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天依面色渐红,方才还像一张白纸的脸转眼变成了一只煮熟的螃蟹,“莫……莫要乱来,会……会有人看见。”
乐正绫放开洛天依,似调笑又似安慰在她耳边道,“你睡着时说了些旁人听不得的梦话,阿钿便带着她们下去了。”
只是,这说了,还不如不说。
梦话?洛天依低垂的睫扇动一下。在那片黑暗的彻骨寒中,洛天依所能感知的,只要那一抹释枪勒马挺拔若绯梅的红影。那红影瞧不清面貌,洛天依便可放心与它诉说。说过的太多,洛天依记得不清,但她仍晓得那是一首又一首君不知的越人歌。
“还记得是说你瞧上谁云云……”
“乐正绫,莫与本宫装傻。”九个字,洛天依却几乎自牙缝间挤出。
乐正绫嘴角擒着笑意愈深,却故意作出一副不知所云的神情,“斗胆请公主说得明白些,臣女愚笨,有些……不得领悟。”
远处烛火的灯花随着话音一同落下,光摇曳着,恰曳进此刻洛天依心中。很好,大名鼎鼎的绫二小姐果然是胆识过人,敢寻一国公主讨解释。
“我说的话阿绫可听去不少,却也不得领悟么?”两弯纤眉压在澈眸上楚楚可怜,真像是被占了便宜的懵懂少女。下一刻,洛天依却一仰头,将乐正绫方才给她的吻,以及那满面绯色,又还了回去,“意思是,若你开口……”
“天依,我想要你。”
罗带轻解。
无论乐正绫要什么,洛天依都会给。
☆、天依番外二
我有一个姐姐。
她是父皇的姐姐,楚菲公主为没落功臣世家雅音氏留下的遗孤。
因着雅音氏那足以夷灭九族的谋逆之罪,父皇不得不连带着杀了自己唯一的姊妹,但他的恻隐之心终是使他留下了他那可怜的外甥女。
那女孩,被安置在了洛宫中最偏僻的一处小院。
我不被允许靠近那院子,嬷嬷只言那里有鬼邪魅祟,会吃人。我自是不信,找准时机,悄悄溜进了那院里。
院子里没什么特别的,看起来像有人住过,又也许没有人住。时值入夜,身边有虫声幽鸣,寒气也在空中凝出雾珠,似故意将这院子与周遭华丽的宫室隔绝。我觉着无趣便要退出去,却好死不死偏在那时隐约瞧见身边的树上有一个女孩子。
我吓了一跳,小心拍拍心口打量那女孩。她似乎没关注我,倚在树枝上,目光空洞地眺望着远处,专注得就像一汪石壁下的潭水,风吹过连波澜都不会有。女孩比我年长些,应是九岁左右,一张脸同月色般干净,稚嫩中已显出些许开明。
“喂,你打算一直站在那儿么?”出乎意料地,树上突然落下那女孩子的声音,随月华流进我的耳中。原来她知道我在。
“让开些,我要下来了。”她说罢,直接从树上往下跳。我连忙避开,又不可置信地,一脸见了鬼的神色盯着她。
好奇的目光扫过她脚踝,我战战兢兢开口,“那个……你……应该,不是鬼吧?”那么高跳下来,竟毫发无伤。
“这个嘛……”女孩子像在思考般敲敲自己的头,脸上露出一抹促狭笑意,“我刚死没多久,鬼簿里应该没算上我。”
“什……什么?”我忍着害怕,捏住自个儿衣角后退一步。心下急急说过百遍下次一定听嬷嬷的话,绝不乱跑。
女孩子却是笑起来,咯咯咯地弯了腰,笑得极其放肆。宫里,再不会有人这样笑。
“你,竟真信了,哈哈哈……”女孩子无视了我的惊愕,边笑边说,“我骗你的。”
“你是说,你是活人?”我不晓得自己有多蠢,犹狐疑上前捏女孩子的脸,哪想被她一下子拍开。在这宫中,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我,我忽然觉着生气,板起脸对那女孩子说,“我不管你是人是鬼,若敢伤我,我父皇一定会要你的命。”
“父皇?”她愣了愣神,“你是……小天依?”
女孩子比我大不了几岁,那称呼听来着实怪得很。不过我还来不及想哪处不对,那女孩子已将我推出了院子。
“这么晚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说这话时,女孩子的语气和那骗我说院子有鬼的嬷嬷语气一样。我晓得,自己该回去了,但我还是回身问了女孩子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宫羽。”她迟疑了一下,蓦地柔下来的声音似叹息,“雅音宫羽。”
说出雅音二字时,她不像九岁,而像是年逾九十。
“我记下了。”我应她。
那时,她的脸还与我全然不同。
第二日,我仍去寻她。
第三日……
我晓得她是谁,也晓得我的父皇杀了她的爹爹和娘亲。但她依然成为了我的第一位友人。
然后,她突然不见了。她曾倚过的树上拿细线系了张字条,叫我等她三个月。
三月后,她真的来了,由父皇领着。跪在地上的她抬起头时,我简直以为自己见到了鬼祟一一那张脸,与我生得一模一样。相似得……我没有理由不承认她是我的表姐。
可在她那双不知怎么而变得红惨惨的眸中瞧见自己,我只感到莫名的怪异。
天依……
“天依,”父皇在唤我,我忙回神,有些慌乱地应他。父皇没有介意我的走神,反是不嫌重地将我抱了起来,在我耳边轻声,“天依今后,便有一个姐姐了。”
“是……”
宫羽依旧住在那个院子里,我依旧会去找她。
她的一颦一笑都像我,甚至模仿我。但她的话却少了,有时候,只是呆在树上对着远方发呆。
也许,她是对我无甚话可讲。
一张脸换作另一张脸,过程有多么痛,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晓知。
上元,我向阿钿学制了芙蓉花灯赠与母后,母后面上却未见哪怕一丝悦色。我心中一直念及此事,深夜无法入眠,便走出房门,随手捡一粒石子丢向身后。我不知道那样晚的时候周围是否有人在。但,确实有人在。
“喂,你讨厌我么?”我不管那是谁,直接开口问道。
那人似乎颇惊异,三步走到我面前。
“何出此言?”是宫羽。
何出此言?我也不晓得我为何出此言。
“因为我,你的脸……”我寻着理由答她,却说不完自己的话。我知道,父皇将宫羽的脸变成这样,一定与我有关,“我……我是个坏姑娘么?”
我低下头,母后讨厌我,也是因为我一个坏姑娘罢。
“不是。”宫羽看着我懊恼的模样,竟久违地弯起眉眼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看见自己的笑。自然扬起的嘴角很好看,好看得我可以明白,父皇为何总喜欢瞧我笑。不过,我大概不会露出那样开朗的笑。
“又去皇后那儿自讨了没趣?”我想些什么,宫羽一眼就看得穿。
我点头,随即又摇头。那是我的母后,怎么能叫自讨没趣?只是宫羽的话,却也不像有错,于是我开口问,“假如是宫羽……”
“不可能是我。”宫羽摇头,她的娘亲,已经不在了。
“总有人喜欢你或是不喜欢你,”宫羽屈指弹我额头,面上又露出了我初见她时的表情,明明眉眼还未长开,却仿佛已饱历沧桑,只有那笑依旧直率,“不喜欢你的人,便不配让你去讨她的欢喜。”
她说罢又习惯性地朝远处看看,远方还是黑漆漆的一片,我却在宫羽的眸间看见了闪动着的光。
“宫羽,”我轻声唤她,“我帮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话音落下,宫羽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一双泣血的眸中又映出我的模样。或许是因为习惯了,这回我从她的眼中审视出自己,已不再胆怯。
“求之不得。”她道。
临行前,宫羽问我,“要不要,随我走?”
生于深宫的人,无论是稚儿,还是耄耋老翁,都想要自由。我也不例外,那种渴望,是扎根于心底的。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却明确地晓得,我不能。
宫羽笑了,转身,逐渐变成天边的一个小点儿,消失在我视线所及最远的地方。
“也罢,或许那个等你去讨他喜欢的人,还在这里。”
那时我不大明白宫羽的话,只是在心底默默记了下来。而当我理解她的话时,身旁已有一个绝世无双的女子,那个女子是,纵入万劫,也会将我当作懵懂稚儿怜惜的人。
一片夕阳下,满眼惊喜的她开口,好姑娘,我终将你寻得。
☆、三十七
战音觉着自己约摸是上辈子欠了言和几十万两金银财宝,如今轮到现世还报,还得算上利息。她不晓得自己算是运气好还是不好,被人救下,又在言和之前醒来。
然后?然后,战音便在言和身边守了许久,弯刀拿起又放下,好容易下定决心将青锋抵在那苍白的脖颈,言和却醒了。醒了,什么都不记得。
“姐姐?”言和唤战音,孩子般好奇地伸手碰战音的脸。
战音别过脸,道,莫与我作戏。言和却不是在作戏,她的记忆已全然成了白纸,连一丝微尘都不曾沾染。昏迷中言和能迷迷糊糊感知到的只有战音模糊的影子,而她待那影子的定义是,姐姐。
“言和?”战音唤一声,不出所料地,没有回答。言和只疑惑地看着战音,双眉也因着不解抬成了八字。
“那,言声呢?”战音换了个名字问,那是言和的兄长,西燕的大皇子。言和挠挠后脑勺,却还是满面的迷茫。
“神威?”
……
问了一大串,战音皆是没收到言和的反应。她终是确认,眼前的言和,又变回了当初她在西燕的深院中所见到的那张干净得发亮的白纸。叹过一口气,战音几乎是不抱希望地,问了最后一个名字,“战音?”
“战音,姐姐。”
薄荷色的眸子在听到这个名字后闪烁一下,青蓝水波潋滟。精致深邃的五官间随即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天真单纯到有些傻气,藏不下什么其他。
战音不知道自个儿该作何感想,一个连自记都记不住的人,却偏偏记住了她。百年造孽?可为何她心中会暗自窃喜?
“我去给你拿药来。”战音不去想想不出答案的问题,狡猾地转身避开言和的视线。
将行,却被什么牵制住一一那是一只白净的手,扯住了战音的衣袖。
“姐姐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言和明明比战音要高一头,此刻却表现出一副怯懦孩童的模样,睁大的眸子里水灵灵的,好像时刻都能涌出盈盈的眼泪花儿来。让战音觉得,现在的言和,还是那个总央她牵着走的小女孩。
战音无奈地拉下言和的手,然而刚一拉开,言和的另一只手又麦芽糖似地往战音衣袖上粘。战音叹了一口气,像对小孩子般揉了揉言和的发,语气也是对孩子才有的温柔,“你乖些,我马上就回来。”
言和不听,要起身跟着战音。战音忙着把她按回去,一不小心,竟是牵动了自己的伤口。
伤口渗出血,一点点浸染了战音胸前的衣裳。言和吓了一跳,停下挣扎。而战音只是咬着牙,一步步挪出房间。
救战音的大娘着实是个有善心的,见战音伤口又裂开,忙寻了些新纱布替战音重新包扎,还给她找了套新衣裳。
只是当战音端了药去找言和时,空荡的房间中早已不见言和的身影。
而另一边,乐正龙牙几乎是以看待奇迹的心情迎宫羽一行回营的。他本以为分拨给战音的两百军士是定好了去送死的,最多逃回一两个半路怯战的,哪知现在,回来的竟远远不只一两人。
“禀将军,此番奇袭所派两百军士共计带回三十六人,战音将军下落不明。”安置好一干身上几乎都挂了彩的弟兄,宫羽连胳膊上的箭伤都不及包扎便急急赴大帐寻龙牙汇报情况。
龙牙本是有些佩服宫羽的,以为只身能带回数十人的她定是天眷的异人。现下看来,异人不异,却还是沉不住气来邀功的莽夫。更要紧的是,这异人还和那洛氏公主眉眼生得七分像。但有功者当奖,龙牙收起略有失望的神色,摆摆手耐心道:“你不必心急,待战息回朝,本将军定将你之功劳禀明陛下,到时……”
“大将军,卑职之意并非在此,”宫羽打断龙牙,如今这节骨眼儿上,她可没甚闲心过龙牙处讨赏,“而今卑职与弟兄们侥幸归来,然战音将军为掩护我等,至今下落不明,恳请大将军派人出寻。”
龙牙沉默。
“恳请大将军。”宫羽再重复一遍,她身上尚着盔甲无法下跪,只有低头抱拳行礼,显出一副不达目的不肯走的姿态。
“不行。”龙牙叹一口气,他承认自己有私心。可不管有没有私心,派一队人马去找一个可能已经死了的人,都将是个不明智的决定。求稳如他,怎么可能同意?
“大将军……”
宫羽再要说什么,都被龙牙一句“无须复言”打断。倒是恰巧来找龙牙的徵羽老军师听着,心下犹有不忍,开口向宫羽解释,“战音生死未卜,如若已不幸陷殁,如今这等紧要关头,再派人去寻,恐中西燕埋伏啊。”
说实话,战音那丫头的能力徵羽老军师看在眼里,平白损此良材,他亦觉着不胜可惜。故他方朝解释完,又转头向龙牙道,“大将军,有没有可能待时局稍缓和些,再派些人去寻战音踪迹……”
龙牙压下剑眉,沉默不语。
仅仅是这样?宫羽犹是满腹狐疑,只抬眼间目光偶然触及徵羽老军师斑白的发,硬是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卑职,告退。”宫羽行礼便出。
在龙牙处磨耗许久,胳膊上的伤渗出的血凝固,衣物和伤口粘连,估计处理又得花不少时间。一切总是这般磨蹭,她的小姑娘等得不耐烦,一气之下嫁人了,可就麻烦了。今年,那丫头,都已经十六了。
言归正传,虽宫羽告退,军帐中的会话却并未结束。
龙牙依旧锁紧眉头,头一回不加思考便待徵羽老军师不耐烦道,“小卒不懂便算了,为何连您也要帮那外姓女子求情?”
这后生一开口便话中有郁气,徵羽老军师自是听得出,只是听至“外姓”二字时,他终是再宽容不下。
“论外姓,老臣亦不姓乐正,若大将军如现下这般容不下人,军心恐是永难凝聚了。”当年他便是因乐正氏的公正才会誓死追随。如今龙牙这架势,是打算教那些扛枪打仗的,都改一个姓不成?退一步讲,纵是一姓,也该是洛姓,绝非乐正。
龙牙这才觉出自己话中欠妥,忙向徵羽老军师告罪,“晚辈一时糊涂,口不择言,还望老军师莫怪。”
徵羽老军师捻着胡须,面上还是有不平之意。
龙牙看在眼里,心下一慌乱,忙抱拳下拜,“老军师是父亲最尊敬的人之一,龙牙亦是老军师从小看着长大的,其间得您不少指点教导,心底早已将您视同祖父,万不敢有外姓之人的想法。”
“罢了,”徵羽老军师长舒一口气,“老臣只提醒大将军一句,疑人不用。”
徵羽老军师说完便告退,军帐中再次空寂下来,留龙牙在原地。
疑人不用。
下一句,是用人不疑。
自己错了么?龙牙不知。
☆、三十八
乐正绫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瞧见洛天依待人最温柔的眼神,那清浅目光含着少女的纤细羞怯,一弯碧潭端的平静如水,却是置于炉上渐渐煨成褪去冷冽的温茶,柔柔软软熨帖至人心底。
得享这般的深情相待,在乐正绫看来,甚至是一项殊荣,倾尽一切都换不来。
“阿绫,想什么呢?”今日是休沐日,洛天依早便到了乐正府。她和乐正绫说好,只她得空,要带乐正绫去一个地方。
乐正绫收回正出神的思绪,下意识朝洛天依身后看了看,却发现她身后再无旁人。
“你又独自一人出门。”说话间有嗔怪之意,乐正绫拉了洛天依靠近,自那回之事起,她莫名害怕放洛天依一人独行。乐正绫将洛天依这姑娘看得太清楚,她就像一抔精致的水花,美玉无瑕,同时也,不小心护持便会零落破碎。
“我才不要让人跟着。”乐正绫相处,洛天依习惯了卸下胭脂假面与华妆,直接露出一张与他人相较更为稚嫩的面孔。干净的眉眼虽依旧清丽曼妙,却总让人联想到婴孩,加上她今日一身素洁的着装,隐隐得意而翘起的嘴角,怎么看,她都不过是个淘气任性的孩子。
“有阿绫在,我不会有事。”陈述的腔调,但或许,连洛天依自己都不知自个儿为何会如此笃定。但她明白,她已将自己最大的信任交托,这世间,她只能也只愿信乐正绫一人。
真是可怜可恨,乐正绫无奈抬手捋顺眼前姑娘的刘海,她的发如她的病,冰冰凉凉,自骨髓透出祛不散的寒意。
“就这么想让我担心么?”略微压低的声线在洛天依耳边,轻浅的呼吸无意撩人,却绯红了后者耳阔,“那么,要带我去哪儿呢?”
“随……随我走便是。”洛天依转身,凭晨风吹凉微热的整张脸颊。
乐正绫听洛天依拉着自己,一路离了乐正府,穿过街巷,出了城郭。这样的时候,路上行人寥寥,尚无车马喧嚣,晓雾方散去,只有脚步声,踏在足下的石板,连成不规则的音符,出了城门,又隐没在窄路陈泥间。
一片山青水绿,掩藏着洛天依的目的地,青松突环绕中兀出现的荒芜土丘。乐正绫才注意到,今日洛天依一身从上到下皆是素白,被梳得规整的发由一段白纱轻束。
她要为谁凭吊?小丘前的木牌没有名字。
“如你所愿。”洛天依折一截松枝放在土丘上,自语般道。她在与沉眠于土丘之下的人说话么?乐正绫却觉着她也在与自己说话。
“早便应当带你来看她,希望如今不会太迟。”有叹息落下,仿佛为远古还愿。乐正绫抬头,洛天依已走到她面前,碧眸中划过风声,温和虔诚,“莫问我她是谁,我只知她想见你,或者,你想见她。”
不问,如何去想?但乐正绫便是有不问的本事,学着洛天依折了松枝放至丘上。站在洛天依身边,本就不可能将万事了解得透彻,即使乐正绫仍会忍不住去猜,荒冢下埋,会是她所想的那个人么?
“为什么?”乐正绫不是在问为什么来,更不是问为什么要她祭拜这人,而是问洛天依,为什么会觉得迟。洛天依从不做无意义的事。
洛天依愣了片刻,眨了眨眼,逆着光勾起了唇,同那日乐正绫在小楼所见一样,一抹闪光的笑,美得令人心颤,只是这回那笑容飘渺得过分,似乎轻易即可融入泛紫的云霭,“若说为什么,那是因为……”
“我怕,终有一日我会……”离去。
衣袂飘飞,她好像真的会离去,去到乐正绫无论怎么伸手都够不着的地方。因而乐正绫捂住她的嘴,让那两个来不及吐露的字湮没于她的掌心。
“好端端地,不准说这不吉利的话。”乐正绫自己大概没注意到,她说话时几乎是用了命令的口吻。若一切没有改变,若她还是好好当着乐正府大小姐的她,绝对不敢像现在这样去命令一国公主。可是……喜欢便是喜欢,君臣,她早忘了。
洛天依继续笑着,然那笑的内容已从虚无变成了孩子般的调皮,“绫将军恕罪,我不过开个玩笑,小的外有苍生百姓要养,内有美娥娇娃相依,可不能就这么没了。”
她说得千真,镇国公主的责任,对世人,对情人,可都不比世间任何男子少。
“扑哧,”乐正绫倒也笑了,移步上前,揽过美人纤腰,在她额前落下一吻。乐正绫是想惩罚眼前这姑娘来的,但只有那一吻,才能让乐正绫确认她的真实,“那便记好你的话,内有美娥娇娃相依,可不能就这么没了。”
洛天依点头,依偎在乐正绫怀里。她所感觉到的冷,永远都能在这个女子给予她的温暖中消散,这是洛天依唯一能够使自己相信,自己还未被上苍所离弃的证明。
然,世间事终究容不得她们相安一刻。
“是她!”
温柔的眸陡然变得冰冷。
乐正绫顺着洛天依的目光望去,夕阳色的眸间亦是漾起了一丝不安定的波澜,为她目光紧锁住的人,是一道纤细的影一一那个在运粮归程打算刺杀洛天依,反落了玉佩在自己手里的小孩子。
洛天依想去追,却被乐正绫拦下。
“让我去,”上回便是因为这样的事,洛天依才身陷险境,这回乐正绫怎么可能重蹈覆辙,“在这里等我。”
洛天依敛起眉,乐正绫索性直接锁住她穴道。她所能够用来帮洛天依的,只有乐正氏的武学,因此,所有冒险之事,都由她一人来便好。
“等我。”
乐正绫说完便抽身去追那孩子。
按理说,以乐正绫的能力,很快便会追上那孩子。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是那孩子善用毒,而乐正绫身上没有任何用于防身的武器。
可那丫头,真的是小孩子么?明明起先瞧见她时,乐正绫和她仅差了数十步的距离,可现下没跑过一阵子,乐正绫竟是险些追不上了。可是奇了,真不知那看似单薄的肩上长的,是手臂还是一对翅膀。
“嗖一一”
乐正绫身边忽然闪过一柄飞刀,堪堪擦过耳畔,是她能够避开的程度。
谁?
“玄……”乐正绫正要说话,却只见她避过的飞刀直向那孩子而去。然那孩子也不是简单人物,听见背后的异样风声,疾驰中迅速侧身一闪,恰好躲过。
又一柄,依然如此。
瞧着玄元歌总是扔不中,乐正绫心下都替她着急,“丢飞刀成得了什么事?追人寻物不是你最擅长的么?”
只是这不说还好,一说,玄元歌反是停了下来。顺手,也拖着乐正绫停了下来。
“你这是……”
“我是擅长追人寻物,却不擅长单枪匹马追人寻物,”玄元歌看着乐正绫,不紧不慢道,举手投足间皆是胸有成竹的气魄,“乐正小姐以为,便只有我们两个跟着她么?”
不只两个人?乐正绫听闻,无意敛了眉,“还有别的人?内侍的人?这回你……”
“这回我是奉上面命令行事,”玄元歌点头,目光投向那离孩子去的方向,“把她留给我,我保证,明日会给你些有用的情报。”
玄元歌的话,如当头一棒,让乐正绫明白,洛帝,并不简单。
☆、三十九
这世间有一条理是屡试不爽的一一一件事,人愈是想要避免,愈容易发生。
乐正绫现下便在验证这个道理。
该说是在情理之中还是意料之外呢?乐正绫回到松冢时,洛天依的身影,已如同雾霭般消失在兀自生息的松涛间。晨露滑落带簌簌风起,乐正绫嗅不到那一抹素白的气息,听不得那温润平和的声音,只能慌乱地将注意抛洒至远目的每一个角落。
“天依……”洛天依自己动弹不得,若要离开,便只有借他人之手,或者……说得明白些,被他人带走。
该死,乐正绫不住自责,若说前几次洛天依身陷险境可迁责于人,这回,是乐正绫自己将洛天依一人留下,是她点了洛天依穴道让那手无寸铁的姑娘不能跟在自己身边,是她为洛天依身边一双双暗中窥视的眼睛创造了可乘之机……乐正绫逃不了责任。
“您打算一直站在这里么?”身后有人开口,微沉的声音稍低,如絮语般柔软。
“心华姑娘。”乐正绫回头,软纱粉衣,青丝懒绾,额前留落几缕,随银盘面上纤睫一同垂下,半掩去眸中紫玉曼妙。
洛天依的去处,忽然有了着落。
“洛天依在哪儿?”乐正绫也不与心华绕弯子,她那日虽放过她,却也晓得这心华是个角色。心华的与众不同很容易探察出的,她身上的知礼谦恭非大家不能成,纵她地位不高,一眼望去,人也绝不会相信她是个普通的风尘女子。
“我们只是碰巧路过,救下她,绝对不曾……”何必解释,心华在心中暗笑起自己的啰嗦,她总是这般怕东怕西,明明星尘要她传的话只有一句,愿来则来,不来则罢,“我便是来带你去找她的。”
乐正绫不置可否,陷入莫名的缄默。心华不由得将行的停下脚步,“怎么?我须拿凭证出来,你才信我?”
“不是,”乐正绫摇头,目光斜睨向身后,“你方才说你碰巧路过一一你常来这一带么?”
“是。”心华不解。
“你认得我身后所埋之人么?”
“你不知道?”听到这个问题,心华面上有些惊异,甚至是错愕,几乎是以反问的语气在回答乐正绫,“她姓乐正。”
“她姓乐正?”乐正绫重复道。
心华却迅速掩住了胭脂秀口,轻咳一声,想要带过当下的话题。然她可不蠢,晓得乐正绫绝不会让自己蒙混过去,便直拿了洛天依来当借口。
“关于她,你那公主殿下不愿告诉你,我等便也不会多话。”心华努力学着往日里星尘的作派,语气冰冷,说完话转身就走。
说来“洛天依”这名字真真是有效,简直如同一记灵符,心华一说出口,即让乐正绫不再询问,只低下头跟着心华一路前行。
此刻乐正绫在想什么呢?她只惊诧于自己竟在怀疑洛天依,明明在心头与自个儿说好不去思量,却到底还是问出了口。乐正绫不禁待自己有些恼怒,昔日在军中,她有胆信得过初见的下属,怎的到洛天依这,就这般容易变了卦?
前边儿,心华走过数十步,似乎是不习惯当下的沉默,又寒暄般待乐正绫道,“说来,关于她的病,你知道多少?”
她,自然是指洛天依。
大概,什么都不知道。乐正绫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事实,她真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比其他任何事都重要,她却从未问过洛天依。
“那你又知道多少?”自责奇怪地变作了不甘,乐正绫只是反问心华。
心华颇为轻松地笑了笑,微抿的唇角甚至有一丝如见故友的怀念。她知道多少?她简直知道的不能再多。因为,那个人也同样是……
“我知道的定比你多些,例如,因着这病,她可是赌上性命在喜欢你。”因着需要付出的代价太过深重,阑珊融于血脉之人,从来就没有资格动情。极寒之苦,经历一次便足以痛彻一生。若是偶然情动,相思为引,那便是几辈子都抹不去的苦楚。
“什么……意思?”本以为简单的事忽然就变得复杂。洛天依曾说她的病是老毛病,不妨事。彼时乐正绫尚存一分相信,现在看来,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意思……”粉衣妖精话说一半又住了口,留下半句空白教乐正绫自行去猜。
好自为之。她应该是要说这句话的,和那时墨清弦待洛天依说的一样。终于知道为何她与名香楼其他姑娘不同,这个心华,简直就是墨清弦第二,紫毛狐狸的后裔。
“没有什么意思便是许多意思。”
有霜雪般的声音飘来,循声望去,却是一袭如晨雾般的雪白。
“洛天依?”
对面灰发披散的女子倚着树,一张脸苍白得同她素衣映成了一色,趁着心华吃惊的空挡,几乎是踉跄着朝乐正绫走了过来。
乐正绫敛了眉,一步上前,本打算扶住洛天依。然而近才发现,那姑娘连站都站不稳,乐正绫索性揽了她纤腰,将人直接抱在怀里。
纤眉扬起出乎意料的幅度,原本毫无血色的脸微微发烫。
只是心华现下没那好心去成人之美。依星尘的性子,只会让心华带乐正绫去找洛天依,怎会放这个病美人独自在森林中乱窜,“你怎会……你把大人怎么了?”
“我这副模样,能把她怎么样?”眸中翡翠滑向心华,诡谲的笑意与那抹妖异的紫对视,“不过我方才偶然晓得一件事……”
“星尘姑娘她可是,也为某人赌上性命了呢。”也正是方才,洛天依才知星心姊妹并非之前她所想那般可恨。能够卓然于群的人身上所携的故事,从来都有意思得很。
“胡说,大人修行十三载,根本不曾见过几个男子。”心华虽这样说着,脚下还是不自主加快了步伐,朝星尘处地奔去。
轻靴踏过干枯泛白的草叶,沙沙,毫无规矩的鞋印乱了心神。
绯色双眸一直盯着心华离去的方向,洛天依撇了撇嘴,她针尖儿似的心可有些不高兴了,“不去瞧瞧?”
“墨清弦在的罢?”虽是问句,乐正绫却已然肯定,墨清弦不常进入城中,但想要在城郊见她身影却不难。
猜着了。
某别扭姑娘只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乐正绫抬手轻轻刮过洛天依鼻梁,如玉石冰凉。
“说来下回遇见墨清弦得向她求一副灵药,将你我拴在一处,这样,若你有不测,我才好时时知晓。”卸去紧张的桃花眼里露出温和笑意,一片霞光中只映出眼前天下最美的女子的姿容,那姑娘桃李美面泛着俏粉,纵是刚才一直与心华板着一张脸,也不曾褪去。
“寻根绳子来将我绑在你背后不就好了?”洛天依说着,还把手中先前束发的白纱提起,在乐正绫眼前晃晃。
而乐正绫当真接过了白纱,拴住洛天依的腕子,又将另一端系在自己腕子上。
洛天依看着自己腕上白纱,扯了扯,却是怎么也挣不开。
“你……”洛天依回神时,已经被乐正绫拦腰抱了起来,本来就红的脸更红,堪比洛阳的一枝焦骨,“放我下来。”
乐正绫挑眉,迎上洛天依的目光,手下愈发紧了紧,“什么时候你能站稳,再与我说放你下来的话。”
☆、四十
一路跌跌撞撞,心华已经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她脑中全是洛天依的话一一星尘她,也为某人赌上了性命。这意味着什么,心华绝非不知。
星尘肩负着苗疆一古族的巫祝之命,职责便是守倾蛊不外泄、不绝迹。当年官兵查抄,无人敢上前相助,以至倾被悉数焚毁,人道星尘一怒之下离开苗疆。殊不知当年她为了保全阑珊,生生将蛊连同阑珊一起植入自己身上,为寻求医治之法,才会离开。
星尘虽懂医术,可将阑珊压制,然血液中除不去,终究敌不过它药性。心中若是藏了某些执念,积攒愈深,下场只会比洛天依更甚。
星尘性子冷淡,鲜与人结交,多少也有这个原因。
只是心华终究不可能一日十二个时辰时时跟着星尘,星尘想什么心华亦不知晓。但心华知道在星尘那冷彻的韶华间,若是感受到一星半点的希望,哪怕受到阻绝,也不过是一往而深,无所遏制。
然而心华来不及想更多,她匆匆奔赴星尘身边,看到的竟是星尘匕首抵在一黄衣女子咽喉的剑拔弩张的态势。
星尘苍白着脸,鬓间滑落冷汗,用尽了全身气力才使得手下没有丝毫颤抖。而另一个人脸上则毫无畏惧,反是一抹释然的笑意。
寒光横亘在两人之间,咫尺之距,既不远,也难说是近。
“清弦……小姐?”心华惊讶唤道。她记忆中,这个人早该在五年前死去。
墨清弦回头,两抹紫色交织,相互映衬。十数年前,本就是因为容貌相似,心华才会从一干奴役间被选出,成为墨清弦的贴身丫头。
“这是怎么了?”心华无法上前,亦不可放着两人在这儿不管。
“清理门户。”星尘答得干脆。
冰冷的手使得匕首锋刃上凝出雾气,几乎结成冰凌。寒光抵近,在墨清弦的颈上划出一抹血色。血顺着匕首流到星尘的手上,继而沾湿她袖。星尘却收了力道,转将匕首向下,钉入墨清弦手背。
十指连心,而墨清弦只是咬了咬唇,舒眉轻声笑开,“不杀我?”
“杀你,我只怕脏了自己的手,”琥珀色的瞳完整地映出墨清弦的影子,透射出能将人束缚的压迫感,让一旁的心华心下都微颤一拍,“别让我再看到你。”
“滚!”
星尘一辈子都不曾这般重的话,她一辈子大概也只会说一次。可墨清弦到底是墨清弦,听到星尘的话,仍绷得住面上笑容。不知是谁的复杂目光落到了心华身上。有人知,星尘动了杀心,却不想在心华的面前杀人。
墨清弦颔首而退,赶在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苍白之前,于层林掩映下淡出了星心二人的视线。
心华这才有机会到星尘身边,伸出手扶助那摇摇欲坠的身形。
寒意,彻骨。
心华皱起纤眉,直接让星尘靠在自己身上,环住她冰冷的臂膀将自己的体温递与她,“大人这几日可有按时服药?”
星尘摇头。
本来想到星尘喜欢他人,心华便觉几分怅然,如今知道星尘这般不自惜,更是把她当作了总也不懂事的小孩子,心中不悦跃然形骸,“大人任性也该有个限度。”
“任性?”星尘却是在反问心华,“我只是不想你再被人纠缠。”
因着应了东方栀子的请求,平日里星尘需为名香楼其他姑娘们调些特制香粉,没有多少闲暇。而近来,每当心华为客人唱曲儿弹琵琶,星尘都会悄悄跟在心华身边,以至于没了时间为自己制药。
为何?既心有所属,“大人何必管我?”
“你曾说过,愿与我结为姊妹,有个照应,”星尘很难得地放软了语气,絮语般轻声,“我为何不管你?”
“世间并没有妹妹照顾姐姐的道理。”心华很生硬地反驳,身为姐姐的她的担心是应当,但星尘为妹,担心却是多余。
“我说过,我比你,年长许多。”诚然星尘看来只有十六岁,然而从一到十六,她却走过了普通人三倍的年华,整整四十八年。但这数字,星尘不会说与心华,她只说她比她年长。
莫名地,星尘觉得奇怪,心华从不与她置气,无论何时都是温温吞吞,似沉木般的性子,“可是有人与你说了什么?”
“不曾。”
“有人告诉你我心有所属,才会引发阑珊?”心华的心事藏得再深,星尘也能一瞧便知。
心华怎么能否定?
“我告诉你,她所言为真。”
“可我心所属却不是旁人。”
“我问你,若是寻常人家的姊妹,可会如我待你这样?”
毫无逻辑的话被星尘的声音串起,一句句落在心华心里,力度愈重。至最后一句,则如烙印镌刻。
待她……怎样?
一个冰冷的吻印在心华唇上,如玉石清润。
“现在怎么样呢?是让我离你远些,还是让我离你不期待我踏入的尘世远些?”星尘的话带了威胁的意思,条件却是那样的无力。这是所有身中阑珊的人都会面临的赌局,洛天依待乐正绫也不例外,只是星尘尚有选择,而洛天依没有。
“你这是让我杀了你,”心华暗地攥紧了衣摆,“我可不是乐正家那位大小姐,也不会成为第二个她。”
星尘不再说什么,破天荒地笑了,摆出一副有能耐留她自生自灭的表情,倒教心华无所是从起来。让她不管星尘,简直如同教她去下海登天。
“罢了。”心华叹一口气,她道,这便是命。只愿下辈子,星尘莫要向她来讨债。
而说到命,今日墨清弦的命数似乎不是很好。
才从星尘处退开,却正遇见玄元歌。
那人金色眸子里映出墨清弦的狼狈模样,虽是无意,却又让墨清弦想起了先前星尘看着她的冰冷眼神。
“墨清弦,你这是……”玄元歌印象中,墨清弦可不像是能与人打架的类型。她身为药师,该是时时与草药花果作伴,然,花草是不可能在她身上留下金器割伤的。
“阁下无需知晓。”墨清弦冷声道,想匆匆结束掉这话题。虽然她知道这不过是一句废话,毕竟,这世间还没有谁比内侍一干人等消息更灵通的。正如她与眼前这人素不相识,这人还能叫出她的名字。
玄元歌自是知趣的人,不多过问,只是勾起唇角,露出不算恶意的讥讽的幅度,“看来,你与你的同行,不是很合得来啊。”
听到同行二字,墨清弦脸上是和说话者同样的不屑。她等着玄元歌说完,貌似无谓地回以笑,清丽面容上恰到好处的表情完美而虚伪,“那得劳烦阁下多多看着了,因为看来,清弦与所有同行都合不大来。”
玄元歌叹一口气,她并不是刻意寻墨清弦拌嘴的,“你的妹妹,会担心你。”
空眸神色微动,终究是轻阖,掩去了波光,“阁下说笑,清弦从不曾有过兄弟姊妹。”
☆、四十一
长明二十五年秋,西燕派使者入洛议和。使者携异域珠宝及歌女数十,以示诚意。
大将军乐正龙牙班师凯旋,举国上下,一片欢腾。
同时引起人们关注的,还有另一件事,关于洛天依的。公主偶染恶疾,粗略算来已有足足一个月的时光。据传,公主的病甚是奇怪,御医皆束手无策,公主病且死,恐是活不过今年冬天。市井中仰慕其美貌者闻说,皆大呼可惜,叹息美人图中一位又将玉殒。
眼看着一年将尽,这一年,却忽然就变成令人悲喜交加的多事之秋。
当然,悲不悲喜不喜,对某些人来说可不一定,例如说乐正绫。因为前面所提后者,并不是真的。
“小姐近来常去探望公主?可见公主的病好些?”连释天也不知晓洛天依在装病。
自个儿染了风寒也没见这小子多问,这下倒是殷勤得很,乐正绫很不客气地一个栗子砸在释天脑门儿上,“甚时候这样关心她?倒像是公主才是你家的小姐。”
释天极其夸张地捂住脑门,呲牙咧嘴赔笑。
“冤枉,我只是……心疼小姐成天担心公主。”某少年笑得比哭还难看。
“扯谎,”,这回,乐正绫压根儿没正眼看释天,抬手一个栗子先砸过去,“我怎的瞧着你是心疼阿钿姑娘成天担心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