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洛两方的士兵非常之无趣地瞧着这两人,心下估摸着最后她们得打成平手,然后自个儿便可直接回去,不必劳神费力陷阵拼命,一时倒也有几分高兴。
事实也确实如此,言战二人一副不打个三天三夜是没法子分出胜负的架势,拆过十数招也不见有谁站上风。还是把自家将领领回家罢,双方军士已经开始盘算起了怎样撤回才更有面子等事宜。
情况却忽然有变。
为了避开战音的刀,言和调转了马头闪过一侧,阴差阳错,正好来到战音身边。
战音不及再次挥刀,只能任由言和上前。那温热的唇擦过她耳垂,只迅速道了一句,“可恨我?”
战音没说话,她当然恨言和,她弃她如箕帚,若她不恨,对不起她身为朝楚人最后留下的自尊。她都已经不认她为旧主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朝楚尚武,此,傲气。
弃我者,我亦弃之。
海蓝的眸子冷成了冰霜色,闪电般迅捷抬手,砍下。这回言和没有躲开,当然,其中也有她没打算躲开的成分。
有些出乎意料,那一抹渗人的冰凉最终没有落在言和头上,没有落在她的颈边,而是落在了她手臂上。
绯色的点溅几滴在战音脸上,像是雪地里妖艳的梅。她后退一步,咔啦一声折开双锋刃,重新交叠背于身后。
“这回,我不杀你。”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说得很清楚,这是专说给言和听的话。接着战音退得更远,“留着你可怜的小命给老娘在城楼下安分点儿,你的人头,下回我还来取。”这句,是给西燕军士听的。
那一刻,战音想到的是,这下西燕军士大概能感受到数年前朝楚军面对乐正父女时的恐惧了。她的子民,为了这样一群人,死在战场上。
“回城!”清朗的声音呼一声洛军士兵。洛军因她朝西燕王子砍下的那一刀,无人敢不听她令,顺从地回归城中,他们对这女子的钦佩溢于言表。
与之相对的,另一边一一
可怕的女人,西燕军缩了缩脖子,巴巴看着洛军回城,竟无一人敢追上去,他们一致认为这个莫名出现在洛军中白发女人简直就是个夜叉。那时他们该是不知道,许久之后,他们也能切身体验一下真正同乐正绫麾下死士交锋的感觉,届时,他们对那位将军的感触,大概就不是什么可怕的女人这么简单了。
言和却只愣在原地,伤口还在流血她也不管。
战音……为什么,不杀自己?
这位朝楚的原国主若认真起来,三个言和都不够她杀的。可她却一直在让她,为什么?
她本是送上前来,给她杀的。
☆、二十二
如今这世道真真是不太平啊,骗子约摸有些多。
都把心藏起来骗人,书页上爱字中间还是有那颗心。洛天依如此,乐正绫如此,言和如此,战音……也是如此。
乐正龙牙的奇袭方略被言和一搅彻底成了废纸,不过这样以来倒立起了战音的名号。战音没想到乐正绫说的话在龙牙这竟这般有份量,突然接到西燕军挑战的时候,竟派的是她匆匆应战。当然,也不排除是因为她非老将,折损弗惜的缘故。
战音曾自嘲是黔之虎,孤陋寡闻地觉着天下只有朝楚才会有女子从军无奈之举,竟不知洛之大国,巾帼女将□□烈马,追得她的朝楚勇士们溃不成军。现在的西燕军和那时的她一样,是井底蛙。
这天下会改,也许不至倾倒帝王旗,但权力会集中到另一批站在顶端的几个人的手里。
战音坚信洛天依会出手摆平墨许,以及他身后一干不知该说精英还是奸佞的大臣,而乐正龙牙,通过战音数日的观察,已初步了解他的才谋手段,思虑求妥,布阵沉稳,却难生奇效,也不够狠绝。这样的人,是将才,而绝非帅才。只要言和能当上西燕的左贤王,战争便会继续。这样,乐正绫,终有一天会再拿到乐正龙牙手中的权力。
到那时,这天下会变得多有趣,一直被视作朝代附庸的女子会登上庙堂疆场,如同一个小小的朝楚扩大再扩大。那时,战音会有朝楚再回来的感觉么?也许罢,又或者,那时她已经埋骨黄沙下,什么也不会晓知。
唯一可惜的是,踩过那抔她血染就的胭脂土,汲于权势的言和不会多看她一眼。
战音该恨言和,却无法像杀死其他威胁洛天依安全的人一样要了她的命。
骗子,待洛殿下说过的话尽是扯谎么?你现下忠的是洛朝,是朝楚,还是西燕的言和?
战音很想知道,同样的情况,如果是乐正绫,面对洛殿下,会怎么做?
但很不幸,如果是乐正绫,什么都不会做。
就像现在洛天依堪堪睡着,乐正绫只是将这姑娘愈发抱紧了些,以免她无意间乱动摔下马去。
这睡着的女子很是令人怜惜。纤密的睫毛顶着阳光在洛天依脸上投下一弯细细的阴影,勉强遮住了眼角极浅的青,又似黛墨般晕开来,衬得脂粉下肤色白得有些苍悴。乐正绫很想问这位公主大人,昨日她为自己忙前忙后,究竟是何时才睡下的?
现下已然到了正午,而洛天依丝毫没有醒转的意思。乐正绫无奈,只有轻轻拍了拍她脸,打算把她叫醒。
“嗯……阿钿你胆子愈发大了是吧?”洛天依别过脸,开口含糊道,眸子紧闭着,显然是未尝清醒的模样。
“是我。”乐正绫的声音在洛天依的耳边,低低的,却掩不去清亮,像一盏混着枣泥的薄荷茶,提神而不至呛口。
似终于发现了与自己说话的人的声音明显不同与阿钿,洛天依忙睁开眼。她没想到,自己竟是一不小心睡着了。
只是,虽醒了,洛天依却依旧不说话。
乐正绫将洛天依带下马,顺便吩咐其他人停下休息。
“公主要不要吃些东西,”夕阳色的眸子看看天色,虹膜独特的丝状斑纹映着光,仿佛收入一片流霞,“已是正午了。”
洛天依点头。
于是乐正绫便拿来早已备好的干粮和水给她。
洛天依又不接。
乐正绫叹一口气,把干粮掰成小块儿,直接递到洛天依嘴边。
可公主殿下还是舍不得一开金口。
“公主还是不打算理我么?”乐正绫垂眸,随即又似想到了什么,不等洛天依的回答,勾了唇角,轻声唤一句,“天依。”
久违的亲昵称呼,丝绸般滑过洛天依心间,柔软熨帖。使洛天依想起乐正绫第一次进宫伴读时,小小的自己一脸激动牵着她的手,你是救了我的阿绫姐姐罢,今后唤姐姐与我一道读书,就直接唤我天依,好不好?那人透着英气的眉眼含笑,如同现在这样,唤一声,天依。
“天依不打算理我了么?”
小小的惊讶使故作高傲的人儿微启了唇,乐正绫见缝插针将干粮喂进她口中。微凉的指尖与温热的舌尖触碰,不知是谁先红了脸颊。
一颗心加速跳出了不规则的节奏,洛天依轻咳一声,从乐正绫手中拿过水便喝。
视线不小心扫到乐正绫手上的伤,又使洛天依想到了昨日的吻……加上本来就发烫的耳根。这下,心彻底乱了。
洛天依伸手打算抢过干粮,但乐正绫只稍一抬手,就让她扑了个空。
“公主不愿让臣喂你么?”果然,亲昵的称呼只是昙花一现。洛天依低下头,瞧着自个儿衣摆,自嘲地笑笑。可是,等等,乐正绫这语气,怎的在洛天依听来不大一样了?这敛不上的戏谑笑颜,算是几个意思?
“你……”洛天依开口,乐正绫只是再次塞进小块儿的干粮将她嘴堵住。
糯米银牙细细地嚼着,明明是块普通的小饼,吃起来味道却不知为什么变得甜甜的。是拿了什么在上面抹的蜜糖?
想不到过了那么久,这一招竟还是管用的。自己只有拿着吃的才能将公主哄回来啊,乐正绫颇有得意地挑起唇角。只是下回,得找些精细的吃食,这冷硬的干粮,恐是不大好下咽呢。
一点点干粮喂了半天,才让别扭的姑娘吃完。细润的脂粉,早已掩不住一张红得将要滴血的脸。
“我觉着绫将军的胆子愈发大了。”还是不用本宫这个称呼,洛天依暂时还不想将两人的距离拉开。
“礼尚往来,”乐正绫回道,语气谦顺恭敬。呃……好吧,乐正绫自己是这样觉得的,“公主昨日不也喂了臣一些东西么?”
什么意思?喂了她,一些,自己的……血?
她醒着?
那么……
洛天依就这样愣住了。
乐正绫你个混蛋,在本公主面前装睡很好玩是吧?看本公主跳着脚为你忙前忙后,开心么?还有因为那一吻,使得本公主身上的阑珊发作,带上与你同样的冰凉温度,支持不住在你怀中晕过去,你……也知道么?
“乐!正!绫!”
不大的声音,却全是咬牙切齿的意味。
乐正绫表示很无辜,她就只记得那个吻而已。后面的,除了连绵的冷,都是断章。她隐隐约约还看得些奇怪的画面,却又不那么真切,约摸是梦。
“公主待臣指名道姓所为何事?”还是带着笑音,使得洛天依说不出话来,脸上的绯色彻底无法褪去。
这般的关系,还能维持多久?乐正绫不知道。
现下就够了,乐正绫知道这姑娘不想与她当君臣,虽然言语间嘴硬得很。她如这位公主大人的意,时刻逗逗她,至少,是在远离洛都的时候。为人臣,她不敢奢望。
“该走了。”乐正绫道,“天依。”
☆、二十三
千里骥加轻功,日夜兼程,玄元歌总算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洛都。
战音处的事玄元歌已与言和说清,她无需也无立场再管。而杀洛天依的任务,玄元歌不但没完成,反救了那公主一命,为自己埋下一个不小的隐患。
但这些都是后话,想也无用,眼下玄大人有更重要的事去办。
连乔装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玄元歌便径直去见了洛帝。她在之前让她的鸽子递了封密信给洛帝,估计着时间,应是已经收到了。那密信中可有着很重要的东西,不论将来是否可以像玄元歌保证过的掀起狂澜,至少现下,可以保住她和与她一道刺杀洛天依的弟兄们的命。
没有腰牌,没有密令,玄元歌理所应当地被看守宫门的护卫拦下。好在她一头红发惹眼得很,简单解释几句,再将她特意佩回的苗刀一亮,护卫们便不再为难她。
不出所料,御书房中洛帝心下已乱作一团麻絮,着锦衣的身影离了座来回漫无目的地徘徊,不怒自威的眉宇间拧出了沉重的川纹,刀刻一般。见着玄元歌,也无需她行什么礼,直接迎上前去。
“玄卿,你终于来了,”即使是在自己的天下,自己的宫中,这个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人能信的,也没有几个人,“昨日朕收到了你呈上的密信,信上的内容,可一一属实?”
属实,却又不属实。不过,玄元歌得给那封信再加些润色,好让局势偏向与自己有利的方向。
“此为臣下亲历,公主身边确有人暗中相护,绫副将军不在时,臣曾寻机下手,不想与那人纠缠,白白丢了机会。对了,打斗中,臣曾丢出飞刀伤那人手背,夺下一物,已携于信中交给陛下。”
夺下一物?北冥有鱼,其名为鲲,是那刻有墨字的俏色玉佩。
“不可能!丞相不可能派人保护公主。”那两人是死敌,怎会联合到一起?可利益相诱,敌与友,谁说得清?
洛帝抬手,重拍在身后的书案上,震落高高堆叠的一摞奏折。
“玄元,你该知道欺君的下场。”
玄元歌蹲下身,一本本拾起奏折。她听着洛帝强抑怒意的斥责,微皱了皱眉,果然,她还是不习惯来洛朝时为自己起的玄元这个名字。
“请陛下息怒,陛下可以不信臣,却不能不信那个玉佩。”
言语很恭敬,甚至带着惶恐,但如果仔细看,便可在那金色的瞳孔中瞧出一丝不驯。这个来自异域女子在赌,以她和弟兄们的命相博。
在这深宫中博弈是一场苦旅,洛帝不会轻易给出信任,同样,也不会轻易收回。
加入内侍一派便意味着没有退路。这些人一个个为生计,为荣华,早已舍了父母。他们间大多也不会有后嗣,无妻儿之羁,故都是些死士,最能博人信任。想当初玄元歌为了尽快取得洛帝信任,当上护军副尉时,甚至亲手杀了自己的前任。
内侍者,活着来,却不会活着出去,身上是堪比荆卿的忠诚。
所以洛帝选择了他们,渐让开国乐正氏淡出。
玄元歌猜,也是因此,洛帝才会和公主站在对立面。毕竟那时朝堂上洛帝问及百官押运粮草等事宜,洛天依指明道姓点出了乐正绫的名字,毫不隐晦地向诸卿表明了阵营。
当然,公主与洛帝不和原因渊远,具体的玄元歌也难以揣测。若一定要给个说法,玄元歌只能说,她只知道,不论是朝楚这般的毫厘之地,还是洛朝堂堂大国,帝王家,都是没有血缘亲情的。
有很多时候,玄元歌对她身边这群人感到疑惑。权力,她也会夺,会使。以权制人,别人哪怕一万个不情愿,也不得不遵从,因为那是变相的刀兵,夺命的利器。
可这样的东西,真的比两肋插刀的情谊重要么?
身为亡国遗裔,玄元歌并不这样想,权名,只是虚晃的楼阁,一个国家绝不会以此支持下去。
“臣恳请陛下深思。”玄元歌在洛帝面前跪下叩首。她不大喜欢这般恶心的礼节,在朝楚,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谁,双膝跪礼只用于父母恩人。
洛帝盯着她,几近决眦,良久,满腔怒意最终还是熄灭。
“玄卿,你可知这玉佩的来历?”
玄元歌看了一眼洛帝特意亮出的墨字,赶忙低下头,不住地摇着头,诚惶诚恐。
“它的来历不小。”洛帝叹了一口气,拂袖将玉佩甩在玄元歌的面前。
玄元歌拾起玉佩,却听得洛帝缓缓开口。
“据说,这是那老东西给女儿的,呵,算什么,信物,还是嫁妆来的……”
带着叹息的语气很怪,却又不可言明怪于何处。但洛帝知道这玉佩上墨字以外的事,本身就很奇怪,也许皇后告诉过洛帝自个儿母家的事。
这些……怪人。
玄元歌垂下眸,看着手中的玉佩,只觉这尾血红眸子的死物随时会活过来,成为一只诡异非常的妖物。一时间,握着玉佩的指尖竟是颤了颤。
洛帝没有多说,但玄元歌或许知道得更多些,这枚鱼形玉佩是丞相墨许的东西。
这和许久之前一件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有关,玄元歌偶然听人说到过,除丞相位不久,墨许就带回一名少女。少女穿着奇特,靛青布衣,绣色泽艳丽的彩线,发间绑着枚鱼形玉佩,说的话也带着他地乡音。她入府,不为姬妾,也非婢子。墨许只好酒好菜地供着她,还让她和自家女儿处于一室。有人说,她是墨许与一南疆女子的私生女儿,墨许没否认。
实际上玄元歌顺手调查过这件事,墨许根本没去过南疆,他只有两个宝贝女儿,一个是当今皇后墨氏,还有一个,正待字闺中。
但墨许,确实有一块俏色的鱼形玉佩,不算名贵,却因为一抹朱砂正好点在鱼眼处而显得难得。这是他预备给二女儿十五生辰的礼物。
“玄卿,”洛帝挥手示意玄元歌站起来,凝视着玉佩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代朕去确认一件事……”
……
“臣,领命。”
玄元歌低着头,将玉佩收入袖中,像之前无数次一样默然退下。她曾接过大大小小的命令,战音的,言和的,洛帝的……她能怎样,她不能怎样。
她能做的,只有执行。
这样,她才有命活,她的下属兄弟,才有命活。
今日这事看来是成功了,她救了他们一命。
不过今后……
护军副尉大人不是神,不会总有这么好的运气撞上一枚墨家的玉佩。哪天一旦再失手,或脑子没转过弯儿说了不该说的话,连退路都不会有。顶头上司护军中尉约摸是个闲位,根本没有其人,玄元歌只有自己想办法。
洛帝。
公主。
丞相。
新的三足之势将立。
玄元歌心中某处也开始倾斜,摇摇欲坠要偏向某一方。朝楚无复辟可能,与言和决裂,玄元歌便彻底是洛的臣子,从今以后,她需要一位新的盟友。
战音说过玄元歌是智者,识人的眼光甚至超过她这位旧国主,但愿这次,不会看走眼。
☆、天依番外一
我不是受期待的存在,哪怕史册曾书,上喜得天依公主。
也罢,皇家好容易得来一个孩子,却是个迟早要泼出去的公主,任谁也不会高兴起来。尽管如此,父皇还是待我不薄,至少,比起近在咫尺也不闻不问的母后来讲,要好得多。我不知道寻常人家的女儿是怎样的,或许不会像我一样。但那时我只觉得应是自己不够优秀,不够父皇母后眼中大国公主的模样。
七岁颂诗书,八岁懂礼仪,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给自己长长脸。因此在母后面前背书时,我偷偷瞄了她一眼,但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明明是母仪天下牡丹国色,却不肯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笑容。
生于帝王家的女子应端庄沉婉,我这样对自己解释,大抵,也因为母后不会对我解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呃……莫非……莫非……”
“莫非王臣。”在莫非了十多遍后,母后终是听不下去了,开口提醒我。母后知道我是故意的,因此在提醒完后轻声叹了口气。毕竟平日背书,我并不找她听着。
“你对你背的这些有何看法?”母后沉默了一阵,开口问我。母后的声音很好听,像是仙女在说话,叫人靠近不得。我只盼今后自己也能有这般好听的声音,却又隐隐害怕自己的声音中掺杂进那样的凉冷气息。
“母后……一定要皇儿说么?”我小心询问着,怯生生地看着母后,直到瞧见她点头。
“皇儿会让王臣变作吾臣。”我已然忘了彼时自己心头究竟是否真这般想,或许我只是怕母后觉得我是公主,迟早有一日会害她丢了后位。是的,我是为此,才来寻母后背书。
我以为,听到这些话,母后会高兴,但收到的成效恰恰相反。母后的脸上露出的是惊恐的神色,非常的,惊恐。她唤了人来,将我关了起来。我也不晓得是关在了哪儿。总之,那里很黑,很冷,还有似笑非笑的哭泣声,像是封进了谁人的墓穴。
我觉着害怕,也哭,撕心裂肺地号,想引起谁的注意,谁都好。
可嗓子哭哑了,也不见有谁来。
于是我蜷缩到角落里,仍旧止不住眼泪。小小的水花儿摔在衣物上,没有声响,我也躲在柔软的衣料间,努力吞下自己沙哑的啜泣。黑暗几乎吞去我的半条性命,从此教我记住何谓谨言慎行。
又过了许久,我才瞧见了光,瞧见了父皇。
那之后,父皇便将我时常带在他身边。
然后,我就遇见了她。
她是我第一个见到同龄的孩子,还是一个,极其漂亮的同龄孩子。
那孩子有一双太阳般好看的眼睛,让我想起母后的一对血色玛瑙镯子。她比我高些,穿着红色的衣裳,细细的红绳单束着一根长辫,拿着一杆比她还高上一大截儿的木枪。我看见她时,她正好也在看我,目光交错,她对我笑了笑,弯弯的眉眼,太阳又变成了月亮。
父皇牵着我,继续走。
可大抵倒霉的人始终不会有幸运的时候。有人惊了马,正好,朝我奔来。
对于那时的我来说,那匹马是那么高,那么壮,踩在它的蹄下,我定是活不了的。所有人都躲开了,父皇想拉我,脚下却不住地后退,伸手只抓住一片烟尘。
没有一个人会管我。
我跌坐在地上,闭上眼,那匹马却没有如料想般的踩过来。
是那个红衣女孩,她牵着马缰制住那匹马,风扬起她耳畔深亚麻色的碎发,像是在深谷间奔驰的山鬼。为了调转马头,她紧咬着半边唇,露出一颗小虎牙,认真的模样带着张扬恣意,比她的笑还要夺目。
“孽畜!”女孩子对那匹马道,让人牵下那匹马。接着,她三步并作两步匆忙上前拉起我,“公主没事吧。”
我愣愣地看着这个女孩。我不晓得她是什么来头,竟愿意为我挡下危险,而不是将我置于危险之中,然后袖手旁观。
我隐约觉着我应当叫女孩恩人姐姐,但父皇只给了她四个字,可用之人。
回宫后,父皇和我做了一笔交易。那大概,是我平生第一次,同别人谈条件。
“父皇知道天依想要一个玩伴,”父皇说话时很温柔,就像他待母后说话那样,可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但天依要做到一件事情,父皇才能给你这个奖励。”
我迟疑,然后点头。
一个少年随即被带到我面前,或者,架到我面前,他的双腿根本就站不稳。他身旁侍卫一放开他,他就立即匍匐在地上。
我不甚明白眼前状况,回头看父皇,他却沉着脸不说话。
于是我又看着那少年,“你是何人?”
“赵……赵五,管……管马匹的。”少年哆哆嗦嗦地,好像很怕我。
管马匹的?与我有何干系?我再要回头,却有一只手搭在我肩上。于是我继续问那少年,“知道让你来这里所为何事么?”
“不知……不,知道。”
少年扭捏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搭在我肩上的手却拍了拍,我知道,父皇等得不耐烦了。
“知道还是不知道。”我厉声问少年,声音提高了些。不过那模样在外人看来,或许就像惊叫的孩童,比之威严不若说是可笑。
但少年还是害怕得紧,“知……知道。小人……收收收了别人的钱,放了马匹,朝……公主这边跑……”
什么?!
“天依,这个人,为了钱财要害你。”父皇在我耳边说着。
一句话,仿佛一只触不到的手,轻而易举将我推入未知深渊。
这笔交易的内容,我……已然明了。
父皇可不可以换个条件?我不问这种傻问题,我深知少年今日绝不会从这里出去,就像某个跌了玉盘的年轻宫女,次日我再也没有见到那张面孔。
“会有人知道么?”我指的是那个红衣女孩,这少年是她呆的地方的人罢。
“会,”父皇的声音还在我耳边,仍然很温柔,让我有身在普通人家,听父亲讲故事的错觉,“但乐正绫不会知道。”
乐正绫?是那个女孩的名字?真好听。
“所以……”
“杀了他。”我轻轻吐出这三个字,我不想说,可有人想听。
但,没有人动手。
而我的手中多了一把匕首。
“不够。”父皇是让我,亲手杀了他。
我还未及笄,连豆蔻都不满,手上便要沾血。真是,好一个帝王家。
我拿着匕首一步步,上前。侍卫把少年拖起来,摊开鱼网似的把他架在我面前,我抬起手,匕首恰好能够着少年的胸口。我不敢看那张脸,上面全是泪。我怕,那张脸,有一天会变成自己的脸。
这般想着,手下便莫名开始抖。匕首接近少年胸口时,我几近握不住任何东西。
“谢谢。”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道谢。下一刻,匕首便刺进了少年的血肉,拔出匕首,血溅满了脸我也不管,再刺入,再拔……直到少年不再动弹。这般恶心的作为究竟是与谁学的,我不大清楚了。
“你要学会这样保护自己。”父皇唤人将血肉模糊的尸体拉下去。
我点头,抹一把脸上的血,黏黏的,温热,可怖得很。但我问出口的,却还是,“父皇,她……不会知晓罢?”
回答,仍是否定。
☆、二十四
这一趟,走得不容易。
去时洛天依差点儿丢了命,归时乐正绫差点儿丢了命,让人觉得这两人简直与这批粮草八字不合。当然,前提是粮草得有八字。
现下乐正绫一行总算是回到了洛都。
洛天依身上的伤已愈,阑珊之事还需从长打算,墨清弦没了事做,死也不愿入城。洛天依邀她作上宾入公主府,也被她一口回绝。这只闲云野鹤本是自愿跟来的,强迫不了她的去留,众人终究由了她去。
不过没人知道,不愿入城的,还有洛天依。
洛都的乐正绫是乐正大小姐,洛天依是天依公主,称谓才是她们真正的名字,一切都会回到原点。这又不过是一场梦,只是比平日里稍微真些罢了。
“公主……”耳边是乐正绫的声音,唤的再不是天依。洛天依该已习惯醒来,所有人都能够为自己织造一场梦,在其中安眠,唯独她没有资格,身为镇国公主的她必须时刻清明,看得透自己,看得透旁人。天依可以任性,天依公主却不能,她所求难多,只要看着乐正绫活生生地站在她目光能触及的地方,便好。
可有的人,偏是要驳了洛天依的愿。
“乐正绫,你可知罪?”大殿之上的天子没有给风尘仆仆的女子好颜色。
“臣……”乐正绫低头领责,洛天依却一步上前,抢过她的话,“乐正副将军此行风雨兼程,不敢片刻滞留,粮草如期送达,不知陛下所言之罪,该是韩信谋逆还是李广失路?”
韩信谋逆,帝王加罪,李广失路,亲信谗言。一句话,吐出全是刺,承认前者的是暴君,承认后者的是昏君。
“大胆……”洛帝当然听出了洛天依的弦外音,瞪着洛天依,对上那双沉入墨色的碧眸,口中却忽然间没了下文,只得吞声。诸位大人们更是不敢说话,看这父女俩剑拔弩张的态势,谁要是哼一声,估计今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愤懑,狂妄,胆怯,慌乱,这是洛天依能够从那努力用华服遮掩的人的眸中看到的全部。对此洛天依心中只有失望,她垂下眸子,避开紧锁自己的怒目,施施然俯身长揖道,“恳请陛下言明,满朝文武才今后不至时时胆战齿寒。”
轻飘飘的话语不显无力,反是玉珠般铮铮落下。
四下一片沉寂。
“将军之罪,是护送不利。”
终于有人开口,是丞相墨许。
“臣听闻,公主此行,遭刺客暗算……”
一语出,乐洛与洛帝三人都变了脸色。
这老狐狸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真真是打得一副好算盘。可惜他没想到,想杀洛天依的,除了他,众人中不在少数。更巧的是,洛帝也是其中之一。
“丞相的消息,倒是比朕灵通啊。”出乎墨许的预料,洛帝将矛头对准了他。如果说一块玉佩能让天子对一个人心存芥蒂,那么墨许方才的话则会让洛帝彻底抹去对这位好丞相的信任。
一一公主身边有人暗中相护。
玄元歌的话似还在洛帝耳边。
“刺客之事,丞相晓得这样清楚,那刺客,莫不是姓墨?”
本见得大鱼在面前轻易可捕,却得了这样一个始料未及的结果,墨许赶忙跪倒在地,“公主淑贤,臣颂之不及,何敢为此大逆之事,请陛下明察。”
岂会不敢?洛天依冷眼看着匍匐在地上的身影,那位墨府的好刺客可是险些要了乐正绫半条命呢。
要杀墨许,此刻是大好的机会。但洛天依不打算抓住这个机会,原因很简单,她要扳倒的不单是墨许一人,而是丞相一派。擒贼擒王没错,可只擒王,坐不稳这江山。
“禀陛下,要杀儿臣的,是西燕敌寇。”秀目瞥一眼身后,因时导利,洛天依最是擅长,“敌我久战无果,西燕另辟蹊径劫粮在所难免,儿臣以为乐正副将军从敌寇手中救下粮草和儿臣实属尽责,功过足以相抵。”
不像禀告,倒直接下了决断。
洛帝眯着眼打量洛天依,疏离的眉眼事外般沉静若秋水,心下却如结网似的精密盘算。这个孩子太出色,举手投足间皆承果决的王者之风,甚至青出于蓝,就像是断线的纸鸢飞起,再抓不住。温润的言行比之叫嚣更甚,让人不得不打心底想杀她,也,不得不打心底佩服她。
“也罢,是朕爱女心切了。”洛帝不得不作出让步,余光扫一眼墨许,终是什么也没多说,“退朝。”
“退朝!”左右侍臣又扯着嗓子喊一声,才见洛帝拂袖离开。
洛天依原地跪下目送洛帝离去,心下却只有冷笑,好一个……爱女心切。
“公主真是好气魄。”
墨许的声音传入洛天依耳中,不愧是千面的狐狸,洛帝一转身,他便悉数收敛了方才跪地叩首的恭顺。苍老的脸上扯出的那抹笑,说不清,道不明,嘲讽中透着不甘。
“比不得丞相的好谋略。”洛天依回敬道,老狐狸狡诈一世,这回偏生自己入了自己的套。
墨许还是笑着,眸中却闪过一丝狠戾,“老臣只想提醒公主,陛下毕竟还在龙椅上坐着,气焰太甚,当心触了僭越之嫌。”
可笑,还需当心?洛天依可早就触了僭越之嫌,不然她身为公主,怎会在朝堂之上只手掌半壁江山?若她愿意,现在就可以集结手中力量逼洛帝退位,但洛正与西燕交战,内斗只会两败俱伤。洛天依算得精明,决不会让旁人白捡了好处。
但是,有一个人除外。
那个人,挺身而出为洛天依挡下了丞相的话。
“公主身为皇家独嗣自是要为陛下分忧,不顾惹人闲话操持家国实乃大贤之举。倒是墨大人脱口而出的僭越二字,岂不是日思夜想,听来念得顺畅得很。”僭越二字停顿两下,似蓄意向墨许挑衅。
“乐正小丫头……”墨许显然没料到一直沉默着的乐正绫会突然开口帮洛天依说话,乐正老将军死了,乐正龙牙和乐正绫在他眼里不过是两个小毛孩子。小孩子,说话不中听总是要教训一顿的,不过,乐正绫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是,”一把脆利嗓子爽快地承认了墨许口中的“小丫头”,“晚辈年少,言语冲撞,还望墨大人念及将相和气,莫要责怪。”
将相和气堵得墨许说不出话。乐正绫只是挑眉,无谓地勾了唇,却不见任何得胜的意味。
洛天依追上独身离去的红影。
同行,无话。
“公主不觉自己的棋下得太大了么?”眼见得步子愈放愈慢,乐正绫忽然开口。
“什……么?”洛天依眨眨眼瞧着乐正绫,全然听不懂乐正绫话的模样。
乐正绫不晓洛天依是真不知还是有意不知,思虑片刻,朱唇微启轻合,终是缄默下来。洛天依只盯着乐正绫,蕴墨的眸子沉溟,不见他影。记不清多久之前,洛天依也曾这般看着乐正绫,不过彼时眉眼清澈,如今的一双眼却深得见不着底。
令人……敬畏。
“呵……僭越,”良久,洛天依才似无意吐出一词,轻浅若唏嘘,“你也这般看我?”
“臣不敢。”乐正绫垂眸。
洛天依不顾乐正绫的话,依然自顾自地抛出问题,“你也觉着我不该接手这天下?”
“臣不敢……”
☆、二十五
“臣不敢。”
……
洛天依愈发咄咄逼人,乐正绫只有反复道一句,不敢。沙场上征战,她一枪一骑可一敌百千,现下却是一点办法也无。
“臣不敢?”洛天依终是厌了乐正绫自称的“臣”字,“总是说这三个字,你可晓得你是谁的臣子?”
“莫非王臣。”乐正绫直接复述了父亲教过她的话,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曾以为天下罹乱,乐正一脉只需为帝王平天下,可有朝一日乱始庙堂,又该谁平?
“本宫只晓得,率土之滨,莫非吾臣。”
果然是这样一句话,所以乐正绫才会说洛天依的棋下得太大,这位公主的目标,根本就不只扳倒墨许这么简单。
“为什么……”无论如何洛帝都是洛天依之父,乐正绫不明白洛天依到底要精心谋划些什么,这个女子素来聪敏,但此刻她真的晓得对错么?
洛天依噤了声,半天才重新开口,“乐正绫,我多少岁了?”
多少岁?十八,十九,乐正绫不曾算过。
“已足双十,”洛天依自语道,“寻常人家的女子,早该嫁人了。”
嫁人,这便是洛天依待乐正绫的回答。对别的女子来说,嫁人是理所当然的,可对洛天依来说,嫁人便意味着她永远只能是一个公主。
“公主本该似寻常人家的女儿般在王公子弟间寻得佳婿。”乐正绫低下头,瞧着自个儿衣摆,有意避开洛天依的视线。说好没有君臣之别的时光只限远离洛都的时候,她唤洛天依一声公主,一切便该恢复如常。
“乐正绫!”洛天依所剩无几的冷静终是再绷不住,面对乐正绫,她只会乱了分寸。而正是这般,乐正绫才需更加决绝。
“臣还记得,儿时曾随公主抄过满篇的夫妇之道,参配阴阳……”乐正绫凭记忆背着连自己都不屑的内容。儿时的女诫,不过是用来折花儿的玩物,那满篇的墨水,尽是鬼扯。却不想有一天,其中句子也会从乐正绫口中诵出。
洛天依转身就走。
乐正绫迟疑着伸手,到底没有拉住那一角天青的衣袂。
“绫将军所言甚是……”
冰冷的话语还在乐正绫耳边回荡。
正午的阳光刺目,洒在玉阶上,又为白玉反射与闪躲的目光相接,明晃晃的,仿佛能灼伤一双赤眸。
好一阵儿,乐正绫才抬头望向洛天依离开的方向。渐远的背影纤细,瞧不见盛妆华簪,仿佛还是十四五岁未及笄的模样,教人心疼。
无论何时,无论何人,都会把这么一个纤弱的身影捧在手心奉为珍宝,乐正绫却毫不犹豫地将这个姑娘推离。龙牙手握军权,乐正绫身为他在洛都唯一的亲眷,洛帝可以想尽一切办法对付她,唯杀不得她。
可洛天依不一样,方才的形势谁都看得分明,现下公主殿下可以在洛帝面前为所欲为,然谁能保证,不会一朝风水流转。
那时,洛帝的矛头第一个指的就是洛天依。
乐正绫任凭洛天依利用,独独不望那姑娘对自己出手相护。诚然,洛天依直言反驳洛帝,乐正绫心下莫名感到欣喜,可细细想来,洛天依愈加妄为,要付出的便会愈多。乐正绫只能看着那个小小姑娘在高台之上博弈。
好大一盘棋,所以乐正绫这样说,她本不是站在洛天依对立面,却害怕那姑娘因保卒而功亏一篑。
只是,私心言之,比起千秋万载,乐正绫更希望洛天依一世长安。可惜她们这些人,一个个皆是帝王将相的后裔,身后早就没了退路。
赴战场,赴朝堂,赴宗族,赴天下,谁更加不幸?
终是难以定夺。
乐正绫忽然想到自己的父亲,乐正老将军,那时他空手与乐正绫过招,红缨血挡几乎扫在那张风沙曾停驻的脸上。可拆过五招,乐正绫还是输了。乐正绫心下只觉不服,再比,犹输。释了枪的少女不解,乐正将军叹了口气,蒙着一层厚茧的大手抚上乐正绫的发,这世间,总会有八尺□□斩不下的东西。
彼时乐正绫听不懂,稀里糊涂地跟着父亲学了兵法,以为那就是枪斩不下的东西。如今乐正绫才渐明晰,□□斩不下的还有太多,若一切都如执枪杀人般简单,世间怎还会有那么多权谋?怎还会有护不了的人,完不成的事?
方才正襟而立大气儿都不敢出的大人们,不知他们间可有谁心中打出过完美的算盘。
“天依……”乐正绫一声叹息,谁都听不到。
心下乱如麻,乐正绫没有回乐正府,反是去了军营。
暑天太热,士兵大都遣回营休整,一路上只见得几个新兵,未曾有谁认出乐正绫。乐正绫倒也乐得清静,兀自抽了枪直走向练兵场。
举枪,新兵们训练用的木枪,轻飘飘的分量不大称手,不过勉强算能用。
近来新兵的待遇是愈发好了,这么轻的枪,是用来打仗还是撑门面的?乐正绫无奈叹口气,手下挽出一个枪花,将舞起枪,身后却有人迟疑着唤一声,“是绫将军吧?”
乐正绫不理会,手下□□却猛地挥向身后。枪锋擦过地面上抬,带起一缕烟沙扫在那人脸上,吓得那人赶忙后退一步。
“十六。”在枪尖与咽喉差一寸的时候,乐正绫收了力道。否则,凭她,用一杆木枪,也能让这人顷刻丧命。
“昔日是打不赢我,如今连跑都跑不赢了么?”
乐正绫回过头,挑眉看一脸惊慌的短衫汉子。这个元十六,仗着人高马大,当年龙牙被乐正老将军换下时最是不服乐正绫,扬言比试一场,三招之内他定能把这女娃娃娶回家作老婆。乐正绫自是应了他的话,不过,三招之内,却打得元十六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自此元十六便心甘情愿认乐正绫为老大,一帮弟兄死心塌地跟着乐正绫。不过,那帮弟兄,大概都……
想到这儿,乐正绫收了枪,秀眉敛起,又在一瞬舒展开来,“若还在战场上,今日你这条小命可得交待了。”
元十六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两声,“难得见到您,还以为您被龙牙将军禁……”
禁……什么?禁止出乐正府?怪不得父亲死后乐正龙牙会告诉自己,今后自己不必再去军营。可惜,身为乐正府二小姐的乐正绫许能被长兄锁在府中,但身为副将军的她,却由不得乐正龙牙。不要步入朝堂,不要涉及军务,乐正绫不大明白龙牙所想。
“倒怪我偷懒了?”乐正绫拿枪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拍拍元十六的肩,“与龙牙将军送粮前我每日都在,不过你们这群人太懒瞧不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