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督,你真的是打算出兵塞外,寻找突厥部魔族兵马交战?”
“正是,塞外魔族频频入侵。毁我城镇,杀我子民。我军上下皆是义愤填膺,军民同心。某既为东平一方之主,自然不能袖手坐视。先前兄弟南下了没办法,但现在既然我回来,肯定要为那些受害的子民讨回一番公道的。”
林仲茂叹了口气,他实在不知如何跟孟聚谈下去了,就像不知如何跟夏虫语冰一样——这天真的孩子,他到底是怎样在北疆这种狼虎之地当上一镇军阀的?
“大都督,您是北疆最大的武力,也是朝廷在北方的重要部署,圣上和朝廷对您抱有很高的期望。王师北伐之时,朝廷还盼着大都督您能在北方策应呢。所以,对于您手上的兵马,还请千万谨慎啊。
兵法有云,主不可因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大都督,您也是带兵的人,该知道不战而已,战必盈利。
若按兄弟的看法,与其出塞打魔族,你还不如干脆出征怀朔,除掉宇文泰那个鲜卑余孽。大都督,请您多斟酌,兄弟先告辞了。”
说完话,林仲茂拍拍屁股,一溜烟走了。
其实,孟聚倒也不是真那么笨。林仲茂说的时候,他其实明白对方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了——读圣贤书的文官,总是不好意思把“图利”说得那么明白,总要嚷几段圣人语录来给自己遮羞的。
说白了,林仲茂的话翻译过来就是这个意思:“孟老大,你去打怀朔,还能抢地盘抢人口回来壮大自己,有利可图;你去跟魔族开打的话,能得什么好处?抢羊皮吗?”
其实,向孟聚说这番话的,林仲茂并不是第一个。早在他之前,不少部属也向孟聚表达了同样的意思:打怀朔可以得人口、地盘的实利,而出塞打魔族,除了损折兵将以外,还有什么好处?
这些提出异议的部属,他们并非要跟孟聚作对——正相反,蓝正、肖恒等人都是很可靠的部下,与孟聚有着多年的交情,现在对孟聚也是十分忠心。他们提出反对,只是他们凭着戍边多年的经验,知道出塞寻觅魔族突厥部决战,这件事确实存在太大的风险。
虽然反对的人很多,但最终孟聚还是坚持己见:地盘和人口自然是利益,但除了这些明显能看到的短期利益以外,还有长期隐性的利益存在。
比起眼前的利益,孟聚更明白这个道理:非战无以言和。主动出击与魔族大打一场,眼前来看确实有不少损折,但长远来说,却是值得的:树立一个凶悍的、恩仇必报的二愣子军阀形象,对东平的安全是有好处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突厥部是草原魔族中最为猖獗的一部,而且已渐有统一草原的趋势。若能击败他,延缓突厥部统一草原进程的话,长期来说,这就是对东平的最大好处。
虽然有着众多的反对声,但孟聚最终还是做出排除众议做出了决断:由他本人亲自率领五个快速反应旅出塞,寻觅突厥部主力交战,出征兵力总计一千斗铠,四千骑兵。
~~~~~~~~~~~~~~~~~~~~~~~~~~~~~~~~~太昌十年的十一月二十二日清晨,靖安下起了小雪。
就在那蒙蒙的雨雪中,出征兵马开拔了。孟聚对出兵一事已是极力低调了,但“大都督出兵去打北魔!”
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当各路兵马从城中军营开拔时候,阖城居民纷涌而至,道路两边已挤满了人群。夹道为出征的东平士兵送行。
人们自发而来,他们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稚气的少年。他们衣裳服饰迥异。但那心情却是相同的,那激昂的热情仿佛要将那天上的雪也要融化了,人声一片鼎沸。
“大兄弟,厮杀要当心。要平安回来啊!”
“大兄弟,好好打。让魔族崽子知道咱们的厉害!”
“大兄弟,多杀两个魔族兵,为俺家爹妈报仇!俺给你们磕头了!”
民众纷纷给士兵们塞吃的。热乎乎的馒头、鸡蛋、烙饼等食品雨点般地塞到士兵们手中。又有年青女子将求来的平安符、荷包、刺绣等各式小巧玩意送给士兵们,士兵们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在兵马行进的道边,很多老百姓都跪下了,向着出征的兵马连连磕头——除了这种方式,那些淳朴的百姓实在想不出别的方式来向这支为他们报仇雪恨的军队表达感激和敬意。
走过那欢呼的人群,出征士兵的神气截然不同了。他们眼神更加明亮,脸上焕发着神采。步履坚定有力。在那些年轻士兵的身上,洋溢着难以描述的凌厉气势来——那是只有坚信自己站在正义一方、拥有神圣使命感的军队,才可能拥有如此高昂的气势。
看到这一幕,在场的军官们深感震撼。东平兵马出征,这不是第一次的事了。昔日打武川边军、出征抵抗拓跋雄、增援赤城、南下增援慕容家……从太昌八年到现在,东平兵马打的仗也不少了,但从没有哪次出征受到民众如此热烈的支持。
军官们才明白过来,为何孟聚定要坚持出征打魔族了。这些军头们一直以为,所谓民心民意都是虚无缥缈的玩意,完全可以置之不理的,但经历了今天的场景,大家都隐隐有了些触动。
军号呜呜低鸣,长长的军阵在热情的人群中蜿蜒前行,像大船浮在海上一般。欢送的人群太过热情,有些地段甚至挤乱了军队的队列。因为送行人群拥挤,出征兵马足足耗费了一个时辰才能出城。
出了靖安,大军一路径向北走,三天后抵达延桑郡城。出征兵马在延桑休整了两天,然后继续北行,于十一月二十日抵达东平最北的郡城,扶风郡。镇守扶风郡的是东陵卫督察将军王北星,知道孟聚亲率大军前来边塞,他亲自出城二十里郊迎。
王北星跟孟聚,是在靖安陵署时候就结下交情的老朋友了。两人已是近一年没见了,见面时候都有一番感慨和嘘唏了。
王北星满脸风霜,四十出头的人却已双鬓斑白了。比起当年,他的眼神更深沉,更寂寥了——看到他,孟聚便知道了。孤城羌笛,铁甲冰寒,这镇守边关的日子,着实不好熬。
双方叙旧之后,王北星亲自带路,带领孟聚一行进城。
扶风城本是东平边塞大城,全盛时期曾拥有户口三万,颇为繁茂。但太昌八年,扶风郡城被魔族兵马偷袭攻破,损失颇为惨重。后来虽被魏军收复了,但城中居民已是流离大半了。后来边军南下,本来镇守扶风的关山旅弃城而去,更是引起了全城惊惧,城中居民纷纷南迁。后来虽然东陵卫兵马接管了郡城,但城中却已是十室九空,几成废城了。
“屡经摧残,扶风与其说是城市,倒不如说是个要塞。现在城里只有我的兵,至于平民,那已是寥寥无几了。”
说罢,王北星叹了口气,语气深沉。
看着道路旁过人高的荒草,那些长满野草、塌了一半的道边房屋,城头上孤独的黑底白狼旗,孟聚心中嘘唏不已。
他心中隐现愧意。当年跟自己贫贱之交的几个朋友,现在都混得很不错。吕六楼已是武川都督了,江海也领了赤城都督的衔,无心仕途的刘胖子现在财源广进,大家日子过得都很好,却唯有王北星一个人在这苦寒边塞顶风吃雪——要知道,当年的靖安大战中,他也是和吕六楼一样,陪着自己冲进魔族军阵里救叶迦南的啊!
“北星,在这地方熬了一年,实在苦了你。我军班师以后,你回靖安任职吧,好好休整一阵。”
听到这消息,王北星并没有表现得很高兴,他问:“镇督,您调我回靖安的话,那谁来镇守扶风和卞田呢?”
孟聚愣住:扶风和卞田二地是东平的北大门,防御魔族的第一线,驻扎了两旅重兵。这样的重兵要害,肯定只能派孟聚信任的将领来镇守。若是王北星不在,谁能代替他?
第二卷 北疆风云 第二百八十一 塞外
孟聚心里把部属们过了一遍:蓝正和肖恒是很靠得住,但俩人年纪都太大了,到这样的苦寒之地戍边,他们身体未必顶得住,孟聚也不忍心;江海倒是年富力壮,但要把两旅兵马六千多人交到他手上,孟聚还真是很不放心看出孟聚为难,王北星叹口气:“镇督,我回去的事倒是不急,我们还是先进城再说吧。”
兵马络绎进城,孟聚在扶风城中的东陵卫陵署休息。在松木火把照明下,王北星和扶风守军中的军官们陪孟聚吃了一顿晚饭——所谓晚饭,只是用木桶装的馒头、咸菜和烤羊肉而已。军汉们吃饭很快,三下两下便将饭菜一扫而光。然后,孟聚领着众人进了书房,在那里,王北星已经安排人布置了舆图。
借着墙壁上火把的光亮,王北星向孟聚作粗略的介绍:“出了边墙,那就是骆河原。在骆河原上沿着骆河向东北方向走上约莫一百多里,那就是野狼原了。咱们的斥候已经回报,说是有一个过万人的突厥牧人部族正在那里扎营,准备过冬。”
孟聚眸中精芒一闪,他说:“离我们边墙不过百里的地方,突厥部居然就敢扎营过冬了?他们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几个守军军官都是凛然。当年北疆边军,每年都会不定时地例行出塞巡查,扫荡和驱逐靠近边墙的草原部族。出了边墙,巡边的魏军就不再受军纪的约束,牧人们万一被他们撞上,运气好的话,被抢光羊群和财物也就罢了;运气不好的话,阖族被屠光都是有可能的。在以前。对草原民族来说,靠近边墙的两百里都是危险的。更不要说在此放牧了。
自从北疆边军大批南下以后。东陵卫接手了边墙。因为兵力紧张,驻守边关的陵卫不得不收缩了防务,也停止了巡边。时间一长,草原部族的胆子也大起来了。先是有零星的牧人进来放牧,接着是零散的小部族进来——几番试探后。看到边墙里的守军依然没有反应,现在,上万人的大部族都过来常驻了。
看到孟聚眉头微蹙。王北星脸有愧色。他站前一步说:“镇督,末将要请罪……”
“北星,不必解释,我知道的。”
孟聚摇头,他缓缓说:“你的为人秉性我知道,在靖安的那晚。我们曾一同并肩作战,抵抗边军大队;我们也曾一同冒死突击魔族大队。救援叶镇督,这都是九死一生的战役,你都不曾退缩过——我相信,你绝不是胆小怯战的人,作为战士,你是堪称英豪的,绝没有理由在当了将军后就变得胆小了。”
他抬起头,诚挚地望向王北星:“北星,是因为我不在东平,你心中有了顾虑,不想招惹了魔族引来事端吧?一年了,你是那么傲气的性子,一直憋着这口气,着实也苦了你。”
王北星眼眶微微红了。在这一年里,自己尽力压制着部下的再三出战请求,结果被大家误以为是怯战,军中那些调皮的军汉背地里给自己起了个绰号“王婆婆”——这段时间里,自己的愤怒和委屈无人理解、无人诉说,那些苦楚自己只能咬着牙齿一个人默默承受。
但那一切的委屈和痛苦,都在这一刻如冰雪般消融了。
大都督虽然已位高权重,但他依然是当年的靖安署副总管一样理解自己啊!
这一刻,王北星胸中充满了感激,陡然生出“人生之于意气”的感慨。他很轻微地点头,转过面去对着舆图,不让自己的感动让孟聚看到:“镇督,有件事末将要说的,我们的探子虽然查到了突厥部族过万人的踪迹,但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孟聚剑眉一挑:“你担心他们会跑了?”
王北星摇头:“按照通常习惯,草原部族一旦定居下来,他们是不会在越冬时迁移的,末将倒是不担心他们走了,但,末将担心……事情未必这么简单。”
“你继续说!”
“是,游牧部族兵民合一,常规下是十丁抽五,一个万人部族能抽出三千战兵来——若是那首领心狠,抽五千战兵出来也是有可能的。”
“五千牧人兵?”
孟聚淡淡地笑道:“我们吃得下。”
“正是,牧人兵马人多斗铠也多,但他们的斗铠不犀利,五千牧人兵,真实战力其实远不如我们的一个旅。但末将有些担心,一个万人部族突然进入靠近边墙的巡边区越冬,此事确实太突兀了。末将担心其中有诈。”
“你担心这是突厥部引诱你们出击的圈套?”
王北星严肃地点头:“突厥部大首领阿史那土门颇具智谋,末将很担心,他是以此为饵引诱我部出击,然后集结兵力歼灭我部。然后,趁着我们被消灭扶风郡兵力空虚,他将破关而入,进我东平大肆烧杀掠夺——这是末将的一点浅见,还请镇督筹谋之时,对此有所考虑。”
孟聚点头:“此事不可不防,我会留心的。”
东陵卫兵马在扶风郡城里歇息了两天,补足了食物,然后继续启程向北出发。一天后,兵马越过了边墙,进入了草原。
正是初冬时节,草原一片枯黄。在那天地相接的尽头,银亮的云絮如雪花似的铺连一方,四野沉静无声,只有风儿在呜鸣。一条银亮的河流穿过了黄色的草原,犹如黄色丝绸上的银线。
在扶风郡的向导指引下,出击兵马沿着河流一路向北疾行,行进神速。中午时分,大队人马在河边扎营歇息。率领前锋斥候的王虎派人向孟聚报告,在前面发现了一个游牧的小部族,前锋请示如何处置。
“他们有多少人?”
“镇督,这伙人有男有女,也有老幼,约莫是五六十人出头。”
“告诉王虎,这里是边墙警戒区。”
这句话就够了。午间歇息之后。兵马继续出发,在路过一片起伏的丘陵时候。孟聚看到。在丘陵的那边,有一片乱七八糟、塌倒的营帐。在那片荒废的营帐之间,星罗密布地散落着一些杂色的小点,那些小点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一阵风吹过。孟聚闻到了风中的血腥味道。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那片废墟望了一阵,转身策马继续前进。
出击兵马是斗铠和骑兵混编。兵马行进神速,三天功夫便越过了洛河原,进抵野狼原了。第三天。黄昏扎营的时候。前锋又捕获了一群牧人。因为中军需要知道敌人的主力情报,所以这批被捕获的牧人被送到了主营中。为确保情报确切无误,孟聚不但亲自审讯,还请来了柳空琴和左先生两位高阶暝觉师坐镇。
这批被捕获的牧人共有二百来人,男女老幼都有,穿着肮脏的羊皮褂。脸孔污秽又肮脏,眼神惊惶不安。身上发出腥臭难闻的味道。他们被魏军士卒看管着,手臂都被反绑了起来,团团坐在一起。
孟聚蹙着眉扫了一眼,随手指了一个坐在前列的男人:“你,出来!”
那牧人面露惊惧之色,坐在地上不肯起身。但哪里由得了他,两名强壮的魏军士兵扑过来,一边一个扭住他的胳膊,将他抓小鸡一般拖了出来。
孟聚打量着被抓起来的俘虏男子,此人约莫四五十岁,脸孔黝黑,身上裹着一张羊皮褂,额上画有一条鱼的纹身,梳着很多小辫子的散发零散地披在脑后。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族的?”
通译将孟聚的话翻译过去,那牧人目光游离不定,低声回答。
“大人,他说他叫拔机,是柔然而绵族的牧人……”
“镇督,这个人在说谎。”
通译刚刚说完,柳空琴立即就出声说——她不懂魔族语,但暝觉师能感觉到对方的情绪。在刚才说话的一瞬间,这牧人的脑波变得甚是十分混乱,明显是在撒谎。
孟聚微微点头。他自己也是半调子的暝觉师,不用柳空琴说,他也能感觉出面前这家伙没说实话。他指指那牧人,声音也不高:“拉下去,砍了。”
几个士兵冲上来将那牧人七手八脚地拖下去,那牧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一边挣扎着,一边急速地、高声地嚷起来,说了长长一串什么,通译急速地翻译道:“大人,他说他知错了,他不是柔然族的人,他是突厥部的人,他愿意跟咱们合作,如实交代……”
孟聚挥挥手:“把他带回来——你是突厥部的人?这次进边墙警戒区,你们突厥部来了多少人马?”
“大人,他说不清有多少人,但他说,来的人马跟天上的云朵一样多……”
“镇督,他没说谎。”
“他们都在哪?”
那牧人犹豫了下,张口说了一串话,通译在做急速的翻译:“他也搞不清楚,但他知道突厥的默寒部现在就在野狼原上,离这里只有百来里路……”
“默寒部有多少兵马?”
“默寒部有五千多男丁……三千士兵……他们的首领是可汗的万夫长阿默。”
孟聚微微蹙眉,他猛然问:“问他,可汗阿史那土门在哪?在不在附近?”
那牧人的脸色微变,犹豫了下,他又开始说,通译翻译道:“他说可汗在阿里海那边,离我们有几千里远呢……”
柳空琴立即说:“镇督,他又在撒谎了!”
孟聚厌恶地蹙起眉头:“砍了!”
士兵们再次扑上来扭住那牧人,那家伙自知已是决计无幸,竟是疯狗般一头冲孟聚冲上来。他的手臂被反绑了没法动手,他张嘴要咬孟聚的脸。
孟聚急速地后退一步躲开,士兵们一下将那牧人按在地上制住了,他在地上翻滚着,努力抬起脸在望着孟聚,脸孔狰狞地扭成一团,向着孟聚吐口水,口中用魔族语破口大骂,中间还夹杂着“魏狗、魏狗”的叫骂。士兵们本想按孟聚命令将他斩首的,无奈这家伙挣扎得太过厉害,几个士兵竟是没办法定住他砍脖子。
孟聚看不下去了,喝道:“砍死这厮算了!”
士兵们操起刀剑。乱刀砍斫而下,惨叫声中。血肉横飞。鲜血流淌,浸湿了一方草地。
孟聚担心柳空琴受不住这么血腥的场面,他说:“空琴,你先回去吧。这里有左先生就行了。”
柳空琴摇头:“镇督放心,空琴也是上过战阵的。并非弱不禁风的女子。”
话虽如此,她脸色还是变得一片惨白,趁着孟聚不留意。她转过脸去。尽量不看那边。
看到那男子被魏军乱刀砍死,俘虏群中响起了一片惊呼声,牧人们纷纷站起来,高声嚷将起来,旁边看守的魏军士兵猛冲进去,拿起刀剑一通乱抽。打得他们哭爹喊娘的滚成一团,才将骚乱镇压了下来。
通译小声地向孟聚报告:“大人。刚刚被砍死那厮,是他们的头人。”
孟聚愣了下:自己的手气那么好,随手点了个人就是首领?他瞪了通译一眼,后者自知办错了事,赔笑道:“这个,小的原先也不知道,刚刚他们嚷说‘头人被魏狗害了’,小的才知道的。这个也怪前锋那边了,抓来人也不甄别一下。”
孟聚闷哼一声,心想王虎那个莽撞性子,只爱打仗杀人,哪里耐得下性子做什么甄别?不过这家伙也着实狡猾,虽然是首领,但他的衣衫打扮与部下一般无二,看不出半点特异之处,若不是被自己杀了,估计这家伙还在藏在俘虏堆里装常人呢。
“哼!继续审问——通译,放仔细点,再有这种错,小心你自个脑袋!”
得了孟聚的警告,通译冷汗淋淋,连连保证一定仔细审问,绝不疏漏。接下来,他们又审了好几个牧人,但比起方才那头人,这些牧人的见识就差远了,一问三不知——有柳空琴和左先生在旁边,确实也容不得他们说谎,他们真的是不知情的。
孟聚暗暗有点后悔了:刚才把那头人杀得太快了,好像只有他知道一些内情呢。
但现在后悔也迟了。孟聚的应对倒也简单:答不出提问的,管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一律砍了脑袋。半响功夫,已有十几个牧人当场被杀,尸首在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在刚开始杀人的时候,那帮俘虏还起来骚动了一阵,待杀得人多了,他们反倒安静了,一个个呆呆地坐在地上,像是一群毫无知觉的雕塑。
这样重复地审问了十几次,杀了十几个人,孟聚开始感觉累了——与在战场上大开杀戒不同,这样对着一群无抵抗能力的平民逼供和杀戮,确实很令他精神疲惫。
他疲惫地抹了一把脸,对通译说:“不用再问了——告诉他们,谁能说出阿史那土门的在哪里,王帐在哪里,谁就能活命。”
通译脸色铁青,他向着俘虏们大声地喊了一通话。
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人开口说话。天色已经入黑,初冬的大风中,猎猎的火把燃烧着,发出噼啪的轻微响声。俘虏们呆滞地坐在当场,死死望着孟聚。孟聚能感觉得到,那些望向自己的目光里蕴含着多么深刻的怨毒和仇恨。
孟聚冷笑一声——如果怨念能杀人的话,大家也不必那么辛苦去练刀剑和斗铠了。
看俘虏们没人说话,孟聚挥挥手,一个亲兵上前来,孟聚低声对他吩咐了几句,那亲兵应命快步离去,很快又回来了,手上捧着一支点燃的香。
孟聚接过那支香,他慢慢地走到俘虏们跟前,然后,俯下身身子,把那支香插在众俘虏跟前的空地上。然后,他负手伫立,冷冷地睥睨着俘虏们,一手按着自己腰间的刀柄。
俘虏群里起了一阵无声的骚动。不必通译翻译,他们都明白这位大魏将军没说出来的话了——这柱香烧完之前,倘若没有人说出王帐的下落,大家都得死。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松木火把燃烧着,散发出木脂的清香。没人说话,没人咳嗽,气氛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着那只点燃的香,盯着那红亮的香头在凛冽的寒风中若明若暗。
一炷香的功夫并不长,在众人的注视下,香慢慢地缩短、缩短。最后只剩下了一丁点,那红光的香头已是奄奄一息了。
孟聚一个接一个地扫视着俘虏们。看着这些穿着脏羊皮、脸上画着各式图腾、刺青的男女们。目光里不带丝毫感情。
俘虏们也在望着他,目光中带着仇恨和恐惧。
这时,一阵风吹过,众人同时望过去:在那风中。已烧到尽头的香摇晃了下,火头熄灭了。俘虏群中。有人开始哭起来,先是孩子和女人哭,接着那些男人也跟着干嚎起来。哭嚎声响成了一片。
哀嚎和哭泣声。孟聚微微眯起了眼睛,他转过身来,对柳空琴和左先生微微躬身:“今天有劳二位大师出手,实在辛苦了。夜深了,请容孟某送二位回帐去歇息吧。”
“镇督,你该不是真的要……”
柳空琴待要说什么。但左先生打断了她:“有劳大都督相送,吾等如何敢当啊。”
“左先生说笑了。冥觉大师身份尊贵。二位大师仗义出手,襄助我军,孟某实在感激不尽,送一送算什么。空琴,左先生,请。”
“大都督先请。”
三人相互谦让着,一路走了回去。左先生的营帐离得近些,孟聚先送他回去。然后,他再送柳空琴。
这一路上,柳空琴一直蹙着眉头没有说话。待到只剩她和孟聚单独相处时,她才问:“大都督,你打算,如何处置那些俘虏呢?”
孟聚笑笑,没说话。柳空琴这问题问得太幼稚了。一军之首,首重威严。自己已经做出那样的表态,那些突厥俘虏也以沉默对抗到底了,不杀他们——那怎么可能?
“空琴,不要多想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看到孟聚避而不答,柳空琴也隐隐猜到了。她说:“镇督,那些男丁……也就罢了。可那里有那么多的女人,还有那些小孩……他们是无辜的。”
孟聚摇头,他说:“空琴,一路过来,你也是亲眼见到的。那些全家都惨死在胡人刀下的边民,他们也是女人、孩子和老人——你说,他们就该是罪有应得的吗?就是活该的吗?”
“小女子不是这意思……魔族兵马凶残,残害生民,小女子都是感同身受,他们确实该杀。但我大魏乃教化之邦,魏军亦是堂堂正正的王师,岂能堕落到魔族蛮夷同等的地步,与他们一般屠戮无辜?如此滥杀泄愤,有失圣人的教化之道,也有伤天和。”
孟聚嗤之以鼻。柳空琴的话,让他想起了前世那些脑残酸儒的论调:“狗咬了你一口,难道你也要回咬狗一口吗?”
在孟聚看来,这种自欺欺人的说法只是无力报仇的废材们聊以遮羞的借口罢了。狗咬了人,人当然不该回咬回去,而是该拿起棍棒将那条疯狗打死。
“军国战事,岂能容得妇人之仁?空琴,你不要再说了,回去休息吧。”
柳空琴站住了脚步,她凝视着孟聚,眼神中带着隐隐的失望和痛心。在这个青年将军一路成长的,她是亲眼目睹了眼前的青年如何从一名低阶军官成长成镇守一方的大军阀。她亲眼见证了这位青年军官一路的成长。
良久,她摇头,轻声说:“孟聚,你变了。”
现在的孟聚,已经不是爱慕着叶镇督的那个孟聚了。就像从前的叶迦南已经不复存在一般,那个善良、热情、正值、多愁善感的孟聚也同样在这世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名叫孟聚的大魏枭雄。
现在他的眼神……好冷漠,好可怕。残酷好杀,醉心权势,铁石心肠,现在的他,跟其他军阀,甚至……跟拓跋雄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了。
看到柳空琴那怜悯的目光,孟聚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般,心头一痛。他愤怒地嚷道:“空琴,我没变,我一直知道我在干什么,也知道我的目标是什么!相反,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
“镇督此言,令空琴不解。空琴虽愚钝,但对自己的作为还是明白的……”
柳空琴还待再说,但被孟聚冷凛的眼神所震慑,她竟是不由住了口。
“你真的明白?”
孟聚反问道,然后,他摇头:“不,你不可能明白。
这是一场漫长的战争,是文明与野蛮的对决,是中原农耕文明对塞外游牧民族的对决。在突厥之前,有东胡、有匈奴、有鲜卑,有柔然。在突厥之后,有契丹,有女真,有党项,有羌,有蒙古——在我们之前,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上千年;而在我们之后,这场战争还将继续千年,在你我的有生之年,我们都不会看到这场对决的结局,我们的子孙也未必能看到!
我们跟突厥部之间的战斗,只是这场漫长战斗的一朵小小浪花而已!
这是华夏的气运之争,也是我炎汉子弟的千年的宿命。鲜卑人的入侵,大魏的建立,这本身就是我华夏文明的巨大损失和挫折,我们不得不花费了三百年、十代人的时间才勉强将我们的文明修复,让历史回到正轨上。现在,魔族企图将他们的胜利重演,要把灾难强加于我们,要将整个中原再次堕入黑暗和鲜血中。
绝对不允许!
我既然降生于这黑暗年代,既然身为一名戍边的军人,这是上天赋我的使命。不光是为我们自己,也是为了中原,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我别无选择!
不趁着突厥部还在弱小的时候消灭他们,十年后,我们北疆就得被他们窒息;百年后,整个中原都会沦为他们的牧场!
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整个突厥部都是凶残的战争机器,如果说那些牧人是无辜的,有罪的只是可汗的军队——那就如同说只有凶手拿刀的手是有罪的、而身体是无辜的一般可笑!
那些男人,他们跨上战马拿起武器就会变成可汗的士兵;那些小孩,十年后他们就会长大,变成可汗的战士;那些女人,他们会生育小孩,然后那些小孩又将变成可汗的士兵——他们每个人都在为可汗的军队增添实力。
我不知道将来的历史会如何走,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尽力削弱蛮族的力量,为子孙的下一场战斗争取更好的开局。
必须去战斗,义无反顾!为国而战,即使犯下滔天杀戮和血海,无论面对人间或者天国的审判,我自信无罪!”
一瞬间,被孟聚那澎湃激昂的气势压制,柳空琴竟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好半响,她才小心翼翼地说:“镇督,您……您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您的意思是,突厥部日后会发展得十分强大,会威胁到我们大魏?”
“你听不明白?”
“这……镇督方才所言太过高深,小女子浅薄,委实不怎么听得明白……”
发泄般朝柳空琴吼了一通,郁积在心头的压力也被宣泄不少,孟聚顿时感觉心情大爽。他冲柳空琴挥挥手:“没听明白就对了,你姑且就当我是在发疯吧!柳姑娘,夜深了,你好好歇息。刚才说的那些胡言乱语,你只管忘了就是了。”
第二卷 北疆风云 第二百八十二 突袭
天空灰蒙蒙的,零星的雪花浮絮般飘着,没等落地就被大风吹得飞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前方灰蒙蒙一片,看不到十步开外的情景,天地和草原都是一片白蒙蒙。
阿穆隆万夫长从帐外走来的时候,带来了一阵夹带雪花的寒风,吹得火盘里的火苗都黯了下。帐篷里有一股浓郁的火熏味、男人的汗酸味、羊骚味、粗酿烈酒的臭味,夹杂着名贵檀香的香味,那味道浓郁得像是会凝结起来似的。几个突厥王将圈坐在地毯上,他们正烤着一头肥羊,用马刀割着肥羊肉,传递着烤熟的羊腿,你啃一口,我咬一口,亲热地聊着天。
阿穆隆向坐在帐篷正中的男子鞠躬:“神圣的可汗,您的奴仆阿穆隆来了。”
可汗抬起了头。这是个相貌粗犷的中年人,他有着鞑靼人特有的狭长眯缝眼和大饼脸。因为喝了太多的酒,他的脸庞有些通红,发黄的头发凌乱地散在头上,那宽大的肩膀显得很有力量,显示出一种不可摧毁的意志,不受制约的骄横。
“阿穆隆,我的鹰儿,快来,告诉我,你给我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阿穆隆万夫长深深躬下了身:“大地和天空的主人,草原的王者,您的奴仆带来了最新的消息:恶狼已经进抵野狼原了,他们将落入可汗的天罗地网中!”
阿史那土门用力拍打着自己粗壮的大腿,通红的脸露出了激动的神情:“魏狗子们来了?哈哈,他们果然来了!我的鹰儿,快告诉我,魏狗们来了多少人马?”
“启禀可汗,魏狗来了五千人马。”
“才五千人马?”
可汗脸上流露出可惜的神情:“可惜了。
他丢开了手上的烤羊腿,站了起来,那魁梧的身躯远远高出众人一头。
“谁领着这帮魏狗来攻打咱们?是扶风的王北星吗?”
“不,睿智的可汗。来的是孟聚。魏国新任的北疆大都督。”
听到孟聚的名字,可汗浓眉蹙起,他浓厚的嘴唇微微撅起,显得有些惊讶:“居然是孟聚亲自来了?新任的北疆大都督,只带了几千兵马,就敢出塞来找我们挑衅?天神在上,这可真是……”
可汗咂砸厚重的嘴唇,他摇着头,意犹未尽地住了口。
阿穆隆万夫长接上口说:“孟聚。那不过是条疯狗来着。他既然冒犯可汗您的天威,那他就是自取灭亡!”
“阿穆隆,不要轻敌了。在那些异教徒中,也有着不可轻视的勇士啊。孟聚该算是一个,他现在可是那些魏狗中闻名遐迩的英雄了。”
阿穆隆肃然,他问:“可汗,既然来敌有变,那我们的埋伏可要有变化吗?可需要通知默寒部这消息吗?”
原先。王帐只估计会是王北星会率一旅兵马出击。没想到来的是率着五千精兵的孟聚——可汗微微踌躇,然后,他坚决地摇头:“埋伏照旧,不需通知默寒部。”
“但这样,默寒部的伤亡会很大的……”
阿穆隆还待再说,但他看到可汗那严峻的眼神,立即识趣地住了口——他当然明白其中的关键,倘若让默寒部知道。他们要抵抗不是区区一个边军旅,而是由北疆大都督亲领的精锐兵马的话,难保默寒部不会畏惧逃脱。若是没有默寒部这个鱼饵,那又如何能把魏军主力给钓上来呢?
“只需消灭了孟聚,消灭了这支精兵,东平兵马也就名存实亡。魏狗所谓的北疆六镇,也将彻底崩溃。去掉了六镇。通往南朝的道路,将在我们面前彻底敞开。为了这个,区区一个默寒部,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汗严厉地望着阿穆隆,后者低头以示服从:为了可汗的筹谋,牺牲默寒部也是没办法的了。
“谁人生,谁人死,一切都是天神的旨意。天神在上,早有安排。阿穆隆,魏狗们现在到哪了?”
阿穆隆万夫长微微踌躇:他只知道,三天前魏军就抵达了野狼原,他们在默寒部的外围兜兜转转,反复转着圈子,今天吃掉一个小部落,明天又打掉几个斥候队。因为魏军全是骑兵,高速机动,他们下手狠毒,一路所遇部落,没留半个活口,所以,要判断他们的行踪,这委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能从那些遗留的尸体和焦土来判断了。
他含糊道:“可汗,魏狗们三天前到了野狼原,他们没有直扑默寒部,却一直在外围兜兜转转、转转兜兜,现在该还在哪里磨蹭吧。”
“要盯着他们!要象飞鹰盯着恶狼一般瞅着他们,我们要派更多的斥候出去,盯着他们!”
可汗这么说的,但过了一阵,他又改变了主意:“且慢!太多的斥候派出去,这会惊动他们的——就让他们继续在那边磨蹭着吧。不管他们怎么磨蹭,最终他们总要进攻默寒部落的。只要那边开打了,魏狗们就会被默寒族拖住,我们自然就能抓住他们。”
“神圣的可汗,您的智慧渊博犹如蔚蓝的天空,您的英明果断胜于最锋利的刀剑!在您的领导下,我们将无往不胜!”
可汗亲热地说:“阿穆隆,我的鹰儿,为了咱们的大事,你在这大雪天里来回奔走,你也乏累了!来来,和兄弟们一道,喝上一杯好酒,暖暖身子骨!”
眼见可汗亲近这位万夫长,王帐将领们也对他表露了善意。他们让出了坐的地方,热情地招呼道:“阿穆隆兄弟,来喝上一杯吧!这是上好的刀子酒,从南朝带回来的美酒,喝上一杯,你就知道什么是地上的天堂了!”
众人如此热情,诚意十足,阿穆隆也不推辞,脱下外套跟众人团坐在一起,捧起美酒喝了起来。再过一阵,可汗唤来了歌姬和琴手,歌姬们在营帐中载歌载舞,转眼间,王帐内变成了狂欢的宴会。
在饮酒作乐的绝非仅仅是王帐。因为风雪连天。各帐的牧人们也跟着有样学样。喝酒嬉闹——在这风雪天里,大伙除了躲在营帐里烤火饮酒作乐以外,还能干些什么呢?各路兵马调起数以万计的嗓门,开始唱起歌儿来,马群在营帐之间撒缰奔腾着,扬起了蒙蒙尘雪,被劣质酒精烧得发烫的牧人兵成群结队地在风雪中嬉闹着,吆喝着,哄笑着。载歌载舞,酩酊大醉。
午后,雪下得越加大了。沉闷的雷声,从天际滚滚涌过,金蛇般的闪电,撕裂着彤云密布的天空。听到那雷声,可汗和他的部将们嬉戏得越加起劲。
王帐将领们嬉笑玩耍,喝得天昏地暗。有人喝得人事不清。石头般倒在了地上;有人喝得口吐白沫,躺在地毯上痉挛不停;有人喝得大吵大闹,高声吵闹着;即使连阿史那土门,以堂堂可汗之尊也不例外,他拖掉了外套,光着膀子,被一群美姬环侍着,左手搂着这个。右手抱着那个,嬉闹调戏,脸上不见了平日的威严,只剩下荒淫和醉意。
雷声更大了,轰隆隆,一阵接着一阵,轰然的霹雳连连打下。仿佛连大地都在颤抖着。
陡然,可汗睁大了朦胧的醉眼,他将身边的美姬一把推开,嚷道:“静一静,你们给我静一静!”
但胡琴、羌笛声奏成一片,部将们喝得早已熏熏然,搂着美姬歌妓乐成一团,谁人听得见可汗的嚷声?喊了两声无人理睬,可汗恼怒了,他跳起身来,夺过乐手们手中的胡琴,猛然在案上砸碎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都给我静一静!那是什么声音?”
众人纷纷望过来,惊讶地闭了口。这时候,大伙才觉得不对头:那雷声密集又低沉,轰隆隆连绵成了一片。
可汗陡然跳下了坐榻,他光着脚踩着地毯腾腾地冲到大帐的门口,一下掀开了门帘,立即,寒风细雪扑面而至。
可汗这样光着膀子光着脚径直冲到了雪地里,帐篷里的王将都惊住了。
“大汗,快回来,莫要冻坏了身子!”
众人纷纷冲上去,要把可汗拉回来,但可汗犹如木雕泥塑一般,僵立着,众人竟是拉扯他不动。可汗抬着手,遥遥指着前方,他嘴唇颤抖着,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循着可汗手指的方向,众人望了过去,同样呆住了。
就在那蒙蒙的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线条,一路兵马正在急速地接近,那黑色的铠甲,黑色的旗帜,黑色的人马,战马驰骋,斗铠奔腾,由钢铁和肉体组成的这道黑色江河潮波,在起伏奔腾着,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在这白蒙蒙的天地间撕开一条道路!
借着那风雪和雷声的掩护,魏军竟已扑到了如此近的跟前!
直到这时,一阵刺耳的尖锐哨声才响起,惊醒了呆若木鸡的众人。可汗转过身,他的脸狰狞地扭曲了,尖锐地低吼道:“天神在上,这是一场大劫难!快,都回自己兵马去!阿穆隆,你领着王帐亲兵去,务必挡住他们,哪怕挡住一小会都行!”
喝酒喝得手脚酥软,但众位王将都知道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候,众人纷纷撒开了腿,朝自己的营帐跑去,预警的哨声在大营的四面八方同时急促地响起:“哔——哔——”
各帐的头人来回奔走,大声地吆喝着:“勇士们,拿起兵器骑上战马了!快穿上斗铠!魏狗子杀来了!”
骤然之间,惊恐捏住了所有人,那些喝得醉醺醺的牧人兵们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有人大声疾呼:“死日到了!”
被惊扰的战马到处乱窜着,踢打着。不少牧人兵酒喝得太多,竟是站立不稳,爬不上坐骑了。整个王帐大营像是被掀翻的蚂蚁巢一般,人群激荡,乱成了一片。
~~~~~~~~~~~~~~~~~~~~~~~~~~~出击前,孟聚已知道,盘踞在野狼原野狼丘附近的,是突厥魔族的默寒部族,这是一个过万人的大部族,拥有三千到五千名战兵。但他多了一个心眼:单凭数千牧人兵,默寒部为何如此大胆,竟敢深入边墙警戒区挑衅北疆?要知道,单是东平一镇就有过万战兵和数千的斗铠。这等兵力。绝非区区一个默寒部所能抵挡。
是什么原因,使得默寒部敢冒着灭族的风险进入边墙警戒区常驻?单是因为边墙区的水草丰美?很显然,这个理由是远远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