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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作者:天痕壹月/天恒有月 当前章节:62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4:51

草绿草枯,草枯草绿,转眼间,一年便过去了。一年之间,天山派出奇地风平浪静,过去一年前的风波,似都已无声无息地消失。陆灵儿与石柏武婚后相敬如宾,原先本是管石柏武一头的师姐,成亲后却十足温柔,洗衣做饭,红袖添香。而石柏武自然是娇妻在怀,夫复何求。天山派上下无人不羡,无人不妒,祝萌与郝佑龙更是蹭吃蹭喝,占石柏武的小灶。于腾仍旧是他们的头头,最大弟子,他将水琪的儿子收作了门下弟子,经由水琴同意,查了查天山派派内许久不用的“族谱”,正好下代弟子轮到“安”字,便为他取名水安康。

祝萌与时无久更像夫妻了些,只是,除夫妻之外,仍旧是师徒。时无久会为祝萌理衣服,理头发,而祝萌在人后也对他更亲近了些,能窝在他怀里看书,不惧他严肃的时候。有时候时无久抱着他时低头下来看他,他便仰起头去亲他一下。

一切都看起来步入正轨,哪怕等水安康长大,他们便会带着他上青云山庄,而这几年来,天山派下山的人比以前多了许多,若有若无地,都在暗中查探青云山庄的消息。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出事的?许多年后郝佑龙已成了天山派长老,往日里的兄弟姐妹乃至恩师,都已不在天山,他回忆起往昔,便认为是那天。

那是水安康出事的一个月后。一个月前,水安康发烧发得厉害,额头滚烫,浑身滚烫,大夫试尽浑身解数,如何也降不下来,孩子太小,很多药都不能用,温和的药材熬出的药汤,他却总是将药汤吐出来。于腾只能用物理降温的方法,给他降低温度。天山派上下两代人,围着这个孩子,每个人都熬得双眼发红,每个人却也都束手无策。

无奈,大夫下了最后通牒,继续烧下去,这孩子会活活烧坏。

于腾已将水安康当亲子对待,自是悲痛流泪,陆灵儿对这孩子出奇地关心,竟与于腾一同照顾了他三天三夜,不断为他降温。三天之后,烧退了,陆灵儿却病倒了。石柏武将陆灵儿抱了回去,勒令她休养,休养了几日,方才允她下床。

祝萌在这件事后,却如醍醐灌顶一般,通晓了什么,偷偷摸摸约了陆灵儿出来,约在派内小亭。陆灵儿脸颊微瘦,略有些清减,祝萌为她倒了热茶,备了暖炉。

陆灵儿怀揣着暖炉,喝着暖茶,祝萌犹豫着,便开口道:“师姐,你,你先前,是不是喜欢大师兄?”未出口的问题,便是,现在是不是还喜欢大师兄?

她与于腾在床前为水安康担忧焦急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一对,石柏武,却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仿佛眼中那个人并不是自己的妻子,待在她旁边的,也不是他的师兄。他只是一个外人。

陆灵儿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祝萌忐忑不安地与她对视,仿佛自己问的是要命的问题一般。陆灵儿放下了手中的茶,转了眼去,看那亭外光秃秃的高树:“萌萌,世事难两全……”

祝萌闻言仿佛大受打击,失声道:“难道你,你一点都不喜欢三师兄,这一年来,也一点都不幸福快乐?”石柏武对待陆灵儿,可说是眼中流爱,举止溢怜,而陆灵儿,则是执意要为石柏武洗衣叠被,熏香铺床。夫妻之间到这地步,在外人看来,已是极其完美。敬有爱有,和乐美满。这样的夫妻,难道是没有爱情的?

陆灵儿微微笑道:“萌萌,世事岂能尽如人心?只是,事情,却也没你想的那般坏……”将手伸出,握住了祝萌放在桌上的手,“有些东西人力无法逆转,然而,事在人为。”

祝萌怔怔不语,却是想到于腾已到娶亲之龄,先前却独自去找时无久,言明终身不娶,时无久不允,他便跪着,祝萌看见自己大师兄那般,便替他说情。一来二去,于腾固执己见,时无久最终还是允了,只是背后叹息,似是不忍,祝萌没有深想,如今想来……他们却是两情相悦的。

一年以前祝萌对这事不以为然,只道石柏武是喜欢陆灵儿的,他们既有夫妻之实,陆灵儿就算喜欢于腾,那又怎么样呢?成亲之后,石柏武一定会对陆灵儿很好很好,只要他很好很好地对她,他们自然能够幸福。陆灵儿不肯让石柏武洗衣服时,祝萌只道她是因为爱,陆灵儿操持家务、独为石柏武做饭时,祝萌也道她是因为爱。如今,他却忽然发现,在世俗之中,女主内,男主外,陆灵儿根本只是在坚持一个妻子该做的事情,石柏武想替她,她不肯,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心疼,她只是在做一个好妻子,仅此而已。

“师姐,你喜欢三师兄吗?”祝萌忍不住,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陆灵儿微微一怔,低声道:“他对我很好,很体贴,我想做什么事情,都不阻止我,而且,从未对我生过气……”

“那你喜欢他吗?”直白地想问个答案,祝萌已不如当初那样天真,以为好好对待就可以幸福一生。

陆灵儿垂下眼睛,道:“我与他之间,有夫妻之情。”

祝萌看着她,她看着地。话里的意思,不由得人不琢磨,夫妻之情,夫妻之情,陆灵儿指的是爱情吗?爱情,还是夫妻之间的责任?

一时之间祝萌有些茫然了,仿佛忽然懂了很多,但却又不懂了很多,与陆灵儿分开后回去,时无久看出他的不对劲,问他,祝萌却是摇头不说,脑子里乱七八糟,似在想什么,又似什么都没有想。

一个月之后,石柏武就呈递了和离书,和离书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要与陆灵儿合离。

原因是什么?原因是陆灵儿与于腾酒后乱性,睡在了一起,石柏武将早已写好的和离书递交上去,祝萌大惊失色,去找石柏武想要求情,却见石柏武与陆灵儿在房里,一人默站一人痛哭,陆灵儿边哭边骂,竟是在骂石柏武,祝萌只道陆灵儿无可奈何做错了事,如今骂石柏武是迁怒,闯进门去,正好见陆灵儿一巴掌扇在石柏武脸上,厉声而道:“你以为我会感激你?你错了,我会恨你,恨你一辈子!”

祝萌微微一怔,这话中透露的信息量十分之大,不由得他不惊吓。石柏武也是流泪道:“师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一年来,你也从未开心快活过……”

陆灵儿便再扇了他一巴掌,又哭又气,一时之间悲愤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师父知道这事是我做的,这事也不会外传,于你声誉无损——”

“声誉声誉!”陆灵儿大哭道:“你做这事之前想过我吗?你总是这般自以为是!”

石柏武硬声道:“我这是成全,成全……你……”

陆灵儿抄起放在一旁的剑便把长剑拔出了鞘,剑光一亮,往石柏武胸口刺去,祝萌连忙一个箭步,握住了陆灵儿的手,另一只手击出一道真气,将她长剑打偏:“师姐!”

陆灵儿手一松,那剑就落了地,她也不管祝萌在一边,一下子甩手将祝萌甩开,悲愤地指着石柏武道:“你既然做得出,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和离便和离,从今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说罢,将桌子上石柏武为她打包好的包裹一抓,扭头便出了门去。石柏武颓然坐在长椅之上,神色怅然。

陆灵儿看起来悲愤难平,而石柏武瞧来也憔悴不堪。

祝萌也不知是追出去好还是留下来好,想来想去,陆灵儿终究受害得大些,仍旧追了出去。石柏武双手颤抖,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脸。祝萌没追到陆灵儿,再次知道他们两人的消息,却是时无久告诉的了,陆灵儿搬出了石柏武的房间,也没和于腾在一起的意思,找他之时,大概意思是想独身。时无久知道她这时听不进去别人的话,如今情况也复杂得紧,于是,便默默地准了。

郝佑龙对此唏嘘不已,既无法说石柏武这事做错,也无法说他这事做对,感情间的事,这……这……这对错又怎么说呢?

祝萌与他每日里便石柏武陆灵儿两处来回跑,劝慰的劝慰,哄开心的哄开心,陆灵儿闭门不出,谁都不愿意见,于腾去找石柏武,两个人打了一架,鼻青脸肿的,便连血都打了出来,牙齿都打落了两颗,祝萌为此事烦恼了多日,见他们这样,头一次大发雷霆,怒气冲冲地将他们骂得狗血淋头。长幼有序,对于腾他向来敬重,而石柏武又是他极好的朋友,祝萌从小到大第一次这样发火,训斥得竟是长辈。

于腾既然早先没阻止他俩成亲,这时便不该插手,而石柏武既要娶陆灵儿,现在又来这一遭,算什么呢?

石柏武苦笑一声,随即却与于腾一同哈哈大笑,哈哈大笑之中更为苦涩之意,竟让祝萌不知不觉地停下怒火。

于腾道:“小师弟啊小师弟,萌萌啊萌萌……你,你还是太小……”

祝萌一怔,石柏武又道:“萌萌,你情窦未开,师父又纵着你,你自然不懂……”与于腾一同目中含泪,苦中而笑,道:“你……你又怎么会懂?你根本不爱师父……”

祝萌一惊,忍不住后退两步,若是之前,他自然冲口便会反驳,而现下——现下,他竟然反驳不了!

他不爱师父,他不爱师父,他不爱师父——吗?

如果时无久像陆灵儿一般与别人在一起,如果时无久像陆灵儿一般心中有别人,却和他在一起,他会像他这两位师兄这般痛苦吗?

祝萌不必深思,就已得到答案:不会,他不会。

他对时无久有独占欲,但……但若他仍对他好,再与别人,他顶多吃点味,却不会到这个地步……

一时之间,祝萌不顾郝佑龙诧异的神色落荒而逃,半点也不敢去深想自己和时无久之间到底算什么。

师徒?夫妻?

既是,又都不是。

若没有爱情,他们……他们这样在一起,到底是为什么呢?

将这个疑问埋进了心底,祝萌也没敢多想,也没把疑问告诉时无久,不敢再去管他们几个的事情,由得他们轮流去陆灵儿房前说好话。一个月后,事情好像没那么糟糕了,陆灵儿开始出门,虽不理那两个人,却如往常一般教导年幼弟子。一次演武场教学,她使了套剑术,使完之后,晕倒在演武场上,时无久请了好不容易回到派内的妙手吴大夫为她诊脉,吴不同诊完之后,言简意赅地道:“怀孕。”一颗重磅炸弹,便再度炸慌了天山上下。

于腾的孩子……

陆灵儿怀了于腾的孩子!

石柏武闻言,只哈哈大笑,道:“上天注定!”说罢,便拿了行礼,自请下山,闯荡江湖去了。于腾不知喜悲,但是,却更加凑近陆灵儿的床前。陆灵儿听闻消息后也是大为激动,好一番挣扎不肯,于腾与大夫将她镇静下来,陆灵儿躺在床上流泪,余话不说。

时无久对此叹道:“当初,不该同意他们俩的婚事。”

祝萌怔怔然没有发表看法,只是,比从前沉默寡言了一些,仿佛心事重重。陆灵儿消沉了一段时间,却没有继续消沉下去,女为母则刚,虽比往日里沉默寡言了一些,却不再痛哭,也没有过度悲伤,她对于腾不远不近,没有拒绝他的照顾,却也没有和他亲近,八个月不到,孩子出生了。出生时浑身乌青,气息不畅,吴不同诊断之后,独自去见了时无久,祝萌为他们两人倒茶,时无久与其好一番哑谜,哑谜过后,时无久直接问道:“这孩子所中之毒,如何能解?”

祝萌站在时无久身后,手指一颤,吴不同道:“约莫是要去寻青云山庄的。”

时无久微微蹙眉,道:“他年龄还太小,而青云山庄……青云山庄,与天山有些前怨。”

吴不同道:“青云山庄庄主叶长胜不像小人,若有前怨,何不顺道化解?”

时无久道:“这事牵扯却多了。”说罢,把早前胡非为的事情,一字不漏,都告诉了吴不同,“这事关于七种武器之一不说,关乎女子闺誉,若无全然把握,无法信任青云山庄。”

沾上七种武器是祸非福,而那女子闺誉,却是对于门下弟子的关怀。吴不同知道时无久说得有理,思来想去,却道:“话虽如此,掌门,下毒者却是故意要你们寻去青云山庄的。原本这毒下在于腾身上,要毒发,总有个几年,不论下毒者谁,都想让天山寻去青云山庄,与青云山庄不罢休。”

时无久沉吟道:“安康日日长大,去青云山庄,原本便是必去的,下毒人莫非还怕我们不去吗?”

吴不同道:“说不准正是如此。”

“那么,到青云山庄之后,这事,却要好好斟酌了。”

若有他人想要挑起天山与青云山庄的仇怨,说不准,往事之中另有乾坤,祝萌忍不住道:“师父,咱们不如下山,去青云山庄一趟?去了,说不准许多事情便水落石出了。”

时无久道:“下山自然要下,只是……”

时无久忽然不往下说了,祝萌道:“只是什么?”

时无久看了一眼吴不同,道:“若以解毒为目的而去,青云山庄帮忙解毒,自是有恩,那么先前水琪之事,又当如何?”不为水琪讨还公道,反为了别事而上门去求,无论如何,都十分不妥。

“而若为了水琪之事上门,解毒之事,天山又如何开口?”

祝萌一怔,这才发现这两事竟难以两全。想来想去,都不免左右为难。

祝萌想来想去,却道:“师父,不如,我……我……我自己一个人先下山,去探探青云山庄?如果青云庄庄主是讲理之人,咱们好好去谈,便也是了,若是不讲理之人……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如何?”时无久是天山派的掌门,若他下山,那么便直接是两派之事了,既两难,不若先探探情报。

时无久微微皱眉,道:“萌萌,这样不妥。”

祝萌道:“我武功已不太差了,这天下与我同辈之人,我敌不过十之八九,但若对上,逃也逃得过十之八九。若打不过,我跑就是了……”

时无久还要再说,祝萌便道,“师父,我也快到下山历练的日子了,我不能永远依靠你,全无自保能力。这次……这次就当顺便历练,怎么样?”

时无久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之深,看得祝萌心头一跳。

他所说的话可有何处不对?琢磨来琢磨去,却不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时无久却是知道他话中的玄机。

身为徒弟,下山历练,本就是必经之事,江湖危险,风波暗涌,偶尔有什么意外,也是正常,祝萌是他徒弟,要下山历练,锻炼自己,无可非议,但他们关系不止师徒,祝萌不想依靠他,劝说之话也全立足于“爱之不可溺之”,这说明,他心中是全将他当师父的。

时无久微有些烦躁,但却没有把这情绪透露在面上,不咸不谈,劝道:“萌萌,这事可大可小,你一人去,太冒险。”

石柏武已下山历练了,而于腾和陆灵儿又在“冷战”中,与祝萌最相熟的,只剩下郝佑龙,祝萌便道:“那叫四师兄和我一起去吧,我们探了事情,便飞鸽传书回来。”

祝萌是必然要去的了。

时无久皱眉不语,没立刻回应。

吴不同倒是觉得祝萌的方法很好,道:“掌门,此法可行。不过,飞鸽传书太慢,不若掌门带人后行一步,两波人错开些行程,如此,可以。”

时无久道:“这孩子身上的毒……会危及生命吗?”

吴不同道:“若不解毒,怕只有三四年光阴好过。”

这样的话,那么越早去便越好。祝萌大了,他们关系虽变了,却也不能因此强求他永留天山,既要下山,历练,却是必需的。

时无久低叹一声,便允了:“萌萌,万事小心。遇事不可逞强,安全第一。”

祝萌连忙应是,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心中却没太多的开心。

时无久把郝佑龙便也叫来,与他们说了许多注意事项,时无久与吴不同同行,届时还会将孩子带去,祝萌与郝佑龙拜访青云山庄,以天山派的名义便可,至于名目……先按在寻青云庄内叶如泉上。胡非为与相思剑的事情均可不提,但水琪之事,却可提些出来。无论如何,叶如泉都心悦水琪,而水安康极有可能是他的骨肉,虎毒不食子。

叶如泉到底是什么样一个人,看看便知。若青云山庄当真是那样一个藏污纳垢之地,天山派便可换个方式讨回公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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