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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闻子霁 当前章节:149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3:00

从这么高的地方落下去必死,玄元歌从解决掉的最后一个黑衣人咽部拔出中空飞刀,她第一次冒着风险救主上以外的人。可惜,天之亡人,她是救不回来了。不过这样一来,事情倒也变变简单了,洛帝的任务玄元歌完成了,而她这回是救人不得,对主上那边也有交待。

然而,当玄元歌回到先前她追洛天依时让部下待命之处,看见一个红衣铁铠的女子骑着马,一脸张惶地唤着“公主”之时,本打算不再管这事的她,再次地,莫名地握紧唯一一支飞刀迎上前去。

玄元歌记得这红衣女子叫乐正绫,是大殿之上拜别洛帝押运粮草而行的护军,或者,当年在战场上模样稚嫩却几乎生擒她的那个小女娃。

玄元歌本想自己引乐正绫去洛天依坠落的那个悬崖,奈何那丫头骑着马,玄元歌跑得再快也难抵良驹。眼看那柄长.枪就要扫到自己身上,玄元歌为求自保不得不将唯一剩下的飞刀投相乐正绫。

飞刀中是玄元歌对自己部下的命令,为避免旁人认出特意伪装了字迹。阴差阳错地扔给乐正绫,却也正好将有关洛天依信息传递于她。

玄元歌自度她与乐洛二人当属对立,平白无故帮洛天依已是义尽,再能做什么也不过引乐正绫替洛天依收尸,这才纵身一跃躲入道旁。

而乐正绫跟随玄元歌的字条,马不停蹄赶往西崖。她本以为这字条是黑衣人的什么诡计,哪想一到西崖,看到的却是横陈的黑衣人尸体。

只是不见洛天依。

正在乐正绫疑惑之际,她突然发现脚下有一些混乱的足迹,其中几个通到崖边。乐正绫急忙下马,跟着脚印,到崖边查看。

崖边土石有些许滑落的迹象,最后一个脚印处还掉落了一缕浅灰的发。不用想,乐正绫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洛天依若是死了,乐正绫护送不利,定是死罪。而生死未卜,或许算不得乐正绫的罪过。

但当时的乐正绫并未想过这么多,她只是回身上马,打算自缓坡绕路到崖下。乐正绫只知道,若洛天依活着,自然是最好,若她死了,至少,她要将她的尸身带回。

乐正绫一直明白,很多事情,从她拿起长.枪,随父出征那一刻起就开始转变。明明当年应召入宫伴读时,乐正绫一直是将洛天依小心护持着的,教习女官的责罚皆由她替洛天依挡下,先生罚抄的文章也是乐正绫一人连夜替洛天依抄完。但那时,乐正绫离开了洛天依身边,未将她护好。

此后,她便再不能将洛天依护好。

这回,亦然。

待乐正绫辗转到了崖下,已近日暮。可乐正绫四下寻找,却只在折断岩松下的地面见得一片凝固的斑驳血迹,哪有洛天依的影子。

乐正绫后退,脚下忽然踩到些什么。扭头一看,竟是几只精致的珠钗。镂花的缝隙间卷着几根发丝,同珠钗上的珠子边儿一道,在夕阳里被镶上金红色的光。像是鲜血染就,却是更加夺目。

“乐正绫……将军?”

不知什么时候银白长发的女子站在乐正绫的对面,墨蓝的衣衫染上一抹晚霞。她的出现太突然,却又一点儿也不奇怪。海蓝的眸带着怪异的惊诧瞧向乐正绫手中珠钗,“这是洛……呃,公主殿下,她……”

“如你所见。”

乐正绫自顾自拨下珠钗上缠绕的发。她虽有些意外,却并不介意这身为部下的外邦女子无礼的直呼自己的名字,而尊称洛天依殿下,“是摩柯派你来的?”

战音点头,算作承认。她上前,着手帮乐正绫寻着有关洛天依的线索。不时四下看看,偶然间,在荒草掩映深处,她隐约瞧见了一个白影。海蓝的瞳孔陡然收缩,若她没猜错的话,那是……

“对了,绫将军,摩柯军师派我来时说过,离群之人不可久寻。”

“他倒是什么都知道,”不过,乐正绫现下的这般毫无头绪的境地,倒真让她有些想念徵羽摩柯那只鬼点子颇多的小狐狸,“不走。”

“绫将军……”战音不会中原人佯死相劝那一套,更不会搬出恐乐正龙牙责罚擅离运粮队明谏,只是用恳求的目光盯着乐正绫。乐正绫目光懒懒,朝重重掩映下的白影方向略瞥了一眼,终还是说了句,“回去罢。”

“战音。”

走了一段路,乐正绫突然叫住战音。战音应声看过去,乐正绫牵着马,低头仍打量着手中珠钗,“摩柯为何会派你来保护公主?”

“这……”战音面露难色,眸中似有风吹过,忽然荡起几分波澜,“战音告诉摩柯军师,殿下曾救过战音的命。”

“是么。”乐正绫不再说什么,沉默一阵,又道,“那你又知我为何要护她?”

战音摇头。

“大抵是,”乐正绫唇角勾出不易察觉的微凉笑意,她的问题,其实她也不知道答案。入夜渐凉,有一丝寒气透过衣衫侵入骨,就如同那时月下将冰冷的人儿拥入怀中,“我生来便应当救她的命。”

☆、十二

一一洛天依,这次没有人会护着你了。

有谁在说话。洛天依努力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眼前却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

一一阿绫,快来救我。

洛天依没有说话,却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努力隐忍着啜泣,到底还是没出息地哭出声来。而这声音,同样的,来自那片黑暗之中。

这是过去的自己么?洛天依打心底里对此感到不屑,同时又觉得很可笑,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这一害怕就会唤乐正绫名字的习惯究竟是什么时候养成的。洛天依曾无数次地想改掉这个习惯,因为正是这个习惯,才在那时,将这个名字,刻在了心上。

渐渐地,黑暗中浮出一张脸,很是怪异地扭曲着,抹着一层厚厚的脂粉,洛天依几乎能闻到那香得刺鼻发腻的气息。

自己,是在做梦吧,洛天依意识到,却无法睁开眼睛让自己清醒过来。看着那张怪异的脸靠自己越来越近,洛天依莫名感到很恶心,她想逃,梦里的事情怎么是她左右得了的?于是洛天依只有攥紧自己的衣角,直到指尖凉透。

然后,有一抹温热,掰开她泛白的指尖,小心将她的手轻轻拢住。那温暖,像一束光,轻易地就驱散了洛天依眼前的黑暗。梦,就这样醒了。

良久,洛天依无数次尝试后,终于缓慢地睁开了眼。视线由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她梦里无数次勾勒的灼灼红衣。

“……阿绫。”

“你醒了。”微哑的声音为普通的言语添了几许温柔。暮色的眸子掩着疲惫,更多的,却是惊喜。

当然,惊喜的并不只乐正绫。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黄衫女子凑上前来,发间饰着花朵,隐隐散发着清香,“瞧我说过什么,以我的医术,小公主定会醒过来的。”

“是是,”听了黄衫女子的话,乐正绫只有诺诺答话的份,“是在下有眼不识神医,多谢墨姑娘了。”

那时乐正绫随战音离开,遇到了这个衣摆上染着血迹的女子,心下觉着可疑,便悄悄跟在了她后面。不想中途她被女子发现,女子不多说什么,直接带她去了自己住处寻洛天依。好容易见到了人,乐正绫要带洛天依走,女子却死活不让,说什么她决意医治的人绝不能半途而废,末了竟是一同跟来了军营。

洛天依看着这个被乐正绫称作墨姑娘的女子,瞧来年岁略长于她和乐正绫,模样生的很是清秀,斜挑眼角虽没有洛天依常见的王公贵族家的小姐端庄娴雅,却自成一番清傲的风流骨气。洛天依知道,这是在山崖下救了自己的恩人,她记得她发间簪的花。可似乎,在那之前洛天依就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子。

“墨清弦,取清响弦歌之意。”

黄衫女子瞧着洛天依面上表情微妙的变化,开口自我介绍道。说话间的语气并不刻意,但仔细听来却始终有种夹杂冰粒泠然之感。

墨清弦,洛天依似听过这个名字。可看看乐正绫,她似乎并对此不在意。这女子不是儿时相识之人么?那么……

“墨清弦,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洛天依开口问道。

“小……小公主多虑,清弦不敢高攀,”不知为什么,听到洛天依的话,墨清弦故作起惶恐姿态,朝洛天依行了个极不标准的礼再敢答话。只是,她的“惶恐”里俱是闲云野鹤的随意模样,让人辨不清言语里的真假,又不得不去信她,“清弦不过一介山野村妇。”

“你……”

洛天依还想说什么,墨清弦却已然转身告退。

“公主受如斯重伤,大伤元气,而今虽是醒转,犹需多加休息。我等不敢多扰公主,先行告退了。”

这话倒说得没错,这个墨清弦并不简单,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洛天依着实没有精力与她周旋,也就默许了她极其无礼的告退。可那墨清弦退下便退下,不想她竟也拉着乐正绫一道离开。洛天依当然不会去挽留,可是……

最后营帐里到底只剩了她一人。

洛天依强迫自己闭上眼,但向来浅眠的她已经昏迷了许久,要再睡着实在有些困难,无奈之下,只有无聊地瞧着被子的纹路。

不知过了多久,透进帐中的光渐暗。这期间洛天依隐隐听得外面有人吵闹,听来像是阿钿要见自己却不被允许。洛天依听着听着便皱起了眉,幽幽轻叹,在心下道一句,这次倒是难为她了。

正在这时,洛天依鼻尖忽然萦绕一阵花香。虽不能称作熟识,可不消看,洛天依也已知道了来人,“墨姑娘不是告退了么?”

“是,”墨清弦很是大方承认道,语调却倏忽一转,“正午我曾说过告退,可如今已是入暮,该是送药来的时候。”

“本不必麻烦墨姑娘的,”洛天依脸上虽仍苍白,还是弯出了一抹弧度恰好的笑意,“送药这种事,让阿钿来就好了。”

墨清弦知道洛天依听见自己拦下阿钿,也不反驳,只是无所谓地笑笑,随意地抛出一句,“清弦看公主是想让那位小将军送吧。”

然而听了墨清弦的话,洛天依并不作声,因着……她确是期待着能够瞧见那一抹绯红。这种情况下,墨清弦好似拿捏了洛天依的把柄,毫无顾及地进一步开口,“洛天依,你喜欢那位小将军。”

“不曾,”洛天依冷冷否认,目光却颇具深意地斜睨一眼墨清弦,“墨清弦,你是想告诉我什么?”

“清弦无甚特别的用意,”墨清弦脸上忽而露出玩味的表情,目光毫不顾忌地和洛天依探索着的碧色眸对视,“我只是好奇,什么样的人才会值得你连命都不要。”

泠然的话音刚落下,洛天依立刻警惕起来,她果然没猜错,这个人,知道些什么。

“哦,我也想知道,有什么人能让本宫命都不要?不过,凭本宫权倾朝野,竟不知有谁敢要本宫的命?”理智在一瞬间让眼角流露的惊慌回笼,洛天依继续摆出她镇国公主的高傲姿态,故意装傻,说话间笑得愈加灿然。

同乐正绫一样,墨清弦也不喜洛天依这般虚伪笑容,纵洛天依生得倾城,不施粉黛也笑得完美,却不真实。就像……从前的自己。

“小公主大抵是误会了,我并非想与你为敌,”墨清弦微阖眼,叹息道,“清弦只是想奉劝公主,珍重自己的性命。”

“本宫自是珍重着的。”墨清弦牵强的解释让洛天依一时间莫名觉着很好笑。然而在下一刻,墨清弦再次开口时,她的笑却彻底从脸上隐去。

“小公主,希望你方才说的都是真话。记住,若想活命,便不可对人动心。”

墨清弦说着,将自己的手搭在洛天依耳后,微凉的陌生感觉让洛天依不禁向后缩了缩。但洛天依向后躲,却不只是因为那抹凉意,还有这举动本身。她的耳后有什么,纵墨清弦不言明,她也心知,“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曾是医者。”同正午一样,墨清弦的话点到为止,并不打算再多说,置出话便退出营帐。

良久,天黑完全下来,有人来将灯火点亮,洛天依才从被中探出手,小心翼翼地抚上自己耳后。那里,隐隐浮现出一枚血丝纠缠出的火型印记。

☆、十三

“乐正龙牙。”墨清弦径直走入乐正龙牙的营帐,把守在帐前的士兵似早已习惯这个黄衣女子的随意,没有谁想到要拦着她。

“这些日子,小公主的伤已开始愈合了。”素手拍在演兵台边,其间刚立好的几面小旗因此半数翻倒。将近半个时辰成果毁于一旦,乐正龙牙却只皱了皱眉,并不恼墨清弦,或者说,不能恼她,谁让墨清弦是曾救他性命的恩人呢。

“所以呢?”乐正龙牙收拾好倒下的小旗,抬头看着墨清弦,尽量放缓语气朝她说话。

“所以我想她该启程回洛都了,”仿佛主导者是她一般,墨清弦说话时并不过问乐正龙牙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地提出要求,“我需要你下令让人送她回去。”

“公主殿下是监军大人,我无权决定她的去留,”乐正龙牙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但仍不介意墨清弦这般的态度,托腮沉吟片刻,朝墨清弦略微颔首,“不过我会去和阿绫商量的。”

“呵,”墨清弦只是冷笑一声,取出乐正龙牙刚收好的小旗放在他面前,“下令就可以完成的事何必弄得那么复杂,龙牙将军莫不是觉得前线是个适宜养伤的好地方?”

“可……”

“清弦知道将军攻打西燕需要人手,但请恕清弦不能让自己的病人留在这里送死。”墨清弦说得斩钉截铁,她曾弃了自己的医者身份,不管身边的一切生死,但现在她再次拾起,便必须要对此负责到底,“龙牙将军若想留下令妹,便让他人送小公主回去。”

“何必寻旁人?”恰巧乐正绫也是为洛天依的事情来寻乐正龙牙,见墨清弦先来,就在营帐外候着,隐约将乐正龙牙与墨清弦的对话听去一半。在听到墨清弦提到她时,终是忍不住进了营帐。

若没有洛天依在,乐正绫此刻真是想留下助龙牙一臂之力,知道她的人都晓得她有多想替龙牙打完这场仗。乐正家的人生而在刀光剑影中而存,况于乐正绫来说,洛帝本就是居于庙堂上的存在,如今隔得更远,早就无须听他差遣。

可是,乐正绫不得不顾及那位公主大人。她们是故友,更是盟友,乐正绫需要为了共同的利益护那位盟友无恙。虽然这之中,似乎还有些其他的原因,其他,乐正绫不明白的原因。

“末将来便是为此,”乐正绫恭敬地朝龙牙抱拳施礼,严肃的面孔没有昔日与长兄玩闹的模样,她深知军中只有上下级,没有父子兄妹之分,“徵羽老军师已将粮草统计完毕,乐正绫来向大将军请归。”

龙牙看看乐正绫,又看看墨清弦,微眯了眸子盯着演兵台,“允。”

乐正绫点头,和墨清弦一道出了营帐。

但没过多久,那道绯红的身影又转回乐正龙牙身边,“若大将军需要人手为辅,阿绫这里有一人可以推荐。”

乐正龙牙正收拾着一桌败局,看似无暇顾及乐正绫,低沉的声音清楚地却传到乐正绫耳中,“说。”

乐正绫笑笑,回眸看向帐外,渺远的目光似能看见那道墨蓝的矫健身影,“她叫战音,算是……公主的部下。”

“大将军自己考虑罢。”也不待龙牙回答,乐正绫再拜告退。转身的一刹那,青灰战袍的年轻将军却抬起头来。

“阿绫。”

这回唤住乐正绫的声音没有命令的语气,而是身为长兄时的温和。乐正绫疑惑地回头,龙牙脸上的微笑却让她莫名感到压迫,“你还记得父亲临死前说过的话么?”

“这,父亲说过……”乐正绫迟疑一下,她似乎明白龙牙所说的是哪句话,又不敢确定。乐正龙牙无奈地皱眉,索性接过乐正绫的话,“你该记得,父亲说过,若想安稳度日,此生便莫要再接近洛氏皇室。”

乐正绫一直记得这句话,那是由龙牙代传给她的话。明知这是为洛朝效忠一辈子,以忠为家训的乐正老将军最不可能说出来的话,乐正绫却莫名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可长兄你不也仍在为洛帝效忠……”不假思索地反驳,乐正绫知道龙牙所指是洛天依,在她和墨清弦将洛天依带来时看见龙牙意味深长的眼神便明白。可乐正绫不会说“我这么做为了长兄你好”这种话,因为这本就不是单纯地为了谁那么简单。

“为兄只是要保全你,”看见自家妹妹压下的眉,乐正龙牙不由得长叹一口气,比起妹妹,演兵台上战局的胜败在他心中早已不重要,“况且,父亲的话是说给你听的。”

“相信为兄,回去之后,洛氏那一干人等有多远避多远,尤其是,天依公主。”之前墨清弦说的没有错,乐正龙牙确实想留下乐正绫。但龙牙之所以想留下自家妹妹,并不是为了留下她作为帮手,而是想让她远离洛天依。他本以为不让乐正绫涉足军队之事,便可以不让她步入朝堂,远离纷争的中心,却不想此番出征到底让洛氏那群人有机可乘。

短暂的沉默后,乐正绫勾唇,扬起的是看不出一道心思的幅度,“请长兄放心,阿绫自有分寸。”

说实话,身为一个女子,论容貌,卸下戎装乐正绫是佼佼者。而面具便是要愈美愈真,在这么一副好皮囊上更是如此,这是乐正绫近来看惯洛天依的那张脸得出的结论。一时间,龙牙竟不能辨认出那美人面上几乎可以称作狡黠的笑是恭敬,顺从,还是不信,不听。

打小眼前这个小姑娘就是这样,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永远是以真诚待人,可在她想将自己隐藏起来的时候却没有人能看懂。这般的性子,没有人护得了她,无论是父亲还是龙牙自己。但乐正龙牙知道有一个人有这个能力,只是那个人,是乐正绫绝对不可以接近的。

“洛天依……”乐正龙牙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似乎所有事情都在渐渐和她产生联系,乐正龙牙甚至也曾听到过自己出征的事有关那位公主大人的风声。那样一个乐正家上下都避而远之的角色,却偏偏和自家妹妹乐正绫有所羁绊,还总是恰巧地拉着乐正绫到了她不该介入的地方,“为什么她总是……不肯放过你。”

“也许不是公主,是阿绫也说不定呢?”见龙牙这样,乐正绫反倒是笑了,甚至连说话都带着玩世不恭的笑音,“许是公主生得太美,我喜欢她呢。”

语气三分假,或是更多,句句唯独公主二字咬得很重,提醒着龙牙,有些话,不该说。乐正龙牙意识到自己失言,咳嗽一声,收了脸上的愠色。当然,乐正绫的话他并不当真,“好了,你先收拾准备,明日启程回洛都。”

出龙牙帐中离开,乐正绫即刻便去到洛天依处,将回去的消息告诉洛天依。很显然,龙牙的警告,她不曾过多放在心上。或许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心中一道声音告诉乐正绫,龙牙的话一向都是对的。但通过自龙牙出征以来到现在的经历,乐正绫明白,自己一个人是处理不了这从来不在她掌控中的一切的。况且,既决定了与洛天依合作,她便一定要将这条路走到底,不会让洛天依一个人去面对。

“明日便启程。”乐正绫对洛天依说着,边打量着洛天依,暗自查看她面上颈边擦伤的愈合情况。那墨清弦的医术到底是不差,只这几天,洛天依身上的擦伤便只剩下粉红色新肉正在生长的浅印了。

“这么快……”大抵是养了几天伤脑子有些迷糊,洛天依没有意识到注视自己的目光,极其少见地抱怨起来。并且,应是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说话时竟像小孩子般撇了撇嘴。

“莫不是前线住得也挺舒服,公主想一直呆在这儿?”看洛天依这样,乐正绫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仪态万方的女子有时也会是小孩子的模样。不过,洛天依这般,乐正绫最近的一次见到,也是很久以前了吧。

“自然不是,”洛天依轻咳一声掩去面上尴尬,顺道唤回某人游离的思绪,“是该回去了,丞相那老狐狸尾巴可是要藏不住了。”

☆、十四

老狐狸?

乐正绫明白洛天依在提醒自己许下的承诺。她知道,洛天依一直在等待时机抓墨许的把柄,但只要朝堂上有洛天依在,墨许便不会轻易妄动,而现在,洛天依离开了那么久,老家伙绝对不会放过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是该回去对付墨许了。

“丞……”乐正绫说什么,帐外的声响却打断了她的话。

“我说,前面那个?”

似有人在唤着另一个不知为什么正出神的人儿。比起军中其他人多几许闲散的语气无需辨认,除却墨清弦,不会再有其他人,“再往前走可就是公主帐中了。”

听起来,这墨清弦着实是好意在提醒那人。可惜,话落在那人的耳中,几乎如同沉入水底一般,没有任何回响。又过了好一阵,才听到那个人的回答,“我本就是来找殿下的。”清朗的声音是个女子。

“战音?”

洛天依随着乐正绫的话朝声音的方向看去,阿钿会意,急忙跑去帐外,将那两人请进了进来。

说实话,洛天依对战音的出现很是吃惊,她没想过战音会在这儿,因为从醒来到现在没有任何人谈及这个显眼的白发女子。况且战音也不曾来见洛天依。

乐正绫面上也略有些许讶色,那日在崖下,她本是和战音两人一道跟着墨清弦。可走到一半儿,乐正绫无意间回头看时,战音却不见了。那时乐正绫想去寻战音,然而眼看着墨清弦愈走愈远,她不得不先将战音放下,加紧步子跟上墨清弦。

之后乐正绫也派人找过战音,却一直没有她的消息。直到昨日,部下无意间说起在军中瞧见一抹银白,乐正绫才确定战音也跟着到了军中。只是一直没能遇见她。

只有墨清弦,看戏般勾着唇,好笑地瞧着面前这几个人大眼瞪小眼。

战音倒是不甚在意墨清弦,只在洛天依面前站定,抱拳施施行礼,“公主可是明日便要启程回洛都?”

洛天依不回答战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战音垂下眸子,沉吟片刻,进而再拜,“那么请殿下恕我不能一路相护了。”

“嗯?”

洛天依向战音投去略显不解的目光,战音却只低着头回答洛天依,“方才乐正大将军找过我,言说军中尚缺人手,有人推荐,令我留下。”

“那便留下罢。”洛天依也沉默下来,很久才落下一句话,却听不出有什么特殊的语气。她深知,战音现下毕竟是披戎甲之人,军令大于君令。可是……

“可是战音,若你不想留下,本宫……”

“请殿下放心,”战音已猜到洛天依想说什么,情急之下直接打断了洛天依的话,她怕的便是洛天依误会,“朝楚之人一诺千金,战音既降洛,自会视洛为己国护佑。”

战音并不只是在向洛天依表示忠诚,她的话亦是说给乐正绫听的,她晓得,乐正龙牙口中那位举荐她之人便是乐正绫。中原人有一句话叫作,士为知己者死。战音身为战俘,无谈报国之志,但她身上背负着国仇家恨,非对洛朝,而是西燕。虽然为了报恩,战音自愿担起洛天依的随从护卫一职,似乎放弃了手刃仇人的机会,然心中遗恨无时不在折磨着她,令她死难心安。她不知乐正绫是否看出她报仇切心,但她还是想以“示洛为己”的承诺谢过乐正绫为她提供了机会。可听到战音的话,有人却显得更为惊讶。

“你是朝楚人?”墨清弦瞪大了眼。说到朝楚,这眼前的白发,弯刀,女子,让她想起了一个人,但,那……是不可能的吧。

“嗯,大抵……算是吧,”战音显然不大明白墨清弦在想什么,然而她还是回答了这个古怪的黄衫女子,只是语气有些像轻浅的叹息。接着,战音又把目光投向洛天依,“因此,西燕于战音而言便是死敌。”

洛天依看着战音,眉尖蹙起又舒展,然后再一次紧蹙,好半天才颇有些郑重地开口,“洛天依,在此谢过了。”

在场的另外二人对于洛天依的道谢只觉莫名其妙,她们一个久居边地,一个曾与之交战,都知道朝楚人一生至多只降一次,绝不叛主。天经地义的事,有何好谢?洛天依不打算向这两人解释什么。只有她知道,战音所降之人,不是她。并且她还知道,战音若留下,定会与之交锋。因此洛天依谢过她,谢她为她,叛主。

战音领了洛天依谢意,转头看着乐正绫,“归程中便麻烦绫将军护好殿下了。”

就算不需战音说,乐正绫也会护好洛天依。但乐正绫还是朝战音点了点头。

如此,便算已无事了,战音在洛天依面前再拜退下。而对于一直旁观的墨清弦,她不过碰巧看到战音提醒两句,本就无事,因而也一并退了出去。

帐中一时间又只留下两人。

“阿绫,”沉默了许久,洛天依开口唤住打算请离的某个人,“战音说的那位举荐之人,是你,对么?”

“是。”乐正绫很干脆地回答,不知为什么,她在洛天依渐渐沉下去的眸子中,发现了一丝隐隐的担忧,或者说是,不忍。

“她是本宫的人。”洛天依看向帐外,目光似乎还能触及到那远去的银白身影。

听到洛天依的话,乐正绫觉得有某种异样的感觉在心中蔓延,逼着她去反驳洛天依的话,却又不是单纯地为了反驳她而开口,“可她亦是我的部下。”

“你也是我的人。”

连洛天依自己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说。明明是一样的话,这回说出来,却添上了一种奇怪的意味。

乐正绫也愣愣地看着洛天依,她在说什么?或者,自己听出了什么?

“我失言了。”洛天依轻咳一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到平时静若秋水的状态,“本宫是指,战音曾是本宫的人,你就这般贸然信她,委以重任,恐是不妥。”

“那公主可信战音?”乐正绫反问洛天依,颇为随意的样子。心中却暗暗自嘲,一切,不过是她自己多心。

可信战音?洛天依迟疑,然后点头。但她并不知道自己是信或不信,她从来就没给过谁完全信任,哪怕是她的贴身侍女阿钿。至少,在她清醒的时候不会。

“那么便无不妥了,”乐正绫垂眸,阖上眼复又睁开,纤长的睫蝶翼般舞,“我不知她是否可信,但我信你。”

一一但我信你。

洛天依觉着自己心跳似漏了一拍,眼前这个人,她说她信自己。哪怕洛天依晓得,这信任不过是因为她们要对付共同的敌人,她也莫名感到欢喜。有些话,听在有心人耳中,总是会有不一样的意思。

只是一一

“抱歉,我有些累了。”洛天依却下了逐客令。

乐正绫也自知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会意告退。

阿钿早在战音来时便已被支出去,偌大的帐中终于只留了洛天依一人。瘦削的身形站立不稳一下子跪在地上,加上之前坠崖才见好转的伤,温热的血渐渐从嘴角溢出,接触到冰凉的肌肤又随即凉透。这回,洛天依竟是连撑住自己的力气都没有。

洛天依又想起墨清弦的警告,不可动心。

可如果能死在这场欢喜里……

☆、十五

洛天依一行一大早便启程了,由于无需护粮,加上军中本就缺人手,且还有乐正绫一路相护,归程只带上了来时一半的人。

与敌军僵持了很久了,乐正龙牙近来正筹划一轮奇袭,对送行之事未能分出太多精力,故送行的过程很简单,不过两盏薄酒,几句叮嘱。军士们大多在岗位上,来送行的人亦是不多。送完人后,战音才想起手头上新得了一大堆事要做,匆匆赶回了营帐中。

虽着手忙起身边的事,战音却有些心绪不宁一一她总有意无意地想到她到达洛军军营之前的事。

和乐正绫为了寻洛天依而跟踪墨清弦时,战音悄悄退回了崖下。原因很简单,是因为她偶然看见的那抹白影。

战音只是想见她一面。

从玄元歌口中听到她的名字时,战音就想去见她了。纵然,她们的关系已从友人成了仇人,也许未知的哪一次相遇就会变成兵戎相见。可毕竟,战音曾低头跪在她面前,说了那一句,愿降。

先前说过,战音所降者不是洛天依。纵战音对洛天依再如何忠诚,第一个夺下她的弯刀,架在她脖子上,问她死亦或降的人,却是言和。

这说来可就话长了。

战音本不是西燕人,而是来自西燕邻郊的一个小国朝楚。虽说洛朝在洛帝治下上下一统,西域外邦却是连年战乱不断,朝楚虽自古尚武,奈何国弱兵稀,又有邻边好几国觊觎,只得依附于几国之中最强大的西燕。

彼时战音的身份可不低,身为新任朝楚国主,为了显示诚意,战音不得不亲自出访西燕。可战音不曾料到的是,一到西燕,她竟是被扣押软禁起来,待遇更甚于阶下囚。战音这才明白,自己名为作客,实则是朝楚旧氏贵族交与西燕求和的质子。

彼时战音年方满十四,在西燕王看来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却愣是在一名随她一道来朝楚的护卫的协助下杀了十七名看守,逃出西燕王宫。

西燕王终于意识到他眼中不具威胁的小丫头实际颇有能耐。能者不除多为患,西燕王动用一大批人手才将战音找回。可之后他却似乎并不急着杀了战音夺下朝楚,反而还放了那个叫玄元歌的护卫归国,差她带去一封言辞傲慢的信。

贵国主与七子言和相谈甚是投缘,暂留住西燕王宫。朝楚贵族们惹不起西燕,只能惶惶接过信诺诺答应着。他们算盘打得甚好,战音没了,还可以立新国主,但若拂西燕王的意,到时国没了,可找不到多的地方给他们做窝。

战音呆在西燕王宫,她深晓昔日在朝楚身边那些自诩自己舅父叔侄的是副什么德行,指望他们,还不如盼着天上能砸一颗彗星下来,正好一把火烧了西燕王的寝宫。可战音也知道自己于西燕王来说尚有利用价值,只要能把握好机会便可保下性命,也许还可以再次趁机逃走。

保命最要紧的,就是避开风头,这一点战音筹划了很久。就在她一刀解决了与她相看两相厌的看守的当晚,西燕王终于下令将她送去了偏院。在那里,战音遇到了言和,被所有人遗忘的十六公主,一个意料之外的出现。而到现在,若有如果,战音只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遇见言和,像别人一样将她遗忘在偏院。

言和……十六公主。

战音叹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因久久凝视着地面而有些干涩的眼睛,自手边抽了张地图来看。可心下早已乱成了崎岖的山路,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战音只有收起地图,又陷入了沉思。

如今的七皇子言和是个女子,说出去大抵只有说书的先生信,可事实如此,真正的七王子死在战音的刀下。因为巧合地重了名,十六公主言和顶替了他的位置。

然而要说的重点不是这个。那日战音回到崖下,如她所期,那一抹白仍然等在那里。拨开草丛,那双呆呆看着她的眸子,惊异,欢喜,还有……警惕。

“战音。”那人收回目光开口,却是很平静的语气。

战音莫名地觉得这样的言和很像洛天依,提醒着她两人早已不是同一阵营。战音突然有些明白那乐正绫站在洛天依旁边时的感受了,愈是相熟的人站在这些生来便精于权谋的人旁边,便是愈加的战战兢兢。可战音毕竟也是那样活过来的人,因此她定定地看着言和,“那些黑衣人,是你的人?”

言和点头,却没有任何理亏的意思,她们是对立的敌人,不盘算着杀了对方,难道坐在一起下棋。可战音显然不是这样想的,“你不能杀洛殿下。”

“为什么?”言和说着,晃了晃手中一支精致的珠钗,那是她在在乐正绫走后捡到的,“可我是西燕皇子,她是洛朝公主。”

“因为我还活着,你没有杀洛殿下的理由。”

“若我说杀她不是因为你呢。”言和的话语轻轻掐灭了萤火一般的希望。

不是为了自己,那又是为了什么,战音连猜都不需猜。这就是为何在她让玄元歌传信后,还会向徵羽摩柯请求护卫洛天依的原因。有时候,人心,根本不必多想,一猜便知。就像那时战音告诉她西燕王要自己向洛朝挑起战事,她也只是缄默着送她出征。

“那今后,便只能兵戎相见了。”

“我是她的护卫。”说来战音并不喜欢多说话,开口便证明她在犹豫。然而这些日子她却在反复地重申着她是洛天依的护卫,向玄元歌,向徵羽摩柯,向言和……抑或是,向自己。是的,战音提醒着自己,国仇家恨是不能忘的,洛天依待她的恩情,她必定要报偿。

“洛殿下……”言和只觉得那句洛殿下听着无比刺耳,却忘了明明是她,要推开战音,“你曾说你们朝楚人只降一人。”

“朝楚王族的信用,也不过如此。”

说过只降一人。言和日夜习武只为打败战音赢得的那份朝楚王族的宝贵忠诚,最后却被战音悉数给了那位说不定连刀都拿不起来的洛朝公主。

“你与我提朝楚?”战音脸上突然有了怒意,“朝楚早灭了。”据说,还是你亲手接过我那位好叔叔奉上的国印。

因为身不由己,昔日战音的脸上除了隐忍便是淡漠,言和从未在那双海蓝的眸子中见到过这种几乎能将人灼伤般的怒火,一下愣在了那里。战音却接着说了下去,“现在的我,不过曾是洛都内几乎被斩首的亡家之人。”

“洛殿下不是我所降新主,而只是愿意救我一命又收留我的人。”

“因此,你若要杀她,我们便在对立面。”

“但只要我在,你休想动她分毫。”

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像嘲讽,提醒着言和,你想推开别人,先看看自己是不是早已为人所弃。战音说完便愤愤转身,言和赶上前去,抽出她背后弯刀,寒光一闪架在战音的肩上,“与其让你回去,不若杀了你。”

战音不能回头,不能走。这么决绝?战音冷笑,当初她真是看错了这个人。她后悔方才自己还心心念念想来瞧她一眼。

正在这时,一把飞刀忽然打在言和的手背上,震落了她手中的弯刀。不远处有人匆匆赶来,绯红的发纵在夜色里也极易辨认。

玄元歌三步并作两步挡在两人之间,看了看战音,又看了看言和,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冰冷,“殿下可看清了你挥刀所向之人?”

玄元歌在将飞刀丢给乐正绫后,还是忍不住到了崖下。谁知在她犹犹豫豫到了崖下后,看到的竟是言和殿下与主上对峙的画面。

☆、十六

“烦请殿下想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这是玄元歌护送战音走前留给言和的话。她不大明白这些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在她眼中只有两种人,一是友人,一个陌路。前者是一世相忠,甘苦与共;后者则共取所利,逢场作戏。言和殿下和主上应是最要好的友人,至少,玄元歌从未见过战音对旁人,像在西燕王宫时对言和那样笑得温柔。只是,如今,为何变成了这样?玄元歌想问战音,战音却只是一路的缄默无言。

战音觉着言和骗她,将她当作揽下权力的工具,在西燕取得立足之地的垫脚石。可说到底,起兵的,是她,战败的,是她,覆了朝楚的,也是她。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战音自己轻信了言和,并且是,深信不疑。哪怕过去数年,她也仍然信她,直到那把刀架在自己脖颈边。

“你们间,已经注定殊途了。”将战音送到洛军军营不远处,玄元歌不得不停步。临别前,她这样对战音叹道,也算是对战音的告诫。战音一直觉得玄元歌是个睿智的人,虽说从小到大那家伙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就是“真是不懂你们在想什么”,可她说出的每一句话却又将一切辨别得分明。

注定的殊途么?战音的脑海里一直回旋着这句话,那么,便容许她,先作这个叛徒。

心下打定了主意,战音一到洛营便故意让乐正绫看见自己,因此乐正绫才会向乐正龙牙推荐她。待到龙牙召见时,战音只一番欲领还推的说辞,便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军营。

只是,身为洛天依护卫的战音到底有些放不下洛天依的安危,于是她决计去洛天依处看一眼。

事实证明,战音的担心不过庸人自扰。在见到洛天依旁边那副精致而坚定的眉眼时,战音便立刻知道,会有人将洛天依护好,她只需要思考如何对付言和,对付西燕。可为什么,一想到言和,她的心中还是有那么一丝的不忍呢?

小小的不忍,若任其滋长,可能会变成不舍、犹豫,这是兵家大忌。

战音阖上眼,脑中浮现着一张张她在洛朝所见过的面容,永远一副沉静若水的微笑的洛天依,不失大家风范却又能笑得爽朗的乐正兄妹,尽职得有些可怕的阿钿,还有那个惯于看热闹的黄衫女子……她对她们已许下拒燕守洛的承诺。

有些事,就像乐正绫与洛天依的合作,一但开始,容不得就此罢手。

数十里外的乐正绫不会知道战音想到了她一一她现在正忙着护好怀中那一团浅灰小球的安全。

本来,乐正绫还是同押粮时一样骑着马在前开路,不料离开洛军驻地没行多远,阿钿忽然从马车中探出头来,颇急切地唤着乐正绫。乐正绫不得不因此勒马稍稍压下速度。

待马车赶到乐正绫旁,阿钿忙将手中物什递给乐正绫。

那是一杆断箭。箭杆的断面还算整齐,应是在飞来的过程中被利刃一击斩断。乐正绫索性停下,跳上马车掀开幕帘,却只见洛天依若无其事地端坐其中。如果不见她微掩住左脸的丝帕,乐正绫或许真会认为什么都没发生。

丝帕上部分血迹已变为浅褐色,但还有血丝渐渐渗出。乐正绫拉开洛天依拿着丝帕的手,那白皙的肌肤上一道半指宽的血痕不浅。她能想象,若没有截住箭的利刃,这箭大抵已经穿过了洛天依的眉心。事情变得稍微有些诡异了呢,乐正绫敛眉,有人埋伏在暗处要杀洛天依,却又有人要护她。

想到这里,乐正绫心下突然泛起一丝异样的不悦,她不甚注意,也说不清是为什么。许是为要杀洛天依的人,许是为要护洛天依的人。

“继续呆在马车里,还是随我一道?”说话间,乐正绫半个身子已探入马车内,等待着洛天依的回答。

“啊?”洛天依一时摸没清乐正绫的意思,只愣了愣神,不解地看着乐正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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