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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北疆风云 第二百七十六节 远客(下).3

作者:老猪 当前章节:150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3:26

因为有王北星的提醒,孟聚从一开始就存了怀疑。于是,他一路加倍谨慎,有意识地搜查线索,搜索沿途的牧人部族,逼取口供。从各种蛛丝马迹中,他越来越坚定了自己怀疑:默寒部并非孤立地进入边墙区。在他们身后,还存在着突厥部的主力兵马随后。

有经验的兵家老手都知道,埋伏之所以能成功,并非因为伏兵潜伏得多隐蔽,大多数原因只是因为对手想不到他们的存在。但反过来说,只要确定了伏兵的存在,那要找到伏兵的所在,这也并非很难的事。

对孟聚来说。这就更加容易确定了:伏兵肯定就在默寒族的半天马程以内。否则当默寒族被攻击时,他们就来不及救援和埋伏。要在默寒族的五十里以内,又便于隐藏兵马的地方——孟聚询问熟悉当地地形的向导们,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这样的地方,只有青山谷了!”

于是,东平兵马掉头猛扑,他们经过骆河原,经过野狼原。他们绕过了正在放牧的默寒部,直扑青山谷。为了保守秘密,大军过处,人迹皆绝。一路上,凡是碰到这路兵马的牧人部落,全都遭了殃。问取口供之后,魏军一个没留。全都干脆利索地让他们做了刀下亡魂。

三天功夫里,东平兵马连续赶路二百二十里,于十二月一日清晨时分赶到了青山谷外。

“青山谷”说是山谷,其实不是,只是一线连绵丘陵形成的一片起伏地。因为丘陵起伏,树林茂盛,确实是草原上潜伏兵马的好地方。看到谷外大片的人足和马粪痕迹,这时候,即使最固执的人都相信了孟聚的说法:在这山谷中,确实潜藏有突厥人的大批兵马。

东平兵马在丘陵地外只休憩了一个时辰,然后,孟聚马上趋兵入内——不派斥候,不派前锋,就这样直冲入内,这种破釜沉舟、不留后路的决心,让那些最老练的将军都感到吃惊。

可汗的王帐并不隐蔽,东平兵马绕过了一片丘陵和树丛,很快就被发现了地平线上那片连绵的营帐和突厥的金色狼旗。恰在这时,天空中密云弥补,雷声隆隆,风雪大作,天昏地暗,望不见二十步以外的情景。看到这一幕,全军将士都精神大振,深信魏军受天庇护,此战必胜。

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了,无须多说,孟聚下了几个命令,战斗序列立即摆开,王虎领着三百具重型斗铠配置在中线,左翼是徐浩杰的快速轻型斗铠,右翼是齐鹏领着的快速斗铠群,而孟聚亲领着一百名铠斗士在第二线压阵。虽然眼前的营帐连绵十几里,但孟聚坚信,凭着自己麾下这精锐的过千斗铠,已足以摧毁一切敌人,哪怕牧人兵马有着十万之众也不足为惧。

面对列好的阵的兵马,孟聚做了非常简单的动员:“狠狠地杀,为了我们,也为了我们的孩子,让那帮吃羊粪的蛮子完蛋去!”

午后时分,东平军从隐藏的丘陵后绕了出来。大军展开了双翼,黑色的斗铠大潮犹如一道恣意放肆的铁流,向着王帐凶猛地涌去。大军扑到两里开外,王帐里才响起急促的示警哨声,随后涌出了几千魔族骑兵,中间只夹杂着很少的斗铠。他们没有列阵,就这样乱七八糟地迎了上来,在远处飕飕地放着箭,箭矢如骤雨般飞了过来,打在斗铠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但重铠们并没有损伤——重型虎式斗铠,这是专门为了冲阵、破城而特制的杀戮兵器,怎可能被流箭飞矢所伤?轰隆声中,重铠大队整队突进,猛扑而前,白亮的刀光如墙一般滚滚而前,号哭、惨呼之声密集地响起,血光冲天而起,当头一排的牧人兵被连人带马被砍成了两截。在那沉重的佰刀面前,铠甲也好,盾牌也好,统统不堪一击,佰刀的每一次落下,总要激荡起血光和惨呼。

在斗铠压倒性的力量面前,魔族兵马抵挡不住。他们被压得步步后退。他们被杀得横尸遍野,即使他们付出了最大努力,做出了最坚决的牺牲,但他们连阻挡斗铠片刻前进都办不到,就像小孩无法阻挡巨人的前进一般,踩着他们人马血肉模糊的尸首,斗铠队轰然向前,那不可阻挡的巨力推着他们、压着他们,他们倒退而回。一直退到了大营跟前,直到无路可退。

当那些最勇敢、最坚定的王帐战士都惨死在魏军刀下后,剩下的魔族兵再也抵挡不住。他们轰然发出一声喊叫:“逃命啊!”

他们失魂落魄地丢掉了兵器,丢下了刀剑、刺枪,一窝蜂地向后逃逸。但两翼都被魏军的轻型斗铠堵住了,他们无处可逃,只能向自家的营帐冲去。

那数以千计的逃散牧人兵,他们在生死之际迸发了巨大的力量。竟是一下子把自家的营帐外围的栏杆给撞翻、掀倒了。他们从自家的平民区冲过,撞翻了自家的帐篷,策马踩着自家的妇孺和小孩,拼命地往回逃,甚至不敢回头望一眼身后追杀而来的那些黑色恶魔。

这数千牧人骑兵的抵抗,也是这场战斗中东平兵马碰到的唯一有组织抵抗了,他们逃回自己营中,于是魏军斗铠随之杀入。战斗于是在营中继续展开。

当孟聚领着亲卫兵马进到大营的时候,他看到了兵荒马乱犹如地狱般的情景。尖叫的逃散的人群黑压压一片,尖锐的惨呼声铺天盖地,无数的帐篷在烈火中熊熊燃烧着,滚滚的黑色烟柱冲天而起,熊熊大火中,热浪滚滚而来。

到处响彻一片叫嚷:“魏狗来了。快逃啊!”

魏军的斗铠和骑兵组成了一条宽大的战线,他们不紧不慢地前进着,象牧羊人挥着鞭子驱赶羊群一样,他们也在驱赶着人群,漫山遍野的魔族平民被逼向营帐的深处。在身后和左右两翼的骑兵、斗铠的逼迫下,成千上万的魔族平民们没有别的出路,只有向前逃,因为他们若是逃得稍慢,身后的魏军便是劈头一刀砍下,绝不容情。

被这群黑色的死神驱赶着,逃命的人众犹如一道狂流,营火被踩灭了,帐篷被冲塌了,栅栏被冲垮了,辎车被推翻了。人们只要稍微跌倒,那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只有被后来人踩踏而死。人们便这样踩踏着人尸逃跑,呼天抢地。

成千上万男女老少的牧人哭喊着、哀求着,连跌带爬地逃跑,哭声震天。这些逃难的男男女女犹如一道洪水,冲散了那些还在集结的牧人兵马,也摧毁了他们斗志。看到铺天盖地的妇孺正在被魏军驱赶着,屠杀着,便是最勇敢最坚定的魔族战士都会意气全消的,想到自己的妻儿也正在危险中,谁还能安心作战?

在这大难袭来之际,谁都知道,最要紧的是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保护好自己的妻儿。牧人士兵纷纷逃离了队伍,跑回自己的营帐,尽管军令频频传来,头人们挥舞着皮鞭大声吼叫着,但谁都顾不上他们了,很多地方,肯来应命出战的战士只有寥寥数人,甚至有些已经集结的牧人兵马都是一哄而散,整个王帐大营溃不成军,不复再有抵抗的兵马。越来越多的牧人兵马被那逃难的人群卷入,轰然散去。

看到突厥王帐的表现如此不堪,东平军将们都深感不可思议:这样一盘散沙、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真的是曾威胁北疆数十年的大敌吗?我们这几十年来,竟是被这么弱小的敌人压着打?

孟聚却是知道其中缘故的:魔族部族实行兵民合一制度,突厥部牧人上马便是战士,下马便是平民,他们的作战部队和家属是不分开的。这样的体制,固然能使得魔族在作战时候能动员出大量兵员,但也因为这样,一旦遭遇措手不及的危机,他们就很难集结,表现得十分脆弱——这就是民兵和职业常备军的区别了。

在欺凌平民、追杀妇孺、掠夺财宝等打顺风仗的时候,牧人兵马能表现得很残忍,很嗜血,甚至显得比魏军还要勇悍;但一旦处境不利时候,民兵不够坚韧、缺乏组织等缺点就暴露无遗了。

看到敌人的表现如此不堪,各路东平军将愈加恣意放肆。大伙儿久在北疆,谁没有兄弟血仇,哪个不是对魔族满怀仇恨?

报仇歼敌,既然复仇之机便在当下,哪个甘愿落后?

激昂的鼓声密集地响起,屠杀开始了。各路兵马不再是不紧不慢地跟着了,一队队的斗铠、骑兵陡然加快了速度,向着人群猛冲而去,他们挥舞着佰刀、刺枪,大肆收割着人命。每路兵马经过,就像船儿划过大海一样,他们就要在人众中划开一道血肉的浪花。

这一刻,哭嚷声、求饶声震天的响起,但魏军早已杀得铁石心肠,哪个肯手软。屠杀在草原上展开,在树林间展开,在原野上展开,魏军士兵杀得手臂酥软、刀剑起卷,到处都是尸首,到处是惨叫,在魔族部落逃跑的道路上,人尸累积得成了堆,他们不是被自己人践踏而死,就是被魏军砍杀而死。

屠杀从午后开始,一直持续到了夜间,直到夜色笼罩大地时候,各路出击兵马才纷纷返回。看到蔓延十几里的这一片死亡平原,即使胜利者们也为自己的功业感到毛骨悚然。

当晚,东平兵马连夜退出了青山谷,在草原上扎营睡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孟聚才安排各部兵马进去收拾清理战场。

可汗的财库、辎重、武库,这些肯定是要充公的,那是没话说的,但即使这样也不能妨碍士兵们清理战场的高昂热情:突厥牧人逃得仓惶,他们在账中留下不少金银饰品,这些都是突厥部南下掠夺而来的不义之财,现在统统便宜了魏军了。对于这些零散的战利品,军官们都是睁一眼闭一眼的,谁都不会妨碍出生入死的部下们发点小财。

战后,孟聚召集诸将,统计战果。对于昨天到底歼灭了多少敌人,部下们各持异议,但都认为决计不会少于五万之众——其实,孟聚和他麾下的将军们都低估了自己的胜利:突厥王帐原先拥有人口十五万,其中光战兵就有四万多人。但经历了青山谷之战,能从这场屠杀中逃出去活命的魔族,仅仅不足两万人。

战前,孟聚本打算此战一定要捉拿或者杀死阿史那土门的,要将这个未来的大患彻底消除在萌芽中。但亲眼目睹了整场战斗之后,他倒是熄了这念头——就他亲眼所见,突厥王帐几乎全体覆没于此。遭受了这样毁灭性的打击,就算阿史那土门运气好能在那恐怖的混乱中逃得活命,但失去了亲信部族和兵马,他就算活着也跟死差不多了。

第二卷 北疆风云 第二百八十三 凯旋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一件事情,你越是期待它发生的话,他就越不会发生;你若是对它无欲无求的话,那就在那不经意间,它往往就会出现。对擒杀阿史那乎赫这个希望,孟聚本来已不放在心上了,不料忽然间,这事又冒出来了。

午后时候,孟聚正在营帐里盘点自己胜利品——那堆积如山的金碗、金盘、金烛台、金刀子——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喧嚣,外面的士卒在大声欢呼着。

孟聚差了个亲兵出去看看怎么回事,那亲兵很快地跑了回来,欢天喜地地报告说:“镇督,他们抓到魔酋了!”

“谁?”

“阿史那乎赫!他被咱们的人生擒了!”

听到这消息,孟聚立即就把手上那只镶着红色宝石的金烛台甩到了一边,他急切地说:“带他进来!”

阿史那乎赫被带进来的时候,孟聚便被他那迥乎常人的个头吃了一惊:从外表上看,这位突厥可汗更似一名武夫而不是一名君主。他身材高大,体形介于臃肿与壮实之间,露出褂子外的臂膀又白又粗壮,那宽阔的肩膀和硕大的脑袋给人一种强烈的气势和压迫感。虽然已经沦为俘虏,但可汗的态度依然显得很嚣张,他肆无忌惮地到处张望着,目光中带着种咄咄逼人的挑衅味道。

被可汗那满不在意的态度激怒了,陪着孟聚的王虎大怒,喝道:“兀那魔酋,尔兵败被俘,既然见到大都督了,还不赶紧跪下求饶?”

阿史那乎赫不屑地望望王虎,那神态。俨然是猛虎瞧不上猎犬的狂吠一样。他没有跪下,而是很响亮地嚷了一句。孟聚转过头问通译:“他在说什么?”

“他问。您就是北疆大都督吗?”

“告诉这狄酋,本座就是大魏伯爵,北疆大都督,兼左都御史大夫、文渊阁学士!你问他。今日见了本官,他有何感想?”

听了通译的传话。可汗打量着孟聚,眼中露出惊讶之色:眼前这个瘦削而斯文的年青军官就是威震一方的无敌猛将、北疆大都督吗?

“可汗说,倘若不是这场风雪和打雷。现在大伙的位置该倒个转。做俘虏的人该是大都督您了。”

孟聚哼了一声。他也承认这次偷袭得手确实带有几分运气,但阿史那乎赫这样说,他肯定是不认的——就像后世那样,有哪个演员、歌手承认自己获奖是全靠爹妈或者潜规矩的?大家都只会说自己拍戏唱歌很辛苦很用心,言下之意就是你们这帮人不要搞错了喔,老子可是实力派喔实力派。

人同此心。孟聚自然也不肯承认自己交手得胜是因为开了外挂。他义正言辞地喝道:“你告诉这狄酋,得天命者。天自助之。突厥魔族多行不义,滥行杀戮,逆天行事,自然天厌人恶。而我大魏兵马乃护境卫民的义师,得天庇佑,将士齐心用命,上应天命,下载人心,自然万事顺风顺水,以有道义师伐尔等暴戾不义,岂有不胜之理?”

翻译译了孟聚的话,阿史那乎赫听得一脸的不屑,他很响亮地往地毯上吐了一口痰,看得孟聚怒气陡生。

那可汗唧唧歪歪又说了一通,通译又翻过来了:“可汗说,血汗骏马能追上敌人的脚步,锋利的马刀可以砍断敌人的脖子,草原的勇士只相信这些,只相信快马和刀子,不信天命、道义那些乱七八糟东西。大都督你趁人不备偷袭,不是英雄好汉的做派。若是大家摆明阵势真刀实枪地交战,他是决计不会输给你的。”

“呸,败军之将也配言勇?告诉这厮,我军将士精悍,兵家犀利,哪怕就是正面交锋,我军将士以一当十,击败你们这些乌合之众亦是轻而易举!”

“可汗说,他不服气。他说,他麾下有三千百勇悍的金帐卫士,个个都是万夫不敌的好汉。倘若不是因为来不及穿上斗铠,光凭那三千勇士就足以抵挡大都督您的整路大军了。他还说,南朝人卑鄙无耻,只会鬼鬼祟祟地偷袭,不敢光明正大地挑战草原的勇士……”

“大言不惭!告诉他,突厥的金账卫士,咱们不是没见识过。就算是光明正大地交战,你们也得照样输。靖安大战那会,你们的金账卫士是什么货色,咱们可是见识过了。”

“可汗说,靖安大战那次,输的可不是他们,而是柔然族的人。他们突厥部可是把魏军打得落花流水了,他们可没输给魏军。”

“狗屁!光是老子手上,宰的突厥万夫长就有那么三四个,千夫长也有那么个十个八个,至于你们的什么金账卫士,我们杀得数都数不过来了!”

“可汗说您在吹牛……他还冲你做鬼脸,吐舌头,翻白眼……”

孟聚大怒:“废话,这个不用你翻译——呸,可汗,吹牛是小狗,吹牛死全家!”

事后,孟聚回忆起当天的一幕,自己也觉得丢脸:一个是统治北疆的猛将,誓要捍卫中原的志士;一个是草原的霸主,野心勃勃要摧毁华夏的枭雄。同样是野心勃勃、统御一方的霸主,这样宿命的大敌遭遇了,怎么也该有些激烈的碰撞,迸发些思想火花出来,自己该放几句“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之类流传千古的狠话出来;或者两位枭雄之间惺惺相惜,真英雄识英雄,发出“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那倒也不失豪杰体面。

但象现在这样,两个统御万军的霸主就象小孩子打架输了不服气一样吵架拌嘴——看着孟聚如此大失水准和品味,就连在场的部下都看不下去了。

徐浩杰干咳一声:“大都督,蛮夷狄酋不知死活,此等顽冥不化的狂徒,一刀宰了也就是了。您身份尊崇,与他计较反而失了地位。”

众将纷纷附和:“正是,败军之将如何言勇?狄酋不过嘴硬罢了。大都督不必理会他就是。”

对骂了一通,孟聚也清醒过来了:自己跟这个二愣子较什么劲?

他挥手示意亲兵们将可汗拖出。后者却不肯走。高声嚷了一通,通译及时地翻译了,原来那可汗说的是“大都督若是真正的英雄豪杰,就该放了他。大家各自重整兵马,亮明阵仗再打一场!”

通译话没说完。大伙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这狄酋倒是想的美事啊,耍耍舌头就能逃得活命了。真当咱们是傻子吗?”

“喂,可汗啊。咱们跟你再打一回倒是不惧——可你的兵马都躺满青山谷了。你怎么把他们叫起来啊?你叫不起他们,难道要咱们跟鬼魂打吗?”

孟聚瞪着那可汗望了好一阵,弄不清这家伙是真傻还是装傻,他恼怒地喊道:“拖出去,拖出去斩了!”

听到孟聚下令,可汗的脸色陡然变得惨白。他大声地嚷道:“大都督。你……不能杀我……你该把我送给皇帝……”

孟聚一愣:“你会说我们的话?”

此时,可汗已经急得满头大汗。方才那泰然自若的镇定早已消失无踪。他叽叽呱呱地嚷了一通,通译翻过来说:“可汗说,大都督你不能乱杀他。他是一国之君,草原的王侯,按照往常的规矩,你该把他献给大魏的皇帝,让皇帝来处置他。大都督您是北疆武将,无权擅杀他这种身份的王侯……这是越权了,您要挨皇帝处罚的。”

孟聚环顾左右,笑道:“瞧不出,这大个子对咱们的规矩还挺熟悉的哇!”

一战歼敌数万,灭其族,执其王问罪于前,放在大魏时期,这是了不起的军功了,按照正常程序,孟聚确实应该奏报洛京,将这可汗献俘京城,皇帝献祭太庙,于朝廷上问罪狄酋——从这个角度来说,可汗说得没错,抓到他这种王侯身份的战俘,作为前线将军的孟聚确实是无权处置的,只能交给洛京,而皇帝最后为了显示天朝宽大为怀的气度和雍容,多半也不会杀他的。

但可汗没有搞清楚,现在已是特殊时期,洛京朝廷已经名存实亡了,孟聚也早封侯伯爵,官至一品,已是升无可升了。可汗是死是活,对大伙来说根本就无所谓了。

方才,因为知道自己并无生命危险,可汗才能显得如此镇定。但现在,碰到这么一帮不按常理出牌的魏军军将,可汗顿时慌了手脚。生死攸关之时,什么王侯的尊严,枭雄的气度全给可汗抛到了脑后,可汗挣脱了军士的手,匍匐跪倒,冲着孟聚连连磕头。

“可汗说,他愿缴纳百万赎金,他愿称臣纳贡,他愿担当大都督最忠诚最卑贱的奴仆,只求大都督能饶他一条性命。请大都督原谅罪人无知的冒犯!”

看到可汗前倨后恭的反差,众将都是一愣,然后轰然爆笑:“方才瞅着倒还象条汉子的,怎么一转眼就变成磕头虫了?敢情刚刚是在充大尾巴狼装好汉啊!”

既然乎赫可汗已经服软,孟聚倒也懒得杀他了,唤人将他带出便是——这趟出征,抓了不少俘虏,多带一个突厥可汗倒也不费什么事。

~~~~~~~~~~~~~~~~~~~~青山谷之战的杀伤实在太大,光是追击败敌和收拢战场就足足花了孟聚三天时间。因为缴获的战利品实在太多了,金银、营帐、辎重等各式财物堆积如山,光是羊群就数以万计。

为此,孟聚不得不下令各路兵马停止杀戮,改为生擒敌俘——并非孟聚发了善心,实在是战利品实在太多了,若不能抓些苦力帮忙,实在运不回去了。经过三天三夜的搜索,各部兵马抓获俘虏多达两万多人。

击败青山谷的王帐主力,孟聚本来还想出去找默寒部的麻烦,但青山谷之战后的第二天,孟聚就得到消息,默寒族已经仓惶地逃离了——没错,是逃离,而不是撤离,他们甚至都来不及带走自己的营帐和羊群,整族上万的牧民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孟聚私下揣测,默寒部逃得那么仓惶。连营帐和羊群都来不及收拾,一个固然是因为他们摸不清魏军的底。恐慌之下反应过度——拥兵数万的王帐都在瞬间覆没了。那他们这只有数千兵马的小部族自然更不是对手了;二来,这也未免不是默寒族有意为之的:留下了营帐和羊群,趁着魏军收拾战利品的功夫,他们就可以逃得更远了。

默寒部既然已经逃脱。因为随军携带的战利品和辎重众多,孟聚也懒得去追逐他们了。收拾完默寒族的遗留物品后。带着两万多人的俘虏群和庞大的辎重马队,东平兵马开始班师南下。

连日来阴霾的风雪天也转了脸,一路天气晴好。众军都是心情欢喜。12月10日。孟聚所部在骆河原上遭遇了王北星亲自统领的接应兵马,后者是听闻大捷消息,生怕孟聚归途有失,亲自出塞来接应出征兵马——这是王北星的说法,但这家伙见面时不是先拜见孟聚而是先跑去查看缴获的羊群和辎重,一边啧啧赞叹着。这让孟聚很是怀疑他的动机不良。

12月15日,孟聚携带着庞大的辎重队伍进入边墙。进抵扶风郡。在扶风郡城门口,孟聚在迎接的人群中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靖安陵署总管、守备旅旅帅肖恒、东平陵署廉清处督察欧阳清……

孟聚很是惊讶,扯住欧阳清到一边问:“你们不在靖安好好帮我看家,怎么都来了?”

“镇督,您一举击破突厥王帐,歼敌数万的大捷的消息早已传开了,咱们在靖安如何还坐得住?大伙商议了下,都说该过来迎接镇督您,顺便看看有些什么可以帮忙的。”

“这样啊,倒也好——欧阳,咱们从草原上带了些战利品回来,后续处理就交给你了。好好干,加油干,小伙子,我相信你!”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辎重和成千上万脏兮兮的俘虏,欧阳清欲哭无泪,开始深深后悔这个决定了。领着廉清处的上百吏员,欧阳清马不停蹄地忙活了三天三夜,才凑合着将胜利品做了个清点,那单子足有十几页纸那么厚。

孟聚粗粗看了下,光是缴获的羊群就有两万三千头、马匹六千多、男女战俘两万一千人、银子十七万两、各式兵器近十万件、粮食一万多斗、斗铠一千多件……

“镇督,缴获的金银、兵器物品倒也罢了,我们征发民夫运回靖安就是了。牛羊也好料理,我们可以分配给各旅兵马加餐,多余的可以卖给商人换取军费。但是两万多的胡人战俘——这么多的战俘,即使把靖安的监狱塞爆了都装不下的,这么多战俘聚在一起,其中兵民混杂,一旦闹事就是大事了。如何处置,还要请镇督定夺示下。”

“战俘目前是王北星的扶风旅在看守着,他已经跟我说过此事了。问题是这帮魔族崽子实在太大、太多,野性未脱,长久聚在一起确实有生变的危险……”

孟聚沉吟着,他问欧阳清:“欧阳,既然说两万人难看管,一万人就该好处理多了吧?你说,要不我们把他们宰上一半如何呢?”

欧阳清吓了一跳:“镇督,在草原上征战时候,这帮蛮子与王师为敌,咱们杀了也就杀了。但既然把他们带回来了,这个——镇督,恕卑职斗胆说一句,杀俘不祥啊。卑职历读史书,发现自古以来,杀俘之将皆无善终,岂不见武安君、楚霸王之前鉴?杀戮过多必遭天谴,镇督您身负六镇百万子民重任,还望……”

孟聚摆摆手,打断了欧阳清:“好了,我跟你开玩笑的,莫要当真了。”

欧阳清惊魂未定,他看着孟聚,心脏怦怦直跳:方才,镇督说话时候的表情和神态,那可一点不像在开玩笑啊。

两人商议了好半天,最后才得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既然魔族俘虏聚在一起难处理,那就干脆把他们打散了分配给各镇。

“东平本镇就不用说了,我们吸收八千胡族奴隶是没问题的,修路、修城、挖矿、放牧,这些活计都需要大量人手。几千奴隶,分配到东平的七府中,每府吸纳个几百奴仆,看管起来应该不为难。

剩下的,你通知赤城的李将军,武川的吕都督,还有朔州的孙巡抚,让他们各自派人来领取五千奴隶回去。这是不要钱的劳力,修边墙修城池修路最是好用了,弄死了也无妨,他们应该会很高兴的。

欧阳,回靖安以后你就放出公告,就说官府发卖奴仆,让本地的大户人家速速来购——这应该也能消化掉一些。剩下的,你找些牙人贩子,让他们想办法把这些奴隶贩到外镇去,也好帮我们弄点银子回来。”

孟聚说得很快,欧阳清拿着笔在记着,听着孟聚说完了,他才说:“镇督,有人跟卑职提建议,说俘虏中不乏身强勇健者,建议我们可以挑选其中强健,把他们招募成军,这个意见,不知镇督意下如何?”

招募魔族士卒入伍成军,这个提议听起来很有点匪夷所思,但孟聚却知道,这并非异想天开。这是个家国和民族观念相当淡漠的时代,这时代的主流观点是“有奶便是娘,谁发饷就给谁卖命”因为有着亡国的惨痛记忆,南朝还坚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正统理念,但北魏这边对华夷大防却是看得很淡,尤其是北疆这里,胡汉混居,连孟聚的手下大将王虎本身都是胡汉混血儿。

草原上更是如此,各个部族之间互相征战,胜者吞并败者、大族吞并小族,败者被吸纳进胜者的部族里充当奴隶或者士兵,很多胡人甚至连自己都搞不清自己到底算哪个部族的。吸收异族士兵为兵,这在草原上是普遍的事,甚至在历史上也屡见不鲜——比如说汉、唐的西域都护府,宋的横山番兵、元的新附军、明的朵颜三卫、清的汉八旗和绿营。而从实用的角度来说,在自己手上拥有一批来自草原的士兵,这也有助于自己下一次深入草原作战。

“这个提议,可以考虑。”

孟聚顿了下,他严肃地对欧阳清说:“但是欧阳督察,你需得知道,军队是我们的根基,此事关系重大,操作起来可得谨慎了。”

就是孟聚不说,欧阳清也清楚此事关系重大。他向孟聚详细汇报了方案:派出军官到俘虏营中宣讲我军政策,募集自愿从军的俘虏。愿意从军的俘虏,他本人和家人都可以获自由。有这个巨大的诱惑,估计愿意报名的人不会少,从自愿报名的俘虏中,再精选出一千名身强力壮的,经过半年整训以后,待这帮俘虏兵汉化以后,再将他们打散补充到各部兵马中去,弥补缺员。

孟聚听得颌首:“听起来不错,就这么办吧。”

为料理战利品处置的事,孟聚在扶风郡呆了五天。然后,他便带着得胜兵马直奔靖安而回,十二月的二十五日抵达靖安入城。

消息早已传开了,大都督此次出征,一举击破突厥王帐、擒获可汗,听闻捷报当天,靖安全城欢呼,鞭炮连天。现在,得胜的魏军凯旋而归,这更是把欢庆的气氛推向了顶点,数万居民倾城而出,夹道欢迎王师凯旋,“大都督万岁”之欢呼响彻云霄。

当夜,阖城居民张灯结彩欢庆大捷,靖安通城明亮,与天上星月争辉。

就在这喜庆欢乐的气氛中,一个小道消息便在城里不胫而走:大都督准备要迎纳才艺双全的靖安第一美女欧阳青青姑娘为妾。

一直不曾婚嫁的孟大都督要迎纳欧阳青青姑娘为妾,这实在是靖安乃至东平的一件大事了,消息传出,靖安阖城轰动。

第二卷 北疆风云 第二百八十四

在孟聚看来,自己纳个小妾,这算不得什么大事,找媒婆挑个好日子说媒下聘,雇张花桥将欧阳青青抬回来,再请上几个亲近的朋友和部属过来吃喝上一顿,大家说上几句恭贺的好话,事情也就办完了,自己也可以搂着美人进洞房了。

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越是简单的事越会出岔子。这天,孟聚还在宅里休息,欧阳辉噔噔地上门了。廉清处督察扯了一通风牛马不相及的公务事来请教,最后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大都督,有件事说来也好笑的,这两天靖安城有个谣言,都传遍了,说是大都督您要迎纳欧阳姑娘为妾,署里同事们都听说了,很关心这事。”

“这倒不是谣言,我确实有这个打算。本来一年前,我跟青青就商量好要纳她进门的,只是那时边军大兵压境,实在不便办喜事。打退了边军,又要救援赤城,接着又是南下,回来时候又得出兵塞外——这两年来,打仗一直没停过,我也没得过空,事情只好搁到现在才办。欧阳,你到时若有空的话,过来喝上一杯水酒吧。”

欧阳辉肃然道:“事情原来是真的?这真是太好了,大都督年纪也不小了,身边也该有个女人帮着铺床叠被了。镇督您公而忘私,报国忘家;欧阳青青姑娘深明大义,聪明贤惠,支持镇督,二位都是吾辈楷模。镇督您是当世豪杰,也只有欧阳姑娘这样美人才配得上您啊,真是天作之合。大都督方奏捷报,又纳小星,双喜临门,卑职先提前恭喜了,到时少不了过来叨扰的。”

恭贺了两句,欧阳辉又问起办喜事的日子,酒宴定在哪里。孟聚随口说:“暂定下月初吧。具体操办事情都是小九在跑,我也不清楚。”

“这个……镇督且容卑职啰嗦一句,小九办事确实很能干,但这种婚嫁之事,他一个毛头小子还没成亲呢,没有经验,如何办得妥当?镇督您要纳妾,这不是您个人的事。也是咱们东平署的大事,消息传出去了,肯定各方恭贺宾客云集的,这么大的场面,让小九来主持,倘若出点什么娄子,怕会失了镇督您的体面啊。”

孟聚楞了下,他不动声色地瞄欧阳辉一眼:“说得也是。欧阳,你说该怎么办呢?”

“这,不是卑职自夸。卑职家有一妻四妾,俗话说的好。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路啊,对纳妾这事情,卑职经得多了,熟悉得很。倘若镇督不嫌弃的话,卑职愿襄助小九先生操办此事,帮着拾遗补缺也是好的。”

“这个……怎好意思呢?欧阳你是陵署的大管家,平时要料理署里公务已经够辛苦了。还让你来为我的私事操心,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啊。”

看到孟聚拒绝的态度不甚坚决,欧阳辉便知道事情有门了。他是深知此等道理的。署里的公务,累死了也不如帮镇督操办上一件私事,何况是纳妾这等私密事,倘若自己能帮着操办的话,这便意味着自己挤进了镇督关系最密切的私人圈子里,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欧阳辉以更坚决的态度表示,署里的公务不忙,自己闲得都快发霉了。他今生今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帮人家操办婚礼了,半个月不干这活他就会腰酸腿疼浑身不舒服,镇督千万要给他机会,让他可以施展这门手艺。

孟聚失笑道:“欧阳你都这么说了,那这事就辛苦你了。你也知道,我事忙顾不上,具体的事,你去跟小九商量就是了。我就两个要求,第一个,现在还是战乱时期,咱们东平还不宽裕,所以操办起来莫要太铺张了,不然让将士们看着也不好;第二个,呃……也不要太委屈了欧阳姑娘,中规中矩就好了。”

“是,卑职知道了,一定遵办!镇督您放心就是,事情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从孟聚那里出来,欧阳辉调头就在外宅找到了王九:“小九兄弟,来来,哥哥有桩事情要跟你说的。”

东陵卫的督察,陵署的高级军官,跟一个小仆佣称兄道弟,欧阳辉真是毫无压力。他亲热地揽住王九的肩,简单地把事情说了:“兄弟你也知道的,老哥我事忙啊,署里面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事,老哥我忙得是脚步不沾地,都要飞起来了!可有什么办法呢?镇督既然差遣了,老哥我能有什么办法?就是不睡觉不吃饭也要办好镇督大人的事啊!兄弟,这趟咱们就要受累了,想想该如何同心协力,帮镇督大人把事情办好了。老弟啊,都跟哥哥说说,这事你是打算如何操办的呢?”

王九狐疑地望着欧阳辉,目光中带着警惕:堂堂陵署管家插手镇督纳妾这种私密事,这其中很有些蹊跷。尽管他说不出什么不妥,但还是本能地感到了威胁,就像雄兽在自己地盘里发现了另一头雄兽一般。

但欧阳辉是带着孟聚的指示来的,王九不愿也没办法,他勉勉强强地把自己的准备说了——其实也就是请上一抬花桥把欧阳青青抬回来,请上几个亲朋好友来吃喝庆贺一番——总的来说,还是孟聚的本意,简单操办。

但这显然不是欧阳辉的本意。倘若这么简简单单地把事情办了,如何显得出他东陵卫高级军官、陵署大管家的高明呢?

“小九兄弟啊,你的法子不是不好,不过……”

欧阳辉摇头晃脑地说:“这个,你未免太帮镇督省钱了吧?欧阳姑娘是镇督迎进门的第一个女人,以镇督大人今日的地位身份,到时候来贺的各方贵宾定然不少的,但小九兄弟你却只订了三桌席面,到时来贺的宾客若是无席可坐,那岂不是显得镇督失礼?”

“啊,欧阳大人您提点得是,我险些误了大事。我这就去通知他们,增加个十桌二十桌席面,宁可备下了吃不完也不能到时不足。”

“且慢!小九兄弟,你若是摆个几十桌酒席。那镇督的小院子又如何摆得下?若是让贵宾们到院子外的空地上喝喜酒,那岂不是又怠慢贵客了?”

“这……”

王九想了一阵,一拍大腿:“这样的话,我干脆就把酒宴摆到天香楼去,让天香楼帮我们操办……”

他话没说完,看欧阳辉那木然的表情,王九已隐隐觉得不妥了:“呃,欧阳大人。这样是否又有什么不妥?”

欧阳辉淡淡说:“倒是没啥不妥,只是镇督大人纳妾而已,小九兄弟你就安排到天香楼那么铺张的地方去,搞得声势那么大,礼数好像稍微逾越了,对镇督大人的名声有碍吧?镇督大人也是想简单操办的,未必会喜欢——呃,只怕镇督大人将来明媒正娶的夫人也未必也会高兴这事吧?”

想到自己竟然会无意中得罪上镇督未来的大夫人,王九吓了一跳,额上冷汗直冒:“欧阳长官您说得很对……在下考虑不周。险些犯下大错。”

这时候,王九这才意识到。这件自己本来以为是轻而易举的迎纳小事里,其中隐藏着多少险恶的陷阱——幸好镇督大人派欧阳长官来帮忙啊,真不愧是署里面的长官,考虑问题周到又细致,倘若不是他,自己真是要闯下大祸了。

想到这里,王九顿时抛下戒心。他诚心诚意地说:“欧阳长官,小九我没读过书也不懂事,险些误了大事。镇督大人纳娶欧阳姑娘这事。您可得帮我想想办法啊。”

欧阳辉轻笑道:“这是自然。小九兄弟,咱们什么交情?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咱们齐心协力,把镇督的大事给办好办妥了。照我看,王九兄弟你原来的法子就不错,在镇督家中摆上五六桌,请上亲朋好友们过来,既亲切又体面。万一,有些不请自来的客人,家里坐不下的话,咱们就在署里的伙房那里也备上二十桌,那些不是很重要的客人,咱们就请他们到那边就坐用餐,不也是可以吗?这样既不铺张,镇督也不至于没了面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王九连连点头:“还是欧阳长官您思虑周到。还有什么不妥之处,还请您不吝指点。”

欧阳辉倒也真不客气,指点着王九考虑不周的地方:纳娶安排在什么吉时?翻看黄历书了吗?

该安排谁在门口迎宾?不要小觑这细节,若是迎宾的人不够机灵,得罪贵宾还是小事,若是把一些想浑水摸鱼的盗贼或者意图不轨的刺客也迎进来,那就麻烦了。所以,得安排一些聪明又机警的人去,甚至王九自己就亲自坐镇门口甄别。

众宾云集,到时肯定有人要送礼的,谁负责收礼?谁又负责登记礼物?要安排可靠的人,防止让小人趁机上下其手。这件事,该交给苏雯清和江蕾蕾两个小姑娘来办。

镇督没有长辈在东平,到时候谁来坐上首席?要知道,来的很多宾客都是镇督麾下的武将和军官,这些人都是沙场上生死厮杀出来的丘八,喝上酒就疯的。镇督是新人,不好来管他们,最好是请上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来代为坐镇,比如蓝正长官、肖恒都将,他们都是镇督的好友,应该会来的。有这些德高望重的老将坐在首席,那些闹酒的军官们都要收敛几分……

王九听得是心悦诚服:不愧是陵署的大人物,考虑问题就是要比自己周全多了。好在镇督派欧阳长官过来协助,不然很多诀窍和门道,未经婚嫁的自己还真是不清楚。

“欧阳长官,不知还有哪里不妥呢?”

“还有一件事,却是委实不好办。”

虽然现场再无旁人,欧阳辉还是尽量压低了声量:“小九兄弟,你也是知道,镇督的如夫人欧阳姑娘以前曾是天香楼的第一美姬,这个大家都知道的。你我明白,欧阳姑娘定然是冰清玉洁、白玉无瑕的好姑娘,可那帮俗人等不知道啊!尤其那帮粗鲁丘八,喝酒之后嘴上就没个把门的,说话不知分寸。倘若有哪个疯子喝得多了,在酒席上提起如夫人以前在天香楼的事,甚至说他以前去过天香楼见过如夫人什么的——呃,我也是往最坏地方想啊,搞不好啊,连镇督都成了大家的笑柄。那就麻烦了。”

王九脸色一沉。欧阳青青与孟聚的婚事,是他冒着极大的风险,从中牵线搭桥好不容易才玉成的。有志于成为孟府大管家的他将来还指望着着欧阳青青能成为孟聚的宠妾,在内宅帮他撑腰呢,岂容这桩婚事有失?

现在,王九最忌讳的就是人家提起欧阳青青的出身了,确实正如欧阳辉所说的,镇督娶进门的如夫人。竟是天香楼里出来的,那个门第和出身难免被人说话,倘若在酒宴上,有哪个不长眼的二百五提起这事,那时大家都难堪。

“欧阳长官,您是读书的学问人,见多识广,这事可有什么办法吗?”

磨蹭说了半天,费了一缸子的口水,终于等来这话了。欧阳辉抖擞起精神:“小九啊。我想了,说来说去。这事归根还是还是因为如夫人的这个出身,跟镇督委实有点……门不当户不对啊。要解决办法,咱们也只能从这个着手了:既然欧阳姑娘以前出身的门第不高,那咱们就帮她提高一点,让她衬得起镇督就行。”

“提高门第?”

王九诧异道:“欧阳长官,门第不是天生的吗,如何能提高呢?”

“呵呵。咱东平的常添财员外,你也见过:十年前,他还是个讨饭的。靠着给商队做伙计走了几趟塞外,不知怎么的忽然发了财。他有钱以后,就攀上了朔州的世爵常家,说是认宗归溯,原来他这一宗竟是常家流落在外的散支——常家如何肯认他?呵呵,小九,你这话就问得笨了,大笔白花花的银子奉送来修宗庙,一年四节的效奉,常家为什么不肯认这门亲?不认才是怪!

这种事,咱可是见过不少了,贫寒之辈发家以后,忙的第一件事就是攀亲戚,攀那些世家豪门——七拐八弯,总能找到一点关系的——于是他们摇身一变,也成了体面人。

咱们也帮欧阳姑娘攀一门亲戚,找一个有身份的人,让欧阳姑娘认他作义兄、义父什么的。这样,欧阳姑娘就成了清白人家的女儿了,自然就门当户对,衬得起咱们的镇督大人了。”

王九醚醐灌顶:“欧阳大人您真是太厉害了,这个主意真是太高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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