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那日自望江小楼回去后,洛天依就没再找过乐正绫。除了方才在朝堂上,乐正绫连洛天依的影子都未见过。不过这也不奇怪,人家堂堂公主,凭什么要每日来瞧你一眼?可一想到那个跟着接到消息而匆匆赶来的阿钿离去的单薄身影,乐正绫心中还是会泛起隐隐的不安。她从未想过,洛天依的身边,会有这么危险。
那挽弓持箭的人是什么身份,乐正绫半个脑子想也明白,无非是墨许安排的。毕竟,押运粮草一事,在公主之前一直由他安排。只是不想,墨许老谋深算那么多年,此次考虑事情竟是如此欠妥。直接派人来刺杀,也不怕洛帝举国寻凶,简洁明了得简直不像那狡猾的老狐狸想出来的。或许是别的人,可乐正绫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还有谁。
正在这时,阿钿突然从乐正绫身后的马车中探出头来,“绫将军,公主,呃,监军让阿钿问一下,走了这么久,是否让士兵们休息一下?”
休息么?乐正绫眯了眼环顾四周,入眼皆是荒野,没有一点人烟,黄土覆着的山丘连只野兔都没有。前面不远处隐隐约约见得有一处水塘,不过,旁边几从杂草密密地生了半人高,若有谁躲进去,根本就看不出来。
“此处太过偏僻,久留恐生事端,”乐正绫勒住马放慢速度,直到与马车并行,才开口道,“还是继续赶路,前面很快便到驿站了。”
“哦。”阿钿点点头,钻回马车。
然而,这样一来,乐正绫的思绪却被阿钿打断。她只记得自己方才,似乎是在担心洛天依。看一眼身后押运的粮草,又看一眼身旁的马车,人家公主都不担心,她担心有什么用。乐正索性直接摇摇头,将脑中思绪清理掉,何必想这些呢?
说到底,她和洛天依,只是合作伙伴而已。
不过,只是……如此而已。
与此同时,在洛都,名香楼内。
“东方栀子那女人呢?”玄黑锦袍男子冷着脸,随意拉过一个模样颇为清秀的姑娘,银白的窄刃没有一丝犹豫便抵上雪白的脖颈。镶着银丝云纹的袖上因此沾了血滴,蹭在他不比血色浅淡的红发上。
“妈妈?我……我不知道。”姑娘结结巴巴答话,边说眼泪边往下掉。黑衣男子却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之意,只把手中的刀又向姑娘的脖子靠近几分。
“玄大人息怒,”一个中年女子堆笑走来,手中绢丝团扇轻轻撇过刀,顺道擦去上面一道极细的血迹,接着挥挥手遣了捂着脖子惊魂未定的姑娘去,“真想不到啊,大人可是难得屈尊来我这种地方。”
“收起你那一套,对我不管用。”黑衣男子扯了扯面前人爬了细纹的脸,蝉翼般的皮顺势落下,露出一双年轻而妖娆的丹凤眼。
“那是我好意放过你,”东方栀子勾唇,伸手取下黑衣男子束发的玉冠,目光却紧锁方才清秀姑娘离去的方向,流露出些许担心的神色,“玄大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媚术,对女子,也是使得的。”
黑衣男子,不,现在应该是黑衣女子,懒得听她话,打断道,“不是说有人要见我么,带我去。”
“哎呀呀,玄大人真真可不得玩笑。”晓得黑衣女子一贯这样,东方栀子无所谓地笑笑,转身将她领到一处避开人群的房间内。
进门便是一扇屏风,隐约见得屏风后面有一人身影。
“你们聊,若是聊得‘高兴’了,莫把我这小楼砸碎了就行。”东方栀子说完,识趣地出了房门,她可不想被误伤。
“玄元歌,还记得我?”确认东方栀子离开后,屏风后面有人问话。唤的是黑衣女子的名字,不过断句于他人颇有些不同。
玄元,歌,她的真名。
那人声音听来颇有些熟悉,莫不是……
玄元歌心下一惊,平日里一向无甚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波澜,摸了腰间苗刀打算劈开碍事的屏风。然而,屏风却被匿在其后的人推向玄元歌。不容得丝毫犹豫,玄元歌赶忙挥刀将屏风劈作两半儿。
屏风后,如瀑银丝被玄元歌的苗刀带起的风吹得微扬,一柄弯刀却直指玄元歌的咽喉。一旁的小桌上,一杯满置的花茶却不曾泛起一星半丝的涟漪。
“没想到……”玄元歌简直无法描述,自己看到眼前的人有多惊讶。
“没想到是我?”战音端起茶水倾下,对方手中苗刀也随着茶水触地一齐被向下的弯刀刀背拍落在地,“怎么?在洛朝做了官,就急着想把我交给洛帝了。”
玄元歌低头,没了玉冠束缚赤色的刘海遮住眸子。
“栀子说,您今日找我来,是有要事商谈。”
“要事?呵。”战音不说话,冷笑一声,拿起方才放在茶杯旁的羽箭。离箭尾一指宽的地方刻了一圈红痕,似乎是为了什么特殊用处而刻意标记上的。
“他死了,”战音边说,边将箭杆沿着红痕弯折。箭杆咔啦一声断开,一些透明的液体顺着空心箭杆的内壁流出,滴在地上未干的茶水里,竟冒出一缕令人生畏的青烟,“你的人,那个打算杀洛殿下的人。”
弯刀泛着寒光朝玄元歌挥来。奈何手中没了武器,玄元歌只有侧身闪开。
“我似乎记得,在你当上洛帝那帮禁军的护军副尉那天,曾让栀子告诉过你,洛殿下不是你随意动得的。”
“我没忘。”素手拾起苗刀,却又一次被刀背打下。
“没忘?”完全不相信的语气。
“这……不是我下的令,”玄元歌略有踌躇,还是开口解释道,“是殿下吩咐……”
“是言和?”战音的刀本要再次朝玄元歌挥来,却在听到那句“殿下”时明显一顿,使得玄元歌得以避开。
“他来洛都了?”西燕正与洛朝交战,纵战争不是言和挑起的,但他身为七王子,怎会前来?
“殿下近年来一直都在洛都,到我们与洛朝交战之初才离开,”玄元歌好容易才将地上的苗刀拾起,“但是殿下说过,您不在后,无论发生什么,只要那洛朝公主一日活着,便一日不会叫她安生。”
自己不在后?战音又是一愣。
“他……以为我死了?”沉默了许久,战音才轻轻问一句。那傻子,以为她被洛殿下杀了?要杀了洛殿下为她报仇?
玄元歌探不清战音说话的语气,不敢回话,只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其实,不光是言和,若不是前些日子东方栀子莫名其妙给玄元歌寄来一封神秘兮兮的请函,她也以为战音在两年前便死了。
“这样么?”叹息般轻声,转而又是咄咄逼人的架势。
“你回去,告诉言和,”异色的沉眸中俱映出玄元歌的影子,深浅不一的压抑的蓝,同长空深海一般,几乎要扼住人的呼吸,“说你今日在名香楼内见到了我,两年前为他父汗所骗时洛殿下救下的我。”
☆、七
月华寒凉如清水,倾在月下人披散的发间,浅灰的发丝仿佛细小的珍珠结成,晶莹的柔光一直泛至微卷发尾。
乐正绫小时候在书上看到过一个词,月下美人,大概就是用来形容眼前景象的。她本是多饮几盏茶睡不着,想开窗吹个凉风透透气,可巧,一打开窗便看见了沐浴完后在驿馆后院赏月的洛天依。
由于洛天依是侧身对着乐正绫,乐正绫只能看见她小巧的下巴朝明月的方向微仰着,月光洒在她不着一丝脂粉的面庞上,深碧色的沉眸中,素白的单衣上,又被反映回她的脸上,清颜如玉。
似乎察觉到周围有响动,洛天依朝乐正绫这边看来。极其警惕的目光,就像锐利刀刃上的寒芒,却在发现是乐正绫后渐渐柔和下来。如同不喜瞧洛天依皱眉般,乐正绫也不喜看她刚刚那样的眼神。
总觉得……不适合。
“阿绫?”洛天依眨眨眼,颇疑惑地轻声唤道。这时间,夜已有些深了,累了一天,驿馆里大多人都休息了。
乐正绫虽看得见洛天依,却离她并不算近,听不清她讲什么,只能凭口型勉强判断她是在叫自己名字。幸而乐正绫的房间在一楼,懒得出房门绕圈儿,她索性直接从窗跳出,走到洛天依跟前。
洛天依脸上疑惑不减,不过倒是对乐正绫跳窗的举动见怪不怪,“天这么晚了,阿绫还未休息?”
“公主不也在这月下立着么?”乐正绫抬头瞧那月,玉盘尚缺一角,却也足够明亮,“今夜月色甚好,便出来瞧瞧,也不辜负它挂在天上。”
洛天依不清楚乐正绫是指她还是指自己,只冲乐正绫笑了笑。没有平日那份凌厉的眉眼弯弯,带着旧年孩童的影子,像从空中的月边上拆了两弯月牙儿挂在脸上。很可爱,乐正绫这样想。
“说来,”洛天依突然开口,“方才我还以为阿绫觉得我深宫长大没甚见识,想来寻我理论而没睡着呢。”
“嗯?”是指白日里让阿钿来问将士们可否休息的事么?乐正绫看着洛天依,洛天依要是不提起,这件事她几乎忘了,一路都不曾说什么的洛天依,偏偏在那种一看就知道危险的地方停下来,“公主自有想法,不是么?”
洛天依却是摇头,“我只是觉着,在那里停下,兴许会遇见些故人也说不定。”
故人?洛天依是公主,从小生活在天子脚下,离了洛都,能认得什么人?乐正绫想问,可话到嘴边又被咽下。是的,显然她又忘了三年的事,那些,她随父出征,不复了解洛天依的三年。
然而洛天依却是一眼瞧出乐正绫的怀疑,并且,不打算就此沉默,“阿绫不好奇么?在你随父出征的三年里,我所认识的那位故人,是什么人?”
可这般事,她乐正绫难道有权询问么?于是乐正绫不答话,亦不点头或摇头,只望着空中的月。一旁美人歪头故作叹气,“我以为阿绫会想知道。”
难得见到洛天依这般可爱的模样,乐正绫不由得轻笑,“如果公主愿意告诉我的话。”
“可惜,我不愿,”洛天依也笑,眉眼仍就弯成月牙儿,带着多吃了串儿糖葫芦般的狡黠,“但会再遇到的。”
洛天依讲完就不再说话,却也没有要回房的意思,只抬头任月光倾下。乐正绫也不忍打扰这份安谧,陪洛天依一道站着。夜有些凉,耳畔偶尔回响一两声虫鸣,可站着洛天依身边,心却莫名地静下来。
“阿绫,”良久,洛天依突然开口,很轻的声音,有些自牙关挤出的意味,仿佛一片轻颤的蝶翼跌入风中,“你,可以……背过身去么?”
可一语弄巧成拙,让那双夕阳色的眸子看向洛天依。乐正绫自问离了战场后许久不曾见过那般苍白的脸,无力得几近透明,贝齿紧咬着没了胭脂掩饰的唇,上面难以见得一丝血色,额上也挂着几滴冷汗。
这是……怎么了?乐正绫想要上前去扶洛天依。可手还未接触到那微颤的纤细身躯,便感到一阵渗骨的寒意。
洛天依趁此躲开乐正绫的搀扶,身旁寻了棵树吃力地撑着,拉住想去找随行军医来的乐正绫的衣袖,努力压下虚浮的语气道,“莫……莫叫人知道。”
“可……”乐正绫还未说什么,洛天依却已松了她衣袖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上。缱绻长发散了一地,连同白雪般的胳膊,蜷缩成一个灰白相间的小球,瑟瑟地颤抖着。只是苍白的唇仍唤着乐正绫的名字,让她莫要叫人知道她现下的狼狈模样。
“这是……老毛病了,过……一会儿……一会儿便会好。”碧色的宝石映乐正绫紧蹙的眉间,很有些费力的解释。
“你……你须信我……听我的,否则,本宫便不会保证乐正龙牙的性命……”
这时候也不忘威胁一把,乐正绫叹一口气,但她不信,什么叫老毛病?她可不记得洛天依甚时候染过这般奇怪的疾病。然而她还是堪堪答应着,捞过树边的小球,伸手轻轻环住。大抵是没什么力气了,这次洛天依被抱住时没有了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公主架子,只驯良地窝在对方温暖的怀抱里。
隔着单薄的衣,乐正绫可以感受到洛天依肌肤的温度。好冷,简直就像边地的风雪。乐正绫将洛天依愈发抱紧了些,将自己身上的温度递与她,却不大敢看那张苍白的脸。
洛天依不大清醒时曾唤着她母后,低声质问她为何将这苦痛留与她。那么这病应该又是三年之中的事了,乐正绫真的好奇那三年究竟有多长,为何她记忆中一晃而过的时光会让洛天依过成了长十倍的年华。乐正绫突然感到非常自责,她不知道洛天依经历过多少这般的时刻,若是当初她未曾离开,仍是洛天依最要好的友人,是不是,能够稍微助她避过一些事?
不知过了多久,待察觉到洛天依颤栗不再那么厉害,乐正绫低头,怀中的小小人儿已然睡着,沉静的睡颜依旧苍白。因此乐正绫并不放开洛天依,仍是环着,直到她身子渐渐回暖后,面上浮起一丝血色。
“公主。”乐正绫轻声唤道,却也自知无法将洛天依叫醒,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洛天依很轻,与那些王公贵族肌肤丰润的女儿比简直就是一片鸿羽,上回乐正绫抱着她逃开箭袭便是这般感想,只是看着洛天依冷冷的眸子不曾说出来。
轻叹一声,乐正绫回身,正要送洛天依回房,突然撞上一个慌张的身影。乐正绫下意识将怀中洛天依紧了紧,沉了眸后退一步避开。
“绫将军?”
“公主她……”摔在地上的阿钿抬头,正看见抱着洛天依的乐正绫。红衣白裙,月光下添一抹青蓝的晕,竟是叫人有些挪不开眼。
然而阿钿到底没有将出来的目的抛置脑后,“请绫将军将公主交与阿钿……”
“我送她回去。”乐正绫打断道,抬脚便朝洛天依房间走去。
阿钿无法,只有跟在乐正绫身后,一路忧心地看着自家公主。
“绫将军等等,”将洛天依送回房,乐正绫要走,却被阿钿唤住,“请绫将军将今夜所见忘了罢。”
“你晓得我不会说与旁人,”乐正绫不回头,却停下步子,“只是,我方才曾听公主道一句……”
乐正绫言尽于“一句”,阿钿虽不知道乐正绫听到什么,仍低下头斩钉截铁答道,“恕阿钿无可奉告。”
☆、八
作者有话要说: 两更( ̄? ̄)
且说战音见过玄元歌后又寻栀子嘱托了些事,待回到军营已是夜深。
战音入军营的身份是战俘,来时给分配了个几乎无人问津的简陋住处,原来与她同住着一个曾为军士们烧火做饭的老婆子,老婆子走不动路了,就被送出军营,那之后又逢乐正龙牙带兵出征,军中人数大为减少,这破地方便留与战音一个人住。加上无所属部,战音无法随其他军士一道出操,她出入军营几乎可以用随意概括。
只是今天却有些不大一样了。还未进入住处,战音便察觉到其中有人在,只是那人未曾点灯,战音也不晓得具体是谁。谨慎地摸了腰间刀柄,战音轻轻推开门。听到开门的声音,还未待战音有什么动作,里面的人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温润儒雅,没有成年男子的沙哑低沉,听来倒像是一个偏嫩气的少年,“战音?”
语气听着有些像出操时那些军官挨个儿地点士兵的名,儒雅中一分严厉。战音迟疑,还是回答,“是。”
那边却半晌没有听见动静。正当战音以为他已离去时,那人突然加重了语气厉声责问起来,“你可知错?”
黑暗中战音眸子动了动。其实,擅离军营不能称之为错,而是罪。并且最糟糕的,是现在与她相处之人,大抵是军中的哪位长官。眼看别无他法,战音只有以西域礼单膝跪下,“小人知错,此番实为无奈,求大人谅解。”
然而未曾得到回复,战音却听到了一阵笑声,接着一道并不高挑的身影自暗处闪出,朝她走了过来。战音眯了眼,穿过黑暗看去,是一个俊俏少年,带着夜的阴影的精致眉目柔和,带着儒生惯有的书卷气,不细看时,竟有些像个小姑娘,“我还未说些什么,怎的你就自个儿跪下了?”
“在中原跪拜可是大礼,随便行不得的。”少年只手拉起战音,用的是与他年龄不符的力道。此人会武,虽远不及她,却也超出了一般军士,战音不禁戒备起来,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少年堪堪收回手,无所谓地笑笑,“早先说好来我处报道,你不来,乐正绫那家伙又得以为我疏于职守了。”
报……什么道?战音脑中极迅速地思考着,想要拾起些线索,忽然想起什么,向少年问道,“您是?”
“徵羽摩柯。”少年的目光看向战音。
糟了,战音暗叹,她竟忘了这件事。前几日战音见到乐正绫,由她吩咐释天将自己带去徵羽摩柯处分配属部,但路上阿钿派来的人暗中塞了密报给她,公主要去见乐正绫。洛天依身为公主,出行就算不兴师动众,也一直是有人保护的。可有时洛天依不想让人跟着,出公主府时会偷偷一个人离开,那时洛天依的安全便交由一直在外的战音负责。可阿钿没有想到会战音遇见乐正绫,更没有想到乐正绫让释天带她去分配属部。出入军中的自由受了限制,可洛天依的安危不容耽搁,战音只有随口朝释天扯了个理由,让释天带着她去了洛天依身边。
果然,战音还未到洛天依身边便瞧见了对面的箭锋寒光。顾不得两头,战音只有将对面境况指与释天看,让他去寻乐正绫,自己那去解决麻烦。之后战音发现箭出于玄元歌之手,只顾寻之问责,忘了去寻徵羽摩柯的事。而那日分散回来后,释天听乐正绫吩咐一定要找到战音,奈何战音早已几乎被众军士忽视,根本无人记得她。无奈之下,释天大概是向徵羽摩柯说了战音的事,徵羽摩柯这才亲自来找战音。
战音尚在思虑间,已经很久不说话了。这是她的习惯,从以前的众星捧月到洛天依的包容,使得她自己从未意识到这点,徵羽摩柯却不晓得,疑惑地拍了拍战音的肩,“怎么?可是在考虑想被编入哪部?”
战音一惊,忙抱拳道,“属下不敢奢望,全由徵羽军师吩咐。”
“你无需这般,我不过是乐正绫那家伙的军师,”战音似听得徵羽摩柯轻叹一声,“不过,你既在我面前自称一句属下,你便直接在乐正绫手下当差罢。”
“军中难见女子,你的住处尚不用换,只明日需随众军士出操。”
“是。”战音领命。
做完了该做的事,徵羽摩柯满意地离去。
第二日,言和便接到了玄元歌的信。说实话,玄元歌的信鸽很不好认。世上那么多鸟儿,玄元歌偏偏选出这种浓墨一般青黑羽衣,轻易就能融于周遭的环境的家伙作为信使。
所幸,信鸽认得言和。
名香楼遇主上,言为洛氏公主所救,令毋伤。
很短的一句话,小小的字条放不下太多字。
很难得在玄元歌那里再看到主上这个称呼了,战音死后,玄元歌虽跟从言和做事,却还是如同战音在时般敬称言和殿下,不曾唤过主上,无论如何也不。如今这两个字再次出现,不用说也晓得指的是谁。那透着锋芒的笔画仿佛延伸开来,成为一封长长的信,有千百万字,却只说一件事,战音还活着。
言和不知原来一个人心中的欢喜真的可以达到满溢的程度。他从不信战音会死,战音是那么强的一个女子,强到可以只身潜入洛帝皇宫中救走重兵看管下的他,护他一路行归西燕。言和不相信这样的战音会凭那文文弱弱的洛朝公主一声令下,被斩首悬于菜市口。可他寻战音寻了太久,久到他不得不放弃继续寻下去,强作心安坐在他该在的位置。但言和的心中总会时不时冒出一个声音,不断地,不断地呢喃着那个他无比熟识的名字,战音。同这个为言和取笑的名字所暗示的那般,言和将那起战之音,丢在了战乱中。
终于又失而复得,只是……
言和叹一口气,权力是一个漩涡,一不小心就会愈陷愈深而无法脱出。言和将七王子当得太尽职,尽职到忘了自己本是西燕的……十六公主言和。
替战音寻仇不过是个幌子,言和甚至连是否洛天依下令杀了战音都不确定。她要杀洛天依,只是在为西燕铲平攻下洛朝路上的障碍罢了。洛天依言和是一定要杀,她和战音,注定了殊途。
说来,言和很早以之前就见过洛天依了。
那时言和被送往洛朝作质子,她是西燕王的一个下等侍妾难产诞下的庶出公主,除了王宫中年历曾记载有这么一个人外,几乎没有人关注过她。是的,西燕就是有这么大胆,偷换概念,以与七王子重名为由,将这个被遗忘的女孩子给洛帝送了去。
当被洛帝置于深宫软禁时,言和第一次遇到了洛朝的公主。她远远地看着那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不似同身为公主平日里却几乎与侍婢等同装束的自己,小公主锦绣衣饰华美。她正同旁边一个眉目间颇有些英气的红衣女孩拽着根细线,线连着一只绘得精致的燕。言和认得,那叫纸鸢。
一阵劲风刮过,本就未放多高的纸鸢落下,恰好在言和脚边。言和拾起纸鸢,但纸鸢的骨架已被跌断。
小公主没有洛帝般摆出一高傲架子,匆匆跑来想要拿回纸鸢,却又碍于不认得言和而徘徊着不敢上前。那个红衣女孩倒不似洛天依怯懦,上前向言和开口,“并非有意冒犯,还请将纸鸢还给我们。”
言和忽然就想戏弄一下这些亲族眼里狼虎一般的中原的洛朝人,想知道她们有多可怖,才足以让亲族将自己送到洛宫中。因此,言和故意向她们摇头。
“它已经坏掉了。”边说着,言和边将手中纸鸢亮给洛天依和那个女孩看。听言和这般说,洛天依似得到豁免,不管旁边小人儿微皱起的眉头,待言和抱歉一笑,拉着红衣女孩离开。
洛朝的公主,不说比之战音,就连比起她旁边那个红衣姑娘,都不过是个文文弱弱风一吹就倒的主儿,言和这般觉得。可她没想到,昔日里那个怯懦的小女孩,多年之后,竟成了夺取洛朝最大的障碍之一。
☆、九
眼下粮草已快到前线,愈近战地路上便愈发危机四伏,乐正绫不得不下令让士卒们马不停蹄加紧行路。
一路上走得倒还算顺利,只是这样一来,乐正绫难免担心某位养尊处优的监军大人会吃不消。初离洛都那晚的事,乐正绫听从阿钿的话不去过问。第二日乐正绫瞧着洛天依也是一如既往拒人于外不可一世,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然而那似乎还残留在臂弯间的冰凉,仍清晰地告诉乐正绫,那高傲女子的隐疾,未尝是梦。
说来那日之后洛天依便有意无意地躲着乐正绫,偶尔相触的视线中,是警告,是戒备,又是一池秋水,什么也不曾留驻在眼里。乐正绫看不懂这样的洛天依,但她很清楚洛天依的隐疾,藏着秘密。
“副将军。”
迎面来一个小个子的士兵,穿着普通小卒的衣甲,是乐正绫不认得的面孔。大抵是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吓到,乐正绫的马有些失控,乐正绫忙攥了马缰勒住。小卒面上露出惊惶神色,迟了片刻才朝乐正绫抱拳施礼,“属下奉大将军之命,前来接应副将军。”
是龙牙派来的,乐正绫神色微动,目光扫那小卒一眼,“龙牙将军前日催粮信中曾提略染风寒,现下可是好些了?”
“啊?是……是。”似乎没料到乐正绫会问这么一句,小卒颇有些磕磕绊绊回道。下一刻,乐正绫背上的□□便被取下,直指小卒的咽喉,“你不知道么?在军中,押运粮草等事宜交与徵羽老军师处理,龙牙怎会与我通信。”
“大胆刁民,说,你冒充我洛朝军士,有何居心?”
小卒被乐正绫倏忽间变得凌厉的目光吓到,转身想跑。乐正绫枪锋一横,堪堪擦过小卒脖颈,带出一抹血光,接着,便有士兵过来将小卒拦下。
“绑起来,等到了军中交给龙牙。”乐正绫吩咐旁边士兵道。
小卒似乎有些慌了,挣扎着想摆脱束缚,匆匆对乐正绫道,“副将军,属下真的是奉大将军之命前来。”
乐正绫冷眼瞧着小卒,翻过枪刃拍在他膝侧,小卒站立不稳,双腿一屈便跪在了乐正绫面前,“似乎忘了告诉你,在这军中,从未有人称过本将军为副将军。”
这下小卒无话可说了,被带走前却忽然扭头朝荒草丛生的路边喊了句乐正绫他们听不懂的话。
两个黑衣佩刀的男子登时从草丛中蹿出,乐正绫身旁来几个士兵上前将其挡下。可接着,却来了更多的黑衣人,步步紧逼,将运粮队伍围得水泄不通。乐正绫嗅得黑衣人身上隐隐的异域熏香,心中一下明白了这些人是西燕派来的劫粮之人。
因为押运粮草,乐正绫所带的人并不多,不宜久战。而围着乐正绫一行的黑衣人人数少说近百,周遭也许还有更多的敌人,纵乐正绫一人能以一敌十,硬拼得胜的机会也很渺茫。
“传话下去,护好粮草,瞧准时机突围。”乐正绫朝旁边的士兵吩咐道。
接着,乐正绫握紧了手中□□,破空一划,愈发添了血红的眸子扫视一圈,凝于黑衣人的包围中薄弱一环,猛地朝那方向冲去。由于在马上,乐正绫高出敌人一段,枪尖向前一探,利刃正好横扫敌人脖颈,趁其反应不及削下几个人头,在敌人的包围中勉强开出一个缺口。
乐正绫身后的士兵一部分挥舞刀剑随她开路,另一部分押了粮草迅速跟上。其他的黑衣人见状,忙围拢过来想要将剩下的人截住。那些黑衣人的武艺着实不差,应该是敌军中的一批精良部队,最后几个押运粮草的士兵实在难以从他们中走脱,索性弃了粮草,拿起武器为前人断后。
“阿绫。”
乐正绫一边挥枪清理身边敌人,一边还要分心帮忙护住粮草,耳边突然传来一个苍老却仍旧健朗的声音。
“众军士一队随我去助绫将军,剩下的抢救粮草。”健朗声音的长者言罢,一挥马鞭带着一队人马到了乐正绫身边。
援军果然到了,乐正绫抬头,心中暗喜,“徵羽老军师。”
既说过押运粮草等事宜是交由徵羽老军师处理的,乐正绫少不得要与之通信。前日,乐正绫给徵羽老军师的书信中,向老军师言明了押粮队伍愈近前线,恐途中多生事端的担忧,徵羽老军师因前线暂时休战,立刻回信已禀明龙牙派兵前来护送粮队。如今乐正绫的担忧成了真,但徵羽老军师办事也着实迅速,适时赶来,帮上了大忙。
不敌援军的黑衣人残部迅速撤退,粮队在徵羽老军师一行护送下继续押往前线。
只是,乐正绫似乎忘了什么事。
“方才一战,也不知是否惊动到了公主殿下?”行离战地须有几百步余,徵羽老军师突然朝乐正绫发问。
对了,公主!
乐正绫终于想起忘了什么,方才一战,她只顾与粮草开路,来不及顾看洛天依,军士们亦朝她和粮草聚拢。洛天依只身与不会武的阿钿一处,无人相护,纵洛天依冷静,但阿钿明白状况后怎么可能安静得毫无声响?
还未回答徵羽老军师的话,乐正绫急忙调转马头向后而行。
“公主!”
一路唤至马车旁,却始终……无人应答。
驾车的士兵有些面生,乐正绫问及,只道徵羽老军师见先前驾车的被黑衣人杀死,便将他派来接任。
驾车人被杀,乐正绫暗道一句不好,直接跳上马车撩开车帘。不出所料,里面坐着的,只有昏迷不醒的阿钿。
好大的胆子,敢从她乐正绫手下抢人。还用的是声东击西的法子,连徵羽老军师都不曾料到。
不过对手倒是奇怪的紧,连傻子都知道,于当前战争形式来讲,趁着千载难逢的机会抢了乐正绫押送的补给粮草更加值当。纵古语云,擒人先擒将。然而,对手派出一队精良,却偏偏只抢走一个只是在名义上主管粮队的公主,妄图以此扰乱军心,若非庸者之谋,简直就让人匪夷所思。
但乐正绫却晓得,她碰上了一个聪明得令人讨厌的人。洛天依遭掳,护粮军队有乐正绫在不会乱,可那远在千里之外的洛朝朝堂之上却不定然。洛天依身为镇国公主,揽下了太多朝政,一个不小心,崩盘的便是整个天下。这也正是说明,西燕的爪牙,早已不不满仅在边地进犯夺城,而是伸得更远,或许已蛰伏在了洛帝身边。
怎么办?乐正绫想要摇醒阿钿,奈何阿钿似乎不只是被打晕,一时难以醒转。
“绫将军,”驾车的士兵在乐正绫眸中瞧见添了几分凌厉的神色,低下头不敢正视,“要不然,等车里这位姑娘醒了……”
乐正绫摇头,攥住缰绳上马。
“带话给徵羽老军师,烦请他独自将粮草运往前线,乐正绫此番有要事,事妥定尽快前去谒见龙牙。”
交待完,乐正绫又嘱咐驾车士兵洛天依之事不可声张,暂将阿钿以监军公主之礼相待,违令者斩。
士兵连声喏喏应下。
乐正绫这才策马朝来路奔去。
单辫的发尾一甩,阳光下略深的亚麻色在风中散开。
☆、十
动不了,浑身都是散架一般的疼。
这是洛天依此刻的感受,她没想到自己还能再醒来。
约莫一个半时辰前,洛天依还在呆在去往前线的马车里,半路上突然听到周遭有异动。小心翼翼撩开一角车帘,洛天依只见得几个陌生的黑影,一步步朝自己这边靠近。再环顾一圈,身旁鲜有洛军士兵,洛天依自度乐正绫处应也被黑衣人围满,无暇救她,因此要想活命,只得靠自救。
急中生智,洛天依迅速与阿钿换了外装,并在阿钿的掩护下跳出马车逃走。
这一招倒也真奏效,黑衣人并未怎么留意穿着阿钿衣裳的洛天依,只有三两个人,大抵是为了斩草除根,跟着她,打算伺机灭口。
虽只被这几个人跟着,好过呆在马车里被一群人围着的危险,可凭洛天依一个人,手无缚鸡之力,决不是这些人的对手。很快,洛天依便跑得体力不支,匆忙间四下环顾,迅速躲到了身旁的一块山岩之后。
只是再躲也无甚用处,黑衣人早已看见了洛天依,拧笑着步步走向山岩。而现下洛天依的前路,只有一道悬崖。
“阿绫,救我。”洛天依也不知自己这时怎么就突然想到了乐正绫,心口猛地收紧,急剧变冷的手忙扶住山岩,脚下却一滑,就那样从悬崖跌了下去。
凛然的风刮过脸似刀割般生疼,呼啸风声中,洛天依似乎听见黑衣人其中的一个道一句“从这里落下去必死,我们回去罢”。
听起来麻烦好像甩掉了,虽然说甩掉的方法似乎牺牲大了些。
可上苍毕竟待这位天之娇女不薄,洛天依落下的地方正好生长有几棵岩松作缓冲,故而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洛天依竟还是留了一息性命。
得去找些水来,洛天依隐约觉得自己身上流了很多血,现在的她对于疼痛已经麻木了,双眼也因此看得很模糊。挣扎了一翻,除却左边的腿脚依然动弹不得,洛天依发现自己还是能够掌控自己的大部□□体的。
左腿骨大概是折了,洛天依皱眉,但还是强撑着地面打算爬起来。
一点一点扶着身旁一株枯树的枝干,洛天依好容易才立直。可心口一直泛起的不适也因为直立这个而动作愈发难以压下,一阵急促的咳嗽后,洛天依喉间一甜,吐出一口血来。
情况比想象得糟很多呢,真是失策,洛天依想自嘲现下这境况,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勾起唇角,而想要说的话也因为极其干燥的喉咙变成了喑哑的嘶嘶声。繁复的发髻乱得一塌糊涂,发尾随风扫在洛天依面上痒痒的。洛天依索性拔下一头珠钗,散开浅灰的长发。
珠钗绞着几缕发甩落一地,唯独一支红玉笄被洛天依紧紧握在手中。指尖再次变冷,故意与洛天依作对一般,寒气迅速蔓延整个身躯。
“有谁来,救我,”纵晓得没有人会应答,洛天依还是心中默念着,本就难以站稳的身子几乎要跌到地上,“阿绫……”
每一次都是这样,唤着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却不曾来救她。
出乎洛天依的意料,就在她的“救我”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不远处竟出现了一道身影朝她走过来。
不过,不是乐正绫。
头上簪着野花的女子背着药篓,见到浑身是血的洛天依,忙将手里药锄放下,上前扶住这个随时可能倒下的少女。洛天依找到了倚靠的对象,松了一口气,眼前却渐渐暗下来,几乎又要陷入昏迷中。
“姑娘?”
“姑娘先醒醒,不能睡过去。”
“姑娘……”
洛天依听见女子在叫她,费力地张了张嘴,却最终没有办法回答。
“喂,姑娘你醒醒啊,纵你也同那人一样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能救你啊!”簪花女子无奈地撑着洛天依,似对着昏迷不醒的洛天依说话,又似在自语。她愧为医者,可是发过誓再不行医的。只是女子心中哪怕百般不愿,麻烦却是她自己摊上的。
“姑娘,你若今日真死在这,我能做的也只有替你收尸……”
大抵是被簪花女子的碎碎念念回了些神智,洛天依启唇,无意识地唤一声,“阿绫……”
轻若蚊鸣,几乎听不见。然而这气若游丝的伤病之人迷糊间说出来的话,却着实把簪花女子吓了一跳。
“你是小公主?!”簪花女子掩不住眼中泛起的波澜,细瞧了洛天依一阵,轻叹一声,到底因为洛天依的无意之言下了决心架着人往自己的住处走,“算我欠你的。”
而另一边,乐正绫很快赶到先前与黑衣人一战处。奈何转了一圈也毫无发现,乐正绫只有继续奔走寻找。
正在乐正绫转身之际,耳边突然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乐正绫便看到一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从她面前闪过。
“站住!”乐正绫冷喝一声,忙将背后长.枪抽下策马追了上去。
若说之前乐正绫说洛天依遭那帮黑衣人掳走只是一个猜测,那么现下她几乎已经断定了洛天依是被那些家伙带走的。因为,方才她看见了,在那闪过去的黑影手中,紧握着一缕浅灰的发。
跑路的再快也毕竟比不得骑马的,乐正绫很快就追上了那黑影,与其并肩而行。那人生得虽比乐正绫略高,但乐正绫在马上,无法与之正面对战。而乐正绫又需要那人口中撬出洛天依的下落,只得反手拿长.枪挥向那人的上臂。
“说,你们把她带到了哪去?”话音未落,枪刃已划破那人衣袖。
谁料那人身手不知比先前那些敏捷几倍,猛地跳开,另一只手中一支系着赤黑穗子的飞刀贴着乐正绫耳鬓碎发擦过。亏了从小与刀枪为伍练出来的眼疾手快,乐正绫在避开飞刀的同时迅速抬手,在飞刀即将脱离掌控之际扯住了赤黑的穗子。
不过,似乎黑衣人身上全部的武器只有那一支飞刀,见飞刀未伤到乐正绫,不敢久留。一跃跳入路边一条窄小岔道,再寻不见踪影。
马行不进窄岔道,这般地形又适合敌人暗中埋伏,两相权衡,乐正绫终是没有下马独自去追那人。
可乐正绫难免疑惑,平白无故冒出这么一个本已撤走的黑衣人,手中没有武器,还故意现身引诱自己追上去,她乐正绫现在不过一人一枪,何故这么看重她,还设下埋伏等着她?这其中说没有蹊跷,乐正绫的马都不信。想到这,乐正绫又将手中飞刀正反摆弄一翻。果然,不消片刻,乐正绫就发现了飞刀上端有一条颇为古怪的细缝。
这支飞刀用的铁料不差,细缝不像是铸材不精而无意留下的败笔,况且这条细缝太过平滑,中间还连着一个小缺口。顺着缺口,乐正绫轻而易举将飞刀掰成两半,因此看到这中空的小玩意儿里夹着一张小纸条。
去西崖。
很简短的几个字。大概是不大习惯写中原文字,笔画歪歪斜斜的,只能勉强辨出是个什么字。
这才是那个黑衣人的目的。
乐正绫深知这其中十之八九有诈,然洛天依的安全不容耽搁,既一时寻不见洛天依,现下那人给了自己线索,虽这情报来得莫名且不定真假,乐正绫还是决定随着纸条所指去西崖一探究竟。
☆、十一
玄元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多管闲事。乍然而起的好心?旧时主上的警告?又或者,都不是,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该听谁的。
说出来大抵都没有人信,玄元歌此次一行,是为了杀洛天依,但这次并不是因为言和,而是……洛帝之命。
就在玄元歌见过战音后,得到了这道密令。送信的那位面无表情地宣读密令,尖尖细细的声音却听不见任何起伏,仿佛已经习以为常。玄元歌不得不感叹,中原人的心思真是可怕,明明有一句话叫做,虎毒不食子,这洛帝竟也能狠下心下出这种命令。
可问题在于,玄元歌已向战音保证过她的人不会再动洛天依分毫,而洛朝护军副尉这个位置她现下必须保住。洛帝的命令她推托不得,主上的愿望她又岂能违背?因此,玄元歌只有不断沿道旁小路迂回绕远,延期再做打算。
只是没想到言和在得了战音还活着的情报后竟依然不收手,玄元歌不帮言和,却也未尝帮洛天依,只看着她被围,又看着她逃走。
可洛天依那头浅灰的发实在太过惹眼,虽是侍女打扮,却还是有不少人跟上去。
玄元歌也跟着洛天依,不过隔得更远些。不知为什么,看惯了争夺厮杀的她看见那抹仓皇奔逃的背影竟有些不忍一一那分明是个努力寻求生机的少女,而那些能够护持她的人,没有一个在她身旁。甚至,洛帝还想……杀了她。
忽然地,玄元歌就想上前去解决掉那群追洛天依的人,可为了不被人认出来,她特意没有带她那柄极具辨识度的苗刀。幸而她身上还带有一套新打的飞刀,五六支,其中一支还是中空的,本只是为避免与部下隔远传信不便。不过,以玄元歌的身手,杀人也足以。
前面的洛天依明显跑得体力不支,趔趄着闪到一块离她最近的山岩之后。只是这般不过掩耳盗铃,她身后的几个黑衣人照追不误的。这时候,玄元歌的飞刀便派上用场了,抬手,出刀,几乎不加以丝毫停顿,每一刀都一击封喉。
黑衣人次第倒下。眼看着玄元歌就要帮洛天依将麻烦解决了,洛天依那边却出了状况。洛天依躲藏的山岩后是山崖,不知怎么回事,她好像没站稳,脚下一滑。纵玄元歌动作再快,伸手去抓时也只能凭刀刃削下洛天依一缕发,眼睁睁地看着她从悬崖边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