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十六踟躇着开口,“其实吧,俺瞧见过的,不过……没好意思叫住您。”
乐正绫扫一眼地面,什么叫没好意思叫住,又没欠她乐正绫十两黄金。真要算来,大抵还是她欠了他们许多……
“俺想着说好再打仗时为弟兄报仇,如今自个儿却没跟着龙牙将军留下来了……”元十六垂下头。或许他并不知道,还有很多人,亦是这般想。
“我不也是一样么?”乐正绫的声音低下去,她也留下来的人之一,没有资格说教元十六什么。
☆、二十六
“不过朝楚已然被灭……”
乐正绫瞧着地面开口,细小的沙粒随风聚散,正如万事都如千秋蝶梦般无可掌握。元十六瞧着自个儿老大低眉的模样,说不难受是假的,他大着胆子打断乐正绫,“您明明知道,弟兄们的仇依旧未报。”
“害弟兄们丧命的不只是朝楚那么块儿小地方,”短衫汉子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您说过,尽人事,不是为听天命,而是改天命。”
“弟兄们为和而死,却没能改变我泱泱洛国的天命,反换来另一场战争,可这回,俺们啥也干不了……”
乐正绫明白,是因为自己,元十六等人才会被留在洛都,曾经跟着乐正绫的人都被乐正龙牙留了下来。长兄那家伙,怕的无非两点,一是军心有异,一是若哪日他真不幸战死,不至让乐正绫准备不及。乐正绫突然不知道该说乐正龙牙是聪明还是蠢了。
“俺只盼有人能为弟兄们做些什么,什么都好。”元十六依旧在说着,声音却比方才更大了些,在乐正绫听来,仿佛是对她逃避一切的控诉。
这世间需要一个人,教天下从此再无兵戈事。所以乐正绫洛天依这些伸手便可抓住权力的人不能逃,谁都不可以。盛世需要众人的骨血筑成台阶,说到底没有人能庇护谁或被谁庇护。一入庙堂无亲故,所有人都在向乐正绫灌输这个道理。为己求,为人求,为天下求,然后才能抓紧自己想要的。
□□斩不下的东西就不去斩,乐正老将军在与乐正绫比试后曾补充过这样一句话,战场上被砍成两半的尸身也会有一路的血液连结。龙牙还在为洛征战,乐正绫能帮洛天依的机会,只在这时。
绯色的眸随风晃起波澜,乐正绫说过信洛天依,推离便是怀疑,如果不能护那姑娘安好,乐正绫就该助她,扑这场火。
“绫将军,”元十六的爪子在乐正绫眼前挥着,似乎要给正出神的乐正绫唤回魂儿来,“绫将军。”
“您知道的,俺向来说话直,多有冒犯……”
大热的天,元十六冷汗都快冒出来了,他刚刚吼的那一番,该……不算对上级不敬罢。
“无妨,”乐正绫勾着唇角,风扬起的发逆着光,被镶上一层金边,“十六,多谢。”
谢字话音落下,乐正绫已走入一片树荫下,继续练起枪。
这回舞枪的速度比方才还快上许多,枪尖划过一缕缕阳光却又不会斩断阳光,倒像是引着阳光随她的招式变换。
光影都能为之所用,这人究竟得有多厉害,元十六虽看过乐正绫使枪,却从未见得有人探到过她的底限,连那回被敌人逼到绝路时也没有。他大抵不知,现在的大将军,乐正龙牙,实际也是乐正绫的手下败将。
这也难怪,乐正府上只有两个孩子,乐正绫本就是作为乐正氏枪法的继承者之一被养大的,纵她现在都不晓得,为何父亲会把枪法传给自己这么一个会外嫁的女儿。
为了让她学会护好自己,乐正绫将枪柄愈发握紧,她姑且只能这么想。
不过练兵场毕竟不是一个长久的住处,练完枪,乐正绫还是得回乐正府。
乐正绫竟不知自己在练兵场上已经耗了那么长的时光。抬头远目,日偏西,绯色的光与乐正绫的眸子融成一色,掩在微垂的睫下,透出一丝不明显的妖娆,欲观还收,反倒勾人得紧。有这副好皮相,早些年随意嫁与看得过眼的公卿王孙,他年再与乐正家撇清关系,根本不需像这般疲惫地活过。
可这姑娘,偏认准了自己是乐正绫。乐正,绫。
再说,纵能与乐正家撇清关系,与洛天依,由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连接起来的关系,又教乐正绫如何撇得清?
一一绫儿,阿爹对不起你。
乐正绫至今还记得被重病击垮满目坚毅的男人气若游丝地说出这句话时,眼角落下的冰凉。值得么,这样的愧疚?乐正绫是生来就不属于机杼针线的人。
高挑的身姿迎着夕阳走过大小街道,拉出一道长影。这时候,喧闹的人声渐隐去,长空中只剩下鸦雀哀鸣。
在大门前抬手,还未叩门,门内已有人来开。
“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释天急匆匆跑到乐正绫面前,几乎要扑上来。
乐正绫只向侧边敏捷一闪,便让那算盘还没放下的小子扑了个空,“做什么?杀了我好独吞乐正府这点破家当么?”
释天不似平日般嘿嘿笑两声,只探头向乐正绫身后看看,不相信似的揉了揉眼,再看,脸上忽地就露出了惊慌之色。
“小姐……公主,没和您一起?”少年说话的音量逐字降低,最后的起字几乎带了颤音。
“为何会觉得公主同我呆在一起?可是发生了什么事?”释天向来是有事藏不住的性子,他一开口,乐正绫便察觉到事态有些不对。伸手拉住释天的腕子,意外地没掌握好力道,差点儿把人少年的腕骨捏碎。
释天疼得呲牙咧嘴,半天没说出话,更是让乐正绫心下增添几许焦急。
身后传来忙乱的脚步声,乐正绫迅速回头,天青的裙装,却是阿钿。
跑乱了鬓发的侍女额上全是汗珠,顾不得抹一把,礼数云云也暂抛一边,直接开口哑着嗓子问乐正绫,“绫将军当真没见到公主么?”
乐正绫点头。
怎会?阿钿急得快昏过去了,她最后这点希望就这样被掐灭。边抱着洛天依许和乐正绫呆在一处的想法,阿钿边想尽办法在不惊动洛帝的情况下找人。洛都大半都被她遣人找遍,现下,她只能祈求洛天依吉人只有天相了。
“绫将军可知,公主至今还未回府。”
阿钿的声音愈发沙哑,却仍然连水都不及喝一口。
“公主的处境您也知道,平日里她独身离府会有战音姑娘暗中保护,可战音姑娘现下并不在洛都。阿钿差人来贵府问过,本以为您和公主呆在一起,哪想得……公主恐怕……”
说到最后连阿钿自己也说不下去,只剩下连成一串的咳嗽声。
乐正绫从阿钿开口便紧锁着眉,手不自觉地攥成拳,指甲在掌心留下极深的半月痕,几乎掐出血来。说她不担心,鬼都不信。那种突然涌上心头的惶恐,简直比乐正绫听到龙牙要出征的消息时还更甚十分。
她怎么能不在乎洛天依?乐正绫哪怕能看着洛天依嫁作人妇,也不能容忍那姑娘出半点儿事。
“公主一般会去的地方都找过了么?”
心下乱成一团,出口的话语却愈发冷静,夹杂着霜雪冰粒,听来让人感到莫名寒意。这样的乐正绫,只出现在四年前那个几近陷入绝境的时候过。如同伴读那时说过的,洛天依有什么事,就是她乐正绫的绝境。
阿钿虽无奈,还是点了点头。
长这么大,乐正绫第一次尝到恐惧至如斯的滋味,她才晓得自己会怕……怕喜欢的人,有事。她不知,造成现在这般境况,有几分是自己的过。她觉得全都是,若那时她不曾说过那些话逼洛天依,那姑娘,是不是就会乖乖回府了?
乐正绫努力压下一口气,“那,可有其他的线索?”
阿钿摇头。
☆、二十七
“小姐,看这里……”
四下陷入沉默,释天突然说话了。他手中算盘,在这时排上了用场。
乐正绫这才发现算盘的右侧的第一颗珠子上,被人用银针钉着一张字条,从使针手法来看,应是自远处投掷,不管这送字条的什么来头,乐正绫都挺佩服这人的,毕竟要命中算珠这么小的东西,所需功力不浅。
伸手取下字条,乐正绫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却只找到一句话,护军副尉玄元敬上。
敬上什么?自报了家门,该说的内容却被隐去,乐正绫第一次见得这般作风。这个人,是要搞什么名堂?
“释天,阿钿姑娘,你们继续找线索,”乐正绫攥紧了字条,赤红的眸中神色冰冷至眼底,“我去会会这位玄大人。”
少年领命带了人搜索,侍女身后一干人也紧随着离开。
乐正绫正打算提步去寻那玄元,一道陌生的声音却在她背后响起,“绫将军的处乱不惊,在下佩服。”
那人说话客套得紧,指向乐正绫的苗刀却没有半分客气的意思。
“小女子倒也久仰玄大人名号。”乐正绫挑眉,猛地回身,朝侧边一闪,直接夺下玄元歌手中苗刀,雪白的刃须臾间便转了方向,对准了玄元歌的眉心。
“交出公主!”
“此事与我无关,”玄元歌只拿出飞刀抵开面前冷刃,“我只不过来送条线索,若不想找到公主,便一刀砍下来。”
“我凭什么信你?”乐正绫冷眼扫过对方流金的眸子,终还是把刀扔在地上。
玄元歌自袖间掏出一枚发簪,甩在乐正绫面前。那是洛天依的发簪,并且,正是今日所佩的一支。
“你最好信我。”
与此同时,众人都在奔走相寻的洛天依终于在一片黑暗中醒了过来。
脑后很疼,大概是因为之前被人打晕过。洛天依隐约还能闻得到些血腥味,她想抬手查看伤口,挣扎一下,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被捆在了一处。双脚,也一样。
怎会到这般境地,洛天依记不清了。她只知撇下乐正绫独自离开后,自己脑中简直乱到了极点。然后,她见到了那个小孩子,那个,归程中叫嚣着要杀自己的小孩子。此事放在平日,洛天依定会仔细权衡,可那时,她什么也没想便追了上去。
追到了哪儿,洛天依记不清了,她的记忆在见到那孩子后便开始变得模糊。
其实追到哪儿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洛天依现下在哪儿。
洛天依向后靠了靠,背贴到了湿冷的墙壁。她隐约觉着自己是侧卧在地上的,因而凭靠着墙,努力坐了起来。坐起的同时,洛天依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凉凉滑滑的一根,好像是……人骨。
“嘶……”洛天依倒吸一口冷气,嗅得一丝腐朽的气息。眼渐渐适应黑暗,勉强能看到身边,洛天依眯了眸子环顾。这一看,她宁愿剜出自己的眼一一不只方才她手碰到的,她的身边还有许多的白骨,累叠成一座座白色的小山。
“这么多人陪着本宫,倒真是不寂寞啊。”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从干涸的双唇间跑出,洛天依已然不晓得自己该愤怒还是恐惧,或许两者都有。可根植于内心的恐惧,还是一点点吞噬着她的自持与高傲。
旧时的记忆仿佛再现,小小的身影被关在阴暗得见不得一丝光亮的地方,寒冷与哭泣声加之于触觉和听觉,偶尔身边还有不知名的东西爬过的声音,在那时的洛天依看来,就如同鬼影飘过。
“阿绫……”洛天依到底没出息地唤了乐正绫的名字。阿绫她,不会来找自己了罢。说什么欢喜?若是能够,洛天依希望自己是周幽王,能烽火戏诸侯换那姑娘一笑。可惜她连被戏的诸侯都算不上,她不过是个站在高台上的公主。她精心布置的一步步,只是不断加深着两人之间的隔阂。
“阿绫……”
又过了不知多久,有人来到洛天依身边。洛天依本想趁此机会看清那人长相,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刺目烛光而不得不闭上了眼。
那人捧起洛天依的脸,将一丸什么东西喂进洛天依的嘴里,又捂住洛天依的口鼻直至她把那丸东西吞下。
好生……难吃。
苦涩的味道提醒着洛天依,她吞下的是药。洛天依的血中依然有着阑珊,若是寻常□□,照理于她无害。可若是其他,洛天依便不敢保证了。
今日莫不得交待在这鬼地方?洛天依不自在地缩了缩身子。那人似在看着洛天依,端着烛台一直没走。
“你放心,这药我减少了用量,你不会有事的。”低低的声音凑近洛天依耳边说道,轻若蚊鸣。
“什么……”意思?洛天依还未问出口,心口就有一阵疼痛袭来,零零星星恍若针扎,渐沉重,蚁噬般蔓延开来,一点点侵入骨髓。
这人,这药,是什么来头?
“唔……”贝齿咬紧唇,鬓角落下汗珠,洛天依只有无助地缩成一团,妄图能把疼痛局限在心口。可惜,半点用处也无。刺骨的感觉逼近洛天依每一处关节,又像一只手般,扼住柔嫩的咽喉,让她连话也说不出。
心肺像是被揉碎了,无论如何也呼吸不得,洛天依拼尽全力隐忍着,咬着唇的力度加大了些,一抹嫣红顺着齿缝从嘴角溢出。洛天依晓得自己现下的模样很是狼狈,可方才那人还在这里,她……不能示弱。
只是,许久不曾感受到的寒意在这时却染上了洛天依的指尖,梦魇般缭绕着漫上洛天依的每一寸肌肤,与疼痛交织着,似十八重炼狱的莲火酷刑。
“是……阑珊……”洛天依模模糊糊听得那人讲话,那人知道阑珊?或者说,根本就是为自己身上的阑珊而来?
然而几乎被寒冷淹没的意识容不得洛天依多想,她隐约觉得自己手上的绳子被人解开,一瞬利器隔开的刺痛后,有温热的液体自腕间流出,那是洛天依能感受到的唯一暖意,却在接触肌肤不久后变得冰冷。
“啊……啊……”洛天依开口,沙哑的声音却只是如一把小刀般,愈发将嗓子割裂,什么也说不出来。
“放心,你现下不会死的。”那人说话实在太过温柔,有一瞬间,洛天依竟是差点儿信了她,“大人他,还需你帮忙试药。”
洛天依宁愿面前这人立刻杀了自己。
“卑鄙……”洛天依好容易从寒冷中夺回话语的主动权,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却显得是那样苍白无力。
那人却好像听惯了这个词,留下一句“随你怎么说”,举着烛台离开。
洛天依又被留在了一片黑暗中。
“好冷。”被重新绑起的手无法将自己环抱,被粗糙绳面磨蹭着的伤口也因为这份寒冷,开始麻木。
身旁的白骨都似这般好运气么?这是洛天依失去意识前唯一想到的,这样下去,她必然会变成它们之一。
☆、二十八
再次拣回意识,洛天依不晓得已过了多久。
手脚散了架般,麻木至失去知觉。洛天依能够控制的,浑身上下,大概也只有一双眼皮而已。
不过洛天依不想睁开眼,反正身旁仍是一片漆黑,一堆作伴的白骨兄又不甚养眼。况且,洛天依能感觉到,那个先前给她喂药的人,此刻已然又在她身边等着了。
“何必呢?逃得了一时总逃不了一世。”那人敏锐察觉出洛天依在假寐,毫不客气地伸手,揪着洛天依的衣襟将单薄的身形提起来,强掰开好容易结了薄痂的唇,灌入一小瓶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药水。
当真好极,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人留下。若洛天依此刻能说话,定要将这人祖后十八代悉数不落问候一遍。
翡翠色的眸睁开,眨两下又微眯起来,似乎再次想要穿过黑暗看清那人的脸。可惜,那人这回连灯都没点,整张脸浸入墨色中,又隐在面纱后。
那面纱轻飘飘的一层,不费气力即可扯下。问题是洛天依手被捆在一处,莫说扯下面纱,连伸都伸不出。
“放心,这药,不会疼。”凑近洛天依耳边的声音依然温柔得滴出水。
该死,就是因为这般才不得放心。
“你不信我?可我当真不是在加害于你。”几缕不属于洛天依的发扫过她苍白的颈边,细碎的梢莫名带着寒意,让洛天依不自觉向后挪蹭,这人说的话鬼才信,不是在加害她?那这世间便没有谁会害她了。然而几乎没有改变的闪躲不过徒劳,呼吸在一瞬被截住,好像有只手掐在了洛天依的咽喉,教她再动弹不得。
不对,又不像是被掐住,倒更不如说是一副口鼻主动罢了工。纵洛天依开口努力吸气,也无以缓解喉管被堵住的感觉。因着那药的作用,洛天依的意识没有如预料那般很快被夺走,尽管眼前模糊的一片已沉入更深的黑暗中。寒冷乍然而起,正月里的霜雪般,又一次,将洛天依封冻。
若就这般死了,可没出息得紧。很奇怪,这时洛天依比被关起来后的任何时候都清醒,清醒地,感知着寒冷给予的酷刑。昏睡成了奢望,连疼痛也是,只有溺亡者不断下沉的无助之感充斥麻木的躯壳。
“阿……”绫字终是被咽下,洛天依不盼乐正绫来救她。眼前这人可怕得紧的手段,该由她一人慢慢体味,只在梦中能瞧一眼那抹红影,便好。
洛天依的声音不大,却到底被那人听见,冰凉的手捧起苍白的脸,一抹妖异的紫和冰冷的翠色对视,“你是在想谁么?”
“呵……”洛天依不回答,只轻笑一声。
无力抬起的头垂下,细碎的刘海投落阴影,遮住微阖的双眼。
“还是不行么?”一直温柔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怒意,却莫名得很。
哗啦,药瓶摔在地上的声音,确认洛天依差不多晕过去后,那人兀自喃喃着离开,“又是瓶没用的药,大人该伤心了。”
伤心……不过,大人,有心么?温柔的声音在黑暗中一点点湮灭。洛天依不知道那人在说什么,也不想去晓知。
“咳咳……若是有用,岂不是……该我伤心了?”
脚步声渐远去,昏沉的碧眸陡然回神。喉间的不适已被洛天依咬破唇流出的甜腥压下,她强忍着刺骨的寒意,费劲全力翻过身子,在地面摸索着那人未及收拾的药瓶碎片。触碰到一块不规则的冰凉,洛天依忙一把抓起,指尖被划破也不管。
容不得一丝犹豫,洛天依便开始用瓷片最锋利的一边开始割束手的绳子。瓷片在割绳索的同时也划着洛天依腕间结了痂的伤口,绳断之时,旧伤已被割得鲜血淋漓。紧接着,洛天依又咬着牙割开脚腕的绳子,将瓷片收入袖中,扶着身后的墙站起。
这地方的门需得靠机关开启,上回那人离开时,洛天依已悄然记下开门方式。三两下将图案对接,锁便咔啦一声打开,仔细听来,外头应是没有其他人在,洛天依这才借力推开门,她得赶在那人再来之前离开。
迎面是一阵凝着潮气的风,抬手挡住,似乎能捧出水来。
出了门后,洛天依才发现自己到了一条狭长的甬道,生着斑驳青苔的石壁依旧充满着潮湿陈腐的气息,阴暗得近乎瞧不见路。
洛天依一路扶着墙,尽量加快自己的步子,阑珊留给她的气力不多,若不快些,她定然走不出这里。
可这甬道,到底是走了许久。
夕阳映照着洛天依的脸时,纤细的身影竟扶着墙都站不住,一下跌在地上。
“洛天依……你需得离开这。”阳光吝啬的暖意让洛天依再次站起来,不经意间袖中的瓷片掉出,擦过伤口,带着一缕血丝落在地上。温热的痛像是一记警告,催促洛天依踉跄着在没腰的荒草间奔走。
现下身处何方?洛天依不知道,她隐约觉着自己应该离洛都不远,却在旷野中找不到方向归去,只有漫无目的地跑。
四下忽然变得安静,只能听得声声不歇的虫鸣。
此刻大抵无人能辨出这个浑身是血狼狈而行的女子是当朝公主了。长发散乱,被血凝成一块儿,黏乎乎地贴在颈后,水色的袖口被血浸染开来,晕成了诡异的褐紫,衬得整个人苍白如只着一层透明釉的瓷制玩偶。
一碰,即碎。
夕阳愈发贴近了地面,天地间都是绯色的一片,指宽的草叶悉数成了花瓣。一瞬,洛天依竟觉自己路过了火照。
所幸回眸一眼,身后什么都望不见,没有望川,亦不见奈何与日夜熬泪的老妪,甚至连来时路也辨不清,只晓得在极远的地方。
洛天依握紧自己碍事的裙摆,流入手心的血在上面留下指印,伤口该灼热此刻却诡异的凉。不过,冷暖,洛天依已然分辨不清。她第一次醒着撑过阑珊发作,这种滋味,她下辈子都不想再尝。
好累,四肢都陷入难以拔出的乏力感中。
只是还不待洛天依缓口气,耳边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朝她这边过来。洛天依反应过来时已不及蹲下藏起来,只得咬着唇继续跑路。哪想,这般反是引了那声响继续靠近自己。
许久水米未沾,本就踉跄的步子愈加虚浮,洛天依靠疼痛刺激的体力终是透支,腿一软跪在地上。
奇怪的是追着洛天依的人也她身后驻足,洛天依抓住机会从地上爬起前行,那人却失声喊了洛天依的名字。
声音微哑,可哪怕化成灰洛天依都认得。洛天依不顾,继续跑着,打算拉开两人的距离,回身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不可置信地抬头,碧眸中映入一片夕阳色,瞧来竟比天边沉下一半的真切的夕阳还要夺目三分。
“我来迟了……”
微颤的指尖抚上渗着血的唇,洛天依只别开脸。
“莫要……抱着我,血会……弄脏你的衣裳。”
☆、二十九
乐正绫不知自己是怎样将洛天依带回去的,夕阳下第一眼看见,她都不敢确认那样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是洛天依。
踟躇牵起的手冷如冰,夕阳都映不红那张胜比纸白的脸。手心,手腕,唇上,乐正绫能看见的地方都是伤,甚至还在渗着血。将那纤细的身形抱入怀中时,猝不及防的心疼竟变成了刺痛,针似的一根根扎下。
“对不起……对不起……”
乐正绫无可抑制地自责,如果自己能早些找到她,如果自己能在她被人带走时救她,如果自己能在争执时再忍让三分,这姑娘现下定不会是这副模样。
洛天依不断躲着乐正绫,无力的四肢挣扎着想离开,她说,莫要抱着她。
破碎喑哑的声音脱了力,风中残絮般败落飘零,教乐正绫害怕,下一刻她连这姑娘的影子都再抓不住。
“阿绫……”洛天依沾满血的手抬起,却不敢触碰乐正绫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那么好看,可不能像自己般沾了血。
血会弄脏你的衣裳,几乎变成耳语的声音如是说。
乐正绫低下头,目光匆匆一扫,确有一抹绯红蹭到她衣襟上,顺着浅印的菱纹蔓延,醒目得很。
“放开我罢……”细碎的声音间杂在叹息中,若不仔细根本就听不见。
秀眉蹙往一处,却不是嫌弃血色沾衣。
乐正绫怎敢这样想?她不能……
瞧着眼前的人儿,她的心都快碎了。
那时玄元歌道偶然看见洛天依被带出城,乐正绫立刻去寻人,奈何天色已暗,无论如何都出不得城。
乐正绫想要硬闯出去,却被玄元歌拦下。
“不可,”金色的眸子半隐在刘海下,看着乐正绫冷静道一句,“绫将军若不想多生事端,只有等明日一早出城。”
乐正绫不知是否该信玄元歌的话,她只觉这位大人的作为诡异得很,素昧平生,却突然帮起了忙。今日的太阳没从东边儿落下,明儿个也不会打西边儿升起,无事献殷勤者,不是有所求便是有所待求。
“你……”乐正绫正要问,玄元歌却突然转身,将目光投向黑暗中的某处角落。不经意间,先前一直捏着飞刀的手已搭上腰间苗刀刀柄,不待旁人看清,黑色的身影二话不说便离弦箭般飞快追了去。
是他。乐正绫眯了眼看着玄元歌离去的方向,上次是因他才找到坠崖的洛天依,这次……乐正绫姑且再信他一回罢。
可是,出城需得等明日,乐正绫握紧了拳,骨节泛出苍白之色,洛天依失踪一事暂不可伸张,但等明日,纵走得再快,难保寻回的不是一具……不,不会的,乐正绫心下慌成一片,天依她,不能有事。
只是在城郊找了一整天,乐正绫却连一丝足迹也不曾寻得。
这般所寻之人生死未卜且后者居多的时刻,最是能教人的冷静崩盘。乐正绫已然万事不顾,她只要洛天依。那姑娘活着,乐正绫便将她好生带回,若她死了,乐正绫定会教害她之人百倍偿还。
脚下一不小心踢到一块石头,脚没事,石头却滚了滚,露出三个窟窿眼儿。
本以为是石头,却是泛黄的骷髅。
“这里……”
乐正绫四下环顾,才发现自己到了一处废久的乱葬岗,芜草没腰深,掩映着残破碑砖。乐正绫隐约觉得洛天依会在这儿,却也在这儿害怕找到她。
她怕,最后寻得的是应景的冰冷尸骨。
幸好,夕阳下乐正绫看见的是活着的小小人儿。
不自觉地喊一声,唤的不是公主殿下,而是,天依,此刻乐正绫早已不是在寻公主,她只是在寻自己喜欢的姑娘,如此而已。
一一绫姐姐生得真好看,天依舍不得你嫁给别人了。
一一傻丫头。
……
一一把巧果还我,今后我就当阿绫的意中人。
一一若我说已经是了呢?
一一这……
……
一一哈哈哈,这簪子也……等天依你什么时候能做一个像样我便来娶你。
一一哼,我会做好你及笄时的发笄的。
一一我等着。
一一你说的,那时你不娶我,我就娶你了。
……
年少时许下太多的承诺,十里红妆,银车相接,一句句是玩笑,又并非玩笑。此情不知何所起,只知一往愈渐深。世间有些东西,有些人从来就逃不掉,譬如,洛天依喜欢乐正绫,譬如,乐正绫喜欢洛天依。
“阿绫……放开……我……”模糊了意识的洛天依还在低喃着,在这样温暖的怀抱中待久了,她会不想离开的。
“休想。”纤细的身影站都站不稳的模样,乐正绫怎舍得放开,解释都省了,直接揽着洛天依的腰,将人抱了起来。
“天依,”低头凑近白皙的耳边,温热的气息让冰冷的耳垂染了一层粉红,“若是累了,便睡一觉,我会带你回去。”
洛天依没有端着公主架子害羞的心力,只有听话闭上眼,任乐正绫抱着她离开。鼻尖能闻到身边人身上的淡香,指腹能触碰到柔软的衣料,耳边还有熟悉万分的低语,一遍遍唤着她,天依。
可这一切,是真的么?
洛天依做过许多同样的梦,那些梦,也都,真实如斯。
或许,还是醒过来更好。
下意识地咬自己的唇,却提前被人夺去了唇瓣,突如其来的压力带来一丝薄荷味的刺痛,只是一瞬,又被对方满溢的温柔包裹。
一个……吻?洛天依脑中更是不清醒了。
舌尖还有自己唇上的血腥味,甜甜的,咸咸的,就像一川烟雨落入秋池,滴答滴答,打乱了心跳。
和……那天的一样。
“好姑娘,不准再弄伤自己。”
一个再字咬得很重,听得洛天依愣了片刻,这,可是新帐旧账放在一起算了?
“我……”开口,然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依,莫要让我担心了,好么?”
亲昵的称呼回荡在耳边。真好,不是梦。
☆、三十
一一别丢下我。
伸手抓梦中扭曲的影扑了空,翡翠色的眸子陡然睁开,周遭已是公主府的陈设。轻纱罗帐,掩锦被层叠,檀屑余烬,留紫烟软香。精致雕窗透进几分朦胧天光,和着细碎风响,送入一两声虫鸣。
阿钿守在洛天依身边,约莫是累极,青黑着眼圈伏在桌边睡着了,眉间却是轻拧,折出隐隐担忧。
“阿绫……”不在。这算什么念头?洛天依自己都觉着自己傻,此处是公主府又不是乐正府,若乐正绫在这儿才奇了。
“可……”洛天依不禁抬手覆上自己的唇,咬破的伤口被悉心上过药,舔一下那药,不算太苦。伤口也没那么痛了,洛天依以为,这其中,有那时候乐正绫吻她的功劳。
想到那一吻,洛天依的心跳又莫名停了一拍,脸上微灼,自眼角晕开一点朱砂色。自己,是在想什么呢?
抬手时有什么东西扫到脸上,洛天依定睛瞧去,皓腕间竟是被人缠了条红绳。细细的红线在苍白的肌肤上,新鲜血痕般,醒目得很。若洛天依记的没错,这应该是系在乐正绫发间的那条。
洛天依不知道,其实,若她早醒来一个时辰,是能够瞧见乐正绫的。因着一路上她一直扯着乐正绫衣袖,连回到公主府也不曾放开,乐正绫便也陪着她。直到天微明,乐正绫好容易才轻声哄着洛天依让她放开手,解下束发的红绳系在她腕间,告诉她,她在。
“公主您醒了!”
几近雀跃的声音响起,虫鸣也惊醒了阿钿。
天青衣裳的侍女几乎从桌边跳了起来,倒了水,扑哧扑哧几步跑到洛天依递给她,“公主且等等,阿钿这就去端药来。”
药?洛天依只摇了摇头,“你知道我的……”知道……阑珊的。那东西是一场噩梦,也是救命的稻草。
“这……不……阿钿没打算……”阑珊是一道下了死咒的禁忌,公主府中从不会有人提起。如今被洛天依这样一说,阿钿竟失措得语无伦次起来,“这……是墨姑娘开的方子,说是务必让公主服下。”
“墨清弦?她怎会……”洛天依自然地把注意投到了阿钿那句“墨姑娘”上,她不是死也不入城么,消息怎的会这般灵通?
“是你的小将军让人来找我的啊。”
某只闲云野鹤的笑声传来,戏谑间依旧透着泠然。
素手递来白瓷碗,盛着满满一碗黑糊糊的汤药,泛着层赭红的光。只消闻着那味道,洛天依已蹙了眉,好苦,这玩意儿,是毒还是药?
墨清弦故作无奈地盯着洛天依,眼中的笑尚来不及敛去,“没办法,良药苦口。”
这算哪门子的良药?若喝下去,阑珊都挡不了这毒性罢。
“不喝。”
洛天依拉下脸,别过头避开面前浓重的药味。
墨清弦何许人也?出手的药怎会让人退回?薄唇轻挑,弯出一抹看似无害的弧度,“不喝阑珊可是会发作的,那时,你便莫想再见你的小将军。”
“本宫说了本宫与乐正绫……”
“没关系?那我来时,为何见你将她抱得那般紧?”
瓷碗更近一寸,抵在洛天依唇边。不知是否因为药腾起的雾气太烫,洛天依苍白的脸上泛出了诡异的绯红。
“睡着时的事,本宫不记得,”洛天依轻咳一声,努力压下面上红云,幸好此刻乐正绫不在,“那个,阿钿,你去把糖……”
“莫绕开话题,喝药。”
昨日乐正绫抱着洛天依时的眼神墨清弦是瞧见的,现下若不把药给洛天依灌下去,那小将军非得凌迟了她不可。
“那个,阿钿,你……”
“公主喝完药再说也不迟。”
“……”果然绕不开。
洛天依不情愿地捧过瓷碗,一点一点抿着,虽然……丝毫没有减少苦味。
墨清弦看着洛天依把药喝完,接了瓷碗递给阿钿。
“有些话我自知不该说,”墨清弦叹一口气,一路走来都在瞧着洛天依和乐正绫这两个别扭的小丫头,纵是再瞧不惯也得瞧惯了,“现下阑珊不会妨碍于你,但你剩下的日子或许无多,若你下了决定,便该让……”
“时日……无多?”洛天依轻喃出声,舌尖还残留着药的苦味,微涩。果然闻起来苦的东西,喝起来……更苦。
靛紫的眸闪烁一下,避开了洛天依的视线,“我是说,你再这般多受伤几次,华佗在世也医不活你了。”
慌忙的停顿,很明显,墨清弦在掩饰什么,洛天依听得出来。她想问清,又不愿挑明,只别过眸子,仿佛眼前还有另一双暖色的瞳,笑得令人安心。此刻若是阿绫,她不会再问下去的罢。
“我身上并未受过重伤。”
洛天依一语带过,打算结束这个话题。初见时她便知道,墨清弦的秘密,不比她少。既是秘密,便不可说,不可闻。
“中毒可也算受伤,”出乎意料地,墨清弦没有顺着洛天依的话结束这段交谈,“你的血解不了那些毒。”
阑珊也解不了的毒?洛天依看着墨清弦的眸子,脑中却不由地浮现出先前那抹妖异的紫,她究竟是碰上了谁?
洛天依想从墨清弦的眼中看出答案,只是,墨清弦的眼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说”。纯粹的墨紫自瞳孔一直空旷到眼底,比洛天依更为会藏。
“所以,让你的小将军护好你。”
墨清弦的话掷出,立即换来了反驳,“我只想将她护好。”
“你怕是理解错了什么。乐正绫这个人,于我,绝非只供利用的玩物。”声音不大,也缺了平日康健时的气焰,却坚定若磐石。洛天依纵使将全天下玩弄于股掌,也不会将乐正绫置于她无法控制的险地。五年前到现在,洛天依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个,她宁肯自己遍体鳞伤,也要护乐正绫一世长安。
“只望你到时莫要后悔。”
“定然不会。”
墨清弦着实无法理解洛天依,她不明白,这世间怎会有人对另一人而言重要如斯,愿意赌上性命相护?况且,洛天依是帝王家的后嗣,手足相残尚笑看。这样的女子,明明,早就没了心……
“墨清弦,本宫累了。”洛天依垂下眸子,似乎真的耗尽了力气。
墨清弦识趣地退下,踏出房门去,一只脚落地,另一只脚却悬空半刻。犹豫着,这只巴不得红尘万事不关己的野鹤竟又转身折返来,悄悄在洛天依手心写下三个字,“那位大人不会收手,大人会救你,也可能杀你。”
☆、三十一
自战音砍伤言和以来,西燕军已有很长一段时间蛰缩在营垒中不出来了。
有人说,是因为战音胜了西燕王子,那群头脑简单的家伙怕了,以为战音这洛军新晋女将是夜叉星转世,不敢妄动。战音不听这些闲话,没杀掉言和她便不算胜,再说,那夜叉星是个什么玩意?战音虽不是闺阁秀楼出来的姑娘,但只杵在那儿,气质容貌就不输任何一个中原女子,好好的美人儿,何时成了夜叉?
罢了,战音叹一口气,走向乐正龙牙的营帐。她没功夫与人磨嘴皮子,当然,她也磨不过,这个刀口舔血过活的女子一向只会用手中双刃说话。
“不知大将军突然召见属下有何要事?”掀开军帐幕帘,战音便见得乐正龙牙双手撑在演兵台边,紧盯着其中写着洛字的旗帜。
听到战音的声音,乐正龙牙抬起头望向她,伸手捻出一面旗帜放至战音面前,“以你的谋略,自知。”
战音低下头,异色眸盯着足尖,她自知……
“突袭?”
趁着西燕军心不稳士气低落,突然发动袭击,入其营垒,毁其粮草,洛军便可局面转平为利,甚至直接得胜。
“就是这样,”乐正龙牙很是满意地点头,和聪明的部下说话,果然能省下许多气力,“战音,这次突袭……”
“等等……”
“此番突袭,为何又是属下?”战音觉察到了这点,直接打断乐正龙牙的话。她开始反思前段时日的认知,乐正龙牙待她,似乎并不是重用,而更像是针对。他在疑她,却忘了一句老话,疑人不用,如今这般,估计是他此生做过的最蠢的事。幸而他遇到的是战音,只要有洛天依在,战音便不会叛洛。
“因为你是洛天依的人。”
有那么一刻,战音觉着,面前这人开口,还不如不说话。这位大将军莫不是不知,他方才的话若给洛天依或洛帝听到,足以治他谋逆之罪。洛氏与乐正氏间的纽带,已浅至随时都会断裂的程度,若不是洛天依在小心维持,乐正老将军死后,这乐正兄妹二人根本就没有命活。
不值得,就像当初战音拼死护言和周全一样不值得。战音第一次为洛天依感到惋惜,这就是她鼎力相护的乐正遗脉,到头来却将她视作敌人。
“战音现是将军麾下一员。”战音不想与乐正龙牙争吵,己方军心不能乱,她只有婉言取得信任。当初说过忠于洛,战音便会尽全力助乐正龙牙得胜归故里,之后的账,她相信到时洛天依自会算清。
“若无他事,属下先请告退。”
战音抱拳告退,抬头时,眸中一片海蓝澄澈如水,纯粹得瞧不见半分杂质。
乐正龙牙看着,竟是不觉后退一步。这世间,若有东西过于干净,便会刺伤看向它的眼眸,就像初见时洛天依看着乐正绫的目光,就像初见时言和看着战音时的目光,一念无瑕。
战音转身出了军帐,眸中终是划过一丝风。
脑中无可抑制地想起言和,无论战音如何伸手挥舞将记忆模糊,那双薄荷色的眼眸,还是直视她的心底。战音明白,乐正龙牙应是知道她是谁,所以会独让她去对抗言和。他料定,她会撑不下去。
战音总会做一个梦,梦见她于战乱前被派遣救言和离开。
言和是西燕给洛的质子,战音是朝楚给西燕的质子,那时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在现下战音看来,只剩下了可笑。
按照玄元歌的安排,战音轻易地解决了言和身边的守卫,换好宫婢的衣裳,一路顺利。直到,战音遇见见过洛帝而归的洛天依。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洛天依,身着繁丽华服小姑娘不经意扫战音一眼,精致的眉眼清澈,却已敛去了属于她那年岁该有的天真。
战音拉着言和朝洛天依行礼,极其蹩脚的礼,一眼就能瞧出她们不是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