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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沧月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58

“奇怪,这水是从哪里来的?”老浦忍不住道,“我们军队可没带水进来……而且西荒缺水,连空寂大营里平日用水都很紧张,哪里忽然来那么多水洗地?”

这么一说,旁边的铁塔也怔了一下——他手里正提着一桶水,准备洗刷地面。那些水质清冽,寒冷刺骨,在灯光下闪出微红色的粼粼波光。他的水桶是从第二进地宫里拎过来的,却没想过水源到底来自何方这个问题。

“我明白了!”铁塔低声叫了起来,往甬道深处看了一眼,那里穿梭着无数双手提着水桶进出的士兵,“听说地宫最里面有一眼泉水,肯定是从那里打了水上来,然后一站一站送出来的!”

老浦抬头看去,果然,那些水是一桶一桶从地宫最深处传递出来的,沿途井然有序地分配到每一个石窟。这些水阴寒凛冽,冲到地面上后没有继续流淌,就这样迅速地渗入了岩石地面,再不见踪影,似乎被这座山重新吸收。

“如果空寂之山里面有泉水,那不是传说中的‘九幽阴泉之相’么?这可是个大凶的地方啊……”老浦嘀咕,“这地方好邪门。我看是——”话说到这儿的时候,忽然间他看到了什么,立刻闭了嘴,低下头迅速地干起了活儿,压低声音,“嘘,将军来了!”

铁塔也感觉到了一瞬间气息的变化,连忙也埋下头。

果然,地宫的门口出现了袁梓将军的身影,在两侧护卫的陪伴下踏着阶梯走下了地宫。将军的脸色有些苍白,神色威严肃穆,一改平日的亲切,仰起头没有理睬地宫里正在忙碌清扫的战士们,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了过去。

披风一角拂过地面,脚步声沉重而有力,一声声朝着地宫更深处而去。他身后跟随着十几个黑衣护卫,每个人都全副武装,在这样的地宫里也带着头盔和铁甲,包裹的如同要上战场一样严实。

当将军的脚步远去后,两个人才松了口气,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那一刻,一道雪亮的目光从黑暗里射来,吓得他们一哆嗦,立刻又埋下头去。

“见鬼。”老浦压住了要打喷嚏的冲动,低声嘀咕了一句——那眼神来自于将军身后的某一个黑衣护卫,宛如雷霆一闪既收。那些护卫们穿着黑甲,头盔压得很低,两边的护颊遮住了脸,几乎看不清模样。

“奇怪。”等这一行人全数离开后,老浦又嘀咕了一声。

“奇怪什么?”提着水桶的铁塔压低了声音,开始冲洗地面,“别唧唧歪歪了,要是被校尉看到我们在这里闲聊,非被抓起来打二十军棍不可!”

“将军的脚,似乎有点问题……你不觉得他走路的时候膝盖似乎都是直的吗?”老浦喃喃,眼角瞟着远去的影子,袁梓将军在随从的护卫下已经快要消失在第二进地宫的深处了,但远远看起来,的确举动有些反常,如同被提线的木偶一样。

老浦皱起了眉头:“喂,你和将军帐下的人熟,有听说将军最近的脚受伤过吗?”

“没有。”提着水桶的铁塔不耐烦,“也许只是他下床时候扭到了,也许只是他做梦时候压麻了……你管这么多干嘛!”

“阿——阿嚏!”老浦大大打了一个喷嚏,揉着鼻子,“我觉得没那么简单。而且,你不觉得那些跟在将军后面的护卫也很奇怪?其中一个俊秀小哥看起来简直是个文弱书生,根本不像是一个军营里的人!”

这么一说,提着水桶的铁塔倒是一怔,点头:“那倒是。那些人很面生,好像在大营里从来没有见到过……难道是帝都新派来的使者?”

“切,”老浦冷笑了一下,“你没看到吗?那些人的眼睛,似乎是蓝色的!”

那一瞬间,提着水桶的铁塔脱口“啊”了一声。是的!在和那些护卫视线接触的时候,头盔下暗影里的眼眸,的的确确是湛蓝色的!

那绝不是空桑人该有的眼睛,除非是……

“糟了!会不会是冰夷?”他脱口而出,“快去和将军禀告!”

“别开玩笑了,将军在九重地宫的最里面!”老浦指了指甬道深处,那里长明灯摇曳,映照得整个石窟明明灭灭,“而且我们只看了一眼而已,未必准确。你这个时候冲进去,是想说什么?说‘您身边是不是有冰夷’?而且我们不过是一介下级军士,擅自闯到主帅面前是要吃军棍的!”

“可是……”提着水桶的铁塔犹豫着,“万一真是冰夷混进来,刺杀了将军,岂能坐视不理?白帅说过,凡是空桑战士,无论在不在战场上,都不能后退!”

“好吧,”老浦被这种大义凛然的话镇住了,挠了挠头,“居然抬出白帅的话来……那,我们就进去看看吧。万一看错了要被打军棍,你得替我……”

就在那一瞬间,地宫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呜——”

那声音像是一阵风,吹过曲折幽深的洞穴,低低传到每个人耳边。声音很轻,就像是一声短暂的啜泣,但刹那间所有战士都听到了。无数双提着水桶、握着铲子的手一顿,怔在了那里,只觉得一股森然寒意从心底升起。然而那个声音很快又消失在耳际,空荡荡的地宫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什、什么声音?”铁塔愕然。

“这声音好耳熟……我好像小时候听过?不是什么好东西。阿嚏!”老浦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地宫的深处,眼神一变,忽然失声道:“不好……快跑!”

“啊?”铁塔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要出大事了!”老浦来不及多说,脸色惨白,一把拉着他往外便跑。

“喂!你们!”旁边的校尉本来也被那一声呜咽镇住了,此刻一见马上反应过来,提刀追了过来,喝问,“这是干什么!给我站住!否则军法处置!”

然而,老浦不顾一切地拉着铁塔往外跑,似乎什么军法都不顾了。铁塔愣愣地被他扯着,掉过头踉跄狂奔——他们这一队原本就在离地宫大门最近的第一进大厅,此刻狂奔了不过十几丈,便已经到了往上升起的台阶前。

再往上一段,便能回到外面的世界里去。

“站住!再不站住,回营就斩首!”校尉在后面猛追,厉声喝令,“听到了没?!”

然而,老浦的脚步丝毫不停,扯着铁塔往上便跑。铁塔这时候有些回过神来了,听到校尉的喝令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道:“你干什么!这要挨军棍的!你看校尉都——”说到这里,他回头想看一下后面追来的校尉,然而一看之下,忽然间全身都冷了。

“天啊……天啊!”铁塔脱口地大叫起来,“这是——”

“闭嘴!不要看!”老浦大喊,“快跑!他娘的给我用尽吃奶的力气跑!”

他一边喊,一边用尽全力拉着铁塔往上奔去——从地宫门口下到第一进的台阶一共有一百九十八级,然而此刻看来,却似乎漫长得没有尽头。他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往上冲去,似乎每一步都耗尽了全部的力量。

然而,这平时只要一刻钟就能走完的路,忽然间变得遥远而艰难起来。

“天啊……”身后的铁塔还在大叫,声音中带着无法言寓的恐惧,颤抖着,“你看!你看!地宫……地宫怎么忽然间动了?那些灯,那些灯!天啊……快跑啊!大家快跑啊!校尉……校尉!你怎么了?”

老浦没有回头,咬着牙忍着。他知道身后正在发生极其可怕的变故,所有人都已经陷了进去,而他只要一回头,也会陷入幻象,变成铁塔那样的疯狂状态。

地宫深处忽然再度传来了一声幽幽的叹息,如同一阵风,穿行在曲折幽深的洞窟里。就在那一声叹息之间,那个铁塔清清楚楚地看到每一条甬道两边的长明灯都缓缓暗淡了下去,似乎有无数双无形的手按住了火焰。

紧接着,每一条通往地底的甬道都动了起来!仿佛无数条触手,从大山的腹中伸出延展,然后缓缓地扭曲着,将在其中的所有人包裹。

而奇怪的是,那些军士们似乎被惊呆了,居然就这样站在原地,呆若木鸡地看着。一条条甬道延伸了过来,蜿蜒着,一个接着一个的军士被吞了进去,只听一声沉闷的噗地一声,一丛血从他们身上冒出,仿佛一朵乍然开放的烟火。

迅速地,那些甬道就喷溅满了鲜血,四壁殷红可怖。

“快跑啊!”看到这样诡异惨烈的景象,铁塔几乎忘了逃跑,对着陷入危险的同伴们大呼,“跑啊,跑啊!……你们还站着干什么!”

似乎被他的声音惊动,有几个靠近地宫大门的军士颤了一下,从呆若木鸡的状态下回过神来,抬起脚想要动身离开。然而下一刻他们就发出了凄惨的大叫,拼命地挣扎——铁塔清楚地看到有暗红色的触手从地上悄然升起,仿佛蛇一样地迅速盘绕上来,将他们裹住!

很快,他们就被包成了一个血红的茧。

“救命……救命!”那些人大喊,拼命挥舞着手。然而他们在进地宫之前没有携带任何兵器,手里只有铲子和水桶,哪里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别乱动!”忽然间,一把刀劈了下来,一个士兵立刻脱离了出来——原来是那个追他们的校尉看到这种情景,毅然返身回来,一刀砍断了地面上长出的诡异怪物,将下属们营救了出来。他的佩刀是寒钢镔铁打造,快可切玉。刀锋过处,那些东西顿时断裂,发出婴儿似地哭泣,瞬地缩回了地下,而留在那些战士身上的部分则立刻化为一滩血水,汩汩而下。

“别乱动!我会砍到你们!”校尉从军已有十年,曾在西海上和冰夷作战多次,胆气豪壮,一刀一个迅速砍过去,不到片刻便有二三十个战士获得了解脱。

“快!大家操上家伙,袁梓将军还在里面!”不等大家缓过气,校尉将地上的铲子捡起,一把把扔给了那些刚解脱的士兵,“都跟我冲进去!”

“可是……”此刻,长明灯的光已经及其暗淡,整个地宫里一片幽黑,隐约只能看到那些甬道还在缓缓扭动,变换着形状,如同一条条从大山腹中伸出的血管——一想到将军还在最深处的那一进地宫,不知要闯过多少关才能见到,有些士兵不由得胆寒心颤。

“一群废物!以前打仗的时候你们怕过吗?最多不就是一个死吗!”校尉看到下属们苍白的脸色,顿足,“既然怕,那就快跑!不用跟我去了——记着,出去了永远别说是我的手下!我丢不起这个脸!”

他再不多说,一个人抓起刀,回头就往地宫深处冲了进去。

有几个战士看到上司这样悍不畏死的态度,被其气势所感,一时间热血上涌,一跺脚抓起铲子也跟了进去。然而,更多的却是惨白着脸,掉过头落荒而逃,沿着台阶朝着地宫大门的方向狂奔。

然而,忽然间他们又惊呼起来——和所有的甬道一样,地宫大门的台阶也起了变化!如同活了一样在缓缓地蠕动,就像是一条巨大的蛰伏的蛇,正在地底醒来。

他们每踏上一级,那条蛇就往下蠕动了两级,将他们重新送回原地!

“天啊……”逃命的人们只觉得心胆俱裂,拼命地往上飞奔,手脚并用。然而尽管他们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前进的速度却慢得可怜,每往前一尺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呵呵……这些可悲的蝼蚁。”一个声音从黑暗的深处传来,似乎有一只眼睛默默地看着这一群人在生死边缘的挣扎,冷笑着,“黑暗之魔已经醒来,九曲结界张开,你们,还以为自己可以从这张网里逃出去么?”

随着声音,黑暗深处浮现出了一个剪影,站在扭曲的甬道的末端。

那个人披着灰袍,手里托着一团光。四周的长明灯都熄灭了,只有那团光映照着他的脸,衬托出湛蓝如海的眼眸和淡金色的头发。脸色雪白的冰族术士忽然出现在地宫里,双手虚合,薄嘴唇轻轻地翕合,吐出几乎听不见的咒语。

“冰夷!”一道寒光忽然从黑暗里闪现,“受死吧!”

那个校尉血战前行,一路挥刀砍断那些怪物,拼尽全力穿过了甬道,杀到那个术士面前。面对着近在咫尺的人,满身浴血的军人睁大了眼睛,杀气逼人,毫不畏惧地一刀斩去,“别在我们空桑人的地盘上装神弄鬼!”

然而,一刀劈下,却落了一个空。

刀锋从灰袍术士身体里对穿而过,没有任何可以着力之处。

校尉愣了一下。那一刻,对面那个被劈为两半的灰袍术士重新合拢了,湛蓝色的眼里闪出一丝冷嘲:“再英勇的军人,也不能把一个人杀死两次——我刚才已经死过一次了,就在你们地宫的最深处!”

话音未落,他举起了双手,忽然低声吐出了奇特的咒语。

那一刻,校尉知道事情不好,下意识地再度调转刀锋,大喝着用力斩断他的双手。然而就在那一刻,只听一声凌厉的金铁交织之声,刀锋却在那个术士的手上顿住了!——只是短短片刻,那个虚无的人又重新凝聚了实体,挡住了他的刀!

校尉不顾一切地挥刀,丝毫不畏惧。是的,袁梓将军还在地宫最里面,不知道安危如何,他身为百战跟随的铁血心腹,岂能后退?

“来吧!”忽然间,灰袍术士张开了双手,召唤,“一切力量,归于破军!”

声音传来的刹那,校尉忽然觉得手里的刀瞬地消失了——是的,那是瞬间消失!他眼前忽然出现了极其荒诞的景象,整条甬道忽然变成了看不到底的黑洞,穿过了他的身体。甬道的尽头有一点光,急剧地发出巨大的吸力。

他大喊着,拼命挣扎反抗,然而四肢没有丝毫的着力之出,仿佛飘在半空,身不由己地被吸住,迅速向着甬道尽头飞去。在没入白光的那一瞬,他忽然看到了很多铁塔的脸:第二队、第三队、第四队……所有其他队伍的校尉都在那里,甚至,连副将都在那里!

难道是……刚想到这里,白光转为血红,他的意识忽然一片空白。

“天啊……”不远处,那些正在拼命逃跑的人发出了一声惊呼,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闯入甬道,孤身对抗那个灰袍术士的校尉忽然间爆炸了!就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着,咔嚓一声爆裂,一蓬血从他身体里飙出,喷溅上了四壁。

灰袍术士举起了双手,手心里那一团白光亮了一亮,仿佛吸入了新的力量。

捧着光团的灰袍术士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一步步沿着甬道从大山深处走出来。他走过的地方,大地起了奇特的波动,无数血色的藤蔓蜿蜒而起,缠绕着军士。那是从地宫最深处流出来的泉水,却呈现出诡异的红色,仿佛是空寂之山流淌的血。

血色蜿蜒而上,缠住进入地宫的空桑战士,勒紧。那些战士自从听到那一声啜泣似的呜咽开始就呆若木鸡,似乎中了某种奇特的咒术,丝毫不反抗地任凭那些怪物攀爬上自己的身体——只听噗地一声,血肉的躯壳碎裂了,一蓬一蓬的血飞溅而出,如同一朵朵殷红的血莲花绽放在着被诅咒的地宫!

“快、快跑啊……这是鬼!”仅剩的二十多个有意识的战士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喊着,拼命地爬上台阶。然而那一条通往地宫大门的台阶也在活了一样地蠕动着,他们拼尽了力气,速度也慢得如同蜗牛。

灰袍的术士举起了手,那一团光在汲取了无数人的鲜血后亮如旭日,竟将整个地宫都照耀得如同白昼!一眼看到了台阶上还在挣扎着逃离的那些军士,冰族的巫师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缓缓走了过来,抬起手指一点——只听一声巨响,军士们脚下的台阶忽然翻转,如同一条巨大的舌头,一吐一卷,就将所有人包了起来!

“老浦,我们得去救他们!”看到这样的情景,铁塔大喊。

此刻,他们已经爬到了离地宫出口不到十丈的地方。在越靠近外面阳世的地方,地宫的蠕动变化越是微弱,他们脚下的台阶虽然还在变幻,却已经不能阻拦他们的离开。

“给我闭嘴!”然而老浦却毫不犹豫地大喝,声音冷酷凌厉,一把攥紧了他的手腕,死命地往上拖去,“别回头看!别管他们……他们死定了!用吃奶的力气给我往上走!否则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铁塔怔了一下,转过头去。

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地宫的门,居然正在缓缓闭合!

“他们要关闭大门,切断阴阳两界,在黑暗里完成最后的仪式!”老浦大喊,不顾一切地往前狂奔——然而前面似乎有看不到的屏障阻拦,无数双手推着他,不让他上前一步!

耳后传来最后一声凄惨的厉呼,伴随着血肉碎裂的喀拉声。那是一群军士在挣扎之中被吞噬,成为了最后一批祭品。

“他追来了!”铁塔惊呼,“我操他追来了!

老浦没有回头看,但也知道铁塔说的“他”是那个灰袍幽灵般的冰夷术士,他只觉得身边的空气在急剧地冷下去,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冻结似地,再也无法迈出一步——地宫的门就在眼前缓缓闭合,巨大的封石落下来,外面的日光一丝丝变小。

不行!拼了!

那一刻,他一手拉着铁塔,把另一只手的食指送入嘴里,用力咬破。他几乎咬掉了一整节手指,血飞溅而出——那一刻,他回过身,直面那个已经飘然而至近在咫尺的灰袍幽灵,手臂大开大合,飞速地在虚空里书写!

灰袍术士失声惊呼,瞬地倒退。

飞溅的血居然在空中悬浮,赫然组成了一道墙!血红色的墙发出了光,仿佛燃烧的火,将逼人而来的黑暗和冷意阻断!

“快走!”老浦一声大叫,推着铁塔往外滚去。

只听一声闷响,仿佛被某种力量催促着,封石加速轰然闭合。老浦不顾一切地推着铁塔滚地而出,而自己却慢了一步,只听喀拉一声,右腿碎裂,被巨石压在了下面。

外面的日光照射在脸上,一切忽然烟消云散。

“老浦……老浦!”铁塔吓呆了,拼命地摇晃着他。

他在剧痛中几乎要昏过去了,然而却拼命撑住身体,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咬着牙,不顾一切地往外扯这那条断腿——然而,腿上的骨头虽然断裂了,筋肉却还是连着。他只觉得撕心裂肺的痛,眼前发白,却怎么也无法挣脱。

“帮……帮帮我!”他哑着嗓子,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仅剩的铁塔,露出野兽一样的疯狂,“过来扯断我的腿!快!”

“啊?”铁塔看到血淋淋的惨象,失声。

“快!否则……否则我就要……”老浦咬着牙,看着压在石头下的那条腿——有一丝丝看不见的黑气从里面透出来,沿着血脉,一缕缕往外侵蚀!

他大喝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左腿一蹬石门,整个人往外滚动。

——只听噗的一声,血肉断裂,他竟硬生生地将那条腿齐膝扯断!

“天啊!你疯了吗——”铁塔扑过来,看着血疯狂地从断口处往外涌,连忙扯下衣襟包扎。然而,在断腿逃生的那一瞬,老浦看着血肉模糊的伤口,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喃喃:“还好……还好。血还是红的!”他看着铁塔,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在日光下忽然泪流满面:“血还是红的……我还活着!”

日光照耀在两个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进入地宫又出来,其实只是短短的半天时间,却居然有重返人世的感觉。

老浦用尽所有力气,用手肘支撑身体,在地上一寸寸地挪动着,极力远离地宫的入口。铁塔虽然不明白他的意图,也连忙过来帮着他挪动。

直到移开了三丈远,老浦才长长喘了一口气。隔着厚厚的万斤重的封石,还能听到里面不停传来的惨烈叫喊,还能闻到无处不在的浓烈血腥,十万的空桑战士正在地底无声无息地死去,外面的人却毫无知觉——

只是一层之隔,却是人间和地狱。

“昔年在西海上,咳咳,你从冰夷的刀下救过我的命,”劫后余生的人喃喃,气若游丝地忙着包扎的同伴苦笑,“你总是嘲笑我手无缚鸡之力,可今天,咳咳,这个人情,我、我终于还是还上了……”

铁塔满手是血,脑中一片空白,甚至还没有把这一切弄明白。

“你的腿断了……你的腿断了!”壮汉看着同伴这个模样,忽然忍不住哽咽起来,“兄弟,你别怕,残废了我一辈子卖力气来养你!”

“嘿,别哭!”老浦还是第一次看着这个蛮牛一样的同伴掉眼泪,不由得汗毛倒竖,“断了腿而已,我还不至于会死,总比留在里头那些人强多了……别啰嗦了,快走吧!”老浦扶着铁塔的肩膀,用尽最后剩下的一点力气站起来。

“去哪儿?”铁塔抹了眼泪,“回大营给你找军医?”

“早上是全军出动了,不知道空寂大营里现在还有人留守么?——不不,就算还有人留着,说不定也是冰夷的人!不能冒这个险——”老浦喃喃,眉头紧皱,“趁着他们还没追来,我们赶紧下山,在天黑之前离开空寂大营!”

“去哪儿?”铁塔讷讷。

“去报警啊,傻瓜!有大事发生了……可能是比我们看到的更大的事!”老浦低声,吸着气,维持着最后的神智,实在不耐烦了,“快!去找一匹快马,立刻下山,去瀚海驿……不!只怕我们赶不到那儿了,去告诉赤王!”

“赤王?”铁塔愕然,“我们这些小民,只怕没机会见到赤王吧?”

“不,就算被打死,也一定要见到赤王!”老浦摇摇欲坠,咬着牙,“要……要赶紧把这个讯息传到帝都去!否则,云荒就要大难临头了!”

当封石彻底闭合时,整个地宫变成了一片炼狱。

血色的花一个接着一个爆开后,地宫变得幽黑如墨。然而,奇怪的是虽然瞬间死了那么多人,但是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却闻不到一丝血腥气。每一滴血似乎都被吸收了,变成了一缕光,汇聚在了灰袍术士的手里。

灰袍术士站在那里,双手托着那一团越来越亮的光,举过头顶,身体也被映照得稀薄,仿佛即将散去的雾气。如果有人可以在这一刻透视整个空寂之山,便会发现这个瞬间是如何的神奇瑰丽——

九重地宫里,每一进的大厅都站着一个灰袍人,双手托着光,高高举起。

仔细看去,那一团光其实是由无数缕微光组成,如同细细密密缠绕的线,将流动飞舞的灵魂困住。那一团光将已经没有一个活人的地宫被九团光芒映照得雪亮,只见四壁如雪,那些流淌的鲜血毫无踪迹,那些倒下的尸体也无影无踪!

直到最后一丝血迹也被吸收,九个灰袍术士动了起来,朝着地宫最深处飘去。当九道光从各个方向凝聚时,第九重地宫放出盛大的光芒,几乎令人无法睁开眼睛来!

空寂之山最深的地宫里,有泉水汩汩涌出,呈现出诡异的血红色,仿佛刚才所有的血都汇集到了这里——在血泉的中央,袁梓将军面朝下地匍匐,心口已经洞穿。在他身侧空桑战士的尸体一层叠着一层,宛如筑起了一座血肉的高台。

慕容隽站在这修罗场中央,只觉得自己的双手都在颤抖。

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养尊处优贵公子,也是在明刀暗箭里长大,手上也沾染过人血——然而,面对着这样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他还是觉得身体里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发出微微的颤栗,几乎在这样浓重的血腥味里弯腰呕吐。

是的……整整十万人,就这样死在了他面前!

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有着自己的父母妻儿,有着自己的欢喜爱恨,就这样通过自己之手葬送在了这里!而其中,甚至有着自己的多年朋友,袁梓。

从小在争权夺利中长大的他,从来不是一个仁慈软弱的人。在和慕容逸诀别时,他曾经立下过誓言,为了中州人的命运,可以不惜背负所有罪孽、不择一切手段——但是,难道这种靠着屠杀另一族来换取、也是理所应当的?那么多的人在眼前死去,纵横交错的血污染了他的视线,令心如铁石的人都颤抖起来。

那一刻,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选择的路。

冰族沧流帝国。这个西海上流亡了千年的民族,早已有着铁石一样的冰冷心肠,如果屠杀十万俘虏对他们来说都是小菜一碟,那么,怎么能保证当他们掌握了云荒的绝对权力后、会对中州人守诺仁慈?

九个灰袍术士托着光球从地宫九个方向飘过来,刺眼的光芒下是一张张惨白的脸,眼眶里涌动着血一样的浓重暗红——这九个,也早已不是活人,而是九个“死侍”!

那是活的灵魂,刚离开自己的躯壳不久,并且都是身份高贵、灵力强大的术士。这些冰族的灰袍术士在死亡之前在自己身上施加了某种奇特的咒术,令灵魂在死去十二个时辰之内不但不会溃散,而且变得加倍的强大。

——强大到、甚至可以操纵这个地宫,吞噬进入其中的一切!

慕容隽看着这九个人以“活灵”的状态返回,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散发着光芒的太阳。当他们从空无一人的地宫里返回时,流血和杀戮已经停止,十万空桑战士瞬间被这座墓穴埋葬。而他自己,已经是这里的最后一个活着的人。

九个死侍聚拢在第九进地宫里,围着慕容隽。眼神却是空洞的,没有丝毫表情。慕容隽没有开口,虽然他知道一切都已经完成,到了吩咐进行下一步的时候了——这些在冰族人恶毒咒术下死去的亡灵,需要被强行封印,否则必然闯入人世成为大祸。而他得到了元老院的指令,在地宫被清空后,需要领导这些灰袍术士进行最后的“清场”。

地宫的最深处有一眼泉脉,在泉水中间设有一个白石堆砌的祭坛,正是九百年前光华皇帝超度怨魂时所筑。慕容隽站在那里,将手按在了祭坛正中光华皇帝留下的御笔上,久久凝望——那上面,用空桑文字记载着空寂之山这座地宫的历史。

千年之前,当沧流帝国在智者的带领下返回云荒时,空桑六部的贵族被俘虏,关入地宫,灭族血洗。那一场屠杀里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以至于怨恨浸透整座山,百年久久不消。直到空桑遗民在真岚皇太子的带领下复国,才在这地宫里进行了盛大的祭奠仪式。

“一愿族人转生彼岸,得享生之美好。”

“二愿云荒铸剑为犁、再无征战。

“三愿空桑与诸部世世代代和睦”

慕容隽看着那一位帝王在暮年留下的手书,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这样的“三愿”,即便是功垂千古、彪炳青史的光华皇帝,也没有做到。

“您曾经用尽了全力,想消除世间所有仇恨和不满。相信当年我的先祖追随您,也一定由着他的理由。”他轻声道,眼神复杂,“可您看,在您死后九百年,这个云荒最终还是变成了现在这样。”

低声说完,他将手指从“天佑空桑”四个字上挪开,眼神变得有些恍惚——历史是否真的总在重演,不以人力为转移?可是,在其中做出选择的,不正是人本身么?就如他决定背叛空桑、帮助冰族人一样。

可是,这个决定,真的是正确的么?

然而,不等心乱如麻的他在血泊中想出一个头绪,九个灰袍术士在他的身侧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嘴唇翕动,金色的眼睛已经渐渐变成了血红色。慕容隽吸了一口气,知道该是开始下面计划的时刻。

他咬破了手指,将手按在祭坛中间的石碑上。当血渗出时,迅速地被石碑吸收,仿佛内部有千万张口在吮吸!

唯有空桑六部王者之血脉,才能开启地宫与冥界的联系。

那一瞬,地宫最深处的古泉发出了悠远的声音,似乎吞咽了一口气。他知道,那是黄泉之路打开了——

“开始吧!把那些亡灵送进去!”慕容隽一声令下,灰袍术士们动了起来。围绕着祭台,九具尸体齐刷刷地屈膝跪下,每个人的心脏上都有一个窟窿。

这九个人,竟然是硬生生将自己身体掏空,让怨灵寄居其中!

九个死侍簇拥着慕容隽,缓缓抬起眼睛看着他——冰族人的眼是冰蓝色的,映照着手里四射的光团,宛如最璀璨的钻石,令人无法直视。

“好了,我已经替你把黄泉之路开启,你们就带着这十万之灵的力量,回到冥界去吧!永远不要再回来扰乱阳世!”他被刺得睁不开眼睛来,只能抬起手挡在面前,对那几个死侍说出了那句约定的咒语。

那一刻,仿佛得到了指令,九位死侍动了一下,忽然齐齐上前,弯腰行礼——然后,九双手一起伸过来,抓住了慕容隽!

“怎么?”慕容隽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那些手是如此的冰冷,简直如同雪里封存了万古的僵尸,他被触及的肌肤瞬间失去了知觉——这完全是计划之外的举动,令他吃惊莫名。

他愕然挣扎,失声,“你们……这是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眼前的九双眼睛都是血红色的,里面似乎烈烈燃烧着火,九双手分别扣住了他全身各大关节,一声不吭地将他从祭台上举起——慕容隽下意识地挣扎,然而根本无法挣脱那铁镣一样的九双手。

“你们应该带着这些亡灵,通过黄泉之路去往冥界!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身在半空,他一边厉声大喝,一边脑子却在飞速转动:是的,成为死侍之后,这些灰袍术士已经失去了独立思考的力量,那么,此刻他们的所作所为,又来自于何人的指令?难道是……

那一刻,他隐约觉得不对。

“放开我!”他大喊,“元老院吩咐过,你们要听我指令!”

然而,随着他这一句话,九个死侍非但没有松开他,手反而更加用力。那一刻,慕容隽能清晰地看到一缕一缕新死去的魂魄,游荡在地宫之中,组成一条呼啸的巨龙,将被高举的他团团围住!

“不!”那一刻,他明白过来,失声惊呼。

是的,元老院是想在这里杀了他!沧流帝国的十巫让他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让他带领九位灰袍术士进行血祭仪式,而是要把他当做祭品!

因为冰族人的血脉终究和空桑人不能相容,这九个术士的作用,只是要把自身承载的这些灵魂驯化后再注入他的体内,让他成为最终的“容器”——因为他的身体里,有着来自母系的空桑六部王族血脉,是最适合的封印这些空桑亡灵的容器!

这些死侍是要把十万恶灵注入他的体内,然后把他扔进已经开启的黄泉之路!

黑暗的地宫里,慕容隽在生死交睫的瞬间想通了这一层,失声惊呼。

然而此刻,所有的随从都已经不在身边,无论他怎么用尽全力挣扎,九双冰冷而强大的手从各个方向抓住了他,将他高高举起在祭坛上。他仰面看着十万怨灵呼啸着在空中盘旋,在他的头顶聚集,如同即将下击的雷电。

一切都还没有完成,就要在这里结束了么?

那一刻,无数的往事从脑海中呼啸掠过,难以言表。只听一声呼啸,闪电霍然下击,正中双目,贯穿了他的身体!

那一刻他的魂魄飞出了躯壳,恍惚之中看到自己在祭坛上悬浮着,底下的泉水倒映着光,忽然间起了奇特的波动,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搅拌着水面,一个漩涡迅速出现,越来越扩大,围绕着中间的祭台——而那几个死侍将他的躯体高高举起,向着漩涡中心扔了下去!

只是一声轻微的咕噜,仿佛山腹中打开了一条秘密的通道。祭坛上的所有瞬间消失,整个地宫陷入了彻底的漆黑和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八、星陨空寂

空寂之山最深处的那一场血腥屠戮已经结束了,短短几个时辰内,千万人死去,血流满地。然而隔着厚厚的岩层,外面阳世里的人却一无所知。

只有寥寥几个人,在等待着这场大屠杀的最后结果。

夕阳开始一点点地从地平线上消失,高窗上的光熄灭了,整个古墓开始陷入昏暗。“嚓”的一声轻响,一点幽幽的火光燃起,映照着石壁。古墓里幽深寒冷,整洁无尘,只是石壁上有交错的痕迹,斑驳古老。

“听说这里是昔年空桑女剑圣教授破军剑法的地方。”一个声音低低道,那是慕容隽四大家臣里仅剩的北阙,他在叹息,“真是奇怪啊……空桑和冰族,这两个千百年来你死我活的族群之间,在这座古墓里,也曾经有过如此亲近融洽的一瞬。”

然而,那一点宁静和温柔,就如一朵微小的浪花,旋即就淹没在了历史滚滚的长河之中。那之后沧流帝国和空桑之间大战爆发,空桑女剑圣最年轻的弟子成了破军少帅,冰族人的领袖——那一双温柔地教给他剑术的手,将利剑刺入了他的心口,永远封印了他。

只是一瞬而已。却被刻在了这里,倒显得像是永恒。

一行七人在这座山脚下的墓里缓缓前行——这座墓不大,不过两进,前后六个房间。最深处一间石室内二丈见方,里面却是一个水池。池水清浅,在火光里可以见底,泛出浅浅的绿,然而石室西北角却骤然变成黑色,深不见底。

“应该就是这里了。”北阙喃喃,转头吩咐下属,“在外面的人都把火折子灭了吧,现在还不到入睡的时间,小心被路过的牧民看到。”

“是。”随从吹灭了火折子,一行人围着池子,静静而坐。

沙漠的风穿行在这座远古留下的墓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犹如古乐器埙在演奏。所有人都很沉默,眼观鼻,鼻观心,等待着城主的重新出现。当火把熄灭后,整个房间陷入黑暗,只有池子折射着外面的一丝丝光,有些微的粼粼。

“看哪……”忽然间有人轻声,“那是什么?”

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贴着水面掠过几点白光,宛如轻柔的流星,瞬乎聚拢,瞬乎分散。然而等定睛看去的时候,却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个墓里不会有鬼吧?”有随从警惕起来,唰地拔刀在手。

“别乱来,”北阙随即喝止,“这里是空桑女剑圣的衣冠冢,传说在这里动杀戮之心就会……”

“就会怎么样?”随从随口问,将刀在空中挥舞了下。

黑暗里忽然有影子一动,以无法形容的诡异速度掠过。“啊——!”那个随从骤然大叫起来,只觉腕上一阵刺痛,手里的刀当啷一声落地,在古墓里发出清脆的回响。

“谁?!”所有人悚然惊动,跳了起来。

然而,很快有无数的影子悄然掠过,快得如同闪电。那些黑影似乎对地形极熟,来去无声,瞬间配合巧妙地袭击了这一群闯入古墓的人。虽然有了防备,但一行人还是在黑暗里乱了阵脚,或多或少挂了彩。

“原来是这东西!”北阙虎口出血,赤手扼住了袭击他的东西,低喝,“别慌。”

咔嚓一声,火折子重新燃起。大家发现他手里的是一只沙漠狐狸,耳朵出奇地大,金色的瞳孔,毛色在光下呈现出深蓝,正怒视着他们,龇牙咧嘴地恐吓——沙狐有着尖利的犬齿,上面沾染了人血。

更可怕的是,他们看到整个墓室内有上百只蓝狐,无数双金色的眼睛在暗影里深深浅浅地看着他们,满怀敌意,密密麻麻。

所有人默不作声倒吸了一口冷气,各自握刀在手。

“该死,我居然忘了空桑女剑圣的古墓里会有蓝狐。这些东西是有灵性的——”北阙低声,然而却是松开了手里那一只蓝狐,似乎是对它客气地商量一样,“各位,我们只是在这里暂时停留,等城主到了就走,不会打扰剑圣在天之灵。祈望见谅。”

那只蓝狐落在地上,抖了抖,蓬松的毛一下子炸了起来,前爪扒在地上,做出攻击的姿势。然而,听完这一番话后,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狐疑的表情,呜呜了几声,走到水池边,尾巴一收,盘尾坐了下来。

“太阳下山后一个时辰内,我们一定会离开。”北阙放下刀剑,蹲下来低声平视着蓝狐的眼睛,“恳请稍微容留片刻。”

那只蓝狐又仰起头呜了一声。奇迹出现了,所有的蓝狐一下子都跳下了地来,纷纷走到水池和门口,尾巴一甩,坐了下来,警惕地看着他们,似乎齐刷刷地守护着什么。

“好了,”北阙松了口气,放下刀也在水池旁边盘膝坐下,“大家包扎一下伤口,老老实实地待着,等城主出现,不要惹什么麻烦。”

“是么?”随从不敢放下刀,“万一它们又袭击……”

“不会的。”北阙道,“传说中,这些东西比人还聪明。”

在几百只蓝狐的注视下,一行人坐在古墓的最深处,默默地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古墓里的光越来越微弱,到最后,连窗口最后一丝亮色都没了。

“已经到了晚上了,城主怎么还不来?”终于,有人沉不住气开口,“会不会是地宫里出了什么差错?我们要去接应一下么?”

“再等等。”北阙摇了摇头,然而他的手心里也开始有了冷汗。

“太阳下山后,如果我还没出现,你必须立刻带着人离开!——因为很快,空寂之山就要变成一个可怕的大坟场了!”

——在他们下山之前,城主曾经那么叮嘱,神色慎重。是不是他已经知道,踏入地宫之后,将面临无法控制的可怕局面?

看来,他们几个家臣真不该听命离开,让城主一个人孤身踏入险境!

当夕阳一跃,消失在大漠地平线尽头那一瞬,整个古墓忽然黑了。空寂之山深处传来一声悠远的低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醒来了。那一刻,铁汉如北阙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只觉得身侧的空气一下子变冷了,似是要凝结。

那是无比浓重的戾气,压迫的人几乎无法喘息。

数百只蓝狐忽然跳了起来,一起炯炯盯着古墓最深处——水池的一角,那深不见底的黑色古泉里忽然出现了异样的涌动,咕噜咕噜的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从地底出现。

“小心!”那一刻,北阙只觉得一窒,似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透不过气来。多年的直觉令他下意识地拔剑,然而不等手触及剑柄,剑铮然一声自动跃出,嗡嗡作响——这把剑跟随他多年,早已有了灵性。

然而,这些人里只有他还能动,而其他人连动一下手拔出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股奇特而无比强大的力量笼罩了水池,古泉开始涌动,发出连续的奇特声响,似乎大山深处有一个巨人在吞咽着。古墓里的蓝狐躁动不安,聚拢在水池边上,对着那一角狂叫,完全忘记了防范北阙一行,似乎那里即将有极其可怕的猛兽出现。

水面忽然向上大量涌起,如喷泉一样凸起,像是底下有什么要破水而出。北阙冷汗满身,手里的剑似乎有千钧重,死死地盯着起伏不定的水面。

“哗”地一声响,一个东西从水下涌起。

那是一个人形,苍白,发出微微的光,垂着头,全身湿漉漉的。那一瞬,蓝狐狂叫着,如同箭一样冲了过去,尖牙在夜里闪着刀锋一样的冷光,要把这个闯入者的咽喉咬穿。

然而只听噗的一声,蓝狐掉进了水里,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喊,随即四肢僵硬、一动不动。其他蓝狐发出了愤怒不安的叫声,而那个人从水底出来的人也依旧一动不动,只是随着水面的波纹,悄然滑行,前进了大约三尺的距离,宛如毫无重量地在水上漂着。一直低着头,也不看周围的人一眼。

那一刻北阙惊呼出声——是的!那不是人,至少,那不是一个实体!

那只是一个影子,宛如凝聚的阴火之光,从古墓冷泉里涌出,全身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气和诡异,默默地垂头而立,漂浮在水面上。

可是,这个人,似乎……有点眼熟?

当他刚想到这里的时候,地底深处又传来一声模糊的呜咽,水面重新开始翻涌,第二个人形从水下渐渐浮现,缓缓上升——

一个接着一个,从这座古墓的冷泉最深处,竟然浮出了九个这样的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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