无
上王权。
为此,墨长琴甚至亲手杀了洛帝,取而代之。彻底,成为一名“男子”。
“我是……天子。”怪异的笑音回响。
多么……荒唐。
☆、六十六
“天子,早就被你杀了……”
洛天依站起来,退后,倚靠着墙看墨长琴。一双眼眸冷如冰,凛冽的光,好似睥睨蝼蚁
般轻蔑。该说洛天依残忍还是冷漠,她不在乎,她只晓得五年前这狼狈不堪的女子逼着十五
岁的她细品了绝望的滋味。
“皇后,若儿臣记得不错,父皇毙时,您还不是皇后呢,本该为父皇殉葬!”
不知是烛光照耀还是气愤难抑,洛天依的双眸通红。血色荆棘缠绕眼球,在潋滟中晕开,
与碧绿的瞳仁形成鲜明对比。
墨长琴停了笑声,静默中只能听见稍促的呼吸声,穿过鼻腔的气息微凉,像是又回到了
冬日。
“就算是,你又要如何呢……”
“ 清君侧 ? 正天威 ?” 眼角因为笑意挤出细纹 , 墨长琴 , 她还能挣扎什么呢 ,“ 天依 姑
娘,你这只狸猫,也不过是在造反而已。”
深宫中究竟隐藏了多少事?史书又能留几件?能被人记得多少?
“ 洛都王气已尽 , 纵你接手 , 也不 再 是洛家天下 。” 墨长琴转身 , 拔出钉住手的短剑 ,
血随着剑从伤口涌出,染透足下地面,像是为她开的引魂火照。墨长琴这一生纵书于历史,
也不过一纸近乎空白的荒唐言,她该没有留恋的,但她就是不想看到洛天依好过。那小妮子
现在该沿街讨饭,该在地下腐朽,该……总之,洛天依这样的人,不该拥有优渥的生活。不
对,那丫头,连姓氏都不配拥有,她应当在呱呱坠地之前死去。
“ 我的身上流的血 , 我自然不会忘 ,” 洛天依示意玄元歌将墨长琴提到她面前 , 抬手 ,
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 那张 五年不见天日的脸上 ,“ 我不像你 , 不甘 为人 臣子 ,为 取而代之 还
赶尽杀绝。”
“我 永远只 是洛氏的臣子。” 翡翠色的眸垂下 , 目光一刹那的温柔 , 却又 盯着 墨长琴 ,
碧眸如炬。
“说起来,你知道么……”又是一个耳光打在墨长琴脸上。洛天依能够多残忍,连她自
己也不清楚。
这般,可是会下地狱,再见不到阿绫了呢。洛天依没想到自己还有闲隙想这些,不觉莞
尔,反正,过了今晚……阿绫便再也不会愿意见她罢。只这无奈的笑,在墨长琴看来,却是
讽刺。
“我手边有一份圣旨,真正的洛帝的笔迹。”
洛天依 接着开口 , 话音落下 , 立即招来了 对面 的反驳 ,“ 胡说 , 那东西 , 我当年 明明 让
清弦烧……”
“当年你没看好你二妹,让她把这东西带出去了,你不知道吗?”洛天依冷冷打断墨长
琴的话。
“你那小妹也是个会藏东西的,收到二姐的东西后,将其同墨许与西燕通气得的脏款放
于一处,你也不晓得吗?”也就是说,洛天依在找圣旨的时候,还有了意外收获。虽然,那
时她也并非是在寻找圣旨。
“东西都在苗疆,一个名叫鱼洞的地方,洞在山上,当地人却给起了这个名字,想也觉
得怪异。”
“为了销毁你给我的大礼,阑珊,我亲自去了那儿。”
“那洞里有一扇石门,还有一个机关,是鱼形的凹槽……”
“ 没有星尘 和 冥灵两人的玉佩 , 你是打不开 那门 的。” 墨长琴咬着牙狠瞪洛天依 , 几乎
要用眼神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两人的?所以洛天依现下收着的这枚其实是……洛天依自己也不免惊讶,一路走来,她
究竟拉拢了多少人在她身边。
但洛天依很快冷静下来,现下她面对的是墨长琴,不是星尘。
“是,因为洞里还养着制成阑珊必备的倾蛊,星尘大人可不会那么容易把东西给我。”
“当然,冥灵姑娘,彼时我也没见过。”
“可皇后你忘了,”冰凉的指尖点在墨长琴眉心,深沉的寒意贯彻颤栗的脑髓,“你之前
那位故去的皇后,据说是来自苗疆。”
许多人都忘了,正是因为先皇后,南蛮各族才会归顺大洛。
“先皇后有一样宝物寝时亦不离身,唤作玫瑰双鱼佩,你又可知晓?”
玫瑰双鱼佩,在过往的十五年中,一直被洛天依视作先皇后的代表。那女子一生就只把
玉佩递与洛天依那一瞬眉眼温柔过,那是真实的,不是在乐正绫面前假装的温柔。只是那一
瞬,让洛天依觉着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回应。
不过,说到底,那温柔不是为了洛天依。先皇后,是真正的母仪天下之人,洛天依比不
起。
“双鱼?”怕是墨长琴输了,她早该想到那个看似怯懦的先皇后并不简单,在权斗活下
来的,哪个不是精心计算,步步为营?
洛天依 对墨长琴挫败的 表情很是满意 ,“ 接下来 , 我只需杀了你 , 再伪装成 帝子 篡权的
模样就够了。”
“墨许,则算作护驾不利,家产充公。”
“丞相族人,男丁皆斩,女眷发配百越,百世之内不得归。”
“至于其党羽,悉数降职外迁。”
“ 你该后悔当初没杀了我 ,” 洛天依低低地笑 , 身上很冷 , 骨髓几乎封冻 , 说出这一番
话很是费力,但她却觉着心下无比畅快,“你现下也可以杀了我,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