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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作者:天痕壹月/天恒有月 当前章节:67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4:51

近五更,时无久已然起身,祝萌在门外徘徊不住,里头的人正坐在桌旁用膳。是直接敲门进去呢,还是?

时无久在门派大门旁系了那许多黑色布条,想必,是不愿意见他的。

犹豫了一会,祝萌想着,要不直接去找无常无锋两位师叔伯,只要找了,把消息告诉给他们,详细地说说,那也是一样的,而且,这样的话,还可以全时无久不愿见他之意,心念一动,便要走开。

里头的人似察觉他这一动作,道了一声:“进来。”

祝萌脚步顿了顿,左右看了看,确认时无久这声进来是说自己,转过身,轻轻地推开门进去,偷瞄了时无久一眼,把门关上……

走过去,跪下,垂着脑袋,仿佛此来不是帮忙,而是认错。

“既已上山,怎么,先前你所说的话,都是放屁不成?”

祝萌答应过他系黑色布条就不上来,因此一声不吭。

时无久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祝萌忍不住抬起头去看他,一抬起头看见时无久正盯着自己看,一双眼睛黑幽幽的又似痛恨又似严厉。把脑袋垂下,祝萌呢哝道:“事出有因,师父我……我回来报信,马上就走,很快就走——”

时无久冷笑一声,道:“你下山之后,却又为天山好好长脸!”说着,将一封信砸在他脑门上。

祝萌抓住那信封,忐忑不安得拆开,心中又是疑惑又是奇怪,等拆开信看了开头,面色变了一变,道:“师父明鉴,徒儿下山后只想阻止如心……叶姑娘嫁人,这一路上日夜兼程,怎有机会做下……做下这些事?”

“你这么说,便是洛阳那许多人一起污蔑你了?”

祝萌张了张口,而后又闭上,紧闭着,一声不吭。

“我天山派最忌什么,你可还记得?”

“淫邪放纵……”

“好,既然如此,你为了一个女子千里奔波,那女子嫁给他人,琵琶别抱,你破罐破摔,夜探别家姑娘的闺房,可是事实?”

“这,师父,我去的是叶姑娘的庭院——”

时无久一掌拍上桌子,发出老大声响:“夤夜出入闺阁之家,你还理直气壮了!!”

祝萌那时跟踪黑衣人去的地方,哪里知道是什么所在?但时无久发这么大火,他也是吓懵了,呆呆地跪在那里看着他,不知所措。他在信中虽把这事一笔带过,然而时无久肯定知道这两件事是一件事,他给他看的信中,分明说他夜探另外姑娘的闺房,这一看就是污蔑!然而时无久以他人污蔑之语发难,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你不思悔改、花天酒地——”

“师父,我……”

“失廉寡耻、辱没门派——”

这八字太重,祝萌胀红了脸,微微发抖,张了张口想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咬了咬牙但却还是忍住了。他先前那样惹时无久生气,如今他若反驳,便是让他气上加气。

“天山容不得你下山胡闹,你去刑堂领十鞭,到应悔洞里禁足十年!十年以后,再行斟酌。”

禁足十年已是十分重的惩罚,祝萌失声便道:“为什么——”

“门规之下容不得更改,你,去领罚吧!”

时无久言语之中,显然已决定此事的处理办法,他若本就知道这事是假的,再怎么争辩,也不会有用。

祝萌浑身僵了半晌,好半晌,弯下腰,叩了三个头,道:“徒儿不服。”

时无久站了起来,似乎想说什么,祝萌却垂着头,道,“但徒儿……甘愿领罚。”

如果时无久是以这样的法子出气,他又有什么立场拒绝?只是,他不喜欢这个借口而已。

时无久没有说话,祝萌叩完首,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门口。临去之前,一股奇怪的火苗在心中火烧火燎地难过,祝萌忍不住,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师父收到徒儿的信了吗?”忍不住这样问道。

时无久道:“你信中所言,我已经看过了。”

祝萌抖了一下,便知道时无久是故意这般罚他了,黯然地垂眸,开了门去,祝萌找到无锋,说了回来之事的来龙去脉,而后,传时无久口谕,恳请责罚。

无锋刚起身不久,见他回来,并没有什么异样,听他说自己是来领罚的,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却是道:“你师父罚你十鞭,是为了你的名声。洛阳那边已知道你是为了追夜行者而去的那处,但是这坊间总有好事之徒,喜欢说闲话,无久他罚了你,便是让他们无可有言,如若真是犯了门规,不止十鞭,这十鞭,只是让他们知道,你是无意中碰到的,天山派不会徇私也不会惩罚过头,师伯会让人轻轻地打的。”

祝萌道:“为什么师父要禁我的足?”

无锋一愣。

“而且,而且是十年——”天山派自立派以来,可有弟子被罚过禁足十年?纵然再不肖的子孙,三五年都已算长了。十年,十年!人这一生又有多少个十年?何况他是以莫须有的罪名关了他的。

就是坐牢,十年,那也得是什么罪名?他若想出气,便是直接说,他也接受得了,但若找借口并且是这样的惩罚,祝萌却难以接受,并不是不愿意受罚,只是不服。

无锋沉吟片刻,没有说话,只是道:“你以后会慢慢知道师弟的用意的,这事,我却不好说了。”

无锋没有再多言,领着他到了刑堂之中,受刑。

这一回时无久和他的师兄姐都没来观看,无锋看着底下的人打完,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十鞭不慢,尤其是在旁观者眼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亲自下去将祝萌扶起。

祝萌满头是汗,受完刑后,道:“我不服的……师伯,我愿意受鞭子,我……不喜欢禁足那么多年……”

无锋叹道:“萌萌啊,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说罢,便让弟子收拾好了东西,把他送到了应悔洞。

应悔洞中,床榻、家具,一应俱全,便是被褥,为抵御寒冷,都是又厚又软的棉絮,这甚至是早已预备好的。

祝萌心中发寒,一动不动。趴在床榻之上,任由弟子给他上药,等到无锋与他弟子们一并走了,他才觉得有些害怕起来。

从小到大,他都不是喜欢寂寞的人,他被师兄们怂恿着去闯祸,有时也怂恿着师兄们去闯祸,除却这次下山独自一人,其他时候,他都是和别人在一起的。

十年……

十年!

这十年,他能忍受这么长时间独处吗?

心中暗自迟疑犹豫,只听一个女声在外头喊道:“萌萌,萌萌你在吗?”

祝萌听出那是陆灵儿的声音,立时道:“师姐,我在!”

陆灵儿便提着篮子走了进来。

祝萌撑起手臂看向陆灵儿,陆灵儿将篮子放在一边,轻轻把他衣服掀开看了看伤口,伤口不是很厉害,而且已经上了药,陆灵儿把他衣服放回去,把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食物、酒,还有药。

祝萌道:“师姐,你……你知道师父为什么要关我十年吗?”

陆灵儿迟疑了一瞬,方才道:“这事,我曾听师伯与师父谈过,其中原因很多,不过,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师父吧……”

祝萌红着眼睛道:“他就想关我十年?”

陆灵儿摇摇头,道:“过几日师父就要闭关,到时,应会在这应悔洞中闭关……”

祝萌睁大了眼睛,陆灵儿又续道,“师父他,想和你再试下去。”

祝萌闻言,已不由呆住,陆灵儿将他扶起,把碗筷递到他手上,祝萌随她动作摆弄一会儿,便自己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吃完以后,陆灵儿把东西收回篮子,祝萌道:“先前两年,我若能对师父产生爱意,早便有了……那时我与师父分开,虽有叶姑娘的缘故,可我清醒下来后,也明白,我与师父不能继续这样下去……既然感情改变不了,如何能够放纵,让事情越来越难以控制?”祝萌摇头又道,“就是我现在已不能和叶姑娘在一起了,我也从没想过,再来与师父一起。”

陆灵儿轻声道:“我当然知道,你对师父的感情并没有多大变化。”祝萌扭头看她,她又道:“不过我倒是觉得,你们可以就此试一试,叶家图谋不小,师父他干脆闭关,叫他们无可找人,往后他们叶家污蔑也好、拜访也罢,师父都不会出面,趁这时候,你们再相处些日子,也许……”

祝萌反问道:“师姐,你真的觉得会有用吗?”

陆灵儿道:“师父与师伯谈这事时我在近侧,师伯让师父以平辈待你,若你习惯将师父当做同龄人,也许……”

祝萌愣了愣,随即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像是害怕,“这,这……”

“若不行,想必师父他,会放弃的。”

“十年……”祝萌沉默了一会,道,“用十年?”

“师父自可提前出关,到时一并免了你的责罚,我想……应该是这样的吧……”陆灵儿并不是很确定,但以她推测,八九不离十。时无久不可能真的闭关十年,说这个期限,到时自可提前出关,而提一个十年,叶家想要找他,却没有理由了。一代掌门闭关练功,事务自由门下弟子代理,除非真是了不得的大事,以江湖道义,万不可上门来逼见于他。

“师父让大师兄当了代掌门,想必,到时不会轻易下山,这山上只有你们两人——我们这些兄弟姐妹,也不能日日都来看你,萌萌,你要好好与师父相处。当初他应你两年光阴,你便是再不愿,也得全他心愿。师父当初,不也是那般不愿?”陆灵儿道,“可他为了你,还是和你试了。”

祝萌垂下头去,道:“我,我会努力……”

陆灵儿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只要你莫恨他,便是了。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萌萌,等会师父来了,你要与他好好说,切不可闹小孩脾气……”

祝萌低叹了一声,道:“师姐,我明白了。”

陆灵儿便将篮子提了,三步一回头地下去了。

祝萌趴在床上,感受着那鞭痕之上的痛意消退,时无久并没有立刻回来,想必是门派内尚且有事要嘱咐吩咐的缘故。他想着过去和时无久相处的日子,越想越觉得有些烦躁。

喜欢,不喜欢——若能用人力扭转,这世上也就没有那么多遗憾的事情了,如若要扭转,那又该怎么扭转呢?

怔怔地想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之中睡得许久,醒过来时,洞里已暗了许多,明晃晃的烛光被灯罩遮住,晕开一片柔色。祝萌扭头去看,只见时无久正将灯罩弄好,侧过身来,视线对上他的,

祝萌便又闭上了眼睛,迅速得仿佛刚才睁眼是错觉。

时无久走过来,坐到了他的床前,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安静地看着祝萌,仿佛只是想看着他。

祝萌忍不住睁开眼睛,爬起来,道:“师父,我……”话未说完,时无久便把他整个人搂过来,捉住他的肩膀,按了他的后脑。

嘴对嘴,眼对眼,一切不过一瞬之间发生,牙齿撞破嘴唇,血腥味一下子蔓延开来。祝萌睁大眼睛,情不自禁地推搡挣扎,时无久倒没用多少力,一下子就被推开了,祝萌一副吃惊的模样看着他,唇上艳红,是时无久的血。

时无久用手指把自己唇上的血迹抹去了,道:“往后,此地,没有师徒,你也不用叫我师父。我不会以长辈的身份压你,你也不需要以小辈的身份待我。”

祝萌怔愣半晌,忽然跳起,不顾身上疼痛,便往洞外跑去。

时无久一个闪身便拦在他面前,皱了眉,道:“跑什么?”

祝萌盯着他,喘着气,难以置信地道:“师父是想来强的吗?”

时无久看他一眼,视线移开,道:“若我就是要来强的的呢?”

“可你……你……你不该……”祝萌结结巴巴说到一半,更是瞪大了眼睛看他。

虽然时无久要与他试,也有几分强求的意味,可是这本是祝萌惹下的债,他要来试一试,那也无可厚非,如果时无久在这试中来强的,那性质可就完全不同。

“师父,你……你生病了吗?”震惊之下,祝萌竟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时无久十分平静也十分冷静,道:“没有。”

“那你,你,你为何?”

时无久替他接下去道:“为何也有私欲,为何不做圣人?”

祝萌后退一步,怔了一怔。

“萌萌,这世上没多少人,真的可称‘圣人’二字的,‘圣人’之所以是圣人,便是违逆了常人之心,我只是个常人,不是圣人。”

祝萌沉默了一下,道:“师父,若我还是爱不上你,怎么办?”往日里他对感情一知半解,虽曾疑惑过自己对时无久是否是爱情,但想着“师父若和他人在一起,对我不好,我是会不开心的”,便觉得那必是爱情无疑了,但其实,就算时无久不和别人在一起,对他不好,他也不会开心的,如若时无久对他仍如往日师徒一般,就算和别人在一起,他会吃醋吗?

临走前,他甚而希望时无久在他走后能与他人在一起,那真是发自真心,全无虚假。虽说叶如心与时无久之中,他已明确要时无久活,可……可那和爱情,还是不同。

日久生情,说来容易,若结局生不了情,却又怎么是好?

时无久道:“若那样,你我,便真是无缘。”

祝萌沉浸在“无缘”二字中,一时回不过神来,时无久走近他将他搂在怀里,祝萌有些尴尬地想推,时无久抓了他的手,不让他继续挣扎,耳鬓厮磨,亲昵的动作,自然而然地发生。

祝萌只觉得胆战心惊,一时之间,脑子里什么也无法去想,却听得时无久咬了他的耳朵,轻轻地吻他的耳尖:“你终会从的……”

这句话令人一阵觳觫,之后的一切,虚幻得像一场梦。

应悔洞在天山派后方的一座山上,洞里洞外一大片空地,均可供人演练武艺。

时无久说是闭关,倒也不是假话,每日与平时一般作息,练功、习剑,偶尔还会让祝萌一起练功练剑。

白天的时候祝萌自是没什么抗拒,但是到了晚上,他却老大不乐意。如若从前,时无久发现他挣扎,想必,不会硬生生还是要做下去——当然,从前他也没反抗过就是了。原本祝萌除却刚开始僵硬,心底里想从了时无久,补偿他让他高兴高兴也好。然而,现在时无久不但有些强硬,在做时,也从不灭灯——不但不灭灯,还让祝萌一定要面对面看着他,不让他移开视线。

不到七八天,祝萌便已发现,时无久甚至是故意想让他反抗他,他尴尬之中,虽会反抗,但那些反抗并没多少真格,往往也就让时无久做下去了,有时候,一时激动,却当真抗拒到底。

时无久那时候,往往并不生气,祝萌敏锐地察觉,时无久甚至希望他会那样反抗他。

他在敲碎他心中那个师父的神象。

祝萌不是很愿意,他不想心目中那个师父被破坏,哪怕他知道,时无久这是为了和他在一起。时无久每次在他心中那个师父的神像上敲一锤子,他都觉得像砸在他心上一般生疼。

禁足、闭关。

都不是完全封闭了外界,除却送饭的弟子,外头的人有时候还是能来看几眼的,频繁自然不行,但是几面却也总能见到。平日里只有他们两人。祝萌便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修习武艺中。当觉得寂寞的时候,无他人可陪,忍不住,竟也会主动去和时无久说话。

对峙时反抗得激烈,练武时又莫名的和谐,可他还是不喜欢时无久的变化,随着时间的过去,他甚至发现自己在接受这样的变化。最开始只是习惯,没从前那般尴尬和僵硬。

有一段时间,祝萌当真是难以忍受,在第三个月的时候,他逃了一次,时无久把他捉了回来,惩罚了一晚,祝萌这一次是当真挣扎,愤愤不平,言谈之中多是诛心之言,什么“你故意这样对我磨灭我对你的尊敬”、“我的师父才不会这样做”、“你就是这样做我也爱不上你”云云。

故意一般,什么毒说什么,他甚至想让时无久换一种方法,虽然说什么平辈才能爱上,那也不一定啊……为什么非要把时无久的过去毁得一干二净,完全敲碎他心中的神像?

祝萌很难受很难受,而时无久几乎是强硬地令他接受他的另一面,在他难受的时候,还要趁胜追击多敲几锤子。禁足之中他打不过时无久,跑也跑不掉,第三个月时闹了一次,第七个月时也闹了一次。随后,就慢慢平淡下来,全然顺从。

如果师父一定要这么做,他遵从也就是了。

然而,一朝一夕之间若可磨灭往日师徒之情,那么,时无久却也把他瞧得低了。

梗着一口气,时无久要怎么样祝萌便怎么样,这山中饮水向来到溪中自取,烧水泡茶,时无久要轮流要公平,他也就随他轮流。平日里拥抱亲吻,比从前相处要频繁要自然,他也随他动作……

平辈相交有用吗?

年余下来,祝萌态度早就缓和,初始他反抗,除却怨,更多的是明知不可为而不想让时无久做无用功的悲。

时无久那么努力,他却知道世上之事难以尽如人意。若有一天,他真能把时无久当做同辈之人,两者身份再无差距。或成或败,终究有一个结局。

也许,只是要试试罢了,不试过,却又怎么知道?

万一,成了呢?

想是如此想,但心中,仍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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