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山高中时有个绰号,叫行走的空调。
教室里没安空调,只有吊扇。应广大人民群众的要求,他常年坐在吊扇正下方,风油精的冰爽随风扩散,制冷效果十分良心。
有一次更夸张,他的前后桌突发奇想,偷偷带了两台电扇,趁晚修时老师出去,搁窗台上对着贺兰山吹。两台风扇开到最大挡,加上顶上的吊扇,效果强劲。”现在我班拥有全年级最强制冷设备!贺兰山一出,谁与争锋!”
同学们舒爽地长舒一口气:“真凉快!”
“贺·行走的空调·兰山。”
离得远的同学感受不到,拱手道:“请贺大仙改天移驾到我组,也让哥几个快活快活。”
听起来怎么有些怪怪的。
“成啊,那你明天得请我吃食堂。”贺兰山开玩笑道。
就这么吹了会儿,他头有点疼。贺兰山调整了下做题姿势,附左手撑着头,虚掩着脑袋挡风,但是没说什么。
“把那俩风扇撤了吧,这么吹怪吓人的。”有人突然道。
“是啊,三台风扇夹击……到时候把咱班物理课代吹傻了怎么办,谁教你题啊。”
“小心老王一会儿看到批死你们。”
那两台风扇被撤了下来,同学们埋头做题。气味在高温中愈发浓郁,贺兰山前面俩同学在拌嘴。
“求求你晚修前别去打球了,一流汗熏死我。”
“Hello?您是范思哲爱神吧,全年级最熏没资格说这话,您不出汗都比我熏。”
“靠,你再说一遍?你不喜欢就别跟我坐同桌。”
贺兰山:“嘘……你俩别吵了。我能闻到老王的橙花味,他马上到了。”
老师回来,教室里终于安静了。那些属于青春的躁动气息从窗缝钻出,三十八种气味飘入夏风中。校花爱马仕尼罗河花园从窗边经过,她抱着试卷,幽香勾了一票同学的魂。
贺兰山正在解一道压轴题。他漫不经心地转着笔,嘴角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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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时余鱻成绩好,有优先选座权。他永远都选靠墙的位子,声称:“靠着舒服。”
课间,大部分同学都趴在课桌上补眠,少有起来走动的。余鱻也留在位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砖头书,靠墙开始读。他把书竖得老高,几乎挡住整张脸,肩膀时不时微微颤抖。
偶有同学经过,瞟一眼封面上的英文花体字,不明觉厉——然而没有人知道,厚厚的文学著作中其实夹着一本搞笑漫画。
漫画一直夹在书里,无法呼吸,直到放学时才解放出来,深嗅夏日晴朗的味道。园艺社的社团活动结束,余鱻躺在植物园的石凳上看漫画,时不时捧腹大笑。翻完最后一页,他将书本摊在胸口上,看天上云卷云舒。今天有同学带漫画到学校看,被班主任没收了,余鱻听见路过的同学窃窃私语:“那么大了还看漫画啊,啧啧,垃圾。”
相比之下,余鱻用名著遮挡,行事谨慎,就这么看了两年漫画,从来没被别人发现过。看漫画本身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而他担心他人不理解,就瞒了那么多年。
他连承认自己的喜好都不敢,懦弱且卑微着。为什么要顾及那么多?别人的认可和理解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余鱻有些自我厌恶,愤愤地胡乱收好包准备回家。天公不作美,刚到单车棚就天降大雨,雨水“唰唰”织成一道雨帘阻挡他的去路。他冲动地蹬着单车冲进雨中,豆大的雨水砸在他身上,像一声声苛责。
他想像漫画主人公一般在雨中狂飙,然而体质不允许他这样做。余鱻在雨中慢慢吞吞地骑着,后来雨大到影响视线,他推着单车找了个屋檐躲雨。
生活果然不是漫画。雨水噼里啪啦,浸湿了余鱻的鞋,以及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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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中每年秋季会举办美食节,高一高二年级每班出一摊。除了本校同学,附近几所高中的学生也会来热闹热闹。
贾早榭是他们四班摊位的负责人。四班出的主题是甜品,摊位装饰得粉粉嫩嫩,贾早榭面无表情地抱胸坐在那,闻起来像个刚干完架,喝了几瓶甜酒的混混,又坏又腻。
简直是摊位打手一般的存在。
甜点吸引了很多女同学,几名女生惊叹连连地挑了半天:“都好可爱啊……”
“闻起来很棒,唉,然而我最近减肥。”
“没关系啦,吃几块不会胖的,你又不是天天吃。”
其中一人窃窃私语:“话说,这些不会是从外面买的吧,学生能做得那么好吗?”
“都是我做的。”回应她的是把实打实的低音炮男嗓。
女孩们恍然抬头,贾早榭轻咳一声,眉目舒展,突然咧出个旺仔式的笑容:“手工蛋黄酥葡挞提拉米苏抹茶千层蓝莓芝士蛋糕了解一下?”热情得像屈臣氏店员。
“……”她们面面相觑,扑哧一笑,“那我们要两个抹茶千层,一个凤梨酥好了。”
摊位生意很不错,甜点好吃,回头客不少。中途换了一批同学来看摊子,再等贾早榭回去,甜品基本卖完了。
“贾哥,你错过太多了,”看到他,同学说,“刚才有名同学特别牛逼,他守着咱们摊吃了好久,买一个吃一个,一共吃了七个蛋黄酥。看校服是H中的。”
“那小子对你是真爱啊。”
贾早榭:“这不行吧,吃这么多铁定得吐!”
苗冬春坐在回家的公交上,突然打了个喷嚏,觉得有些反胃——下次果然不能塞那么多蛋黄酥了,再好吃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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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和煦十七岁的时候,他哥买了第一辆车——其貌不扬的二手大众。
提完车谈和风去学校找他,偷偷跟了他一路,一直到公车站时才摇下车窗,说:“大王带你去巡山。”他鼻子上还架了副松松垮垮的蛤蟆镜。
车一点也不帅,但谈和煦还是非常惊喜,跳上去东摸摸西扭扭。他笑眯眯地调了喜欢的电台频道,感叹道:“还是坐车好。”
“好在哪?”
“空调凉快啊!”
所谓巡山,就是开车随便兜兜风。谈和煦一直盯着窗外看,他这些年公交坐得多,公交车窗脏兮兮的,满是划痕,根本看不清窗外景色。
能透过干净的窗户看风景,居然已经成为一件新鲜事了。其实他们家以前也是有车的。那时家庭小康,父母健在,可后来爸妈病魔缠身,人没了,钱没了,车自然也没了——不过最后的家人还在,他有哥哥。
父母去世后,他们住在独身的二叔家,二叔家条件不好,还经常对他们骂骂咧咧的。这些年来谈和风铆足了劲想出人头地,赚钱让弟弟过上更好的生活。谈和煦也很争气。从不让哥哥操心。
他哥这辆车有点破,隔音也不好,一路上轰隆隆的,但谈和煦觉得很满足。他欢欣地想,自己马上十八了,能做更多的事,该轮到他来照顾哥哥了。
日子好像在一点点变好,前途微微闪着光。
哥哥带他去逛了新建的大学城,光秃秃一片,分外荒凉。谈和风说:“别看现在丑,等绿化做起来了肯定很漂亮,再等个几年吧。”
“另外,现在歌剧院、博物馆、图书馆都在建,几栋地标式超高层也快完工。十年后,市中心会更繁华。”谈和风意气风发地笑,“想想看,到时候我已经成家立业,中了六合彩一夜暴富;而你开始发福,有了啤酒肚,变成秀头青年……”
“哥!”
“好了不闹了。”谈和风大笑,“说真的,我有预感十年后你一定会幸福平安,实现理想。这也是我的愿望。”
“你信我,我的预感很准的。”
谈和煦在心里说:其实我希望你比我更幸福。
他们又逛了好些地方,驶过一条条再寻常不过的街道。路上下着毛毛雨,紫荆花花瓣铺满了路面,像被剪碎的裙摆。街边,报刊亭的大爷跷着二郎腿在看报纸。幼儿园放学了,孩子坐在妈妈单车后座上吃糖。
有个背着画板的高瘦男孩在买鱼蛋,脚旁蹲了个摇头晃脑的粉裙小姑娘——有意思的是,他俩头上都绑了个小裴。
十年后的生活,大概依然是如此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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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他们迎着光向前走,并不知道未来会遇见什么。彩虹般的人生初显斑斓,他们终将踏过每一道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