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了。”
“圣旨上,本就不是我的名字。”
洛天依身形稍微晃了晃,墨长琴看在眼里,下一刻,忽然挣脱了玄元歌的牵制,伸手掐
住洛天依的脖颈,像洛天依待她的那样。
呼吸如利刃斩断般被剥夺,垂死挣扎之人的气力自然比一般人大上许多。寒意蔓延,从
指甲挖破的伤口流出血,温热,冰冷。就这样死去也是不错的选择,接下来的事可以交由目
睹一切的玄元歌处理。只不过,答应阿绫的事,洛天依还未去办……
有东西溅在脸上,在洛天依感知来滚烫。咽喉的束缚消失,大量涌入喉头的空气使得洛
天依不觉咳嗽起来。睁开眼,却是墨长琴倒在地上,被苗刀劈入脑中。
地上的东西,洛天依只一眼便不想再看。那柄苗刀沾上那恶心的东西,玄元歌大抵也不
会再要了,得寻把新的给她。
“天依!”是乐正绫的声音。
终于……来了。
洛天依看着那抹红影,视线模糊,她想起彩音,想起血溅在脸上的惶恐。但乐正绫不是
彩音,她还好好生生地活着。
夜色侵袭,蜡炬爆出最后一朵烛花,光影摇曳,焚毁了歪斜的虫鸣。天边的星是被染红
的颜色,眨眼,滴落下血雨。为何一直以来墨长琴点了那么多安神香,却依旧心神不宁?殊
不知,铁锈般的腥味才是深宫中最好的安神香。
双腿没了知觉,站也不稳。不过没关系,这时候,洛天依只需要,跪下……
“公主……殿下。”
顶礼膜拜,便是。
☆、天依番外三
我在等她,乐正绫。
她不在我身边,她去了边疆,为抵抗朝楚。实际,是抵抗西燕。我见过朝楚国主,那女
子年岁比我大不了多少,她是聪明人,不会干这种事。
长明廿一年,我等着阿绫。不过,我大抵等不到她了。
我只觉着好冷,像是跌入了冰窖,迅速凝结的冰挤压在我胸口,就像一只冰凉的轻轻一
掐便能够要了我的命的手。四周见不得一丝光亮,像极了儿时被母后关住的那间黑屋子,潮
湿阴暗。
我不怕黑,不能怕。为阿绫做的发笄,我还未替她戴上,这是我与她的约定。
不可……失约。
“阿绫,我在等你啊,谁来……救救我。”
我的梦中,只有阿绫的身影。她是我在这片黑暗中最后的光了,我能够相信的,也只有
她一人。那时她救了我,现在也一定……
“阿绫……救我……”
我费力地喊着,好几天未沾水的嗓子像是钝刃割过,呼出的气能尝到一股子甜腥,令人
作呕。有气无力地干咳一阵,我终是什么也没吐出来。倒该是这样,我本来也……许久未进
食了。
像是惊动了谁,我听到一阵脚步声。不必细听,我便晓得是谁来了,她化成鬼,我也能
辨别她的足音。
墨长琴。
然而,推开门,背着刺眼的光,站在我面前的,却是……父皇?
许久未见光,我的双眼不免疼痛。想闭上眼,却又担心一切都是幻象。不可能是父皇,
我亲眼瞧见父皇被墨长琴那个女人杀了,刀捅进他的心口,温热的血还溅在了我的脸上,像
是父皇的手。 我不晓得那女人耍了什么花招 ,父皇从头至尾都没发出半点儿声响,高大的身
子倒地,连尘埃都不曾击起。然后,一包白色的粉末被倾于父皇脸上,血红迅速在整张脸上
弥漫开,直至粉红枯骨,面目全非。彼时,我或是惊惶发出了声音,引来了那可怖女人的注
意。
醒来,我便在这黑屋子里了。
“父皇……”我伸手抓那人衣摆,却被冷漠踢开。
“莫要拿你的脏手碰我这衣裳。”却是墨长琴的声音。
这张脸?父皇的位置,她想取而代之么?可她分明是女子……不,没有这疯女人干不出
来的事。
“你会……”遭报应的。还未说完,便有东西落在我背上,我想那是匕首,因着我隐约
听见了皮肉撕裂的声音。只我感觉不到疼痛,身子极其地冷,其他的感觉便麻木了。新增的
伤口,反倒令我觉着十分温暖。
“ 伤口好了会留下疤 , 将来公主殿下可 招不到驸马了 。” 那女人在嘲笑我 , 我却 已没了
气力反驳她。
“阿绫……”我低声唤着。每多唤一声,身子便愈冷一分。思念愈增加,攥紧心口的莫
名力道便愈发狠戾。
我还未等到阿绫归来。
“我还有阿绫……绫姐姐待我最好,不会不要我的。”
“乐正绫?你想让她娶你么?”我的模糊不清,但我隐约感受到了睥睨着我的鄙夷目光,
“阑珊只会在思念心慕之人时发作,你当真是个怪物,你想嫁与一个女子么?”
我第一次晓得,女子是不能欢喜女子的。父皇同母后从未告诉我这般话,因着他们亦欢
喜阿绫,像待亲生女儿一般。墨长琴的话跟着我许久,以至于很长一段时光我待阿绫避而不
见。万幸,我终究未屈从于这句话。
我缄默,不想再与墨长琴废话。
她大抵也觉着与我这半死之人说话无甚意思,顺手将刀刺入我肩,便又将我关回孤零零
的黑暗中。我算是……暂时捡回了命。
被摇晃着叫醒,已是夜半。
四下依旧是黑压压的一片,我却感到了风,柔柔的,像是父皇在轻抚我的脸。风中有暖
意,也送来了虫声,原来已是夏日了么?不见天光的时候,还是暮春呢。
“……天依……小天依。”
我努力以适应了黑暗的眼辨别抱我之人的形貌,是个女子,生一双鲜艳到不正常的血色
眸子。阿绫?不对,是……宫羽。是阿钿寻来了她罢,毕竟,宫羽,是现下唯一能来救我的
人。
我不必开口,宫羽便递了水在我唇边。清水洗去残留在舌根的血,发烫的咽喉也稍微缓
解。只是,还是觉得有些冷。不过,这并非是那什么阑珊的作用,我能分辨出来。
“带我去……找……母后……”我想抓住宫羽衣襟,刚伸出手又缩回,怕手上的血弄脏
了她的衣裳。 彼时 我不曾想,几年后我也这般伸出手又怯懦缩回,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结果。
宫羽和阿绫都待我极好,而我最终欢喜阿绫的缘由,或许只是那双能将我紧握的手。有许多
人,都给不了我这样一双手。
“以你现在这副模样?”我隐约看见宫羽蹙了眉。至今,我也不曾习惯她与我近乎全然
相似的面容。 我总觉着自己是在面对一面打磨得光滑的 铜镜,镜中,是我一生恐怕都不敢追
寻的模样。
肩上有些疼,回头才发现简单包扎的伤口处血溢出来了。说来可笑,我竟不记得那匕首
是何时被谁取下来的。
“抱歉。”还是,弄脏了宫羽的衣裳。
“无妨,”宫羽抱着我站起来,血色的眸盯着某个方向,那是母后所在的宫中,“罢了,
我带你去。”
我听到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跌在风中,飘远。
母后病了,极其严重的病,不论如何医治,也不见丝毫成效。没有父皇看她,宫人也被
撤走,她一个人在宫中数着天过日子。只有我晓得,母后没有病,她只不过是要避开墨长琴
的锋芒。母后比我聪明许多,因此她活到了现在。
“天依。”
不想却是母后先发觉了我。
“天依,”多年来,她第一次这般亲昵唤我,“来这边,离我近些。”
我撩开珠帘,倚着床的女子已清减成了蒙着一层皮的骷髅。眼眶深凹,双目无神,面色
灰白,散乱的发也如蒿草般枯槁。这样下去,便是没病,也逃不过一死。
“母后……”我低声唤母后,大气也不敢出,怕将那清瘦的人儿吹得散架。
“ 我的儿 , 你受苦了 。” 突如其来的拥抱 , 却不晓得我的模样 变得 究竟有多骇人 , 抱住
我的双手,还在微微地颤。
我轻轻推开母后,瞧见她敛起的淡眉。果然,我身上的血腥味,教她厌恶了罢。
“母后若是不喜欢亲近天依,不必强迫自己。”这是……我一直都晓得的事。
“天依……”我在母后的眼中瞧见一丝惊慌,还有……歉疚。
我是她的女儿,这看我的眼神却仿佛是在看别人。即使我遍体鳞伤,也连她的同情都得
不到。我不晓得,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不招人待见的怪物。
“真是位不值得去讨好的娘亲。”我听见珠帘外宫羽的声音。
回头,却见母后惊恐地摇了摇头。
“不,我不是……”
☆、天依番外四
我疑惑地盯着母后,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让她这般害怕。
“我活不了多久了,也不能继续瞒着你了。”
“ 我不是 , 你的娘亲 ,” 先前宫羽口中的叹息似乎随风又到了母后 宫中, 母后 轻声地 叹
了口气,眼中是掩不去的无奈,“阿寻,也隐约晓得他不是你的生父。”
“ 但是我求你 , 一定要保护好阿寻的遗嗣 。” 母后紧抓着我的手 , 纤长 指甲 深嵌 掌心 ,
我却感觉不到疼,只觉着……有些恍惚。
我不晓得听罢母后的话,自己露出了什么表情,母后无神的双目也倒映不出我的模样。
洛天依啊洛天依,我心下笑自己,十五余年,我怎敢奢求母后待我露出一丝的笑?我根本,
不过是只鸠占鹊巢的狸猫罢了。我不由自主开口,或是嫉妒罢,我第一次冷漠着反问我最尊
敬的……娘亲,“凭什么……认为我不会杀了他?”
实际我哪有什么力气杀人,现在的我,恐怕只能被人杀。
“你不会,”母后斩钉截铁,一眼将我看穿,却又与我所想不大相似,“因着,那孩子,
他是……”
三个字落在我耳边,只有我能够听到,飘絮一般,却沉若千钧。
这些人,是否,要将我逼疯才肯罢休?
“你会保护好他的,”母后微哑的声音似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你是大洛的臣子,这是你
的职责所在。”
我终于晓得,当年母后为何会因我一句“率土之滨,莫非吾臣”震怒。浑身都脱了力,
只剩下可以开合的唇,寒意再次侵袭全身。
“我永远……是大洛的臣子。”我无力答母后。
我怎能够不拼命去护洛帝的遗嗣无恙?毕竟,他,不,她是……乐正绫。
我心心念念的阿绫,绫姐姐。我喜欢她,希望能成为她的妻那般的喜欢,可我不能成为
她的妻。因此――
皇位也罢,天下也罢,只她想要,只我能够。
“想不到最后一切竟是由我来处理,”母后看着我,又叹了口气,“天依,答应我,莫去
怨阿绫。我同你是一样的,我虽不是你的娘亲,却亦不是阿绫的娘亲,到头来,也不过是为
人作嫁。”
“阿绫的生母是一位女官,乐正氏,乐正将军的堂妹。”
“我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在她有了身子后,便寻了由头悄悄将她送了出去。”
我不怨阿绫,我怨我自己,夺了她的名字与身份。
但是,我突然想问,“那,我的娘亲……”
至少,让我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母后摇了摇头,阖上双眸,似在努力回忆,“你是阿钿和李嬷嬷打宫外抱来
的孩子,那年大旱,你的爹娘……恐怕早就不在了。”
是……这样。
我的身份无从得知了,只我明白,我本该露宿街头,甚至陈尸荒野。我当感激这一切罢,
至少我还活着,纵然只是作为一颗棋子活着。
“ 将此物 保管好 ,” 递到我手中的是 母后最珍视的 玫瑰双鱼佩 , 剔透的玉色在我手中流
淌, 似能 洗去 斑驳血迹 , 我略知道它 , 那是母后 自诞生故地带来 ,“ 去苗疆 , 寻他们 的 新任
祭司。”
“是……”我应着,不晓得以什么样的身份应着母后。
那双歉疚地注视着我的眸欲言又止,令我莫名心烦。这还不是该我离去的时候,我须得
问完最后的问题。
“娘亲觉着……那位乐正氏的女官,生得美么?”奇怪的问题,我却也不想点透。诚然
母后是母仪天下之人,可,善妒岂非女子天性?除非……
母后终将眸子垂下。
沉默。
她轻呵一口气似 地开口 , 微翘的嘴角 若 有怀缅 ,“ 那个人 的容貌 , 是我见过的 ,最 引人
注目的。”不是美或是不美,不过一眼万年罢了。
告辞,永别。
我转身唤来宫羽,让她带我离开。
月偏西,我才意识到自己在母后宫中呆了多久。更漏的水滴泠泠作响,打出寒意,弥漫
在夏夜沉闷的空气中。
不多日便传来了皇后病逝的消息。
我猜,墨长琴本打算一同宣布我哀伤过度自缢身亡,不过我毕竟好好地站在了文武百官
面前,帘也不曾垂。我手中握着另一股势力,因而我不需畏惧墨长琴。是先前我自己太蠢,
落入了她手中。
“又要离开?”我撑着头看整装待发的宫羽。头上成堆的雕花玉簪与点翠珠钗太重,我
还不适应。
“ 毕竟 ,爱呆哪儿 是我的 自由 。” 恍若镜中的女子弯起唇 , 天青的 男装 少年意气 。 那一
刻,我真希望能与她交换位置,挣脱镣铐,踏上旅途,万事不顾。
“ 你仍 可随我离开 , 将洛氏之事撒手不管 ,” 宫羽看穿了我的心思 , 即使我俩性子截然
不同 , 她也依旧同我相似 ,“ 离开 , 从此 你便 只是一个 四 方漂泊 的小 姑娘 , 即使改朝换代 ,
也没人会将罪责归咎于你。”
是了,我也不过是个二八年华的少女,何必要让自己的心历练至半百?可这一切,阴谋
阳谋,明争暗斗,晋迁贬谪……我不去做,难道要让阿绫去么?她,难道便不是需人爱怜的
小姑娘了么?
“你不是晓得我走不了么?”我回宫羽以笑,面上脂粉堆叠,都快压垮了我的唇角,“你
曾说过,值得我去讨她喜欢的人还在这儿。”
绯色的眸转回看我,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 看来我拐不走你啊 , 小家伙 。” 生着薄 茧的手 拍在我肩上 , 莫名让我想起了阿绫 。大
概罢,除了阿绫,谁也拐不走我。可惜,那拐人的家伙不自知。
“能帮我一个忙么?”
对面的笑依旧温和。
“去 保护 乐正 绫。” 我晓得这要求有些过分 。 阿绫在 战场上 , 保护她便意味着 将头 悬于
刀口。可我是这般没用,连拿起刀柄的气力都没有。
“需要吗?”
“乐正氏枪法的传人,需要我这种只会点儿三脚猫的功夫的人去保护她么?”宫羽边说
边转身,“她会好好地,活着凯旋的。”
那青蓝的身影又渐行渐远,最终在不可触及的远方消失。
那时我真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也能够背过身去,打这洛都,一去不复返。
现在,棋局已定。
我也该……
一去不复返了罢。
☆、六十七
像是做了一场极长的梦,乐正绫在不见五指的幽暗中追逐着光亮,终于醒来。
鼻尖萦绕着陈旧的血腥气,腐朽的木料落下碎渣,打在乐正绫脸上,虫蚁爬过似的痒。
乐正绫起身,揉了揉眼,并不明亮的光落入瞳孔。周围的一切都是灰暗的,斑驳墙面,枯黄
草堆,皇宫中并不见有这样的地方。若估计得没错,这里是……某处的牢狱。
“嘶……”
乐正绫靠着墙,想转头看墙上一方小窗,脑后却是一阵钝器击中般的疼。强忍着疼低头,
竟发现脚踝与手腕不知何时戴上了镣铐。
怎会这样?思绪断了片。乐正绫不讨厌白色的衣裳,但有一样,她不论如何也不愿穿上。
那便是现下她身上的素白囚服。她无愧于大洛,无愧于天下,大洛存一日,她便不当沦为阶
下囚。
“喂,新来的,你是犯了什么事?”对面有好奇之人向乐正绫搭话。乐正绫模样生的极
好,清冽的眸中只透出一派凛然正气,纵身着囚服,也不会教人觉得她能犯下什么值得关进
监牢的罪。
乐正绫本不想搭理那人,然而那家伙孜孜不倦地问。乐正绫无法,只有叹了一口气随意
答那人,“以你看来,我是犯了什么事?”
“ 我觉着你不像是犯了事的 , 定是被人冤枉了来的 ,” 那家伙倒也耿直 , 心里想一股脑
儿倒出 , 也不怕被狱卒听见 ,“ 看你像是会两手的 , 怕是你 无意触怒了那群衣冠楚楚的钱袋
子,遭了他们怨恨。”
触……怒?
乐正绫似乎想起发生过什么了。
她记得,那时候,洛天依跪在她面前……
——公主……殿下。
那虔诚眉眼,一片湖绿间闪烁橘红火光,澄澈如洗,恍惚竟如膜拜神明。精致的脸愈发
苍白,也愈发庄重。她生来高傲,却不晓某天会如此卑微入尘。乐正绫无法明白,亦不愿明
白,那句公主,竟是唤的谁?
洛天依又换上白色的衣裳,血滴在素色的布料衬托下,红得惹眼。
上回是为松冢间埋葬的那人凭吊,可这回,又是为了谁?她自己么?
“你说什么?”乐正绫愣在原地。
“ 民女 , 恭迎公主殿下 。” 洛天依再次重复 。 她有些撑不下去了 , 微哑的嗓音压抑着颤
抖,好冷。
这定是在说笑!
这是多么荒唐的事!是话本子上才会有的故事。
乐正绫后退一步,她看见跪在地上的人儿摇摇欲坠,看见那紧咬的唇瓣溢出鲜血,看见
那波澜不定的双眸。但这回,她没有去搀扶,那不是乐正绫认得的洛天依。面对熟识的面孔
与陌生的表情,乐正绫竟是如此的惶恐。
“如您所见,圣上已经……需要您来继承大统。”玄元歌代替洛天依开口。
“我不是公主……”乐正绫反驳,然而看到洛天依郑重的表情,便晓得,她不曾说过假
话,“就算是,公主,也只是个女子。”
“有多少男子比得过您?”
“ 阿绫自认为更多人比不得玄大人身边那位白衣姑娘 。” 语气莫名地冷 , 教那一直跪着
的女子听得心寒。
“恕臣直言,洛氏只需要您的血脉,您若嫌政务繁忙,亦可挑选夫婿协助,这天下的男
子, 任由您选 。” 如此 , 便可享尽荣华 , 一世无忧 。 只是这天下的男子 , 真的会有比得上那
个还跪在地上的傻姑娘的人么?
夫婿……么?洛天依听到这个词,心底忽而针扎似地疼。心中最后一片柔软被封冻,呼
吸也被自骨髓而起的冷阻塞,不由得咳嗽几声。
“天依……”洛天依并不觉着那是乐正绫的声音,阿绫现在定恨极了她,怎会担心她?
洛天依骗了乐正绫,一切都不过是设好了,等待这个蠢姑娘往下跳的坑。所以龙牙才会不断
提醒乐正绫,他……也晓得这些罢。
“ 你应该明白 , 这一切由不得你我 , 我也不过是尽臣子之心罢了 ,” 洛天依站起来 ,躲
开乐正绫搀扶她的手,“过往的一切,一笔勾销罢。”
“洛天依!”
扬起的手,不曾落到那张苍白的脸上。而是揽过那纤细的腰,紧拥,正如同一切开始时
那样。
好冷,好暖。
这该不是假的了罢。乐正绫任凭洛天依利用,可那些亲吻与拥抱,惴惴不安的心跳,不
是……假的罢。绯色双眸的神情几近祈求,乐正绫可以当这莫名的王储,可以违背纲常以女
子身份称帝。
但是,她不要……一笔勾销。
双臂收紧,怀中的人儿却不断抵抗着,像是落入水中,怕被这温柔磨去最后的决心。如
果能够沉溺,谁会离开这人的怀抱?
“公主,您定会……”轻浅的笑音,洛天依用尽最后的气力挣脱开乐正绫的束缚。
“成为一代明君。”
烛火燃尽,书房陷入黑暗,反显得外面越聚越多的火光愈发明亮。
从书房走出去,一切都会不同,洛天依是乱臣贼子,而乐正绫,将会成为一心护驾的能
臣。如此,千古的骂名则都归了洛天依。
再然后,乐正绫便不记得了。
“乐正将军。”
有人的声音唤乐正绫回神,那人的眉眼与洛天依一模一样。可她,怎的就不能是真的洛
天依呢?
“ 抱歉 的很 , 那时 打晕了你 ,又 将你关在这儿 。” 宫羽的笑依旧爽朗 , 好似先前的一切
的没有发生过。不过乐正绫注意到,方才宫羽唤她时,刻意避开了“绫”这个字,大概是,
世间只有那么一个人值得她用这个字去铭记。
“我不曾为 彩音 那傻 姑娘 伤心 ,” 宫羽 很轻松便说出 乐正绫 心中所想 , 然而那认真的眉
眼又显示她 确实在乎着 ,“ 那丫头这辈子太苦了 , 下辈子 定能在 一户 好人家 出生 罢, 这般想
着,我反倒替她高兴。”
这样……
这是连死生不惧的乐正绫也做不到的洒脱。
“可你不能似我这般替小天依高兴,”宫羽话锋一转,两双绯色的眼眸对视,“她要去西
燕和亲。”
和亲?乐正绫猛然想起洛天依说过,西燕的事,她会处理。那傻子,竟真要去完成乐正
绫都快忘记的承诺?两国联姻,不必争斗,作为姻亲国的西燕还会向大洛连年上供。如此,
至少在洛天依有生之年,洛燕两国不会起战事。
这就是洛天依的处理方式?
她乐正绫,不同意。
“ 是我 失察, 不想最后的弃子是 …… 天依 她自己 。” 宫羽叹了口气 , 轻轻掰开乐正绫攥
紧的手。
那掌心月牙形的血痕,既是哭脸,又像笑脸。
☆、六十八
“ 我不会让她去的 !” 秀眉下压 , 清亮的 嗓音 不论如何压抑 , 也掩盖不 住惊讶与愤怒 ,
“宫羽,放我出去。”
对面那好奇往这边望的家伙似被乐正绫这一声吓到,悻悻缩回墙角,将看热闹的心绪全
部抛开。不说是乐羽两人提到了当朝公主的闺名,单是那新囚姑娘身上散发出的杀意,足以
令这看热闹的家伙胆寒了。
“恐怕你阻止不了她,”宫羽摇了摇头,侧目避开乐正绫那灼人的视线,“她已经在路上
了。”
“我能追上!”只要……能阻止洛天依。
宫羽依旧摇头,叹了一口气,“凭我,是无法让你离开这儿的。”
“说起来,将军不觉着奇怪么?按官制,内侍的最高统帅当是护军中尉,实际执行各种
行动的,却是身为副职的玄元。”
觉得奇怪……么?宫羽点到这里,乐正绫已然发现不对。如果说担任副职的玄元是执行
者,那么,他身后一定有发号施令之人。护军中尉一事,乐正绫略有耳闻,传言那人为洛帝
暗中指定,手握一支仅对护军中尉负责的精英军队,隐其身份,就是为防止这支小队被人利
用。
等等,说到一支奇怪军队,乐正绫应当见过他们。那正是宫羽给乐正绫的赤金牌子所调
出的军队――那些家伙不问乐正绫来历,不需目的缘由,只是跟随得到玄元歌消息的乐正绫
一路杀进洛宫御书房。他们,似乎只跟随那赤金牌子行事。
就是那些人了,他们认定拥有那块赤金牌子的,就是护军中尉。
宫羽说过,那牌子是洛天依给的。这样说来,洛天依便是……
“玄元是副尉,对小天依直接负责,”少年爽朗的眉眼少见地皱在一处,“我不知小天依
临行前给他下过什么命令,或者这是他自身所愿,现下整个洛都皆在他的掌控之下。要救你
出去,我还需要几天时间。”
“什么?他想……当皇帝么?”乐正绫一拳砸在牢房的墙上,几粒石子从斑驳的墙上落
下,留下大小不一的小坑。那位护军副尉大人,从洛帝身边倒戈至洛天依,为的……便是玉
冕龙袍,金瓦飞甍么?
“ 我认为不 是,” 并非所有人都觊觎那摇摇欲坠的王座 , 这一点 , 宫羽能从那双 纯净的
金 眸中看出 , 她们是一路人 , 一路 能 为另一些东西而 轻蔑皇权 的人 ,“ 他拥立了 墨后的 孩子
为新帝,声称自己只是从旁辅佐,新帝加冠,他便会将大权归还。”
“墨后的……孩子?”可,传言说,洛天依杀了那孩子。
“想让 那孩子 永远销声匿迹的是墨长琴 , 小天 依救下了那孩子 ,藏 在公主府地下 的密
室。” 墨后的孩子 , 洛亦天 , 是洛天依的备用计划 。 宫羽猜 , 洛天依早就晓得乐正绫会不愿
承袭皇位,她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给乐正绫一个太平盛世,教她一辈子平安喜乐。
可那个傻丫头不知道,没了她,再太平的人间,待乐正绫来说,都是熬不过的炼狱。
“喂,宫羽,我……真的是公主么?”不论如何,乐正绫都想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乐
正绫不想相信洛天依和玄元歌,但宫羽,这个局外人,没有理由骗她。
终究还是问了。果然,洛天依一句轻飘飘的话,还是会惹人怀疑。
“你可晓得城郊的松林间有一茔孤冢?”
之前洛天依去祭拜过的松冢?乐正绫点了点头。她还记得,心华告诉过她,墓主人姓乐
正。
“那是乐正将军的堂妹,她在宫中当过女官,后被遣出宫,生下了你。”
“她因产后血崩身亡。因着已生下你,她被算作已出阁之人,无法葬入乐正家祖坟,才
被埋在了那处。”
“乐正老将军大抵从未带你去过那儿,他不想让你重蹈乐正氏的覆辙。”
乐正绫打小便不曾见过娘亲,父亲告诉她,她的娘亲死在雅音氏发动的叛乱中,尸骨无
存。乐正绫不曾想,乐正老将军只是不愿她知晓自己的身世。若想安稳度日,此生……便莫
要接近洛氏王室。那男子是真心希望乐正绫能够过完普普通通的一辈子,他知道,涉入权谋
争斗,乐正绫注定会受伤,哪怕洛天依向他无数次保证过。
龙牙也在向乐正绫强调乐正老将军的话,极力阻止乐正绫与洛天依的接触。
所有人都知道这究竟是在下怎样一局棋,只有乐正绫,不明所以地把心交出。到头来,
只是被所信任的人一人一刀添了无所的伤。
乐正绫甚至不知自己该去恨谁,因着,所有人都没有错。错的是她一双眼,不够明。
“我所知晓的都告诉了你,”宫羽开口打断乐正绫的思绪,“即便如此,也要去寻小天依
么?”
乐正绫是洛天依棋局中的帅,自然不会被舍弃,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乐正绫又被彻彻
底底地抛在了一旁。
“我不去寻她,还有别人会去寻她么?”乐正绫忽地笑了。洛天依以罪臣之身下嫁,作
为两国联姻的工具,朝野上下,不论谁都认为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舍弃了家国天下,她,
洛天依便只剩乐正绫了。
乐正绫不信洛天依真能同她一笔勾销。连乐正绫自己,都贪恋着紧紧相拥的温存。她取
走了洛天依最重要的东西,那姑娘,又真的能够就此嫁人么?
宫羽垂下眸子,她才晓得爱恋永远都会化为执念,不论是对多聪明的人,或是……多傻
的人来说。
“我 估摸着 , 若你不愿 去, 我便一路 追去 西燕 , 看着她过完这一辈子 。” 宫羽半开玩笑
似的答乐正绫 。 她的视线已注视了洛天依十数年 , 本以为终 于可以落在其他人的身上 ,不
过……看来是妄想了。
怎么可能不愿去?
“ 妹媳我小气得很 , 看不得她与别人共度余生 。” 洛天依是 她 乐正绫 的妻子 , 也只准嫁
给她乐正绫。
而另一边,也许是遥远的彼方罢。
凤冠霞帔的公主轻阖双眸,倚着身旁的女子静静地睡着。她已不吃不喝两日余,涂了脂
粉的脸上犹是苍白至透明,手脚凉得吓人,若不是鼻间微弱的呼吸,几乎要以为她只是一具
冰冷的尸体。
夏日已至,她的寿数……将尽了。
柔软的手轻抚在洛天依脸上,像是姐姐对待小妹。她历来温柔,即使是那时将洛天依关
在墓室,也是这样。
“现下是……什么……时候了?”虚弱的公主突然醒转,费力问身旁的女子。
“午时, 可要吃些东西 ?”女子柔软的声音同乐正绫一点儿也不像,洛天依却不自主地
想起乐正绫,她被自己关起来,现下……怎么样了呢?
“ 她现下定比你好过 。” 粉紫的眸看穿了洛天依的心思 。这 怕是 又一场孽缘 ,直 教这女
子将此生最后一缕烛火耗尽。
如今的洛天依与星尘不同,她身上的阑珊,是索命的厉鬼。
“好冷……”苍白的指节忽然抓住女子的手臂,突如其来的寒冷揪住心脏,仿若万箭穿
心。
女子轻轻拍了拍洛天依的背 , 附身在她耳边 轻道 ,“ 你须得撑下去 , 信我 , 很快 , 便不
会冷了……”
寒冷侵袭,只如秋叶霜冻。
☆、六十九
长明廿六年,幼帝洛亦天登基,年五岁,新相暂司大权,改年号晏葵。
当日,西燕使者来贺,申燕王病危,立七子言和为储君,储君尚和,愿互释前嫌,与洛
交好,乞请逆公主以归。时公主天依戴罪,蒙贵国不弃,愧而自请从之。相允,封妘罗,辄
令行。
晏葵元年秋,传闻妘罗公主于和亲途中不知所踪,西燕以洛不守信,籍此重开战事。
前将军乐正氏龙牙疑私放要犯,落狱待审。
其妹绫请战,允。
……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长天无云,远丘无垠, 这是乐正绫 第三次站在这一方土壤。她还能再站在这里几回?一
回也不想,她只愿此役,能使西燕一举覆灭,就像朝楚那样。但乐正绫亦晓得,朝楚区区小
国,不比西燕,借鉴先前龙牙的经历可知,攻下西燕,棘手的很。
“ 哎呀 呀, 真是个 一般人 娶不 得的悍妇 。” 悄悄溜出营帐的 少年 不知何时站在乐正绫身
后,单手接住乐正绫挑衅似地正对他眉心掷来的石子。那力道是真打算杀人的力道,不过,
尚在徵羽摩柯可掌控的范围之内。
夕阳色的眸微侧,冷冰冰地盯着年轻的军师,若无其事地抛下句“你自己找死,怪不得
我。”
“ 分明是绫大 将军自个儿心情不好 。” 徵羽 摩柯微笑 着行至乐正绫身侧 , 蹲下 , 随手折
了一片草叶叼在嘴边。他清秀过分的眉眼使他与这漠北风光格格不入,唇边的微笑甚至教人
联想江南的书生。
“喂,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少年冰蓝的眸与乐正绫对视,那笑意却是愈发地深。
乐正绫轻轻摇了摇头。即使互为挚友,徵羽摩柯的思绪,也不是乐正绫猜的出的。单是
与他对弈就晓得,那家伙上辈子约莫是个算盘,悄没声儿在肚子里把这辈子所有的帐都算清
了。
“可听过一句话,匈奴草黄马正肥。”
倒是第一次听,说的是秋日罢,便是现在这时候,敌军人壮马肥,优势占尽。
“我在想,这恐怕会成为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败北的战役,”摩柯随手拾一截儿树枝,
在沙地上 仔细分析 ,“ 时值秋日 , 战于边地 , 天时 地利已 被西燕占去 。 公主失踪 , 洛失信于
西燕,对方起兵,合情合理,此,人和也被占去。天、地、人皆亡你,你能奈何?”
“谁说人和被占去?公主人定在西燕,那该死的七王子隐而不宣罢了,是西燕,行骗在
先。” 乐正绫不假思索反驳 。 说实话 , 她也不晓得 洛天依 是否真的在西燕 , 但直觉告诉她 ,
攻下西燕,定能知晓些什么,一些……很重要的事。
“纵 你言为真 , 我军 可 占人和 , 要赢那群一个顶俩的 外族 汉子 ,非 神助 不能为 ,” 摩柯
说着 , 划去地上 天地 人 三字 ,“ 我洛军 , 至今 已连败三场 , 输去一城 , 连伤 者 在内 , 折去 两
千兵力。”
“想问我可有对策?”乐正绫眯了眼眺望,那方向,是她前日失去的城池,“若需我想,
要你军师何用?”
乐正绫面无表情 , 语气却是明显斥责的意思 。 对此 , 徵羽摩柯只是 撇了撇嘴 ,“ 若想活
命,我能想出的对策只有举手投降。”
那么……
“若不想活下来呢?”
唇边的笑意,令人胆寒。
而这,便是今夜之战的开端。
――若不想活下来,可往被攻下的缪城西,环山之处一探。
这是摩柯的建议。其他地方多有士兵出入,唯独城西那处,静悄悄不见有什么动静。如
此看来,那处极有可能是囤放粮草之地。如若以此突破,就能夺回城池。但正是囤放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