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十二号仓库的大木板门上开出一个小窗,一双眼睛从里向外看了一下,但是门并没有打开。伍俊生进入的二十三号仓库门却哗啦一声拉开了,从里面跑出来一个保镖,向着坐在门外的马车里躲雨的两个保镖大喊:“出事啦,快进来帮忙!快!”当两个保镖从车上抽出短刀冲进二十三号仓库,二十二号仓库的门突然打开,六个人鱼贯而出,分成两队各奔南北,一瞬间消失在人群中。
杰克和右轩先生躲在对面仓库屋檐下看得真切,向东走的三个人是德国商人和两个穿短衣的男人,德国商人手里提着一个皮箱,他们和一众挑夫人流一起向货运码头的大门挤出去;向南走的三个人以穿着长衫马褂的中国翻译为首,他两手空空走在最前面,身后两个短衣汉却一起提着一个用布盖住的竹箩筐。
杰克飞快地注意到一张熟悉的脸,这张脸棱角分明,腮骨突出使脸形呈有力的方形,这人正是和绿娇娇两度交锋的风水邪师赵建。现在赵建身穿仓库保镖的短衣,头上盖着竹笠遮住脸部的上半截,可是下半截脸部的腮骨特征太明显,在杰克细致的观察力下无所遁形。
赵建和另一个短衣汉一起提着箩筐,急急脚紧在翻译身后,三个人快步挤进挑夫队伍走向码头。杰克扔下手中的烟头,用手向下拉低牛仔帽,几乎和右轩先生一起跟向赵建。右轩先生手上打着伞,身形轻快地闪过几个抬大麻袋的挑夫跟到杰克后面说道:“你也看出来哪一队带着钱了,挺聪明的嘛。”
杰克的眼睛不敢离开那三个人,他头也不回地说:“你早上还说我是蠢货。”
“这些只是小聪明,你老婆的东西你还不是一丁点都没学到。”右轩先生说话时嘴上两道白胡子一跳一跳。杰克对右轩先生这种不客气的话有着天生的适应和亲近,觉得他象一个苛刻的老教授总是关切地骂着自己的学生,杰克嘿嘿一笑问道:“你是怎么看出钱在这一队?”
“小鬼子还考起我了,傻子都可以看出皮箱轻,箩筐重,老千出手绝不会傻到接人家一箱钱就用那个原装的箱子带走,这是用膝盖都能想出来的事。你又看出什么了?”
“我认识赵建,左边提箩筐的保镖就是他。”右轩先生一听赵建的名字,伸手就抓住杰克的手臂,杰克脚步丝毫没有减慢地接着说:“赵建,就是鸡啼岭破十面埋伏的坏人,后来在韶州府布风水局害州官被我们识破了,不是,被娇娇识破了,还打了一场大仗。”
正在说话间,赵建和其他两个人已经走到江边,很快上了一条准备好的小船,小船上有油布顶篷,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可是杰克和右轩先生也有船可上,原来格林号远洋商船已经由大约翰指挥停在白鹅潭中间,一队黑人水手划着救生艇靠在码头边正等着他们。
右轩先生上船后举着伞坐在一群黑人水手中间,眼神冷若冰霜地看着赵建的船离岸。杰克对水手们说:“全速前进,把那条小船在白鹅潭中间拦下。”可是右轩先生却说:“不!远远吊在他们后面,我说拦下来的时候才贴上去。”杰克意识到右轩先生这样做的目的是离开官兵众多的市区下手,分明是要致赵建于死地,他对右轩先生说:“赵建犯的是诈骗案,在这里抓住赵建可以马上交到官府审判,伍也可以拿回自己的钱,这样才公正。”
右轩先生脸色一沉,说话的声调气势和刚才聊天时完全不同:“杰克兄弟,你是洋人,也是洪门的老朋友,你这样说我不怪你。我现在要告诉你,这里是汉人的地方,我们的官府不是清狗,天下有公正,但不是由清狗去裁定,而是由我们。”
杰克马上知道刚才说错话了,右轩先生是洪门的右相,洪门一向以明朝正宗自居,以反清复明为大任,在他们眼里,清朝政府只是侵略者,这个政府不受洪门中人的承认,当然也不会承认清朝的法律和审判。
救生艇不紧不慢地跟着赵建的小船,那小船显然发现了有船从后跟踪,于是越划越快。但是救生艇上有两排八个黑人水手,赵建那只有两支长橹做动力的小船根本不可能逃脱。天色很快暗下来,两艘船一前一后从珠江进入弯曲的内河,杰克知道赵建想趁夜幕上岸潜逃。
救生艇刚进入内河口,右轩先生大喝道:“全速前进,马上把赵建拦下来。”于是众水手吆喝起号子奋力划船,救生艇象炮弹一样向赵建的小船冲去,杰克拔出左轮枪指住前面的船大声叫道:“马上停船,把钱交出来饶你不死。”
赵建的船被杰克追了足有半个时辰,摇橹的梢公一路加速下双手已经累得发抖,本想进入内河找个地方上岸逃跑,可是船还没有靠岸就被突然追上,他回头看到后面的船上有大群铁塔一样的黑人,船头一个洋人用手枪指着自己,吓得扑通一声跳入水逃命,船马上慢了下来。
救生艇追上小船侧面,两船并排的时候,小船的布篷突然掀开,伸出四支短洋枪,近距离向黑人水手和杰克开火。可是黑人水手们万里漂洋来到中国,也不知经历过多少风浪和恶战,就在篷布掀起的同时,四支船桨配合默契地从水里挑起向洋枪打去,两船之间顿时响起一片枪声,直打得烟雾弥漫。
枪虽然开火了,却没有打伤黑人水手,只见拿枪的手被船桨打伤,枪也被打落水里。枪声刚停,四支船桨在一片英语叫骂声中象雨点一般打落,把原来就松散的船篷打得支离破碎塌下半边,船上的人纷纷抱头捂手惨叫连天。杰克和右轩先生随即纵身跃上对方的船头船尾控制局面,两个黑人水手跟着跳到船中间抓人。
船篷中段突然响起猛烈的撞击声,布篷和竹木碎屑向四周飞射出去,杰克看到赵建手舞腰刀向布篷和身边的人乱砍,刀法并不高明,可是却刀刀狠毒只往人的双手和头颅砍去,刚准备过船的黑人水手躲避不及,被刀砍伤摔里救生艇,赵建脚下的三个同伙更是被砍得哭喊着跳进河里逃命。这时赵建四周没有支支丫丫的阻碍,他从船上捞起一捆带着挠钩的绳子,单手向岸边飘出水面的大树甩出。
挠钩准确地搭在水面的大横枝上,这一招出乎意料的专业老到,让杰克不禁想起擅长用绳镖的安龙儿。赵建身上背着大包袱,左手牵绳右手握刀向三丈开外的岸边荡去。这个距离一般人绝对跳不过去,右轩先生大叫道:“杰克,开枪把他打下来!”同时一脚把船尾的长橹踢断,第二脚连环踢出,把断出的桨面射向河面。赵建还没有落到河岸,右轩先生已经举着伞跳入河中,一脚点在断桨上重新跳起,在空中轻盈转身后,借着伞在空中的浮力准确地落在对岸。
杰克的子弹并没有留在枪里,当右轩先生象蝴蝶一样飞越河面时,他瞄准赵建的脚开了一枪,赵建落地后见到一个白须白发的老人站在自己面前时,可是左脚已经站不起来。
右轩先生快步走近赵建猛喝道:“你就是赵建?!”
赵建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连向后坐,手上的刀还是指着右轩先生。右轩先生手上仍打着伞,脚尖一弹踢开赵建的刀,腰刀飞进草丛无影无踪。他又问道:“你是风水师?!”
黑暗中看不清右轩先生的脸,可是赵建完全可以从语言中听出那种愤怒和杀气。他从身上卸下包袱举到右轩先生,正要开口说什么,右轩先生的脚从他两手中间穿过,重重地踢在他脸上。赵建的颈骨无法承受这种重击,头向后一甩,手上的大包袱被右轩先生拿到手中。
杰克叫黑人水手们划船靠岸,过程中只看到右轩先生不停地拷问赵建,每一个问题都会紧接着一记重击。杰克真是想不到白须白发的右轩先生可以有这样的攻击力,但是他也知道洪门中人固然仗义,规矩却非常严厉,洪门的人下手复仇绝对没有私情可讲,这时要是讲些劝架的话只会火上浇油。
当杰克跳上岸,赵建已经七窍流血,奄奄一息地仰天躺在地上,右轩先生一脚踩在他胸前,用油纸伞指着赵建严厉地说:“犯我洪门,罪责当诛。”说完举起伞就向他的头扫去,合起来的伞挥在空中象铁棍一样挟着劲风,这一敲能把人的脑壳打爆。
杰克叫了一声“别打了”,一步跨到右轩先生身边把他拿伞的手架在空中,右轩先生倒也听话,果然没有发力挣脱,只是左手穿到杰克腰间掏出了左轮枪,熟练地单手拉开扳机。杰克感到腰间一动知道中计的时候,枪声已经响起,赵建的脸上跳现出一个红点,全身一震之后立刻停止了一切动作。
随着一声惊呼,全部人都在右轩先生身边凝固了,呆呆地看着这个老辣干练的老头子。右轩先生提起冒烟的枪管吹了吹:“这枪手感不错,杰克有机会给我找一支。”说完 “啪”一声把枪插回杰克的皮枪套。杰克良久才生硬地放下抱着右轩先生的手,眨巴眨巴眼睛,吞了一下口水说:“你还要用枪呀?”
→(二OO)洋人对诗←
格林号商船的饭厅里一整夜灯火通明,大约翰把伍俊生接到了船上散心,杰克和右轩先生坐到一堆凑着脑袋谈事情。
伍俊生头上包着绷带在船仓里走来走来,因为他的体力不是很好,运气也不算很差,在黑麻麻的仓库里撞墙自杀居然没有撞上尖角钉子之类的致命物,只是撞穿额头流了一地血,到西医诊所止血包扎后就可以走动了。医生说有外伤不可以喝酒,可是他心情很压抑,喝了几杯酒之后红着脸不停地向大约翰诉苦,大约翰倒是脾气好,只管自己惬意品酒,耳朵听着两帮人说的话,不时向任何地方插嘴。
“钱都拿回来了,你完全可以重新再来,不用太担心,你手上的钱够你花一辈子,传统生意不能做也可以做点新生意……”大约翰语调平稳轻松地安慰伍俊生,伍俊生却说:“你还提新生意?我现在一听到新货就怕,洋行已经欠债不少,这打后还债都不知要做上多久?”
大约翰笑咪咪地说:“不如你到美国开个公司,我们帮你办手续,美国西部一直在大开发,什么生意都可以做……”
“美国生意好做的话,你们也不用来中国了,真是头疼。”
大约翰关心地问:“头还很痛吗?”
“是疼,不是痛,唉呀,里里外外都痛。”
大约翰分不清头疼和头痛有什么区别,他只好问别的问题:“钱数过够数吗?”
伍俊生垂头丧气地说:“少了一点,算了算了……那个赵建在仓库里钩我箱子的时候真是准啊,从梁上垂下钩子都可以钓到,而且还是在灯光全灭时下手。”
右轩先生这时转过头说:“身怀绝技的江湖人很多,他这一手功夫要千锤百炼才能练出来,你算走运了,要不是我在洋行破了局,可能你一进门他就杀人劫银,钩子都懒得用。他们一早租下二十三号和前后三个仓库,在二十三号仓里用箱子布下迷宫,又在两仓之间挖出地道,一切都布置得天衣无缝,要不是他心术不正,还真是一个很高水平的老千。”
伍俊生听了一点也不开心,他现在觉得右轩先生和赵建没有太大区别,不同的只是一个暗骗他全副身家,一个明抢他半副身家。他对大约翰说:“前天晚上你怎么知道我被骗的?你们见过这种骗局吗?”
大约翰耸耸肩说:“我没有说,是杰克说你被骗的。”
杰克马上接过来说:“我只是说你可能被骗了,我们陪你去交割会安全一些。”
“我早就看出来了,其实你那时是想抢我的生意。”伍俊生愤愤不平的话引来杰克一阵开心的笑声。
右轩先生不和伍俊生多废话,他直接对杰克说:“龙儿和不斯文在洪门中的名声很响了,你要找他们走洪门一线最对路,不斯文那支小神仙的旗号真真假假,在江湖上比龙儿的名堂还要大,呵呵呵呵……”说起顾思文,右轩先生的脸上现出前所未有的开心笑容,嘴上的两道白胡子笑得飞起来:“这小子本来也不显山露水,可是做了几次大生意后,他上边的状元爷都说他为人精灵办事有担待,最主要是他这人很够义气,龙儿跟着他绝对不会吃亏,看来我要破例提拔他当翰林,不出十年他就可以开山收徒了。”
伍俊生和大约翰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只有杰克长期和绿娇娇在江湖上行走,才知道右轩先生在讲江相派吃大户敛不义之财的事情。伍俊生奇怪地问道:“你们都是状元翰林?还要做什么生意?”
右轩先生神秘地对他说:“你不是已经都见识过了吗?哈哈哈哈……杰克兄弟有个好老婆,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杰克尴尬地点点头,这时才敢大胆猜想右轩先生就是江相派里的最高领袖,他对付赵建之余也一同对付了伍俊生,明抢伍俊生半副身家对方还无话可说无官可告,这种一箭双雕的敛财法正是江相派的作风。
杰克在右轩先生的帮助下,迅速从洪门关系网中知道了安龙儿正藏身在广东中部的英州。右轩先生说也想见一见顾思文和安龙儿,叫杰克先出发到英州,他办完广州的公事就去英州和大家见面。心如火燎的杰克备好马匹行李枪支弹药,一刻不停直奔英州而去。
从广州向北三天急行就到了山清水秀的英州小城,这座西江边上的小城被群山围绕,四周的山势并不是一般所见蜿蜒奔腾,而是峰峦突起又柔美动人,象天地间一个大盆景,这种平常少见的细腻美景让杰克眼前一亮,心里想道:安龙儿连被清廷通缉藏匿都会找个风景这么好的地方,风水师真是会享受生活呀。再想到自己的女儿也可以在这样的风景下长大,心里更多了一些安慰。
杰克进了城在一个路边茶摊坐下,让满街人都注意到有个高大的洋人来到英城。他在桌面上给自己倒上一杯茶,在面前放上一个竹托盘,托盘四角摆放着四只倒满茶的杯子,然后埋头等人来喝。
杰克摆下的是从绿娇娇那里学来的洪门茶杯阵,这个阵称为“患难相扶”,是洪门中人行走江湖之前必学的重要暗号。试想人在江湖,出事的机会比发财的机会多,百姓顺民有事还可以找官府报案求助,反清志士有事还要找官差来救命就太不妥当了。
茶杯阵摆好,杰克的心上下忐忑,手指不停地在桌子上敲,每一分钟都象过了一年般漫长。他不知能不能找到安龙儿,又不知女儿会长成什么样子,女儿会不会喜欢自己,找到女儿后又能不能再找回绿娇娇,见到绿娇娇后又该如何让她接受这个孩子,很多过去没时间想的问题一下子涌上心头。
等了不知道多久,他只见人潮来来去去,围观的人来了一拨又走一拨,只是没有人来喝他的茶,杰克眼睛左瞄右瞄,心里开始有点发毛:不是吧,英州没有洪门兄弟?莫非都让清廷给剿杀了?
桌子前突然坐进来三个农夫打扮的汉子,一边聊着闲话一边伸手把托盘里四个杯子拿起,把杯里的冷茶泼到地上,又放回托盘中。其中一个用三个指头捻起第五只空杯子放进四个杯子中间,杰克心中大喜,知道是洪门兄弟来应答了,于是一言不发从靴子里抽出匕首放在桌面上。
那个放空杯子的人看到杰克放出一把小刀,开口念道:“宝刀出鞘亮煌煌……”这是一句问来路的诗,下一句就是“剖红刺凤某某堂”,对方应该马上报出自己的堂口。
杰克一听就傻了,这诗怎么和右轩先生教的不同?原来右轩先生知道杰克不会洪门凤凰诗和手诀,临别前教了他一首诗,念出来之前要先把刀放在桌上,还叮嘱他千万不要念错,不然洪门兄弟会把他当成奸细干掉。他抬头看看那三个人,果然目露凶光地等着自己对诗,看情形再对不出来就要开始动手杀人了。
杰克不会对这一首,只好念自己会的:“此刀生来本姓洪,五湖四海称英雄。有仁有义刀下过,无仁无义刀下终。”
那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又看看那把姓洪的美国匕首,总觉得不是味道,疑虑之下另一个人又开始念道:“松柏二枝兄弟众,忠节连花结义亭……”念完后又看着杰克等他念后面两句。杰克没想到在洪门拉个关系都这么复杂,少点文化都不行。当年绿娇娇在温凤村不是一亮三个指头就可以通过了吗?他也用三个指头捻起茶杯对三个汉子说:“大哥,我真的不会背这么多诗,我只是来找人的,麻烦几位帮帮忙吧。”
三个汉子一听,马上站起来离桌走开,杰克连忙在桌上扔下几个铜钱,拉马匆匆跟上。直跟到城郊一个小山背后,那三个人从衣袖子里抽出短刀围住杰克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杰克说道:“我和右轩先生是朋友,他让我来这里找英州小神仙,几位大哥知道的话就告诉我吧。”
有人说道:“你诗文对不上,又不是中国人,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洋人派来的奸细。”
“啊?美国会派奸细找洪门?”杰克惊奇地问。
“哼,你们洋人帮清狗运物资,打洪门,把炮船开到西江上开炮,还和我们打过仗,不少兄弟死在你们的洋枪下。”说话的人挺刀走前几步,杰克拉着马一边后退一边说:“那是英吉利的炮船,我们美国可没有出过兵,兄弟你搞错了。”
三个人慢慢逼近杰克,有人说道:“我们才不管什么英吉利法兰西,这里是汉人的地方,洋鬼子来一个杀一个。”他一说完,三个人挥刀扑向杰克,杰克从腰间抽出左轮枪晃点着那三个人说:“别逼我开枪,一会把官差都引来就麻烦了。”
枪是不能开的,这里距离城里只有几里地,马上会引来官差;洪门的人也不能杀,杀了就不能再找洪门兄弟帮忙做事,绿娇娇也不好交待了。可是那三个洪门大哥可不管他开不开枪,都勇往直前地迎着枪口冲过来,杰克只好用枪管前拨后挡,左跳右窜地在刀光中躲闪,当他离开自己的马匹行李,其中一人就去拉住马缰绳,看样子是要抢东西了。杰克一看这还得了,马背上什么装备都有,被抢了的话自己一个洋人在中国可是寸步难行,他大叫道:“停手!停手!你们认不认识右轩先生?我是他朋友……”
一个汉子一边砍人一边说道:“我们谁都认识右轩先生,就怕他认不认识你,别以为报个大哥的名号就可以胡弄我们,砍!”
杰克也火了,他用力挡开正面刺来的刀,使一招独脚飞鹤沿中路一脚蹬出,厚厚的皮靴踢到对手的肚子上,那人痛得瘫倒在地。杰克说:“你们要摆茶杯阵我摆了,你们要念诗我也念了,可是也不能没完没了的念呀……喝!你还砍!”杰克闪开另一刀,扬手亮掌斜斜砍出一招破排手,把另一个汉子劈倒在地:“会背那么多诗,还不如去开个学校当先生……你停下,再搞我的马我可开枪了。”
这时一把声音远远传来:“别开枪,洋兄弟打的也是洪拳,五湖四海都是自家兄弟。”
杰克扭头看看,只见一个高大英俊的青年,身穿长棉袍手持一面黑色长幅旗帜慢慢向这边走过来,杰克一眼认出他就是安龙儿的好兄弟顾思文。
→(二O一)真相←
杰克马上收起枪向顾思文跑去,给了他一个热烈的熊抱,马上激动地问道:“文少,你是不是和龙儿在一起,你们是不是收养了我女儿?”
顾思文也激动得说话都有点发抖了:“是啊是啊,小浔长得很高很漂亮了,你来就好了,我和龙少常说起你们,很想念你和娇姐呢。龙少算出这几天会有个远方的老朋友来见面,就是不敢肯定是谁,我天天都在市集里收风等人,刚才听说来个洋人我就知道是你来了,我满大街的找,真是你来了,好开心好开心!”
那三个汉子原本认识顾思文,现在看和事佬出现了刀枪自然要收起,杰克向他们一一道歉,大家互道“不打不相识”之后,顾思文给三个诗人发了红包,大家皆大欢喜,有礼貌地拱手道别离去。
顾思文说:“快上马,我带你去找小浔。”
杰克笑得合不拢嘴,眼泪不听话地从眼里流出来,只会不停地点头说好说快。
两人一起上了马,顾思文把杰克带过几座小山,来到一片黄花菜地。
四周秀丽清新的小山点满春天的翠绿,山间一片菜地黄得耀眼。菜地里一个高大健壮的青年包着蓝头巾,背着一支用黑布包好的手杖,在他肩上骑着一个包蓝头巾的小女孩,身边追着一只白毛黑斑的大花狗。
安龙儿在田野里象小鹿一样又跑又跳,阿浔在他肩上不停叫着闹着,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杰克远远地下了马,把马缰交给顾思文,眼睛定定地看着阿浔慢慢向她走去。顾思文拉着马站在原地,他知道一会将要发生的事情,他只有在这里才可以完全分享。
安龙儿看到了杰克,他停下脚步把阿浔从头上放下来,一起站在田野中间,大花背也停下来,双眼直直地看着杰克。杰克走近一些,可以看清楚阿浔的样子了,阿浔也呆呆地看着杰克,似乎有点意外,但是并没有怕生的回避。
杰克一边向前走一边仔细辨认,安龙儿正面带微笑看着自己,他的脸比两年前更轮廓分明,秀气又不失稳重的眼神让人信任而充满安全感。身穿长衫腰缠布带,背负雷刺头带布巾,显得内敛而英气勃发。他再看看阿浔,她穿着一身宽松的浅绿色旗袍站在黄花中,脸部轮廓看起来象绿娇娇也象李小雯,站在安龙儿身边刚好到腰带一般高。她抬头看看安龙儿,又看看头戴牛仔帽,腰挎左轮枪,一身西部牛仔打扮的杰克,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奇怪男人让她有点紧张,下意识地用手拉住了安龙儿的手。
这个小动作让杰克停下向前的脚步,他不敢太快走近阿浔,怕阿浔见到自己的第一眼留下不好的印象。他不知该如何开始也不知该如何处理,不知所措地用双手抹一把满是泪水的眼睛,用征求的眼神看了看安龙儿。大花背对着杰克吠了几声,跑前几步又停下来看看,最后向着杰克飞跑过去,跑到看清杰克样子的距离,大花背激动地吠起来,一跳扑到杰克身上。杰克高兴地大声叫出大花背的名字,然后一手搂住它用力揉它的头和脸,大花背在杰克脸上喘着气一阵乱舔,然后咬着杰克的裤脚想往安龙儿面前拖去,可是杰克不敢再前走,只是蹲下来抱着激动不已的大狗。
安龙儿对他笑一笑,然后蹲下来把自己的头巾拉下,又把阿浔的头巾拉下来,两人都露出一头黄发,不同的只是安龙儿脑后只有一条辫子,阿浔一头长曲发却编成了两条。安龙儿用两支手指从背后捞出短粗的黄毛辫向阿浔抖了一下,阿浔马上发出格格的笑声,两手抓起自己那两条小辫凑过去乱扫一通。
杰克知道安龙儿的意思,他也脱下自己的牛仔帽露出一头金发,蹲在地上拿着牛仔帽向阿浔递过去。安龙儿站起来拉着阿浔向杰克走去,大花背又跑回安龙儿身边绕着他们跑了一圈又一圈。杰克越来越看清楚阿浔的样子,她穿着宽松的绿色小旗袍,仍可以看出是个身材高挑的小美女,这一身打扮让他想起绿娇娇最喜欢的布娃娃。
高高的额头象绿娇娇,整齐细长的金色眉毛象自己,又长又翘的眼睫毛象李小雯,深邃的褐色眼睛分明只有自己的女儿才会拥有,高挺的小鼻子尖得象会唱歌的云雀,尖削的下巴和薄唇让人完全可以想象她说话一定伶牙俐齿。
安龙儿拖着阿浔的手来到杰克面前单膝蹲下,接过他手上的牛仔帽戴到自己头上,对阿浔瞪眼做出一个强盗的表情,阿浔又发出一串笑声,伸出双手也要戴牛仔帽。杰克看到戴上牛仔帽的阿浔,整个脑袋都扣在帽子下,他伸手为她抬起帽沿,从帽子下现出一张天使般纯洁美丽的脸,侧着头向他露出完美得让人感动的笑容。
阿浔看着杰克,伸出手要摸他的金头发,大花背舔舔阿浔又舔舔杰克,杰克顺从地低下头,心里温暖得象得到上帝的恩宠。他抬起头看到阿浔对安龙儿说:“龙爸爸,他也是黄头发。”
安龙儿柔和地对阿浔说:“他是杰克爸爸,和我们是一家人,你看花背哥哥也认识他,龙爸爸和文爸爸都认识他,他也认识你。”
杰克对阿浔伸出手,试探着叫她的名字:“阿浔。”
安龙儿握起阿浔的右手,一起伸向杰克的手说:“叫杰克爸爸……”
阿浔看了杰克一会,轻轻叫了一声“杰克爸爸……”,马上笑着搂住安龙儿,把脸埋在他怀里。大花背仍然止不住激动地不时吠叫,还把头伸到杰克的手下拱着,要杰克摸它的头。杰克摸着大花背的头不住地笑和点头,伸出手和安龙儿紧紧地握着。
安龙儿站起来:“我们回家吧,阿浔,带杰克爸爸回家好不好?”
阿浔听话地点点头,一手牵着安龙儿,一手牵着杰克,头上戴着超大的牛仔帽一蹦一跳地走在两人中间,带着他们向顾思文跑去,一边大声叫道:“文爸爸!”顾思文看到黄花菜地里牵着手的三个身影,竟然发觉自己不争气地鼻子发酸,他深深吸一口气,向大家热烈地大幅度挥起手。
回到家中,蔡月为大家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吃过饭安排阿浔睡下后,杰克和安龙儿一起到屋前的大草地上散步。这片草地背山面水,一条小溪缓缓从草地中间弯弯曲曲流过,星月下布满萤火虫,草地里频频传来蟋蟀声和蛙鸣。号称风水小神仙的风水大师安龙先生选的住宅,也许不豪华,但是一定朴实素雅,四神得位水绕明堂。
杰克看到安龙儿长得快和自己一样高,他的肩膀宽厚有力,高大的身影背后永远背着雷刺,这是上帝给他的宿命和责任,他从十四岁开始就从来没有放下过,一直等候着不知什么时候来临的战斗,这种坚忍和耐心让杰克深深折服。
他静静地听安龙儿说起那个七月初七的晚上,中国神话中牛郎织女一年一度越过银河相见的一天,李小雯死在浔江的点点滴滴。安龙儿细细地回忆,不让自己说漏一个细节,把李小雯最后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杰克。然后他从怀里拿出李小雯用自己衣服包好的乞巧精品,杰克颤抖着双手接过来,轻轻地摸着衣服,蝴蝶结,和每一朵布花,眼泪不停地滴到绣着七彩鸳鸯的小肚兜上。
安龙儿小声说:“所以……她叫阿浔,我想这样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李小雯,总有一天会告诉阿浔,她的妈妈很坚强,也很爱她……”
杰克深深皱着眉头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他问道:“小雯葬在什么地方?”
“因为兵荒马乱,我在当地深山选了一卦没有人可以找到的风水好地,安葬得很好,你放心,这里有一张地图,你可以按地图找到……”
“龙儿,谢谢你……我……”杰克红着眼睛对安龙儿摇摇头说:“真的很遗憾……”
安龙儿笑一笑,拍拍他的肩说:“我们是好朋友,不要说这些话。对了,你和娇姐过得好吗?给我说说你们的事,怎么只有你来了,娇姐不和你一起来吗?”
杰克让自己平静一些之后,也向安龙儿说起两年前在思旺镇分别后的经历,说到一起走私军火时,安龙儿呵呵笑着说“这正是娇姐的本色”,可是说到太平军和清军大战时,安龙儿却担心得连连追问然后怎样。当杰克说起和绿娇娇在永安州分手前的对话,安龙儿侧着耳朵细听,然后又叫杰克从头到尾再说一次。
杰克说完两次,叹了一口气说:“我爱她,我一生中只爱过她,可是想不到她不愿意接受这个孩子……”
安龙儿咬着嘴唇紧皱着眉头想了一会,摆着手对杰克说:“你刚才说娇姐给过李小雯一道水龙神符?我为李小雯洗身下葬时在她全身都找过,没有见过这道符……如果有这道符在她身上,她也许真的可以活过那一年。”
“会不会她骗我们?”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会,安龙儿说道:“我觉得娇姐没有骗我们,她从来不说这种低级的谎,那符会不会是李小雯弄丢了?”
杰克突然拿起李小雯绣的七彩鸳鸯肚兜一分一寸细细摸过去,摸到一个地方停了下来,从皮靴里抽出匕首,小心地挑开精心缝好的滚边,从中挑出一小卷黄纸。安龙儿双手接住打开,杰克和他都不禁惊呼了一声,符上的字飘逸清秀,天真烂漫跃然纸上,正是绿娇娇的亲笔手书水德龙神符。
两人刹那间明白,原来李小雯知道这道符会保佑自己,生了孩子之后想把最好的东西留给阿浔,保佑阿浔健康成长,于是把符缝到给孩子的礼物里,可是却没想到这道符只对她自己有效,对不同八字的阿浔没有丝毫作用,却让自己的命运置身于真空的危险之中,以至无法和死期抗衡,在强大的地理杀气破坏下准时死于命运的安排。
安龙儿抬头惊惶地看着杰克说:“我们都错怪娇姐了,她不是不跟你来找阿浔,她是在赶你走,不然你会死在她身边。”
“什么?”杰克脸上露出一个很奇怪的表情。
→(二O二)春光←
“水德龙神符续命是天师道法中的上法,需要消耗极大的个人内丹呼唤龙神,而那一天正是我们捉孙存真的前夜,常理来说这样做非常危险,她应该养精蓄锐而不是把丹气消耗在一个刚刚认识的人身上,但是娇姐为了让阿浔有妈妈养育还是强行施法先给李小雯续命,而且事后从来没有对我们说。”
听了安龙儿的话,杰克默然无语,只是喃喃地说:“原来是这样,娇娇……”
“李小雯的八字杀重身轻,弱之又弱……”
“什么?”不懂古中文的杰克对这些术语一向迷糊。
“你今天听不懂我说的话,就象我当初听不懂娇姐说的话,也看不懂她的心思,这就是娇姐从来不和我们说她做了什么事、为什么这样做的原因。杀代表女命中的丈夫和男人,命中杀太重的女人会被男人压迫欺凌,在运气很差的时候,还会因为男人而死……”
杰克恍然大悟地说:“所以娇娇任由小雯跟女子宣道会生活,如果她和我们一起生活,只要身边有男人就会破坏她的命运,是不是这样?”
“是,几年来李小雯一直在女营里生活才得以平平安安,如果不是老天推着她到广西金田,不是她自己把水龙符缝到给女儿的礼物上,她真的有可能闯过命中一劫……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只是从这件事想到娇姐的命……”安龙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低下头双手捂着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杰克可以听出他的呼吸轻轻颤抖,象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安龙儿一转身背向杰克,看着远方山影上的新月说:
“我们人人都想着娇姐可以算出别人的命,象无所不能的神仙,她没有做出我们心目中的事我们就会责怪她,可是从来没有人去想过她的命……在命理学中有生离死别一说,如果夫妻到了相克的年份,就是缘份尽的时候,有幸的人夫妻分离天各一方,不幸的人就会死去一个,只留另一个孤独地活下去。如果一切都是命,那么今年就是娇姐的克夫之年,在生离死别之间,她会选什么?”
杰克的脑袋一片空白,茫然地想了一会说:“为了让我活下去,娇娇赶我离开她身边,是不是?”杰克搭着安龙儿的肩让他转身看着自己,安龙儿又用双手擦一擦脸,才转过身看着杰克,表情依然平静坚毅。
“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杰克控制不住说话的声音,这句话在旷野中传得很远。马上他又压下声音说:“我要带阿浔回去找娇娇。”然后他紧紧闭着嘴唇转身就走回家中。
安龙儿一闪身飘到他面前,双手紧紧扣住他的肩膀说:“杰克,不要走,娇姐不想你回去。”
杰克的脸扭曲着,双手用力一展拨开安龙儿,激动而愤怒地说:“她是我妻子,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说完又快步向屋里走去。
安龙儿一伸手拉住杰克说:“娇姐不想你死你偏要去送死,你有没有想过让她安心一点!”
杰克用力甩动手臂想脱身,但都被安龙儿化解了力道,情急之下把安龙儿拉到身边,抬膝向他胸前撞去。安龙儿没有闪开,胸前承受了沉重一击,杰克没想到安龙儿会这样,愕然地停下动作大声说道:“你干什么!我自己想去死行不行!”
“不行!老天要你死你就乖乖地去送死,你就是认命!”安龙儿的声音和杰克一样洪亮,引起了屋里的注意,顾思文和阿浔的房间同时亮起灯光。
杰克没有再试图挣脱,他摇着头压低了声音,语气依然激烈地对安龙儿说:“龙儿,我不能离开娇娇,我不能一个人活在世上,也不能让娇娇孤独地活着,如果这是命我认了,我必须回去你明白吗?”
安龙儿看着杰克的眼睛,他的眼里满是泪水,脸上写着哀求,他越来越明白绿娇娇面对命运的两难,当一个人要死的时候,命运会给他一个想死的心,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力量。
安龙儿看看屋子,顾思文的身影已经站在门前看着他们,他把杰克拉到远一些的地方说:“你是阿浔的父亲,为了她你也要活下来,今年是壬子年水气旺到极点,天下会大乱,地理气候也会大变,每个人的命运都会特别波折,你今年在娇姐身边最危险;明年癸丑年五行会平衡一些,那时你们再相见,在玄学上也好处理。还有,你和阿浔还不熟络,你们要在这里好好生活一段时间,让阿浔知道你是她的父亲。”
安龙儿说到阿浔,杰克果然冷静了一些,可是马上问道:“娇娇会有危险吗?”
“她是风水师,我也看过她家的祖坟,现在她还有洪宣娇和洪门兄弟照看着,不会轻易有事的……先住下来好不好?”
杰克终于点点头,握着安龙儿的手,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臂膀:“龙儿,对不起,谢谢你……”
安龙儿轻轻笑了一下放开杰克的手,眼神里露出一丝落寞无奈。
杰克来到家里之后,就成了阿浔的专职保姆,因为两人样子相似,阿浔认为杰克和自己是同一品种的洋娃娃,所以很快和杰克成了好朋友,上哪里玩都要带上杰克。杰克每一天都象在天堂一样快乐。
阿浔和蔡月睡一间房,平常太阳还没有出来,她就起床穿好衣服跟众爸妈一起练功,最近在练功前多了一个新游戏,就是去检查杰克醒了没有。她会先用手指捅一捅杰克的脸,杰克会扬扬手,迷糊地说了些什么之后转身又睡。这时阿浔就会走到床的另一边再捅,于是杰克投诉后再转到前面,阿浔果然不再用手指捅脸,而是用手指拉开杰克的眼皮,看看杰克醒了没有。这种检查方法对很悃的人是残酷的,更残酷的是每天都要发生,但是杰克的痛苦换来小天使的快乐,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发脾气,只是让他明白了这几个还没有成亲的少年带大一个孩子的艰辛。
阿浔把时间花在折腾杰克上,对其他爸妈的骚扰果然减少了许多,这些爸妈当中,从骨子里高兴出来的人是顾思文。
顾思文这几年天天看着蔡月在家里忙里忙外,洗衣做饭还要带孩子,平常出远门想叫上蔡月一起去,都怕阿浔半夜要找月妈妈,安龙儿一个人照顾不过来。现在阿浔会跑会跳,全英城六岁的小孩里数她最高,加上来了个永远不会辞工的杰克爸爸,顾思文开始有事没事就叫上蔡月一起出门,开档买菜洗衣服都天天粘在一起。
蔡月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在英城是数一数二的美女。她看到喜欢狗的杰克同样喜欢小孩子,阿浔跟着他让人非常放心,带孩子的担子减轻了,她也会不时跟顾思文出去玩玩。
顾思文天性乐观好动,嘴巴可以一天到晚不停地说话,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玩伴,而且蔡月知道他一直喜欢自己,尽管心里想的不是这个人,可是感情却是实实在在地一天天增加,如果现在顾思文突然离开这个家,蔡月的心里会很难受。
安龙儿近两年开朗了许多,可是自己上山寻龙点穴的坏习惯一直没有改,每次出去都带着阿浔和大花背,就算蔡月主动要求一起去他也不会同意,时间长了蔡月也不再缠着要跟安龙儿,只是静静地等他回家。
这天顾思文说有个地方的樱桃花开得很漂亮,叫上蔡月一起去看,蔡月看家里妥妥当当的,就留下安龙儿和杰克两个男人看家带小孩,和顾思文走出门。
春天的阳光和熙温暖,色彩象从天上泼下来一般,可以在一夜之间出现在大地上。为了在这种美景里和喜欢的人长时间逗留,顾思文说翻过几座山就到,不用骑马。
两人走了很久,顾思文唠唠叨叨说了很多话,蔡月硬是没看到樱桃花。顾思文总说快了快了,又翻过几座小山,在山顶上向下看去,小斜坡上种了大片比人高一些的樱桃树。顾思文说:“看,就是这里。”
“花呢?”
“没有花吗?”
“你什么时候看到有花呀?”
“上个月。”
蔡月气鼓鼓地说:“去死吧你,上个月还可以问人要过年红包呢。”
顾思文不还嘴,从背上解下包袱,找出一个水囊打开递给蔡月:“喝口茶我们再找。”
蔡月白了顾思文一眼,叉着腰喝了两口,刚放下水囊面前就出现了杏脯蜜饯,原来顾思文背上背的全是零食。走了一段路是有点饿了,蔡月接过蜜饯又往嘴里送。顾思文突然指着远处说:“哎,你看,树上有樱桃了。”
蔡月听到这话,眼睛一骨碌沿顾思文的手指看去,只见在茂密的绿叶下,羞答答地露出红艳艳的成串小果子。“啊!这就是樱桃呀!”广东并不盛产樱桃,在英州地带樱桃也不多见,蔡月更是从来没有见过树上的樱桃,这一见之下自然惊喜万分,她把水囊和杏脯向顾思文怀里一扔就向山坡下跑去,顾思文怀里抱着一堆杂物手忙脚乱地跟在后头。
两人跑入樱桃树林,立刻被樱桃果子包围住,阳光从树叶间透射到红色的果子上,美得娇艳欲滴。蔡月从树上轻轻摘下一颗樱桃在衣袖上擦一擦,小心含入嘴里咬开,慢慢闭上眼睛品尝那股新鲜甜美,脸上全是满足和陶醉。顾思文在旁边近近地看着蔡月,只看得唇干舌燥,嘴巴不自觉地张开,合起来后咽下一口口水。
蔡月睁开眼睛,看到顾思文傻傻地看着自己,她摘下另一颗樱桃,很快地送到顾思文嘴里,然后笑着看顾思文的表情。顾思文象鱼儿上钩一般一口咬住樱桃,前所未有的幸福感让他的眼睛直直盯着蔡月,嘴巴不停地嚼动,觉得自己感动得辫子都发麻了。
→(二O三)大军压境←
蔡月看着顾思文傻傻的表情,嘻嘻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顾思文看得心里头扑通一跳。蔡月伸手又去摘樱桃往嘴里送:“好吃吧,我还要吃……嗯,好甜好甜……这是谁种的,我们买多些回去给他们吃,好象阿浔还没有吃过樱桃呢……”说完就想走下山坡找樱桃树的主人。
顾思文一手拉住蔡月说:“小声点,找什么找呀,你脑壳里那勺豆腐花怎么想东西的?快摘吧,摘完就跑了……”他嘴上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打开包袱,把里面的咸杂零食扔到地上,不停地摘樱桃往里面放。
蔡月还想说这样干不行,顾思文伸手向她脑门拍了一下:“还说,快帮手摘。”蔡月虽然不喜欢顾思文老是奚落她,平常这样的情况一定会打起来,可是现在两个人在偷东西,要是在这里打可会被主人家发现,只好忍辱负重帮忙摘樱桃。
樱桃很快塞满一个包袱,顾思文脱下长衫在袖口衣角打了几个结,做成一个更大的包袱,蔡月看到顾思文偷东西上瘾了,扯着他的衣袖担心地说:“快走了,你偷那么多干什么,一会被人家发现就惨了。”
顾思文把装满樱桃的包袱往自己身上一背,把长衫铺到蔡月手里,一边往她长衫桶里放樱桃一边说:“你不帮手可不要在这里添乱啊……我摘我摘,哗,这串大,再摘一串。”
一把雄壮的声音突然划破宁静的山谷:“你地做咩呀?咪走啊!”
蔡月平生没有偷过东西,本来已经心理压力很大,被人这么一吓唬,禁不住惊叫出来,抱着手上的樱桃没头没脑地转身就跑。顾思文马上一手拉住她站在原地,自己蹲下来从比较稀疏的树干高度瞪大眼睛四处看,按他的经验,马上按原路逃跑可能会被截住退路人赃并获,所以搞清楚来人方向再顺着逃跑才是正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