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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北疆风云 第二百七十六节 远客(下).4

作者:老猪 当前章节:149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3:26

欧阳辉干咳一声:“小九,这事说来容易,但真要做起来,倒也不是这么简单啊。咱们北疆这边,姓欧阳的大户人家也没几个,又要身家清白、名声良好,又肯出面来认下欧阳姑娘的,这样的人家,时间有紧,只怕还真不是很好找……”

欧阳辉使劲地咳嗽着:“咳咳,唉,小九,你说,咱们上哪去找这么一个人呢?唉,要说我出身的冀州欧阳家吧,也算是冀州那边的世家了,一向薄有名声,乡里钦佩……”

欧阳自觉暗示得已经够明显了,可惜的是,他的这番表演完全是做给瞎子看了。王九兴冲冲地站了起来:“欧阳大人,您这主意太好了!咱这就去跟欧阳姑娘报告去!告辞了,我们回头再商量!”

“哎,小九,你不要走这么快啊,哎,我是说……哎,你留一下,我还有话跟你说呢……”

~~~~~~~~~~~~~“你想认一门亲?”

孟聚放下了手上的奏折,抬起头:“青青,你怎么突然想到了这个?”

欧阳青青粉脸微红,她微微屈身万福:“大人,妾身蒲柳之姿,能侍奉大人,实在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但妾身出身风尘,怕有些闲人会嚼舌头……”

“青青,你我之间,何必计较这些。你是何等人,我还不清楚吗?”

欧阳青青柔声说:“大人体贴,不弃妾身出身风尘,贱妾感怀五内。只是,妾身自己名声倒是无妨,但倘若累得大人声誉有损,妾身纵然万死亦不能赎罪了。依贱妾的浅见,纵然是做幌子也好,能掩盖几分也是好的。”

孟聚微微诧异:欧阳青青温柔娴淑,平时一向顺从,少有固执己见的时候。今天的情形,倒是少见啊。

他微微沉吟思量,倒明白几分对方的心思了:欧阳青青出身贫寒,嫁入孟聚家中,未免有几分自惭形秽。又有几分胆怯心惊。倘若不弄个出身,将来的日子只怕不好过,怕是家中的佣仆都敢欺负几分。倘若能跟某个大户认上个亲——哪怕是干亲也好,旁人也不敢太过小觑了她,将来若是被欺负了,也有个撑腰说话的婆家。

女儿家初嫁,这种微妙心思,最是难以琢磨。想到欧阳青青如此国色天香。才艺双全的佳人,却只能给自己做妾,连个正式名分都没有,孟聚不禁微微有点愧疚:着实委屈了她。

“那,青青,你想与谁认亲呢?”

看到孟聚同意了,欧阳青青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她说:“妾身听闻,署里有位欧阳辉督察大人,是署中老资历的官员,他出身世家。精明能干,公平严正。很有威望,素得众人信服,妾身对他早有耳闻。恰好的是,这位欧阳大人与妾身同姓,五百年前应是一家。妾身存了个妄想,不知能否高攀认这位欧阳大人结为义兄义妹,将来以兄长视之、敬之——大人您觉得如何呢?”

“欧阳辉吗?”

孟聚一愣:“这倒也巧了。他倒是个热心人,要想帮忙咱们的婚事……”

他停了口,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古怪:那边欧阳辉积极主动要报名帮忙。这边欧阳青青又是主动提出想攀他做亲戚——事情怎会这么凑巧?

孟聚却也懒得追究其中蹊跷:作为上位者,对于下属的心思,那是不必揣摩太多的。属下想讨好攀附自己,这并不是坏事,却是不必计较太细了。

“你想认欧阳辉为义兄……”

孟聚站起身来,来回踱着步,良久,他摇头:“欧阳督察虽然与你同姓又热情主动,但此人……担当不够。你倘要认义兄的话,他怕不是一个好选择。”

欧阳青青脸色一黯,她强颜欢笑道:“这些事,妾身是不懂的,一切全凭夫君安排。”

“其实,你要认义兄结亲的话,有个人是最合适的。”

“啊,谁呢?”

孟聚凝视着欧阳青青,轻声说:“王柱兄弟。王柱子,你还记得他吗?”

提起了那位逝去的故人,气氛陡然肃然。欧阳青青玉容一黯,她收敛了笑意:“怎可能忘记了?大人您不说还真不记得了,不知不觉间,王先生离去,已是快两年了。王先生生前为人忠厚义气,他对您忠心耿耿,对妾身也是情义深重,十分照顾,妾身亦是十分感激。大人您说得很是,倘若他还活在这世上的话,妾身是很希望能认这么一个义兄的。只可惜,天不佑良人啊。”

孟聚缓缓点头,神情戚然。为了拖住刺客,王柱惨死在天香楼上。他等于是为孟聚而死的。对这位挚友,孟聚一直心存愧疚。

想起王柱,他不由也想起了叶迦南——想到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爱人,挚友,在自己的记忆中,那些鲜活的面孔已渐渐变得模糊、灰白,他心头一阵惆怅。

“青青,王柱兄弟虽身死,但他临走留下嘱托,让我们众位兄弟照顾你。呃……你我夫妻,这自然是不需说的,但还有一位兄弟,与王兄弟生前亦是同生共死的过命交情。这位兄弟为人厚道又宽宏大气,我觉得,你认他为义兄,那是最合适的了。”

“妾身全凭夫君做主。不知这位兄弟是谁呢?”

“吕六楼,吕都督。”

欧阳青青虽然是深具宅内的女眷,但吕六楼的大名鼎鼎,她也是听过的——孟聚麾下第一信重大将,位高尊崇的武川都督,无论地位还是实权,他隐隐然已是东平军政集团中仅次于孟聚的第二人了。从身份上,这一镇都督的分量,自然不是东陵卫中一个督察能比得上的。

从欧阳青青的角度来说,要结亲的话,自然是对方身份越高越好。但听闻是吕六楼这样开镇设府的一方大员,她反倒有点胆怯了:“大人,这个……吕都督镇守一方,公务繁忙,为妾身这点琐碎小事麻烦他,怕是不好吧?”

看出了欧阳青青的心虚,孟聚哈哈一笑:“无妨的。六楼兄会很乐意的——这事不必你操心,我与六楼说了就是。你静候佳音就好。”

正如孟聚料想的那样,吕六楼的反应非常积极。去武川的信寄出不到几天,孟聚就收到了吕六楼的回信。武川都督表示。他很乐意认下欧阳青青这个义妹。

吕六楼不止是说说而已,孟聚收到信的第三天,吕六楼已经亲身回了东平,刚一进城就来参见孟聚了,这倒让孟聚有点过意不去了。

“六楼啊,你怎么回来了呢?认亲这事,咱们在信里面说清楚不就行了,何必你亲自跑一趟呢?”

吕六楼憨厚地笑笑:“镇督。王柱兄弟临终时,我也是在场的,王柱希望我们照顾欧阳姑娘,完成王兄弟的遗嘱,我也是有责任的。这件大事,我不亲自回来如何行?何况,我还等着喝镇督您的喜酒呢!”

孟聚哈哈一笑,拍拍吕六楼的肩头,却也没说什么:吕六楼亲自回来摆酒认亲,当然比来封信来认亲更郑重。也更有分量,对欧阳青青来说。这当然是更好了。

当天,孟聚邀了一些部属和靖安城中知名的士绅到家中,大伙一同见证武川都督吕六楼与欧阳青青结为异姓兄妹的仪式。欧阳青青向吕六楼敬了茶,吕六楼安然受茶喝了,然后二人交换了生辰帖子,烧了香,接下来吕六楼就改口称欧阳青青为妹妹了。

“贤妹。愚兄的来得匆忙,没准备什么礼物。”

说着,吕六楼从身边拿下一个玉镯:“这是愚兄家传的镯子。愚兄平时随身戴着的,给贤妹做个纪念了。”

“这……”

玉镯青翠水透,是一整块羊脂玉雕琢而成,不说那材质昂贵,就是那雕琢工艺亦是一等一的精细,欧阳青青一眼就看出来了,此物定然价格不菲。

她也不知该不该收下,望了一眼站在一边的孟聚,却见他不动声色地微笑着,她才屈膝道福收下:“如此,小妹就却之不恭,谢谢哥哥的厚意了。”

两人对答的时候,刘真就站在孟聚跟前,他嘀咕着:“吕六楼这家伙,又在蒙人了。”

“胖子,不要乱说话。”

旁人或许不清楚,但刘真和孟聚却是知道吕六楼底细的。刚刚认识的时候,吕六楼是个又穷又潦倒的老兵,浑身搜不出五个铜板,直到跟着孟聚办了一趟抄家的红差才发达起来的。这种吃光喝倒的老兵痞,会有一个价钱几百两银子的“家传玉镯”这种笑话只能说给小朋友听了——这镯子准是吕六楼从哪里专门弄来,讨好孟聚如夫人的。

恰在这时,吕六楼望向孟聚,他调皮地眨眨眼,孟聚回以一个苦笑。

~~~~~~~~~~~~~~~~~~~~~~~~~外面一片喧哗,“劈里啪啦”的清脆鞭炮声连连响起,在那鞭炮的喧嚷中,门外传来了小厮的声音:“小姐,请做好准备了。镇督府那边派来的迎亲小桥都快进巷口了,梳妆还请抓紧了。”

“知道了。我就出来。”

说是就出来,但欧阳青青可半点没有起身的意思,她睁大了美丽的双眼,凑近铜镜去,在自己脸上反复搜寻着——胭脂是否抹得太浓了?唇是否染得太红了?云鬓梳得是否整齐了?今天,众宾云集,自己哪怕一丝一毫都得做到尽善尽美,绝不能给他丢脸的。

双鬓云梳,黛眉如烟,霓裳如火,顾盼之间,美眸秋波流转,艳光夺目。

欧阳青青放下了手下的眉笔,唇边露出了微笑。今天的自己,美得让自己都沉醉。她相信,即使以最挑剔女人的眼光,也没办法在这脸上找到半点瑕疵。

三年多的等待,苦苦的期盼,终于有了结局,自己终能如愿如偿地踏入孟家大门。虽然不是明媒正娶的正妻,欧阳青青已是感觉十分满足:以孟聚今日的地位,他的正妻,怕是只有公侯世家的千金小姐才能匹配吧?这个位置,不是自己这个平民女子能觊觎的,欧阳青青是个聪颖的女子,知道自己不该去妄想那不可能的事,以免自寻烦恼。

不管是什么身份,只要能常伴他身边,陪着他一起——只要他爱我,自己就很满足了。

只是,他最爱的人,真的是我吗?

想到这个。欧阳青青纤手微微一颤,脂红溅落桌面,滴开一朵娇艳的红花。

孟聚没有明说,但从一些日常相处的蛛丝马迹中,欧阳青青还是敏锐地感到,对于自己,孟聚是怜悯多于爱情。他心中更爱的,另有她人。

在夕阳西下的时候。他总是爱坐在窗边望夕阳,写着什么。但写什么,他从不让旁人知道,总是写完就立即烧掉了。借着斟茶的机会,欧阳青青曾偷窥了一眼,一页白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个名字,恍惚间看不全,那是一个姓叶的女子名字。

在下雪的日子里,他总是爱出去走在雪地里走着。让那雪花沾了他一身一脸。望着那雪花,他的目光深情又悲哀。像是在看着阔别已久的爱人一般。

而这种深情的目光,在他望着自己的时候,从未出现过。

这些点点滴滴的细节,就像刺一般梗在欧阳青青的心头。因为自己的出身低贱,欧阳青青能谅解孟聚将来与更门当户对的豪门结亲联姻——这是身为北疆大都督应尽的政治义务,她很明白这个,这是顾全大局。但她不能忍受的。是孟聚心中真正爱恋的女子,并不是自己。

如花容颜,似水芳华。尽成烟尘。

望着铜镜中千娇百妍的少女,欧阳青青芳心微颤,鼻子一酸,眼角微微湿润。但她连哭都不敢,因为眼泪会冲花了艳妆,迎亲的轿子已到门外了,自己已没时间重新上妆了。

有人又在敲响了外间的门,欧阳青青不耐烦地喊道:“知道了,不要吵!”

敲门声顿了下,接着是一个敦厚稳重的男声传进来:“贤妹还请抓紧了,轿子已到门外了。”

欧阳青青吓了一跳:说话的人并非小厮,而是自己刚刚认下的结拜义兄,武川都督吕六楼。今天欧阳青青出嫁,吕都督也来到欧阳青青的住处,作为娘家人送欧阳青青出嫁上轿,为她撑腰打气——其实就是帮欧阳青青撑场面来了。

欧阳青青连忙起身,她快步走到门前,隔着门说:“方才不知是大哥在,小妹心中焦急,说话冲撞了,真是过意不去。”

“呵呵,无妨的。今天是贤妹的良辰吉日,多花点时间梳理妆容也是正常。只是大都督那边,宾客都在等着了,贤妹记得莫要错过吉时就是。愚兄在外边等着就是,贤妹莫急。”

吕六楼说得客气,但让孟聚最信重的大将、一省都督在外边等自己上妆,欧阳青青还没那个胆量。她很快地整理了妆容,披上了红盖头,两个丫鬟搀着她一路出去。在门边上,欧阳青青停下了脚步,她扬声道:“吕大哥,可在外面吗?”

门外传来了沉稳的应答:“愚兄在。不知贤妹何事呢?”

隔着门帘和红盖头,欧阳青青轻声说:“今天,劳烦大哥亲自过来送嫁,小妹心中感激,实在不知如何表示。”

“贤妹不必客气。今日是你的大喜事,愚兄过来送嫁,理所应当,何足道谢呢。”

“小妹听说,大哥最早追随夫君,与夫君义同兄弟。关于夫君,小妹心中有一事疑惑,不知大哥能帮忙解惑吗?”

“有关镇督的事?贤妹但问无妨,但凡愚兄所知,绝无隐瞒。”

“如此,就谢谢大哥了。”

欧阳青青犹豫了下,她轻声说:“小妹想问的是,夫君他以前,是否有过别的女人呢?”

门外顿了一下,吕六楼的声音才传入:“大喜的日子,小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镇督一贯持重守礼,谨守规礼,乃正人君子,并非轻浮贪色之辈,贤妹不必为此担心。吉时将至,贤妹还请抓紧上轿吧。”

鼓足了勇气,欧阳青青终于问出声了:“据小妹所知,夫君心中眷恋不舍的,是……是一位姓叶的女子,不知……不知大哥可知道此人?她是何方人士,芳龄几何?夫君心中既然爱恋她,为何没有上门向她求亲呢?”

门外久久没有声音,吕六楼一直没有回答。欧阳青青心下忐忑,等得心焦,她不由开口道:“大哥……您为何不说话了……”

门帘一掀,风声响动,吕六楼已踏步进来了。

看到一个男子突然闯入欧阳青青的闺房,屋子里帮忙的侍女和婆子都吓了一跳。有婆子慌忙上前来阻拦:“兀那汉子。你不懂规矩的,这待嫁闺房,你们男人怎么能进来的……”

“你们都出去。”

吕六楼环视左右,他声音平静,但那声音中却是带着凛然的将军威严,有一股天然就让人服从的气势。被武川都督的威势所慑,满屋的莺莺燕燕的女人,竟没一个敢出声抗议。众丫鬟统统望向欧阳青青。却见欧阳青青点头,大家这才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闺房中再无他人,欧阳青青摘下了红盖头,吕六楼严肃地望着她:“贤妹,方才你说的话,是谁跟你说的?”

看到吕六楼那威严而肃然的表情,欧阳青青心中隐隐恐惧:“小妹不曾听谁说过,只是平素观察夫君行事,暗暗揣测所得……大哥如此紧张,可是此事有些蹊跷?”

知道这事不是欧阳青青在外面听来的。吕六楼暗暗松了口气,但他脸上的肃然不减半分:“贤妹。愚兄既然认了你为义妹,自然就是想你好的。有几句逆耳忠言,愚兄想要跟你说说,不知你是否愿听?”

“大哥的金玉良言,小妹自然愿洗耳恭听。”

“那就好。贤妹,今日你虽然只是镇督的如夫人,但镇督前程远大。将来前程绝不仅止于此,便是裂土封王亦不足为奇。那时,吾等追随镇督之人。自然都能水涨船高,将来你就是受封为侧王妃也不足为奇……”

欧阳青青插口道:“小妹只愿与夫君长久厮守,至于什么王妃侧妃,倒也敢痴心妄想……”

“贤妹知道分寸进退,这很好。但你若想要在镇督面前常保恩宠,方才的那话,今生今世,你千万莫在镇督面前提起半个字,尤其是关于叶镇——呃,叶家女子的事,你千万不要问起、提起了。这话,你要千万记住了!”

“但大哥,这是为何……”

“没有为什么,也没有原因。有些伤疤,一辈子都不会好,连碰一下都是危险的。贤妹,倘若今天说这话的不是你,倘若你不是镇督快入门的如夫人,那——”

吕六楼环视左右,他压低了声音:“外面有哪个敢说这等话的,有一个,我们立即打杀一个,决计不容外传了。”

被吕六楼那凛然的气势吓住了,欧阳青青不由自主地点头:“大哥的叮嘱,小妹记得了。大哥放心就是,小妹不会再提这事。”

吕六楼松了口气,他退后一步,拱手道:“方才愚兄情急,多有失礼了,吉时到了,贤妹快点整妆上轿吧,外面人都等急了。愚兄先出去了。”

在门边,吕六楼停了下步子,回过了头,他的神情很凝重:“贤妹,你所说的那位叶家姑娘——三年前,为抵抗北虏的入侵,她便已经去了。”

欧阳青青娇躯一震,脸色陡然煞白:“啊,叶家的姐姐,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难怪了……却是苦了他啊。”

想着孟聚那缅怀的情深眼神,一时间,她的心情百味交杂,酸楚难言,心中也不知是乐是苦。

~~~~~~~~~~~~~~~~~~~~~~~~~~~孟聚已经竭力低调了,但这毕竟是他的第一次婚嫁,消息不胫而走,来恭贺的各方贵宾络绎不绝,马车停满了陵署的大院。

时辰已近,红灯笼已经高高挂起,宾客们纷纷入席赴宴,那些年高的、有身份的贵宾,可以在孟聚家中入席,那些普通的来客,便被引到食堂的庭院间就坐。烛光明亮,一众部下和幕僚们忙着招待客人,登记礼物,个个忙得马不停蹄。倒是作为主人的孟聚得了清闲,可以躲在书房里歇息。

“大都督,朔州孙巡抚恭贺大都督喜纳,奉送上羊脂白玉兔一对,玉环一对。”

“大都督,赤城米镇督亲自来了,奉送千年老人参一对,上好鹿茸两斤。”

“大都督,关旅帅不请自来了,奉送黄金六十六两……”

“大都督,沃野留守郝知府来,奉送前朝名家书画四卷……”

“大都督,怀朔的刘大人到,奉送礼单一份,礼物一箱,具体不详……”

“肖都将来了,贺礼是美酒十坛,白银一百两……”……

躲在书房里,但消息还是源源不断地传进来。听王九接连不断地报告莅临的各方贵宾,孟聚显得很是平静,只是淡淡说一声:“知道了。”

这样来回奔走报告,王九累得腿脚酥软,口干舌燥。他小心翼翼地说:“镇督,诸位贵宾都来了,大伙都问您在哪里,说要当面见你恭贺呢。您看,是不是该出去见见大伙?”

孟聚淡淡一笑,他不答反问:“小九,柳姑娘可来了吗?”

“柳姑娘?”

王九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在这成亲的大好日子里,孟聚不关心那些手握重权的各方都督、巡抚,却是特意问起了一个无官无职的女孩子,这着实让他不解。

“小的看下礼单……方才好像没见柳姑娘,她该是没来。”

得知柳空琴没来,孟聚轻轻吁出一口气,心中却也说不清是轻松还是沉重。

“啊,镇督,小的看到了,柳姑娘没来,但她的同伴却是来了:左先生和韩九二位先生都来了,说是代表叶家公爷恭贺镇督喜纳小星,奉上白银二百两……其他的,没了。”

“代表叶家恭贺?”

孟聚反问一句。他摇摇头:“小九,你出去吧,好好招待左先生和韩先生,不可怠慢了。”

王九应命而出,书房里只剩下孟聚一个人。

他松开手,看着手上那裹得严严实实的白色手帕。然后,他小心地、珍惜地打开了那手帕。手帕中裹着一缕黑色的头发。看着那黑色的发丝,他久久出神,用颤抖的指尖轻轻触摸着,那柔软的头发,像是爱人的思念。

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恍惚中,一身戎装的美丽少女在对着自己微笑着,她风姿飒爽,笑颜如花。在耳边,有个温柔的声音在轻轻呼唤:“小孟,你又不听话了!”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你我曾相约执手此生,你我相守两不忘,那温馨时光,山盟海誓,如今却如梦般消逝。

我在等你的时候,在这边,也有一位甘心为我无怨无悔付出的好姑娘。为了我,她洗尽铅华,苦守如花岁月三年,我不能再辜负了她。

孟聚紧紧闭上了眼睛,任凭那热泪在脸上滚滚流淌,滴滴溅落,他用力把手帕抓得紧紧的:“迦南,对不起了啊。”

太昌十年十二月三十日,北疆大都督孟聚纳欧阳青青为妾。

第二卷 北疆风云 第二百八十五 献策

孟聚漫不经心地看着手上的信,久久没有抬头。在他面前,侍立着一个青衫的中年官员,躬着身站着,脸上充满了恭顺的笑意。

“这么说,刘知贤先生是怀朔派来的使者,定朔府的判官留守?”

听到孟聚问话,那官员把身子躬得更低了:“回大都督的话,卑职是应怀朔宇文都督之命前来参见大都督,听闻大都督喜纳小星,宇文都督表达衷心祝贺……”

“嘿,刘大人是太昌元年的进士吧?”

刘知贤一愣:“是,卑职是太昌元年的明经科三榜进士。”

孟聚扫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既然是进士出身,该知朝廷法度。朝廷什么时候任命了怀朔都督啊?我这个北疆大都督怎么毫不知情?”

看起来对孟聚的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刘知贤并不显得如何惊慌。他跪倒在地,诚恳地说:“大都督,且容卑职从头禀来。一年前,拓跋元帅突然率怀朔兵马南下。当时,怀朔镇中无将无兵,又逢北魔数度窥探,城中一日数惊,城中居民皆云要弃城南奔,定朔城竟是要不守而弃,十万边民眼看就要沦为胡虏了。在此危急关头,宇文阁下毅然挺身而出,募集城中豪勇之士,出城勇战,击退了北魔。城中留守文武及士绅感佩宇文阁下勇悍,众议推举其出任怀朔都督一职。为安军心民意,宇文阁下不得不克难就任——边疆危境,事关十万边民安危,此乃事急从权,并非宇文都督有意冒犯大都督威严,盼大都督能怜悯数十万边民,宽恕此无意冒犯之罪。”

最烦的就是你们这种动不动以天下苍生为念的。孟聚冷笑:“无意冒犯?很好,现在本座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宇文泰,擅任朝廷命官是大罪,我要他立即去都督尊号,然后前来东平向朝廷谢罪。告诉宇文泰,要以辖下生民安危为念,勿要触怒了朝廷。告诉他,一月内不至,朝廷必有雷霆震怒降之。”

刘知贤一愣,然后慌得连连磕头:“罪民恳求大都督宽宏!求大都督网开一面,怀朔众生苦矣危矣——”

孟聚却也不理他,端起了茶杯,旁边侍立的王九会意,喊道:“来人,送客人出去!”

两名侍卫入内,把刘知贤架了出去。

赶走了使者,孟聚狠狠地喝了。茶,压抑住心头的怒气。他自觉不是心胸狭窄之辈。倘若宇文泰识趣点,先去了自己的官职,再上表谢罪,请求宽恕,表达效忠投靠之意,为了稳定怀朔战线,自己倒也不是不能留下他的。

但这厮实在太狂妄,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他派使者带封信过来说是恭贺自己喜纳小星,再说上几句说因为事起仓促,他就任怀朔都督未来得及向孟聚禀报,多有冒犯,还望大都督宽宏莫要见怪——看这信时候,孟聚很有种将使者推出去斩首的冲动。

宽宏你妹啊!当年谋害自己的梁子还没解呢,现在你宇文泰擅任怀朔都督,写封信跟自己说一声就算了事了?他把我这个北疆大都督看成什么了?这还不是挑衅,什么是挑衅?

还真以为自己没空收拾他了吗?

气冲冲地想了一阵,孟聚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知道孟聚要出去,王九识趣地跟在后面,帮孟聚披上了斗篷,又返身去拿了灯笼过来。

已是晚间了,天空灰蒙蒙的,眼看要下雪了,陵署沉寂无声,干枯的树木在远处显出凋零的枝条。迎面一阵寒风吹来,孟聚不由裹紧了外套。

主仆二人顺着道路前行,来到了陵署边上的一个小院子里。王九敲响了院子的门,过了一阵,有人把门打开了一条小缝,传出了严厉的喝问声:“外面来的是谁?没有命令,严禁在此停留骚扰!”

“我是孟聚,开门。”

王九上前把孟聚的令牌在门前亮了下,用灯笼照着给里面看。马上,院子的门被打开了,两个穿着陵署军服的警卫迎了出来,向孟聚行礼:“不知镇督驾到,有失远迎。”

“无妨。文先生在里面可睡了吗?”

“启禀镇督,文先生还没睡下,他还在看书。”

“你去通报一声,就说孟某求见,不知先生现在可有空暇?”

一个陵署警卫应命跑步而去,另一名警卫领着孟聚一路进去,来到了一间平房前,一个披着长衫的中年书生已经站在门前恭候了。

看到孟聚只带了一个随从突然来访,那中年书生显得很是惊讶,他长揖到地:“如此飘雪寒夜,不知大都督大驾莅临,文某有失远迎了,还请大都督恕罪。”

孟聚很客气地拱手行礼:“文先生客气了。孟某深夜来访,叨扰先生休息了。”

“不碍的,外边冷,镇督还请入内喝杯茶吧。”

孟聚点头,从容踏步入内,房间的布置甚是简朴,一床一桌,桌上堆着一叠书纸墨、茶壶茶杯等杂物,昏黄的油灯在桌上泛着光,其他几乎再无杂物。

这位文先生,就是拓跋雄的幕僚文汉章。当日孟聚绑架拓跋雄的大公子时候,顺手把他也绑了回来。现在,孟聚是早回到东平了,拓跋襄大公子和几位将帅也被放回去了,孟聚唯独只留下文先生一人。

文先生给孟聚斟了一杯茶,接过了茶杯,孟聚打量四周,叹道:“下面人不会办事,地方简陋,着实怠慢先生了。我这就吩咐,明天让他们给先生换个好点的住处。”

“镇督言过了,文某俘虏之身,能有这样的容身之地,已是很不错了。何况,外面的弟兄待文某已经很宽松了,每日文某能出外散步两次,饭菜也很照顾文某的胃口,还帮着找来书籍纸墨让孟某打发闲逸时光。作为阶下之囚,能有这样的待遇,已是很满意了,文某不敢再奢望其他。”

孟聚淡淡一笑,文先生口口声声已经很满意了,但那浓重的怨气却是无法掩盖的。孟聚却装着听不出,自顾说:“有件事,孟某需得跟先生说的:拓跋襄大公子,我们数日前已经放回了。琢磨着时间,他现在该已经出朔州了,该到元帅的地盘上了。所以,先生就不必为他的安危担心了。”

文先生微笑道:“镇督一诺千金,果然是难得的信人。”

绕是孟聚脸皮奇厚,听到文先生的这句夸奖,他也禁不住俊脸飞红——自己前面与拓跋雄签订了停战协议,没两个月就撕毁协议南下助战,助战也罢了,自己又潜入拓跋雄的地盘搞煽动,拐走了边军的三个旅,还顺手绑走了拓跋雄的大儿子——现在,文先生睁着眼睛说瞎话称赞自己的信用,孟聚还真不知道对方是称赞还是打脸了。

孟聚岔开了话题:“前阵子琐事繁重,一直没来看望先生,还望先生不要见怪。”

“镇督太客气了。此趟镇督突然出兵塞外,千里奔袭突厥王帐,破其军,此等战绩,实在令人神往。大魏开国三百年间,除了开国年间,与塞外交锋一向是输多赢少,便是打平的时候都不多。不料国势颓废之时,突闻如此捷报,实在是振奋人心。镇督军务要紧,文某一个闲人,看不看都不打紧的。”

“文先生过奖了……”

孟聚打了个哈哈,他想含蓄地把话题转过来,但怎么转都觉得生硬——自己实在不是玩含蓄的料啊。最后,他干脆还是开门见山:“文先生,孟某这边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孟某虽然读过点书,但其实骨子里还是武夫的粗莽性子。孟某的部下,从上到下也是武夫居多。咱们这些人,打仗拼杀是够了,但要动起脑子来想大事,实在不行啊。孟某久闻先生见识广博,韬谋无双,实乃无双国士。孟某深夜前来,就想延请先生出山辅佐于我,还望先生莫要嫌孟某粗陋。”

文先生把手上的茶杯轻轻往桌子上一搁,他道:“能得大都督赏识,文某实在深感荣幸。只是,文某已有侍奉的主公,大都督的好意,文某只能却之不恭了。”

“文先生,近日拓跋元帅连连兵败,以孟某所见,他怕是……难以回天了。以先生大才,禽择良木而栖之,该知元帅那边非久留之地了。”

文先生默然,过了一阵,他叹道:“元帅以心腹国士待我,现元帅正在危难之际,吾不能弃元帅而去,大都督的好意,文某只能心领了。”

孟聚叹口气,他最烦就是这个了。

在第二次金城战役失败之后,拓跋雄的败势已是非常明显。连关山河、白御边这些下面的旅帅都能感觉到边军大势不妙,孟聚不信文先生这高层幕僚会看不出来这个。

易小刀、关山河那些坐拥兵马的武将都知道禽择良木而栖之的道理,说妥了就马上过来,毫不扭捏,偏偏文先生这种读书人麻烦,明明知道旧主已是烂船一条还是装模作样地守着,摆出一副殉船的忠臣架势来——当然,这未免不是文先生自抬身价的招数,但放在孟聚眼里只觉得烦,老子有多少大事要忙的,刚娶个美人老婆回来,老子一天工作十四个钟头,抱老婆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哪有功夫跟你们这些闲得发慌的酸儒玩三顾茅庐的游戏啊。

但不玩不行啊,文先生既然要扮演忠心耿耿的国士,那自己就得扮演礼贤下士的明主,戏份都是安排好的,大家得按着套路来。

“先生此言差矣。元帅失利,是因为其逆天道人心而行,此败乃天意注定,非人力所能挽回。先生国士无双,有为之身,倘若就此被荒废埋没,岂不可惜?孟某这边,虽然实力暂还不能跟元帅比,但孟某确实对先生诚意相邀,还望先生莫要嫌弃。”

“大都督的好意,文某确实深为感动。但文某故主尚在,忠臣岂能二事?所以,大都督就莫让在下为难了。当然,文某既然客居东平,倘若大都督有何疑惑之处,文某倒是不妨帮着参赞一番的。”

孟聚明白过来了。文先生倒不是不愿为孟聚效劳,只是现在拓跋雄还没挂呢,他不好意思公然跳槽,不然弃主他投的名声太难听了。但是孟聚有什么事,他是很愿意帮忙的。

既然如此,孟聚倒也不客气了。他悠然喝了一口茶:“先生昔日在怀朔时候,可见过宇文泰吗?”

“见过数面,聊过几句,倒没有深交。那时,宇文帮主是元帅跟前的红人,也看不上在下这种酸儒——怎么,大都督打算要对怀朔用兵了吗?”

孟聚点头,肃然道:“宇文泰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本座决意要拔掉这根钉子了。”

闻弦而知雅音,文先生便知道孟聚来找自己的用意了。他喝了。茶,凝望着窗外黑洞洞的景色,深沉地说:“镇督,黑狼帮约有帮众五万多人,其中战兵不下万人,斗铠三佰余具,论〖真〗实战力,他们不过两三个旅的兵力而已。元帅南下以后,宇文泰的实力可能有所增长,但无论怎么增加,局限于怀朔区区一镇,他们也强不到哪去。镇督若要雷霆一怒,他们是决计抵挡不住的。”

文先生说得很乐观,但他的表情却是凝重,孟聚于是知道他肯定还有话说,也不出声催促,只是握着茶杯静静地等待着。

“黑狼帮不可惧,但宇文泰却甚是麻烦。”

文先生说:“在下略通相人之术,见过宇文泰。此人相貌狠戾,鹰视狼顾,胸怀天地——这是隐隐的帝王之相,是一遇风云便化龙的蛟龙气数。此人命格强大,气运甚是硬朗。镇督要败黑狼帮不难,但要想杀掉此人,那是千难万难。”

“命格强大?文先生,这怎么说的?”

“大都督,面相命格之学,玄妙深奥,文某也只是略有涉猎而已,也没法跟您解释太深。这不是儒家说法,而是属于奇门杂术的范畴了。

按照民间的说法,就是说这个人“命很硬”他总能从九死一生的险境中脱困,哪怕飞箭如雨横尸遍野的战场上,他也能毫发无损;哪怕绳索捆绑刀斧加身,总有人在千钧一发之际来救他。一旦做起事来,他总能顺风顺水,崛起神速。这样的人,在他的气运耗尽之前,要杀他,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孟聚点点头。文先生这么一说,他倒是明白了。命数奇硬的人物,他也是见过的,那就是自己的大仇家申屠绝。自己在战场上不下三次击败他,自己甚至将他擒住绑好都准备下刀了,但还是有人出来阻碍,他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溜走、逃跑,然后卷土重来。

“文先生,你说的这样命格强硬之辈,难道就没法除掉了吗?”

“倒也不是没法对付。比方说,要置宇文泰于死命,也有两个办法,一是找个命格比他更硬、气运更强大的人来对付他,命格相克,他的气运被克制了,就没法发挥了。第二个办法,宇文泰命格虽硬,那是先天的福祉。但他每次从险境脱身,他总是要消耗气数的。待他的气数消耗殆尽之时,那时候他也就跟普通人差不多了——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某某人‘气数已尽,命当该绝’。”

孟聚恍然,心下却有些明白了,申屠绝昔日那么嚣张,三番四次从自己手下逃生,但最后一次自己抓住他的时候,他的气色和气势确实比往日差了很多,像个病夫一般。

这就是所谓气数已尽啊,难怪那次自己能那么轻易就杀掉他了。

孟聚微微激动,他试探地说:“以先生所见,倘若是本座亲自出兵征讨怀朔,能否击败宇文泰呢?”

文先生笑笑,他知道这是孟聚在问,他的气运是否能克制宇文泰的气运——好吧,能克制蛟龙命格,其实就是孟聚在委婉地询问,自己是否有真龙的帝皇之命了。

文先生端详孟聚一阵,摇头叹道:“说起来,某生平所见人中,以大都督的命格和面相最让文某看不透了。按照书上的说法,怎么看,大都督都只是文人命格,气运也只是寻常,论官禄,顶多不过**品命格。

但偏偏,大都督却能官至武侯一品,裂土封爵,位列武臣巅峰。尤其大都督起兵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灭国擒王,武功鼎盛,兵锋犀利锐不可当——这真真是不可思议。

恕文某才识浅薄,大都督的面相,文某实在是看不透。不过,以大都督如今的军势和兵锋,亲征怀朔的话,顶多两个月,肯定是赢的,只是能否击杀宇文泰,这就不好说了。”

孟聚微微一震,他若无其事地笑道:“如此,本座就谢谢先生的口彩了,待到凯旋之时,本座再来与先生把酒共庆。”

文先生望着他,目光中有一种令孟聚琢磨不透的味道。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端着茶杯沉默不语。

孟聚站起身:“夜深了,不敢打扰先生歇息,本座这就告辞了。先生好好休息,改天本座再来向先生请教。”

“大都督……”

望着孟聚,文先生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气道:“也好,该歇息了,我送大都督出去吧。”

文先生将孟聚送出了外屋,王九坐在门房的小板凳上,已是坐着睡着了,听见孟聚出来的脚步声,他一下从板凳上跳起来:“大人!”

“小九,拿灯笼,我们回去了——文先生,请就此留步,不必再送了。”

文先生点点头,立在门边。当孟聚转身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幽幽地低叹一声:“可惜了……”

孟聚转身:“文先生,你说什么?”

“没什么。夜深天黑,请大都督一路小心,当心脚下。”

~~~~~~~~~~~~~~~~~~~~~~~~~孟聚回到家中,已是晚上一更时分了。听到他的脚步声,欧阳青青提着灯笼出门来迎。看到侍妾疲惫的笑颜,孟聚心中略有歉意:“今晚批公文披得晚了,又见了个外邦的使者,最后去探望了文先生,所以回来得迟了,累得娘子也不能歇息,是我的错。”

欧阳青青屈膝道福:“老爷说得哪话。老爷要操劳的都是大事,妾身帮不上忙,很是愧疚,陪着晚睡一点,这算什么。但老爷还是要注意身子啊。虽然老爷还年青,但天天不是打仗就是熬公文,铁打的身子也顶受不住啊——小九,你是跟着老爷的人,平常也要记得帮着提醒一声,莫要让老爷太累了。”

欧阳青青拍打着孟聚身上的雪花,将他迎进房里。她柔声说:“老爷,宵夜已经备好了,是四个素荤小炒和一壶黄酒,正热着呢,老爷可有胃口吗?”

“呃,也好,拿上来吧。”

饭菜端上来了,孟聚坐在桌前,拿着筷子,却是愣愣地看着面前,迟迟不肯下筷。

欧阳青青坐在旁边陪着孟聚,看他不肯下筷,她微微心慌:“老爷,可是妾身手艺不行,这饭菜不合胃口吗?”

“啊!”

孟聚如梦初醒,他赶紧扒了两口饭菜:“啊,没有,饭菜很合口味。青青,不关你的事,是有件事我自己想不明白罢了。”

“老爷如此牵挂,是很重要的大事吗?”

“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刚刚去探望了文汉章,临别前,他像是有话要跟我说,却又不好出口的样子,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一直琢磨着这事,以致恍惚了。”

“文汉章?这个名字倒是陌生啊,是老爷新招募的部下吗?”

“嗯,是我从拓跋雄那边硬抢过来的谋士。此人韬略了得,只是他书生气很重,现在还未对我归心,还不好用啊。”

欧阳青青愣了下,她正色对孟聚说:“老爷,妾身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军国大事,但妾身也知道,得士则国兴,失士则国亡。对贤德之士,人主须礼敬之,器重之,如此贤才方能归心尽力。您既然说这位文先生是难得的贤才,那他的意见,您该重视才是。”

孟聚苦恼地说:“但他不肯说啊。”

“不肯说,那是因为老爷你诚意不够。老爷,国士贤才非同一般贩夫走卒。您若不虚心请教,示之以重视,委以心腹,人家如何肯对您推心置腹呢?”

“说得对。明天一早,我再去拜访文先生一趟……”

欧阳青青缓缓道:“老爷,以妾身所见,为表诚意,您最好是今晚就去,现在就去!如此,方显你的诚意和郑重。倘若妾身所料不差,这位文先生,他现在该还没休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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