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释天不说话了,脸上难得地一红。
这小子还真是……乐正绫颇为无奈地笑了笑,将忙着害羞的少年丢在身后,独自移步出了乐正府。
乐正绫自己不晓得,面对洛天依,她也从来如释天听到阿钿的名字般无措。想当初她提心吊胆地匆忙赶到公主府时,看到洛天依提着水壶浇花儿,简直是不知该责备那姑娘的任性还是该为她尚还康健高兴,愣是站在原地,等着洛天依一步步走近她。
“站住……”公主府前有侍卫拦下乐正绫,然而很快就有其他侍卫拦下了那个没眼色的侍卫。
“那是绫二小姐。”有人向那侍卫解释。
“他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乞请绫二小姐海涵。”有人向乐正绫道歉。
“无妨。”乐正绫不屑记这些琐碎小事的仇,一笑了之。
乐正绫进出公主府,是连通报也不需要的。洛天依虽放出消息,对朝中也连日称病,却是毫无顾及地在公主府中行走。因此,阿钿替洛天依谢绝了一切访问,除了乐正绫。阿钿知道,乐正府的人,永远是公主府的贵客。
洛天依正在花圃里摆弄花草,拿着花锄铲两下,却又蹲在花圃间发呆,低垂的眸子中映出一朵苍白如雪的花。没有蜂蝶在这不算太香的花边围绕,显得一旁藕荷衣裙的洛天依像一只轻灵的蝶。
“这是今年最后一朵秋菊了。”洛天依不回头,自语似地低喃。平日里她不是喜欢伤春悲秋的人,她没那闲情。乐正绫晓得这点,只等着洛天依再一次开口。
然而洛天依却没有说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
“过几日,龙牙大将军便该至洛都了罢,”低低的声音依然在自语,只是说话时稍带着些许不确定,“阿绫已许久未见令兄,心中定该思念得紧了。”
许久,算下来真的是许久了。幸而洛天依给了乐正绫一个押送粮草的机会,才让她不至在长久的压抑中被愧疚与担忧填满思绪。洛天依待乐正绫的好,以洛天依内敛的性子,不开口,乐正绫却明白,就像是她与洛天依三年前的角色反转,如今换洛天依替她将事事想得周全。
“然而你又有了其他打算,我恐是见不到长兄的这一面了,对不对?”乐正绫知道洛天依蛰居在公主府的缘由一一她不想见洛帝。然而龙牙回来,到时洛帝犒赏三军、大宴群臣,洛天依便不得不出面。想避开,只有离开洛都。
“半对半错,我的确打算离开,”洛天依拍拍手站起来,蹲得太久,脚下步子有些虚浮,她却只咬牙避开乐正绫的搀扶,“但你不必跟随我。”
“是么,”乐正绫略微失望地收回自己的手,轻不可闻地叹一声,又将话题扯回了花圃中素白的秋菊,“我一直以为秋菊乃花中隐者,如今看来,却仍比不过雪地中一枝素梅清绝。”
是了,有些事物,注定是比不得的,另一个,甚至连比的资格的没有。
清净的花圃中突然响起爽朗笑声,如银铃。洛天依抬头,一直避开乐正绫的眸子忽然看向乐正绫,“真是聪慧的姑娘,我以为这世间只有我能将我与她分辨。”
那明澈双曈赤红如丹砂,在眼白上开出两朵血色杜鹃,纵长睫低垂也掩不住她眉间张扬恣意。
“雅音氏,宫羽。”连本音都同洛天依相似,唯有清润语调失了婉转,多了侠气。
“雅音?”乐正绫也晓得这个姓氏,她晓得洛天依的姑母曾下嫁雅音氏。
“莫多想,我只是洛天依的影子,”宫羽无所谓地撇了撇唇,伸手直接掐下秋菊,捏在手中把玩,“比起这个,你再不去追她便来不及了。”
乐正绫敛眉,心中却到底还是有一丝宽慰,毕竟宫羽能这样说,证明洛天依应该还未走远,“她要去哪儿?”
“南疆。”宫羽倒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报了地名,反正洛天依要她说的话她已经说完了,不过是临时再添这一句。谁让这妹媳生得聪明,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呢。
乐正绫谢都来不及道,匆匆转身离去,她身后的绯红眸子却蓦地寒了锋芒。
“阿钿,叫人去把方才拦下绫二小姐的侍卫处理了。”没有起伏的语言中冷漠与洛天依如出一辙。
另一边,洛天依已离开洛都城中,虽免了阿钿的陪伴,但有墨清弦在她身边,倒也不算太坏。
只是,这大抵是近日来,她第一次离乐正绫这般远。洛天依无法不承认,她现下脑中全是乐正绫的模样。洛天依想着,在宫羽说出她嘱咐的“不必跟随”,她的阿绫会露出怎样失望的表情,是否会担心她。
是否会……来找她。
正在洛天依出神之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莫不是阿绫寻来了?洛天依暗暗惊喜地等待车夫来汇报情况,可惜,令她空欢喜了一场。洛天依撩开车帘,却见一个蓝布短衫的人横在路中间。那人用一块黑色头巾包住头发与半张脸,看不清模样,但从身形看来应该是个女子,身材比寻常人家的女子修长些许。
洛天依想下车查看,但有了上一回的教训,墨清弦先她一步跳下了车。
“万一谁突然冲出来给你一刀,你那小将军可留不了我的小命呢。”墨清弦的话轻飘飘,洛天依恨不得一口咬死她。
“你……先看看她是谁。”洛天依努力压下要说的话。
墨清弦探手解开那女子头巾,竟是一头和战音相似的雪白如玉霜的发。
“她是……”墨清弦睁大了眼,却在洛天依的示意下噤声。
洛天依走下马车,四周依然静悄悄的,偶尔才能听见风吹草叶的声音,看来是没有埋伏,只有这女子一人。
纤细的指别过女子的发,那张苍白的脸蒙了尘沾着灰,却仍然掩不住五官的精致。这个人眉眼鲜有中原人的柔和,比女子更为英气,比男子却又妖娆,大概无论男子女子,与她都有得一比。
“我说过什么,是故人,终归是要见面的。”洛天依轻笑一声,转过身对车夫淡然道,“带上她。”
寡言的车夫低头领命。
这一趟,似乎又会很有趣。
☆、四十二
如果有选择,言和宁愿她这辈子都不要醒来了。第一次醒来,她看到的是战音,是她唯一熟悉的人,令她觉着安全。而现在,这个注视着她的女子冷冰冰一双眼,眉目生得极漂亮,却舍不得一开金口说句话。坐在漂亮女子旁的黄衣女子,稍显和善的脸上倒是有笑容,然而也是个肯不说话的主儿。
言和也不敢说话了,气氛莫名地变得压抑,若有似无的寒意使得她本就拢在衣袖里的手更向里缩了缩。
“那个,你们……”言和鼓足了勇气,可惜开口蹦出不过两个词,便又兔子似地胆怯了。
墨清弦微眯起眸子,笑意愈深,但上扬的嘴角还是没掩住她满脸的不可置信,“奇了,是我们该怕你,现下倒显得我们要加害你似的。”
“啊?怕我?”即使言和能听懂汉话,她还是不晓得墨清弦在说什么,“你们别怕,我……我是好人。”
好人?那这世间就见不得多少坏人了。
“我真的是好人,一没偷一没抢,连与人争吵也是不曾有过的,还有……”言和以为自己哪里说错了,干脆把想到的一条一条列给墨清弦听。
“打住。”墨清弦见过能说的,但没见过这般能说的,这敢情是庄周的亲传弟子,信口开河的本事学到家了。
“我没有闲情听你说书,”洛天依终于开口了,打量小动物似地瞧着言和,“好人是需要证明的,用你的名字来证明。”
自己的......名字。言和看着洛天依眼中映出自己的影,那一池潭水中少年模样的女子,一如她一路流离多少次在镜子看到的。依旧,很陌生。但言和记得自己的名字,那是她脑中无数次回荡的,战音低声轻喃的两个字。
“十六。”那不是一个名字,更不是战音低喃的两个字,而是将言和拐带到这一方不认识的土地的人给言和的代号。言和好容易才从那人的魔爪中逃出来。
言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隐瞒。洛天依也不知道,不过她可没有耐性去猜,也没有那个必要。毕竟,她认错人的几率可不高。
”可我瞧着你像一个叫言和的人。”洛天依故意装出疑惑的样子,不出所料,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捕捉到了言和表情的异样。
“言和?呃......那是一个,怎样的人?”言和小心翼翼地问。自个儿是怎样的人还需问别人,言和忽然觉得自己很荒唐。可有什么办法呢?她确实不知。
“十恶不赦,”洛天依不看那道突然盯着她的期待目光,直接以四个毫不留情的字下了结论,”一偷走了四海内外的安宁,二抢走了朝楚的国土,还连年于边境作乱,向我洛国挑衅,祸害一方百姓。”
“这么坏......”言和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儿,心道洛天依说的肯定不是自己,只是恰好那人与自己重了名。
“不然你以为你是什么样的人?”墨清弦瞧言和这副模样瞧得很是窝火,”他”可是言和,西燕七王子,偏偏在这儿装得和小孩子一样无辜。
“不……不是我,你们在讲的不是那个叫言和的人么?”言和只觉着,她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就是从战音身边跑开。
洛天依瞥一眼墨清弦,“她在与你说笑。”
一点儿……也不好笑。
“不问问我们要把你带去哪儿?”说实话,从言和一开口,她的毫无防备就让洛天依感到惊奇,她不觉得身在现下这种孤立无援的处境的言和,能待她与墨清弦这样的陌生人有一丝一毫的信任。
“反正我也认不得路,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言和撇撇嘴,放弃了挣扎就此认命的模样。真真是可怕的中原人,长得越漂亮,越像一条毒蝎子的尾巴。早知会遇到洛天依,言和宁愿自己已经在沙漠里饿死了。
“很好,”洛天依笑了,虽然那柔和的弧度没有什么温度,言和还是觉得比她冰冷着一张脸时好看许多,“若是你要跑,我也不会拦你,但你大抵是没有地方可去的,对么?”
言和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埋下头盯着衣角半晌,愣是打算在朴素的衣角上瞧出朵花儿来,洛天依根本就是给她下了个结论。不说言和逃出来后将她拐来的人是否一直寻她,单是她认不得路,便跑不了多远。
“对了,”洛天依撩开车帘瞧了瞧外面,“我姓洛,旁边这位,墨清弦。”
由于是一路向南,深秋的寒意半数被洛天依抛在了身后。入夜,甚至还有不知名的小虫此起彼伏地鸣唱。
小地方的客舍住不了多少人,言和被安置在了洛天依隔壁,也不曾和墨清弦住一起。如果洛天依说过的,若言和要走,她不拦着,倒省得她费心思多顾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的安危了。让洛天依牵挂的人不多,洛天依也不愿在脑中再挪出位置思虑旁人。
素手推开窗,窗外的月已是下弦,就剩下一道指缝细的小弧,像是一撮白发,为一团柔和浅淡的光晕包裹。
不是团圆的月,对逆旅之人也算是些许安慰。洛天依摇摇头,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发间扯下一段白纱,在自己腕子上绕过一圈又一圈。似乎在祭拜完某人后,洛天依平日里就一直用这截儿白纱束发。
“不若寻根绳子来,将你……”绑在我身边。洛天依没来由地自语起来,一开口,又在心中笑自己,想到的真是个傻念头。乐正绫那样当享有长风一般自由的女子,可不是自己这样举步维艰的提线偶人,洛天依怎么舍得让她和自己时刻绑在一起。
“阿绫……”
夜风渐紧,清凉凛冽,具有秋日独特的干燥,拍在洛天依脸上,有些疼。洛天依不以为然,睁得大大的眼中是两弯月牙儿影,一片深碧中隐入澄澈灵动的月牙儿泉。凭此,已然包揽下了整个秋冬。
墨清弦也问过洛天依,满眼好笑的神情,她说,“巴巴儿来找我一路,怎么不带上你那小将军?”
“不行,”洛天依几乎没等墨清弦说完就开始摇头,“此去极可能赔上性命,况且……乐正龙牙也快回来了罢,他们兄妹……”
“与我解释作甚?”墨清弦赶紧打断洛天依,“这么紧张,晓得的知道你是担心情人,不晓得的,还以为你在担心自家女儿。”
“她不是我的情人。”骤然冷下来的眸朝墨清弦投去一记眼刀,又堪堪收回目光,认真地瞧地面青砖间的缝隙。洛天依明白自己的荒唐,但她也明白自己永远荒唐不过史书上那些广收宠眷的公主。她待乐正绫不是达官贵人玩乐时偶然瞧见漂亮女子带回家的心血来潮,不然,她给予乐正绫的承诺,乃至她自己,算得什么?
“你……”墨清弦没想到自己的玩笑就这么拂了小公主的逆鳞。
“够了,”洛天依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被诡异地牵扯到的话题,她没有义务向旁人报告自己与乐正绫之间的事,“我想你该知道的,我不担心她,我担心全天下担心她。”
洛天依一直都知道,于洛国而言,乐正绫,比自己更重要。
“乐正。”洛天依低声念道,结束了自己的回忆。乐正,这个姓氏是一个梦魇,背后既有开国功臣的荣誉,也有将门世家的责任。西燕派人求和,乐正龙牙凯旋,一切看似已结束,然而下一场战争,才正要开始。
而这一次,便不再是龙牙的主场了。
☆、四十三
乐正龙牙回府,一身沉重的铠甲未来得及脱下,便得了好生大一个惊喜一一乐正绫不在府中。
“释天!”
龙牙的声音随着他拍桌子的响声沉重地落下,吓得一旁伺候的丫鬟手下不自觉抖了抖,瓷盏里茶水洒出一半儿。
释天是一万分地想脚底抹油开溜,奈何乐正绫不带上他,留他对着龙牙那张黑成砂锅底儿的脸善后。怎的主子打赏下人从来轮不到自己,倒霉事儿全让自己摊上了,释天真觉得自己是欠了乐正家这俩小祖宗。
“公子……”释天哆哆嗦嗦走到龙牙面前,不敢抬眼瞧龙牙,“找释天什么事?”
“什么事?”龙牙反问释天,穿堂风吹进房中,却吹得他语气中的怒意不减反增,“你说什么事?我问你,小姐呢?!”
“这……”释天欲言又止,倒等得一道不期而至的声音替他说了。
“自然是被本宫拐走了。”华裳的女子高髻羽簪,左右两只步摇垂下一挂轻纱掩面。然而,终究遮不住面纱后不断闪烁的赤红宝石。
“宫……公主。”纵龙牙在气头上,到底不是蠢货,话一出口便改了口,提防着以免给人落下说头。
“我没想到你……您怎会……这般……来。”龙牙开口,话却梗了一半儿在喉头,鱼刺般扎得难受。
“洛天依”面纱后露出一抹诡谲的笑,伸指竖在唇边,“本宫?嘘,不可说。”
龙牙会意,朝释天挥了挥手。
释天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拉着房中的丫鬟默默退了出去。
“大将军这儿倒是有些聪明人。”宫羽回身看一眼释天带上的房门道。
“乐正家的人不喜欢绕弯子,”龙牙明里赔笑,暗地终是攥紧了拳,“你与我不妨说明白话,洛……公主她究竟要对阿绫作什么?”
莫名地,宫羽觉得龙牙的紧张瞧着好笑,这哥哥当得和爹似的,保不齐哪天妹妹嫁不出去,这哥哥得自个儿娶了。不过,很遗憾,这妹妹已经将芳心递出去了。这世间,大概连亲爹也不曾如洛天依那般珍视乐正绫。
“以本宫看来,是绫二小姐究竟要对小天依作什么,才对吧?”宫羽记得乐正绫满眼担心的模样,那夕阳色的眸子里什么都挤不下,只是慌乱地寻洛天依的影子。
一一假如是我喜欢她呢?
乐正绫的话还在龙牙耳边回响。
大逆不道,龙牙想着,他记忆中的妹妹,她那懂事的小脑瓜儿中,该是只有父兄,与家国天下。
可是……
“忠君,誓死不作不二臣……我不觉得你信这些,”宫羽细数着,她不怀疑,有一天称姓乐正的男子会匍匐在西燕王的脚下,为了……他的妹妹,“乐正龙牙,当年的事,我不晓得你知道几分,也不知道你会选择倒向哪一边。”
“但我告诉你,若是这洛氏将倾,”宫羽说着,突然顿了顿,“乐正绫,是注定要为先帝殉葬的。”
“小鹰的羽毛长全了,是注定要飞的。”
不知所云。
乐正龙牙听不懂了。
宫羽也不为难他。
“阿钿,回公主府。”龙牙的房门外皆是宫羽带来的人,幸而方才他不曾妄动,否则从此便再说不清。
金玉其外。
宫羽不知洛天依待乐正氏如斯是否值得,但她始终记得当初听洛天依那句“义无反顾”的坚定。宫羽觉得那对澄澈的翡翠好美,就像彼时她捡到彩音,那个七八岁的孩子看着她时无意流露的眼神。
这边,洛天依只一个喷嚏作为对宫羽和龙牙待她的万分“思念”的回应。
墨清弦看了看洛天依,又懒懒瞥一眼言和。
“喂……我我我才没有暗地里骂你们。”言和被墨清弦瞧得手背上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赶忙开口道。
洛天依好笑,凉凉的眉眼弯了弯,“我还什么都没说,你解释什么?”
言和不理洛天依,自顾自低下头,停不下嘴里的嘀嘀咕咕,“还不是你们自个儿,用那么可怕的眼神看我,和夜叉女一样……”
不过,夜叉该是没有这么漂亮的。
“说起来,十六,你认不认得一个人?”洛天依沉默了片刻,突然想到什么似地问言和,“一个很特别的人。”
“不认得不认得,我说过,许多事我都不记得了。”言和捂住耳朵,这些日子来她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正好她也不记得。言和很怀疑哪一天她失去的记忆找回,家底儿都得被这洛姓女子刨出来。
洛天依才不管小孩子使性子,很顺手地将手中折扇扇骨敲在言和指节上,“战音这个人,你认得么?”
“战音?”
言和没有想到洛天依会问她这个名字,这个,她忘了全世界,也不会忘却的名字。
“那个姐姐救了我。”言和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
“姐姐?”言和和战音的年岁相差并不大,外族又并不计较辈分许多,战音能让言和称之为姐姐,可见其份量。洛天依忽然有些替战音高兴,那个女子藏于心底的执念,似乎并没有全然付东流。
“那……”洛天依刚开口,言和就打断了她,“我觉着,你还是先别问了。”
先前被洛天依扇骨打红的手指了指车帘,瞧来该是没有什么异样的。但不过一会儿,马车竟停了下来。
使马车停下的是个穿着青花服饰少女,奇异的耳环垂下五彩的丝线,摇摇晃晃遮住少女的半张脸,镶着流苏的纯银额饰下,灰白长发如月华。
少女勒停自己的马,同时朝探身从马车出来的洛天依打个招呼,“怎么样,洛姑娘,还记得我?”
“星……尘。”洛天依记得那日是听见乐正绫这般唤她的。
星尘点头,又似乎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很快从腰间的锦囊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拿在手里看一眼,朝马车甩过来。
“拿着,你们一定会用上。”冷漠的少女说完就策马离开。
车夫眼疾手快接住星尘甩过来的东西。递给洛天依,却是一枚俏色玉佩,活灵活现的一条鱼,血红的眼,是之前那个伤了乐正绫的孩子的物什。
“怎么……”墨清弦也探出头,却在看见玉佩时噤了声。她忽然有些后悔跟来,她先前并不知道那个人也在她走的这条路上。
洛天依疑惑地看着墨清弦,墨清弦却又恢复了一贯无所谓的笑。
“没什么。”她只希望不要再遇见。
☆、四十四
洛天依从未怀疑过公主府的人收集的情报会有误,如今她却是不得不怀疑了。明明说是一个村庄,可眼前荒草掩映的树林,哪里见得什么人的踪迹?
“怎么回事?”洛天依回头质问车夫。
车夫也是一头雾水,对照着地图瞧了半天,眼睛都快粘在纸上了。好半天,才不确定道,“大概,那村庄是在这树林子里头。”
“你先进去。”冰冷的声音下令。洛天依不喜欢这些大概可能的事,不确定就意味着威胁,一步错既满盘皆输是蠢人所为。
车夫低头恢复沉默,握紧地图走进树林。
洛天依和墨清弦在林外等候。
眼见得天上太阳从一处挪到另一处,投射在地面的树影拉长一截儿,车夫终于丛树林里出来。
“禀公主,您要找的村子确实在里头,我们现在便可以进去了。”车夫对洛天依抱拳行礼,始终恭敬不敢抬头。
“不必,”洛天依面上显出愠色,拂袖背过身去,似不满车夫办事太过磨蹭,“明日再来。”
“可是公主……”车夫欲言又止。
洛天依回头冷眼斜睨车夫,沉声道,“我说了,明日。”
“作什么等明日,现下咱们进树林,正好拆穿这人的真面目。”好死不死,言和在这时从马车里探出头插嘴道。
“就你聪明。”墨清弦暗骂言和一句。
洛天依自然也不是傻子,她一眼便晓得出来的这个不是她的车夫,她待他说过,在外不可称她公主。
只要进了树林,即可发现树林里真正车夫的尸体。可发现了有什么用?树林外就剩她、墨清弦和言和三个人,如何招架?
自己是什么时候造了这么多的孽,洛天依心下感叹,怎的到哪儿都有人紧追她不放?
“你要杀我的刀,可是姓墨?”洛天依目光扫到“车夫”藏在背后的刀,不觉敛起纤眉。
“死人无需知道。”
看来是墨许派来的人了,洛天依心道那老狐狸耳目倒还真是灵敏,看来回去得除除身边不干净的东西了。
“本宫可还没死呢。”刀劈下来,洛天依恰好侧身。泛出寒芒的刃只落在她的手臂,划出寸把深的长痕,涌出血来。
“真是可惜……”勾出嘲讽笑容的唇失了血色,迅速变得苍白。
一旁,言和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弄巧成拙,捂着头后退两步,朝树林里跑去。
“危险,”洛天依本是无暇顾及言和这边的,然而那恼人的脚步声不自觉地吸引了她的目光,“墨清弦,追上她。”
墨清弦看一眼洛天依,到底追了出去。
洛天依将自己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不过,真的是这样么?
“啊!”“车夫”未来得及再向洛天依逼近,已被一截树枝打落手中刀刃。
绯色的身影闪出,将洛天依护在身后。
“你的胆子忒大了些。”素手中一柄枪挽出一个枪花,枪尖依次落在“车夫”的手腕脚踝,划出细细的痕,挑断他的经脉。最后一□□进瘫在地上的“车夫”心窝,利落拔出,枪尖不曾溅半点血星。
“你大概还能活小半柱香的时间。”看着蝇蚁将自个儿的残躯吞噬。
乐正绫收起枪,转身看洛天依。白皙的手臂上深红的长痕触目惊心,周围卷起褶边,似隐隐能看得见森然白骨。乐正绫将自己的手帕撕开,却只能勉强为洛天依包扎。
“我本该叫你尝尝剐刑。”看向“车夫”的夕阳色的眸凝出刀剑,乐正绫只觉将这罪魁祸首剥骨剜心都是不够的。
洛天依拉住乐正绫,“不必管他了,得先去找墨清弦。”
而树林里,墨清弦还在追某个逃跑的家伙。她就不明白了,那看起来没什么用的家伙,怎会逃跑的速度一流?
“喂,言……不是,十六,等等。”墨清弦嗓子都快喊哑了,可惜前方奔逃的身影充耳不闻。
纵有再长的腿,这样跑下去也得被磨短一截儿。咬着牙再追了一阵,墨清弦终是喘着气停下脚步。
“哎,战音,等等。”突然有人在墨清弦身后大喊。
“姐姐?”
不出所料,言和停下脚步。
一杆□□顺势横在言和面前。
“你蠢么?我若是你,就不会贸然往树林深处跑。”乐正绫冷眼打量着言和,她晓得今日就是这家伙给洛天依惹了麻烦。
好……好可怕的人,言和看着乐正绫,手臂上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若说洛天依的目光可以冻死人,那么这个人的目光则会将言和直接烧成灰。中原人,真可怕。
可是,战音在哪儿呢?言和四下张望,却只见洛天依抱着受伤的手臂,倚着一棵树好笑地瞧她。
“喂,你骗我?”言和抬手指洛天依,却一截儿树枝拍在手背,将手打落下来。
言和捂住自己隐隐发红的手,回头,却只见乐正绫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悠闲的视线懒懒盯着地面。
“中原人的礼节,说话莫伸手指着他人。”乐正绫很简洁地向言和“解释”。
“你!”言和表示非常想念战音和西域,中原这里人人都欺负她。
“我?”乐正绫忽然笑了,夕阳色的眸瞥一眼洛天依,又看向言和,“敝姓乐正,很不幸,你接下来得与我同行了。”
与这个人同行?言和抬头看洛天依,翡翠色的眸子却以明显的弧度弯着,似乎在看一场好戏。至此,言和忽然明白了中原一句俗语,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可怕的人们终究是要聚到一处的。
“瞧她作甚?”乐正绫清朗的声音如利刃般切断言和看洛天依的视线,“她可决定不了我的行踪。”
“是……”言和现在能怎么办?她只得同上回在洛天依面前一样,认命。
而一边洛天依却收起笑容,沉静的眸终于泛出一丝波澜,颇为惊讶地注视乐正绫,“你不与我一道……”
闻言,乐正绫抢在洛天依说完前颔首,故意做出谦恭的姿态,“是您所言,臣不必跟随。”
胡说,自己什么时候说过?明明是让宫羽……洛天依扣紧扶住树干的手指,指节泛白,使得手臂的伤又渗出血来。
“小心眼儿……”洛天依低低道一句,彳亍着朝乐正绫走去。
乐正绫敛眉盯着洛天依摇摇欲坠的身影,还未等洛天依走到她身边,她已上前扶住那逞能的姑娘。
“若我小心眼儿,便不会跟来了。”乐正绫在洛天依耳边轻道,她待这姑娘真是……毫无办法。
“不准离开。”洛天依板起脸,说着小孩使性子般的命令。
作为回应,乐正绫只是一笑。
☆、四十五
在天黑之前,乐正绫带着洛天依总算找到一户人家借宿。
收留她们的是个小姑娘,据说是相依为命的祖母死了,现下正独自一人住在这山里的老屋中。
“你这小丫头胆子倒不小,什么也不问就收留我们这些陌生人,不怕我们是坏人么?”墨清弦对这小姑娘颇为惊异。
“祖母说过,相由心生,”小姑娘黑亮亮的眸子很认真地盯着墨清弦看,“姐姐们个个生得貌美可人,怎会是坏人?”
“相由心生么?”墨清弦说着,心下却暗讽自己,真是平生当恶人猜疑惯了,如今碰着尚有一颗纯良之心的人,竟反倒觉着奇怪。
“你这小丫头倒是怪机灵的,”一旁乐正绫将目光投向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目光转向地面,摇了摇头。
“我没有名字,”小姑娘扯扯自己辫子的发尾,若有所思地绞在指间,“平日里,祖母……就叫我小丫头。”
真是巧了。
不过说来也不奇怪,深山里的人家,大概不会注重给女孩儿起乳名。小姑娘的祖母死在小姑娘及笄前,未给小姑娘定亲,字也不及与小姑娘起,小姑娘便只剩下了“小丫头”这种人们待女孩子的普遍称呼。
“小丫头,你的祖母,是做什么的?”一直沉默的洛天依也开口。
“祖母……给一个官家小姐当乳母。”小丫头想了一会儿回答。
“那官家小姐住这深山里?”墨清弦刚放下的怀疑又被吊起。
“不是,”小丫头避开墨清弦的注视,似大人般叹一口气,“那官家小姐家遭变故,祖母怕官家的仇人找上她,跟着祖父到处逃,好容易才在山里头定居下来。”
“好厉害的小娃娃,祖父母的事,你竟这般清楚。”言和也找到机会插嘴。
小丫头撇撇嘴,“她总与我提起,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长辈们总爱与孩子讲他们当年的事,墨清弦轻笑,她记得她的乳母也是这样,不会讲故事,便将自个儿的大半辈子拿来讲给她听。
“对了,小丫头,你晓得这附近有什么村子么?”洛天依将闲聊扯回正题。
“没有啊……应该,”小丫头挠挠头,努力地回忆着,“哦,以前好像有一个,不过现在没了,前些日子我还在那儿抓过蜈蚣。”
“抓……蜈蚣?”言和不可置信地看着小丫头,她隐约记得,蜈蚣可不是好惹的东西。
小丫头狡黠一笑,竖起食指在嘴边,“悄悄告诉你们,那东西可以烤来吃哦。”
一时间,竟听不出她所说的是真,还是仅仅一个玩笑。这个小丫头,的确是个有意思的孩子。
乐正绫看着言和废话半天,终于忍不住自己询问,“小丫头,你所说那村子,可以带我们去看看么?”
“好啊,”小丫头爽快地一口应下,“我正想着明日去抓蜈蚣呢。”
次日,山中不知名的鸟儿天色方泛白时便开始鸣叫,星星点点,轻轻巧巧,却足以吵醒浅眠的人。
洛天依就是在这时醒来的。睁开眼,她却发现某人却比她起得更早,为她准备好了洗漱的水。
“如今论到我为你梳发了。”并不明亮的光线中,那人精致的眉眼勾出戏谑笑意。
“不需……”洛天依脸上微微发烫,回绝的话还未说出便被吞回喉咙里。
木梳落在冰凉的发间如同羽毛般轻巧,诉说着持梳人的耐心与细心。那双生着薄茧的手拿惯刀枪,有千钧的力斩下恶人的首级,如今却小心翼翼,拿出了绣花的本事,生怕将眼前梦一般的儿儿碰碎。
“我总算晓得那时你为何不许我披着发见人,”乐正绫拿起珠钗簪在洛天依的发髻上,“谁看了我的姑娘这么美的模样,我也会去把那人眼睛挖出来。”
“不许别人看?你是打算换下阿钿当我的侍女不成?”洛天依低头,却掩不住泛红的耳根。
乐正绫沉默地看着手中木梳,忽然低头凑近洛天依耳边,似抱怨又似责备道,“我在你身边,不好么?”
洛天依怔了怔,好半天才轻声叹息道,“你呆在我身边,那你的长兄怎么办,你不想见到他么?”
“我晓得他已平安归来,”纤长的眼睫垂下,拂出赤红池水间一丝带刃的风,“接下来再起战事,我会替他。”
“不会再起战事,我与你保证过……”洛天依的心莫名收紧,着急着辩解,一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西燕终究是洛国的邻国,不并则反,”飒爽的笑意在乐正绫面上绽开,好似她已迎着裹挟沙粒的北风,眼角溅上西燕军士滚热的鲜血,“我想要站在你的身边,为你夺这天下。”
“西燕的事,由我来……”
“傻姑娘,”乐正绫拉过洛天依微凉的指尖,温热的吻蝶舞般落在洛天依的唇边,“你并非万能的神明。”
是了,洛天依不承认也得承认,她并非神明,同任何人一样,她也会生病,也会受伤,也会死去。纵洛天依手下能掌握许多人的生死,可生死,不是一个人一生的全部,洛天依安排不了命运。
“但你算命的本领倒是和神明无差,”乐正绫低头,额前的碎发一缕缕滑下眉眼,看不清表情,“你分明早就知晓,你的命令,我不会一一听从。”
清晨的空气忽地沉寂下来。
“呵,”洛天依沉默了许久才轻笑一声,有很多时候,她希望乐正绫是个很笨的姑娘,可那姑娘偏偏聪明得令洛天依害怕,“的确我知道这回你会跟来,关于龙牙的话也是故意说的,可我的棋局,你又能看清多少?”
这局棋下了许久,棋盘上黑白棋子错杂相间,即使洛天依害怕乐正绫的聪慧,她也并不担心乐正绫看见。因为,连洛天依自己,她这下棋的人,也看不分明。那个洞悉全盘的人,或许早已死去了吧。
“既是答应你的事,我便会做到,在你之前。”洛天依的声音宛若叹息,她无需宣战,她面对的仅仅是她喜爱的人,不是敌人。
“我说过,你不是神明。”复杂的目光落在洛天依受伤的手臂上。
“阿绫……”洛天依还想说什么。
然而一一
“各位大姐姐们,起床吃早饭了。”
小丫头的声音传来,这山里的姑娘嗓音倒是挺亮。
墨清弦还算自觉,三两下洗漱了来吃早饭。至于言和……洛天依觉得今后有必要让蜈蚣来陪她睡觉。
“我可不可以不去?”言和可怜巴巴儿地望着洛天依,她一想到那个吃蜈蚣的小丫头就想回西域去。
“不可以。”回答言和的是乐正绫。
“哦……”言和不大明白,为什么每次自己看着洛天依的时候,那个姓乐正的女子都是一副想咬死自己的表情。
☆、四十六
小丫头带着洛天依一行去的地方,正是先前遇见假车夫的树林后面。
没想到那看似那寻常的树林之后,竟真有一番截然不同的天地。一片突兀的空地间除去荒草,再没有先前茂密的树木,甚至,连灌木也不见几丛。没有人烟,只有依稀可辨的阡陌,古树根搬横亘在草叶上,偶尔有些散乱的石块和木料堆在路边,似乎曾属于已然塌败的房屋。
“这里……”言和不由自主地开口,说来奇怪得很,这片空地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莫名散发着令人不舒服的气息。
“还没到呢。”小丫头回头瞥一眼言和,扒拉开身边的草叶继续向前走。
洛天依环顾周围,草叶单调的色彩看久了,在她眼里便渐渐模糊成一片苍凉的黄绿。她想起乐正绫清晨那一番话,又觉着草叶的黄绿变成了赤红,变成无数次在她梦境中蔓延的血色。伸手撇开面前的草叶,那令人生畏的红色仿佛染上手背,瞧得洛天依有些眼晕。
“没事吧。”温和的低语声在洛天依耳边,乐正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洛天依身边,稳稳地扶住她。
洛天依不说话,只向乐正绫一方靠了靠,继续向前走。
言和与墨清弦都紧跟着小丫头,不曾注意身后洛天依的异样。小丫头离得更远,便更是不晓。
“可要停下稍作休息?”乐正绫看着洛天依愈发苍白的脸,眉尖微蹙。
洛天依只是摇头,现下她想赶快走出这片空地,一刻也不要停留。
然而一一
“喂,墨清弦,在哪里?”
前面是言和的声音,乐洛二人循声望去,才发现一直走在她们前面的墨清弦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
荒草方没腰深,以墨清弦的个头,在其中行走必是能被人瞧见的。可如今举目四顾,入眼的却只有一片沉寂的黄绿。
“方才你们瞧见她去哪儿了么?”言和带着小丫头折返到洛天依身边,她明明不久前才听见身后扒开草叶的声响,待她回头看时,墨清弦却已经不见踪影了。
“要不我们分头去找她?”小丫头提议。
言和转身就要走,她虽觉着墨清弦也是可怕人物之一,然一路上墨清弦毕竟照顾她许多。荒郊野外的,墨清弦一个姑娘家,随时可能遇到危险,不可不管。
“慢着,”乐正绫叫住言和,“还是不要分开行动的好,这地方奇怪得很。”
言和转头看看洛天依,洛天依仍旧不说话,只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乐正绫的话。
“是这样么?”小丫头以与她年岁不符的眼神意味深长地打量洛天依一眼,“是心中藏了太多东西,才会觉察一块空无一物的地方的可佈罢。”
“那我们先在这里等等,也许墨清弦只是迷了路,会自己找回来。”言和的脑子,现下是听不懂小丫头在说什么,只是顺着小丫头的目光看去,她才突然发现,一直倚着乐正绫的洛天依脸色有些苍白。
只是,在原地等了许久,墨清弦始终未出现。
“我去找她。”这样下去恐怕不是个办法,小丫头毕竟年少,事又因她而起,终是沉不住气兀自站出来道。
可还没等小丫头话音落下,一旁的言和已迈开步子走了开来。眼看着言和愈走愈远,洛天依又唤不住她,只有轻声嘱托身边的乐正绫,“阿绫,你跟她去找一起去找墨清弦。”
“可是你……”洛天依愈发苍白的脸牵扯着乐正绫的视线。
“我没事,”洛天依侧目看着满目担心的小丫头,“总不能让小丫头去看着十六罢。”
乐正绫不得不追向言和离开的方向。
有两道视线凝聚在那远去的绯色身影上。直到那抹红被青黄的草色淹没,两道视线缓缓收回,碰撞交错在一处,沉静如水,冰冷若霜。
“如你所愿。”
先开口的是洛天依。
小丫头挑了挑眉,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完全不属于孩子的微笑,眉目间冰寒,莫名地与许久之前洛天依所见的另一副皮相重合一一那个洛天依回洛都程中遇到的小小杀手。
“是打算拿回先前丢的东西?”洛天依拿出星尘交给她的玉佩,展示在小丫头眼前。
小丫头却是看也不看玉佩,只漠然甩下一句“此物已尽其用”,伸手指了个方向,示意她要为洛天依领路。
洛天依硬撑着站起来,跟上小丫头。
洛天依大概猜到了小丫头是什么人,她对小丫头的冷静丝毫不觉奇怪,反倒是佩服得很。洛天依觉着她在小丫头身上瞧见了自己的影子,然洛天依实际也不过是别人的影子,正如墨清弦对洛天依一见如故一样。她们身上背负着她们这个阶层的女子一脉相承的东西,无处可弃,无法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