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嘛?那个谁回来了。”
邺丘守军的驻地中,一群身着甲胄的士兵正围着一堆篝火用饭。此时天色擦黑,篝火上的锅子里煮着肉粥,醇厚的香气飘散在四周,引得路过的一队巡逻兵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那名说话的士兵端着陶碗,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粥,像是要掩饰什么,眼睛却四处乱瞟,深怕旁人不知道他的言下之意。
“那个谁?”
“陈忆安啊。”那士兵愈发压低了声音,但所有人都在凝神细听,这三个字还是传遍了四周。
“他?他不是被九夷人抓走了嘛。”
“可又回来了。说起来你们或许不信,昨晚哨楼上站岗的亲眼看见他骑着马回来,只他一个人,就在城下。当时是萧明带着他的人当值,结果你猜怎么?二话不说就把人给绑了,说是九夷的间谍,这会儿正押在牢里呢。”
“开什么玩笑?陈将军年纪虽轻,可人品实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他能是九夷的间谍?我看萧明那老小子还更像些!”
“小点声,你不要命了。”
虽然这一城的守军已经暗地里分成两个阵营,但公然诽谤主将之一,让有心人听了去,还是会惹上不小的麻烦,说不定还会人头落地。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那多嘴的士兵只一听便认出是何人,吓得手一抖,粥碗顿时打翻在地,滚烫的肉粥就这么流到了他的靴子上。可他连动都不敢动,半晌才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只见背后立着一个一身甲胄的中年将军,黝黑的面庞,下巴上一根根针刺似的胡须,正瞪着一双鹰目看着他,吓得他慌忙跪倒在地。
“张将军,小的刚才……什么都没说啊。”
“说出来本将或许不治你的罪,但这样吞吞吐吐,恐怕免不了你一顿军棍。”
“这……”那兵额头上满是汗水,踌躇了一下,这才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对张迁道,“张将军,千真万确,昨夜站岗的是萧明的人,但我和那个人关系还不错,这才听了几分消息来。听说昨晚子时末,那陈忆安竟单枪匹马地出现在城下,兄弟们都正高兴,可萧明说翻脸就翻脸,硬说他毫发无伤地回来,肯定是受了九夷人的好处,他那几个亲信对他唯命是从,二话不说就把人押走了,听说正押在地牢里呢。”
“此事千真万确?”
“我哪里敢欺瞒将军,要有半分假,将军只管拿军棍招呼。”
四周都静了下来,一群人沉默着看向他们的上官,有的疑惑,有的愤怒,然张迁面沉如水,没人敢在这时候出声。
“好哇。”半晌,张迁点点头,轻不可闻地念叨道,“萧明这小子,他是自取灭亡啊。”
他看向面前一群部下。在唐朔风身边多年,镇边将军的谋略他虽没学去几分,但也耳濡目染,稍微会了点皮毛。他何尝不知道现在这支军队已经处在悬崖边缘,两股渐趋分裂的队伍正在一点点带着整座城滑向某种深渊,不过他和萧明之间的矛盾已经没有调和的可能,虽一直苦恼,却也无计可施。眼下出了这种事,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解决邺丘危机的一个极好的契机。
“小九,”他在记忆中搜刮了一阵,终于想起这个士兵的名字,遂问他道,“告诉本将,你忠于谁?”
那位小九咽了咽口水道:“当然是忠于将军您了。”
“错了。”张迁环视一圈四周,一字一句地道,“你们忠于的不是本将,而是这座城,是城内千千万万的百姓。”
唐朔风鼓舞士气的话,他原封不动地学了去,以笼络人心。那一群士兵听了,眼里都有激动之色,好几个已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他们大多还是邺丘人氏,对这座城有着无比的归属感,让他们为了某位上官抛弃自己的家乡父老,恐怕没人会做这种事。
“萧明此人贪财好色,见利忘义,与我众人早已不是一条心。诸位可还记得他数次避战不出,以借口推脱,只知龟缩城内,乃至贻误战机?此等贪生怕死之人,恐怕早已暗中投靠了九夷,却试图借口抹杀忠义之士,以掩盖他的卑劣行径。”
士兵们面面相觑,乍然听到这种理论,他们还一时不能相信。
“这边境数城以唐将军为首,唯他马首是瞻,诸位没有异议吧?”
“自然没有!”
唐朔风颇得人心,只要在他手下待过的士兵,对他都是发自内心地拥戴。
“唐将军率军突袭赤岩山,中了九夷人的奸计,未能全身而退,临走时他却将镇边将军令交给了一个人,这个人是谁,大家也都知晓吧?”
众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他们自然知道那就是陈忆安。
“唐将军看人的眼光我一向心服口服,如果不是此人值得他信任,他会将如此重要的镇边将军令拱手相托么?”张迁负手,面对着眼前的部下侃侃而谈,“而萧明明知此事,却硬说陈忆安乃九夷间谍,不正证明了他的卑劣心思么?他要是间谍,那唐将军又算是什么?”
一番话说得无懈可击,他刻意隐去了陈忆安与那名九夷间谍的关系,只因现在陈忆安只是他的一枚棋子,而不再是那个他真心相待的年轻人,他只拣那些对他有用的来说。众士兵听了张迁的话,无一人出声,以他们的见识,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言辞。
“九夷人尚在虎视眈眈,军中却出了此等不忠不义之人,欲险我数万边城守军百姓于死地,难道他不该杀么?”张迁说完这句话,从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赫然是那枚镇边将军令!
众士兵这才想起,唐朔风不在后,张迁才是名义上边境数城守军的主将,只不过他一向没什么主将的气质,也未曾使用过此令,这才让人不由忽视了这一点。此刻这枚代表无上权威的令牌一出现他们眼前,所有人都是心中一凛,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诸军听我号令!”张迁背身负手,高举令牌,扬声下令,“即刻集结全军,给我攻下大帐,拿下逆贼萧明!”
铁索发出一串刺耳的响声,地牢的门缓缓打开。
萧明步入牢中,立时便有人上前汇报情况。此时已是第二天的夜晚,地下始终没有传来消息,他思前想后,总觉得不放心,一是怕手底下的人办事怠慢,二也怕一个不当心把人给弄死,他没法和军中交待。所以他只能亲自来看看。
不过他担心的两件事都没有发生,他的亲兵十分卖力,陈忆安也仍旧好好地活着,只不过他现在已经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等了十来个时辰,就只等到这么一个结果,他只觉得心头无名火起,上前重重踹了那被挂在刑架上的人一脚。这一脚可没留力,精铁的靴尖磕在胸腹之间,踹得陈忆安弓起了腰,吐出了一口血。萧明捏着陈忆安的下巴,只见对方抬起头,脸上被血污沾染得快看不清容貌,但一双清明的眼睛看着他,竟满是挑衅和不屑。
“行啊你,年纪轻轻,还挺有骨气!”他恶狠狠地道。
陈忆安只当他在放屁,连一个字都吝于回应。
“好,很好。”萧明忽然松开了他,后退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前的血人,慢慢露出一个极度阴险的笑容,“给你最后一个晚上,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还不认,我就对外说你陈忆安畏罪自杀,再将你的尸首抛到乱葬岗上喂狗!”
“哈。”虽然嗓音已经嘶哑,刑架上的人仍不屑道,“别明天了,就现在吧,也替你的手下省些力气。”
“你……!”
“动手啊。”陈忆安用余光觑着他,淡漠地威胁。
萧明负手在这个布满血腥气的地方踱了两圈,只觉得焦头烂额,陈忆安认或不认,对他来说区别实在是太大了。他不能冒着引起兵变的风险无故诛杀这样一个在军中颇有威望的少年将领。他转了几圈,忽然脑中灵光一现,想起一件事来。这件事一经浮现,就令他愈想愈是有趣,看着陈忆安,他的神情不由渐渐松懈下来,甚至还浮出了一丝诡异的笑意。
“我记得有传闻说,你和那个九夷的间谍很是要好。他叫什么名字?是叫伏伶对吧?”萧明凑近了他,他满意地看到陈忆安的神色微变,便笑得愈发开心,“朔方军前后两次失败,不会是你特意卖给对方的消息吧?”
“你在开什么玩笑。”陈忆安的瞳孔收缩了一瞬,他顿了一会儿,反问道,“我会连自己都卖?”
“你毫发无伤地回来,不就是最好的证据?”
“你……”
这回换作陈忆安哑口无言。萧明按上他的肩膀,手指深深掐入他的伤口,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他每次去酒肆都是偷摸从军营溜出,是以与伏伶的事除了他二人无人了解,旁人只知他们交往稍密,不疑有他。这种在世人眼中违背伦常的事,也无需四处宣扬。且伏伶曾是个琴师,与他时常交往的不仅仅陈忆安一个。但关于平夷军的情报的确是陈忆安亲口在床笫之间吐露,他早已悔不当初,现在物是人非,他想起过去的种种,百般滋味浮上心头,又忆起昨日面对毫无反抗之力的伏伶,竟根本无法下手,连自己也摸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绪,顿时失了反驳的言语。
疼痛深入骨髓,他眼前开始一阵阵地眩晕。
“将军,萧将军,不好啦!”外头忽然有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仓皇失措。
萧明收住笑声,不耐地道:“什么事!?”
“张……张迁带了好多人马,号称讨伐叛逆,已经烧了营帐,不见您的踪影,正在往地牢而来。我们的人没有指挥,不是他们的对手,现在城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张迁拿着镇边将军令,一路畅通无阻,我们根本拦不住他!”
“反了他了!”萧明闻言,顿时拍案而起。
“我们怎么办?”
“留下两个看好此人,其他人随我出去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