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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北疆风云 第二百七十六节 远客(下).8

作者:老猪 当前章节:150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3:26

叶剑心恍然:就如叶家在北魏这边垄断了瞑觉师的培养一样,沈家在南唐亦是一手掌控了大部分瞑觉师。借助对瞑觉师的控制,沈家在南唐掌握了极大的权力,权势世代不堕。

但若是叶家也投入南唐的话,这就势必形成新的瞑觉师势力,打破沈家对瞑觉师的独占控制,这肯定是沈家不愿意看到的,如果知道这事,他们势必要全力阻挠和破坏的。

这一刻,叶剑心不由心中暗生寒意。现在,北伐尚未开打,南朝仁兴帝却已在筹划朝政的平衡了,考虑着叶家入南朝来制衡沈家了,这种未雨绸缪的缜密,不能不令人生畏。

第二卷 北疆风云 第二百九十二 南国

三月十五,当北国还是飘雪春寒的时节,长江以南的大地却已是满是莺飞草长的春意了。柳树绿荫蜿蜒在漫长的湖堤边,和煦的春风吹拂着暖暖的水波,江都行宫的春渊湖上,一条挂着宫灯的舫舟正安静地横在湖中。

舫舟头,一个身着淡黄色绸袍的青年正坐在扎椅上钓鱼。这青年眉宇清秀,肤色白里透红,头发梳得很整齐,唇边并没有留胡子,这使他人看起来年青又精神。他倚坐在椅子的靠背上,双手握着钓竿,黄昏的阳光斜照在他的身上,这年轻人透着一股慵懒又闲逸的味道。

在舫舟的中部,侍立着两个穿着朝服的男子,他们都在望着那垂钓的青年,却是都没有出声,船上静得可以听见水波的荡漾声。

显然今天的运气不是很好,青年的钓竿放下去好久了,鱼饵还是不见丝毫晃动。过了一阵,那青年叹着气,放下了钓竿,转过身来说:“朕早发现了,每次只要牧公过来,朕的手气就会变得很差——鱼儿都给牧公的杀气给吓跑了。”

被称为“牧公”的是一个身着华服的干瘦老人,他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脸绷得紧紧的,表情有些阴冷。他站在那边,便如根经历风霜的老树干一般,散发着一股凛然之气。

“打扰了陛下的兴致,老臣惶恐。但老臣还是想斗胆说一声,寄情于山水垂钓,对常人来说不妨视之为闲逸雅兴。但对一国之君来说却是不适合了。需知北虏的前伪帝景穆帝便是因为放纵声色娱乐,最终身死国亡,陛下还是应该将心思放在国事上……”

站在牧公身旁的那脸色圆润的中年人干咳一声打断了他:“牧公。言过了。陛下登基以来一直衣宵食旰,勤政不怠,现在疲倦之余垂钓一番。你怎就能以景穆这个亡国败君与吾皇相论呢?这实在是大不敬了。”

牧公转头望一眼那中年人,却不理他,继续对青年说:“老臣并无不敬之意,天降圣君于吾朝,老臣亦是欢欣。但古人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陛下身为万民之主。需知防微杜渐的道理,需知‘日中则昃 月满则亏’,人主更要近贤远佞,万万不能松懈,对那些只知阿谀奉承的无耻之徒,陛下得小心提防……”

那中年人冷冷说:“牧公看来是自居贤臣了。但也不妨说清楚了,谁是那佞臣?”

“谁劝陛下纵情声色娱乐。谁就是佞臣,这个,萧断事官该是心中有数。”

“可笑!吾陪陛下垂钓休闲就是纵情声色,就是奸佞无耻?方尚书,古人有句话叫‘沽名卖直”请教您此为何意?”

“你——竖子安敢辱老夫?”

“好了,好了,牧公,远志,二位都当适可而止了。”

仁兴帝李功伟拂袖站起,他摇头道:“政见或有不同,但不可失了朝廷大臣的体面,你们这样当面争辩,哪里还象朝廷大臣的礼仪?牧公,远志为朕执掌北府,监控北国,功劳卓著,你这样指责他为佞臣,稍过了些吧?”

老臣跪下:“微臣失礼,请陛下责罚。”

“唉,牧公,你这脾气啊!朕真要处置你了,天下岂不是要言论滔滔,说你因忠言获罪?朕不成无道昏君了?远志,牧公劝朕勿耽于玩乐,亦是想让朕防微杜渐罢了,这也谈不上大不敬,你也不要太过小题大做了。”

“是,微臣知错了。”

“都起来吧。你们这时候来找朕,该是有事吧?牧公,你执掌兵部,军机重大,你不妨先说吧。”

兵部尚书方岩微微躬身:“是,陛下。昨日,老臣接欧阳枢密文,称我朝征蜀大军已陆续班师,共计五军十五镇五十二旅兵马,陆续驻于巴蜀、江陵、襄阳、镇江、江都各军镇。老臣过来就是想请示陛下,大军已告捷而归,是否可按常例解散,放军中民壮回乡?还有,此次征蜀,我军各部将士奋勇作战,灭国而归,但朝廷的军功犒赏尚未发下。各军已有怨言,军曹已经多次行文向兵部催促,老臣亦向户部行文催促,但至今未见刘尚书答复。老臣惶恐,因事关军心士气,不可轻忽,只好斗胆前来劳烦陛下,请陛下主持公道。”

仁兴帝揉着额头:“牧公啊,每次你过来,朕总要头疼上一阵的。上次你来见朕,说的是是军饷,这次是又是犒赏——朝廷欠将士的军功犒赏,一共多少呢?”

“按各军军曹和监军所报,按斩首、勇战、陷阵、头阵、登城等各项奖金累加,共计六百二十八万四千两银子。”

听到这数字,仁兴帝愣了下,然后,他好一阵没说话,只是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发呆。

“朕知道了——难怪刘尚书没有答复,牧公,你把朕也给吓着了。你看着朕宫中还有什么值钱的,不妨拿去卖了,看看能否凑够这六百万?”

“陛下,此言……老臣不敢。”

说是不敢,但方尚书还是躬身把手上的奏折双手奉上:“这是军功犒赏的明细目录,已经过枢密、兵部的两重核审,应是确切的,如今呈送陛下圣阅。”

“牧公,奏折你先搁朕这吧,朕会抓紧找户部商议,看看哪里还能凑出这笔钱。”

仁兴帝叹气道:“征灭西蜀,讨伐张逆,全靠三军将士奋勇作战。但将士们太奋勇了,朕也吃不消啊——哈哈!”

仁兴帝自己打了个哈哈,笑了起来,但侍立的两位大臣都没有笑,而是很严肃地看着他,兵部尚书方岩正待说话,仁兴帝赶紧打断他:“知道了,牧公。兵者国之大事,将士为国浴血,这不是该开玩笑的事。是朕失言了。卿家所奏,朕知道了,近日将会有答复的。”

“陛下明鉴。武夫力战于野。为国浴血,陛下身为人主,确实不宜轻佻此事。老臣所奏,还望陛下能早日解决,以免有伤军心士气——诸事奏毕,陛下倘无其他事吩咐,老臣便告退了。”

“牧公好走——那边,来人。搞张轿子,送牧公出宫。”

方岩退下了,随着他的离去,在场君臣都松了口气,这个前朝重臣元老的气场实在太强大,有他在,大家连话都不敢随便开口。不然说错一句话,被这老家伙抓住了劈头劈脑训一顿,那也实在没意思得很。

望着方岩的背影,仁兴帝笑:“牧公老而弥坚,气势不减当年镇守荆襄之时啊。难怪当年北军望之生畏。闻坐地虎之名而丧胆。今日,朕算是领教了。”

“陛下敬贤爱老,此乃美德。但以微臣拙见,却也不能太宽纵了那些老臣了。陛下不好美色,不贪奢糜,宵衣旰食操持国政,宫用简朴,贤君之名,天下闻之。现在不过是在勤政之余,泛舟垂钓一番罢了,方某却倚老卖老,口出无状,竟把陛下跟那亡国败君并论——倘若不是陛下宽宏,依着微臣,方某人一个大不敬罪是跑不掉的。”

“哎,远志,休得胡言。牧公是先帝留给朕的重臣元老,朕理应敬之。何况,国有诤臣,其国不亡,这点胸怀雅量,朕还是有的——你匆匆过来,该是北府那边有事吧?”

萧何我躬身:“陛下明鉴,有几个消息要跟陛下您禀报的。”

“你说吧,朕听着。”

“是。第一件事,朴立英已经明确拒绝我朝招降。他宣称忠于北魏,身为大魏贵族,宁死不降吾大唐——微臣无能,有负陛下重托,请陛下恕罪。”

听到这消息,李功伟并没有显得失望,他淡淡道:“朴立英本身是鲜卑贵族,又得皇室信任,他不肯归降吾朝,这并不稀奇。但北府可查探清楚了吗?现在鲜卑慕容与鲜卑拓跋内讧,两家之中,朴立英是倾向哪边的呢?”

萧和犹豫了下:“陛下,朴立英为人谨慎,对于北魏的内战,他一直没有表明态度。但根据我们在江淮镇中一些内线的报告,微臣揣测,朴立英本人该是倾向拓跋家那边的。”

李功伟点头,他凝视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没有做声。

萧何我做出的判断,与他是相同的。提拔重用朴立英的是北魏的景穆帝,但景穆帝被慕容家所弑,所以,从报恩的个人感情上来说,朴立英本人该是倾向拓跋家的。倘若要出兵助战的话,他应该会帮助拓跋雄。

只是,朴立英顾及大局,他知道,倘若连江淮镇也挥兵北上参与到这场内战中的话,那大魏的国门就对着南唐敞开无阻了。而且,在先前的战事中,拓跋雄的边军一直是占据上风的,是以朴立英也没必要参战,只需观望等待就好。

“但现在,慕容家已经是占据了上风,形势已经跟当初大不一样,朴立英还会继续观望下去,眼睁睁地看着拓跋家最后的余脉覆没吗?”

萧何我没有答话,他知道,这并不是仁兴帝在向他问话,而只是仁兴帝在自言自语罢了。过了一阵,却见年青的皇帝霍然起身,朗声道:“北府要想办法,想办法促成朴立英北上助战——只要江淮镇北上,我军正面就毫无阻碍了。”

“遵命,陛下。微臣会竭力而为。”

萧何我躬身答道,他说:“但这件事,怕是不易达成。朴立英是北虏的宿将,身经百战,意志坚定。我们的人要说动他,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远志,朕来帮你出个主意:要说服朴立英的,我们怕是办不到;但我们可以诱导他。譬如,你们北府派人去洛京放出点风声来,就说慕容家有意在击败拓跋雄之后召朴立英回朝,然后夺他兵权处死他,等这风声传入朴立英耳中,他自然就会心中不安,这时候我们再想办法离间他与慕容家之间的关系,让他感到危机已迫在眉睫——这只是有个思路而已,具体如何着手。你们北府是行家,应该比朕厉害。”

听到仁兴帝的指点,萧何我松了口气:不管陛下这主意靠不靠谱。但起码有了个可行的计划。自己只要照着这计划执行了,对陛下也算有了交代,至于朴立英会不会上当。那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陛下妙计!得陛下指点,微臣茅塞顿开,回去以后立即组织人手,遵照陛下指示而行,定能将朴立英骗得北上。”

仁兴帝坐在船头,望着湖面上的落日出神,像是对身后萧何我的恭维听而不闻——身处他这个地位,倘若对每个恭维都当真的话。那早就精神崩溃了。

“远志,这种小计谋未必能有用,但只要能有一份可能,我们总要尽力试下。方才牧公说的,你也是听到了,大军一动,黄金万两啊!粮草甲盔、损耗补给、开拔立营、冲阵攻城、军功犒赏。样样要钱!西蜀之战从头到末,花了朕足足二千五百万两银子,不但把户部花得精光,还把多年积蓄下来的军械和粮储都给糟蹋了个精光。最后那两个月,前线一迭声嚷着要钱要粮。户部直接跟朕说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了,那时,朕连内库花光了都还是不够,真是愁得白头发都出来了。那时候,记得还是卿家帮了朕大忙,帮着顶过了那个难关啊。”

萧何我知道,仁兴帝说的是北府派出鹰侯,在北方售卖官职,筹措到了一百多万两银子,帮助顶上了这个军费缺口。但毕竟卖官售爵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是以仁兴帝含糊其辞。

“朕知道,那次的事,你们北府承担了很大的压力。御史台那边,弹劾你们的奏章加起来能堆得跟朕这么高,江都众议纷纷,都说是你们北府蛊惑了朕,卖官鬻爵敛财,败坏了朝廷纲政——那帮酸儒书生懂什么!远志,你是替朕挨骂了啊,这个,朕一直记在心中。”

君臣相得如此,陛下知我懂我,人生夫复何求?

萧何我心头酸楚,鼻子一酸,眼眶已是慢慢湿润了。他躬身道:“能为圣君分忧,是微臣的职责本分,纵万死亦不能辞,这点区区小事,何劳陛下牵挂?只要圣君知微臣,便是世人千夫所指,微臣又有何惧之有?”

凝望着萧何我,仁兴帝缓缓点头,他叹道:“三百年国耻未雪,一万里山河蒙尘——远志,前路依然艰难,吾等君臣尚不能懈怠!”

“陛下,朴立英不受我朝招揽,那是因为他本身是鲜卑贵族,微臣却是有了个想法:除了朴立英以外,北朝中却还有不少我汉人的门阀和高官。招揽他们的话,该比招揽朴立英要容易。”

“远志,你想招揽谁?”

“洛京叶家!”

“叶家?”

仁兴帝看着他,神情间有些诧异:“你怎么会想到他们?”

“陛下,叶家本身就是北国的豪门,掌握着北国超过七成的瞑觉师资源。微臣觉得,叶家的重要性不在朴立英之下,倘若能将他们争取过来,则北虏少一大强援,我朝得一强力臂援,此消彼长之下,将来的北伐战事会顺利很多。”

“嗯……此事,远志可有把握吗?”

“兹事重大,未经陛下允诺,微臣不敢擅行。但微臣觉得,叶剑心是个聪明人,眼见北国国势山河日下,他肯定亦是早有心思了。这时候,只要我朝表露意愿,表示既往不咎并保证他的地位……想来招揽他并不为难。”

听了萧何我的话,仁兴帝默然无语。良久,他才说:“远志,你的这个想法,可曾跟谁说过吗?”

“如此大事,未经陛下允许,微臣岂敢对外妄言?”

“如此看来,你我君臣是不谋而合了。远志,实不相瞒,前些日,朕已差遣御前侍读苏墨虞、禁军游击萧天歌等人北上前去洛京,专为联络叶家而去。现在,他们已跟叶家联络上了。”

听了这话,萧何我如受雷击,身子微微一颤,脸色发白,目光游离不定。

听到这消息的第一反应,他实在是心中惊惧。

北地谍情事务一直都是北府的专务,与叶家的交往联络也一直是北府负责的,但这次。仁兴帝却是绕过北府直接插手招揽叶家的事务,从头到尾自己都是一无所知——难道,陛下已经不信任自己了吗?

看到萧何我的惊疑不定。仁兴帝摇头:“远志,你不必多疑。此事没跟你说,倒不是朕信你不过——朕信得过你。但朕信不过你的部下。在我朝,有人很不愿意让叶家受抚的。这件事,交给北府来办的话,肯定会走漏风声的,到时事情没办成,只怕朝中已是满城风雨了,平添了无数阻碍。这个……萧卿你该能想明白的。”

萧何我亦是一等的心思机敏,仁兴帝还没说完。他已是明白其中要点:确实,叶家如果归顺,沈家肯定是不高兴的,自己的部下里,明摆着的沈家门人就有上百号人,河南司、江淮司、鲁东司……等各个要害部门都被沈家把持着——这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那些暗地里的沈家嫡系还不知有多少。到底谁是沈家的人。连自己都说不清楚。

仁兴帝说得没错,这件事确实不能交给北府来办,仁兴帝瞒着自己,这是有理由的——何况陛下也不是真的瞒自己,现在不是跟自己说了吗?

得知并不是自己失了陛下的宠信。萧何我顿时如释重负,他躬身道:“陛下思虑周密,微臣佩服。对叶剑心,微臣也是略有了解的。此人履历丰富,思虑深远,心志坚定,不会轻易被旁人所说动。侍读苏大人固然知识渊博,但他一直在中枢,未曾历练过实务,要跟叶剑心这种人物打交道,微臣担心……他的经验还是欠缺了些,未必能奏全功。”

“呵呵,这次招降叶家,朕很有把握。诚如卿家所言,苏卿历练不足,但朕给他准备了一样好东西:一个叶剑心不可能拒绝的条件。”

萧何我没有出声,但他好奇地望着李功伟,目光无声地询问着皇帝。

虽然贵为大唐的天子,但毕竟还是个年青人,李功伟也有着正常年青小伙子的炫耀心理。他得意洋洋地告诉萧何我:“除了远志你方才所说的条件外,朕还许诺了叶家,只要他们归降吾朝,朕将迎娶他的女儿叶梓君为皇后。”

萧何我大惊:“陛下,您不是开玩笑吧?”

“君无戏言,此等大事,朕如何能开玩笑?”

“这事……太后可知情吗?”

“宫中人多口杂,朕连萧卿你都不敢说,如何敢跟太后说?跟太后一说,太后未必藏得住话的,被宫女们传出去,那还不得满城风雨?事成之后,朕再跟母后禀报一声就是了。”

“陛下,立后乃国之大事,须经多方挑选……这个,未免太仓促了些吧?”

“无妨,苏侍读他们已发回报告了,苏侍读、曹大伴还有萧天歌,他们都一直赞同,说叶家姑娘容貌端庄,姿容秀丽,足可母仪天下,朕信得过他们的眼光。这个,萧卿你就不必担心了,呵呵!”

萧何我脸如土色,心中叫苦:我担心的哪里是这个,这叶家姑娘哪怕长得象头老母猪老子都不在乎!

问题是陛下实在也太过独立特行了,需知天家无私事,皇帝立后,此事非同小可,关系国本,非但要经皇太后同意,还要经朝中重臣们廷议同意,立谁为皇后,立谁为后妃,这其中都是有讲究的,这其中不知牵涉到多少世家豪门的利益,要经过多少暗中的磋商和博弈。

但仁兴帝谁都没说,就这样突然做了决定,到时公布出来,朝中还不翻了天!嵇太后不是省油的料,这么大的事绕过她,她能罢休?还有军机平章嵇国舅,还有几位宰相,还有利益受损的沈家,还有儿子死在叶家手上的襄阳镇守大帅余淮烈——这帮人一窝蜂闹起来,怕是陛下都按不下来啊!

更可怕的,是这帮人不敢冲着陛下来,而把怒气统统洒在了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萧何我简直想哭出声了:放在旁人眼里,这件事都跟自己怎么都脱不开关系了:叶家是归自己联络的,北地策反是归自己负责的,陛下又是最信任自己,平常对自己言听计从——自己就是有一千张嘴巴都说不清楚啊!

“陛下一向圣明睿智,怎会突然起意迎娶那汉奸叶家女?”

“不用问,准是萧何我那好大喜功的奸佞,他与北地的权奸勾结,以权奸之女的狐媚美色蛊惑了陛下,**宫廷!”

想到大臣们异口同声共呼:“请诛权奸萧贼以谢天下”的情景,萧何我脸如土灰。到时候,只怕铺天盖地的弹劾奏章会把自己淹没,更不要说这次自己会把沈家这样的豪门给得罪死,将来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萧何我吞了口口水,他说:“陛下,微臣觉得,招降叶家确实很有必要,但迎娶叶家女儿……此事怕有些不妥。天子大婚乃国之盛事,您最好提前与太后和朝中重臣商议……”

仁兴帝摆摆手,不悦道:“朕迎娶叶家女,有利于北伐大业,有利于天下一统。朕相信太后和朝中大臣们都会顾全大局,不会反对朕的。此事,朕意已决,卿不必再论了。”

萧何我叫苦不迭:皇帝老大您摆摆手是很潇洒,可到时候他们炮轰的可不是您老人家,倒霉的是咱啊。

“远志,除了叶家以外,北国还有哪些才德贤士,值得我朝招揽呢?”

恍惚中,萧何我听到仁兴帝的问话,他迅速回过神来:“微臣草拟了一份名单,名单上所列,都是值得我朝招降的北朝文武官员,对我朝入主北国大有帮助的人。近期,北府的主要工作就是以策反他们为主,这目录,请陛下过目审阅。”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了奏折,双手呈上。仁兴帝接过奏章,翻开匆匆一阅,神色沉静。良久,他微微蹙眉:“其他人倒也罢了,不过这第一个人朕倒是看着眼熟的——北虏的北疆大都督孟聚,先前你们不是报告过吗,他该是咱们的鹰侯吧?”

“启禀陛下,孟聚确实是我朝鹰侯,曾任我江都禁军的鹰扬校尉。只是因北地战乱,他与北府的联络人失去了联系,最近才重新联络上的。只是这时,孟聚已在北国官居一品,封侯赤城伯,除了北疆六镇外,他的兵马现竟已经占据朔、州、冀、定等八州三郡,麾下强兵数万,生民千万。以前吾朝册封他的鹰扬校尉一职,已经不适宜了,是以北府也不好贸然让他归建。微臣特意将他第一个列出来,就是要请示陛下,对此人,吾朝该当如何对待呢?”

仁兴帝默默颌首,他也是聪明人,能听出萧何我那些含蓄的言下之意:孟聚本来是北府的鹰侯没错,当日的东陵卫小武官可以随便拿个鹰扬校尉的虚衔就打发他了,但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在,北府明显是失去了对他的控制了,执掌重兵开镇一方的“北疆大都督、赤城伯”这可不是随便就能敷衍的人物了。

孟聚的分量,可不比朴立英、叶剑心这些北地重臣来得轻啊。(未完待续)

第二卷 北疆风云 第二百九十三 冀州

“北国的孟将军?他是怎么加入咱们北府的?远志,你以前好像跟朕说过,朕却是记不得了,你再跟我说一次吧。”

“是,陛下。”

眼见仁兴帝不再直呼孟聚其名,而是改称“孟将军”言辞间颇为客气,萧何我却也跟着变了口:“孟将军出生于洛京孟家,是前汉公方年间宰相孟凡贤的后人,也算是洛京的显门。但后来北地失陷以后,孟家虽也出仕,但一直没出过高官,直到孟将军这一代。少年时,孟将军就有‘通宵诗书’的天才名声,他十三岁通过童声试,十五岁过秀才试——那是太昌元年的事了,也是那年,北府洛京司易主事在洛京执行任务失手,被鞑虏鹰犬们追杀。仓惶之下,易主事逃入了孟家的后院,恰好碰到了少年时的孟将军,被他冒死所救。易主事感于其忠义,遂推荐他加入北府,成为编外鹰侯,代号荆棘。”

仁兴帝缓缓点头,他负手伫立,望着西边的天际出神,在那边,夕阳绚烂得如火一般,烧红了一方的天际。他问:“那时候,孟将军才仅仅十五岁吗?”

“是的,陛下。”

“十五岁,那时,孟将军还是少年而已啊……一个孩子,就敢冒着抄家灭族的危险收留我朝鹰侯?真是了不起。”

仁兴帝的神情有些嘘慨:“北地陷落胡尘三百年,但忠义依然深入人心,我大唐继承刘汉。执掌华夏正朔,是以人心所向,万众归心啊。远志。你要记住做一件事。”

“是,陛下请吩咐。”

仁兴帝的语气变得深沉又低缓:“将来,待我们收复了北地。天下一统后,那些牺牲在北国的忠义之士,不管是我朝还是北国的,你都要把他们的名字详细收集,勿要漏掉了一个。朕要让史书铭记他们,让他们的名字篆刻在碑,以香火贡奉——北国鹰侯志士的牺牲,将永载我大唐史册。千载之下。只要我华夏不灭,他们的事迹将永不磨灭。”

萧何我一愣,应声跪下,他的眼中含着泪水,喊道:“陛下圣明!微臣谨代表全体北府鹰侯,感激陛下圣恩,全体北府将士皆感陛下圣恩……那些牺牲的同仁们。闻知圣恩浩荡如海,他们在天有灵亦会含笑九泉的!”

仁兴帝摇头长叹一声:“远志,起来吧。按照北府的想法,你们打算如何招降这批北国官员呢?”

“按北府先前的惯例,北国官员若是肯受抚的。或者我朝潜伏鹰侯在北俘军中任职的,按照他们在北朝的官衔,我们这边加衔两级追认,但放孟将军身上,却是个例外……”

“哦,这又是为何呢?”

“孟将军在北疆东平靖安任从六品权督察时候,我们紧急追认,给他加衔江都禁军的从五品鹰扬校尉;没想到没过几个月,孟将军已成了北疆东平陵卫的五品同知镇督——这个消息传回来,北府内部也很为难,若是还按惯例给他追认加衔的,那就得给孟将军一个四品官实职了,放在禁军里就得是宣武将军或者明威将军,若是放在北府里,那就得是主管一地情报的实职参事了。

因为北府从来不曾有过派遣在北朝的鹰侯任到如此高位,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是以当时我们内部一时不能决断。没等我们定论下来,消息传来,说是孟将军又升官了,他已升为从四品的镇守督察了,按惯例,那我们只能给他册封从三品的官职——可是微臣也只是三品官而已,哪有这个权限?

这样,事情就只能暂搁下来了,不久,消息又来了,说是孟将军已经升为北国的从一品武官,封侯伯爵,管辖北疆六镇一应军政事务——事涉如此高位,这个,微臣实在不敢擅专了,只能呈送陛下圣裁。”

听着萧何我的说话,仁兴帝表情有点古怪,像是想笑又拼命忍住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啊……远志,时移势乃变,北府以前的规矩是照着以前的形势造的,现在形势既然变了,也是该跟着改了。

以前,咱们给北国受抚官员那么优厚的待遇,是因为北虏势大,他们归顺我朝,要冒着很大的风险,是以我朝给予高官厚爵,是为彰节忠义志士。

但现在,形势已经不同了。我朝朝气蓬勃,犹如旭日初升,势不可挡,北国则是江河日下,岌岌可危,要投靠我朝的北地权贵多得犹如过江之鲫,他们并非心怀忠义,也非仰慕正朔,纯是趋炎附势、保命保家而已,若还给他们如此优厚的待遇,这就不像话了——不要搞到有朝一日,鞑虏那边的高官全跑过来了,上朝时朕看着殿上站的全是北国官员,那就成笑话了。

传朕旨意,从今日起,新投诚的北国官员一律降三级任用,还要经过北府的审核筛选!朕不是什么人都要的!”

“是,谨遵陛下旨意。那具体到孟将军此事……也要降级招降吗?”

仁兴帝摇头:“孟将军与其他人又不同,他深明大义,忠于汉统,是我们的自己人。对他,我们定要优厚待遇,若是将他视同一般的投靠官员,那大唐岂不要让四海忠义之士寒心,让天下豪杰离弃?

远志,北府传达朕的旨意给孟将军,朕希望他能合适的时候举旗反正,具体时机由他自由掌控——孟将军孤悬境外,处境很是艰难,你们北府也不要过于压迫他了。

远志,北府要把朕的话传达给孟将军,告诉他,朕对他都有很高的期待。朕期待着将来能与他见上一面。即使将来北国收复天下一统了,朕依然需要他这位虎将为大唐镇守边关。威震蛮夷,只要孟将军为国建功,朕又何吝封王之赐呢?”

“是。微臣定然尽快把陛下的旨意转达孟将军。感受到陛下圣恩,孟将军定然感激涕零,振奋豪勇。为国效忠……天空下着蒙蒙的雨,前路一片茫茫,年久失修的官道上,没膝的泥潭一个接着一个,大群铠斗士犹如黑压压的蚂蚁,在这条泥泞的路上跋涉着。运载着粮草的辎重车在艰难的前进着,不肯重负的车架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像是立即就要散架了。队伍中。人声、马嘶声、驴鸣声响成了一片。

“用力,一二三,一二三,推!”

孟聚踩在没膝盖的烂泥里,跟几个铠斗士一起,用力用肩膀顶着那辆沉重的辎重粮车,众人在泥浆里打滚着。挣扎着要把辎重车推出来。

“停,前面有个深坑——操,又陷进去了!”

“曹二驴,你赶车不长眼的啊!你把车子往哪赶?”

“前面坏了一辆辎重车,道路被堵住了!来几个力气大的。搬开车上的货,清出路来!”

冰冷的护颈把孟聚的脖子箍得紧紧的,喘不过气来,寒冷的雨水就从斗铠的缝隙里浸了进去,浑身衣裳被春雨淋透,汗水冒出来又干了,迎面的寒风一吹,那种寒冷简直钻进骨头里了。

孟聚绝望地抬头看着那灰蒙蒙的天空,心情沮丧到了极点——虽然明知春季多雨,但也不能到这个地步吧?自打大军进了冀州,天天下雨,一口气连续下了十一天的雨。冀州的官道连续过兵,本来就糟蹋得不成样子,这样连下十一天之后,这条路简直就成了泥浆路。

掀开斗铠的覆面,孟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沙哑地喊道:“派个人,去问问前边的王虎,前导可找到宿营点了吗?找到宿营点,速速回报!”

一名亲卫应声而出,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水大步跑向前,但很快,他就“腾腾腾”地跑回来了,溅起了一地的泥水:“镇督,前军的王帅已经过来了!”

王虎旅帅光着脑袋没戴头盔,雨水顺着他卷曲的黄发淌了下来,几缕打湿的头发贴在了额头上,他大口喘着粗气,显然方才在泥水里的急速奔跑对他来说也是很吃力的事。

雨声太大,孟聚直着喉咙冲王虎喊:“虎子,前面有地方歇营不?今天这路,没法再走下去了,再走我们非得病倒躺下一半不可!”

“镇督,我们一路找了,道上沿途都没有人烟,就是在三里外有个荒废的庄子,那里的地势还高点,看着还能勉强扎营驻下来。”

“废弃的庄子?有多少屋子,驻得下咱们的兵马?”

“我看了下,约莫也就百来户屋子,但被废弃很久了,很多房子都塌得光剩两面墙了……”

“那不成。我们上万人的兵马,这点房子够啥用?——前面最近的县城在哪?”

“镇督,最近的是蒲仪县,离我们足有十几里路呢,今天怕是赶不过去了……”

“怎么也得赶过去!大伙在阴雨天跋涉半天了,晚上还在露天里淋雨扎营的话,明天起来非病倒一半人不可!传令下去,加快步伐,到了蒲仪县,大家喝热汤吃热食,大馍馍暖炕头歇上三天去!大家辛苦些,熬过了这程路就好,老子说话算数!”

命令传下,队列中响起一片欢呼,疲惫的军士们明显加快了步子。好在孟聚的运气还没倒霉到底,过了午后,雨水终于停下来,天边露出了一道彩虹。

经过了整整一天的跋涉,下午天黑前,前方终于看到了城池的轮廓,精疲力竭的中军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天色入黑时分了,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水,孟聚精疲力竭地走到城门前,先头部队的王虎等人已举着火把在那等着他了。

“镇督,一路辛苦了。”

“还好,大家都辛苦,总算天黑前赶到了,今晚不用在野地里扎营泡汤了。”

孟聚抹了一把脸,感觉浑身冰冷。手脚僵硬得没知觉了。他望着黑黝黝一片的城池,那连片黑洞洞的房屋,问道:“前军进城看过了吗。城里什么情况?有人烟吗?”

“镇督,我们来到时,城里还是有人的。但看到兵马过来,他们就一哄而散逃跑了,现在就是座空城了。”

“你们要约束好兵马,严整军纪,勿要滋事骚扰地方。若是碰到平民,要好生安抚,勿要虐待——冀州百姓命苦,给边军糟蹋得够惨。咱们就不要给他们雪上添霜了。”

几名将军都是应声遵命。在先前边军南下时候,冀州作为抵抗的州郡,遭到了残酷的清洗。上次孟聚南下时候,他们就曾路过蒲仪县城,那时候,这座城池已经给荒废了,街上全是死人的白骨。过了这么久。城市总算又聚了点人烟,但看到北方又有兵马过来,城中居民都是一哄而散了。

孟聚的中军安排在县城的旧县衙里,亲兵们整了整泥污不堪的军装和皮靴,匆匆打扫出几间干净的厢房。孟聚却没有入房休息。他领着几个亲兵,举着火把察访了几处兵马的宿营地。然后,他又跑到辎重队去,领着亲兵们一起七手八脚地帮忙搭灶起锅烧姜汤,拿着个大勺子帮忙给军士们分发姜汤。

看到大都督亲自干活掌勺分汤,领取汤水的军官和士兵都显得很是吃惊,望着孟聚的眼神也很是异样——孟聚也搞不清楚那是感激还是嘲笑的眼神。

孟聚知道,若是换了慕容或者拓跋家族的那些军队世家子弟的话,他们肯定有更高明更技巧的治军手法,六镇大都督放下身段来这样收买军心,就像先贤所说的:“小惠不能及众”这种手段未免也太拙劣了,明眼人一眼就看出目的来了。

但问题是,对如何统御、管理一支数万人的兵马,如何让数万士卒归心,打造军队的忠诚和凝聚力,前世只是个宅男的孟聚实在没多少概念。根据他那可怜的知识,他平常也只能努力做到这几件事:不克扣、不拖欠军饷,犒赏公平,军法公正,讲道理通情理,说话算数,不随意打骂部下,尽量多下部队了解士卒疾苦——孟聚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至于这样的效果如何,孟聚自觉还是不错的,起码部下们对自己好像很忠心——但他也没多少自信,因为历史书上,便是众叛亲离的隋炀帝倒台前,臣属们看起来也是很忠心的。

在辎重队解衣推食地做秀,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孟聚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中军县衙。在县衙的前堂里,王虎、徐浩杰、齐鹏、江海等将领已经在候着了,他们是来汇报各自兵马情况的。

花了小半个时辰,孟聚就着蜡烛听了部下的汇报。他眉头轻蹙:连续半个月的阴雨天里的行军,中路军没经多少战斗却产生了大量的减员。因为水土不服、伤寒、风寒、疫病等各种原因,迄今为止,军中的病号已超过五百多人。带着众多的病号,军队的前进速度已经遭到了严重削弱。

江海都督直言不讳说:“看天色,这几天还会继续下雨。大都督……在雨季结束之前,我们不能再走了。这样再走多十天,没等出冀州,咱们兵马的减员就要上一半了。”

孟聚摇头:“必须继续前进。”

他抬起头,看到部下们脸上流露出失望之色,他恳切地说:“我们可以休整三天,然后必须继续走——我们得出了冀州才行,冀州太荒芜了,养不起我们整整一路兵马。我们得出冀州,找到有人烟的地方驻扎,这样才能补充粮草。”

商议进行到深夜,部将们这才各自散去,孟聚还没来得及换下身上那身湿漉漉的军袍,亲兵又来报,说文先生来了。

孟聚累得浑身骨头都酸疼了,还是支撑着出门把他迎了进来。

随军同样在泥水里跋涉了一天,文先生的神色看起来也很疲倦,但他有马车坐,比两腿走路的孟聚还是要强上很多。

“深夜到访,叨扰主公休息了。”

“无妨的,先生请坐吧。不知有何要事呢?”

“今天在道上走着,看到城乡苍夷、白骨露野,文某心中有感。夜不能寐,是以特意前来打扰主公。”

孟聚苦笑,他心里嘀咕:冀州的惨祸不就是边军当年干的好事吗?那时候你就在拓跋雄身边当幕僚。要说这事,跟你也要扯上几分关系的,现在又来感慨什么呢?

看出孟聚表情古怪。文先生已是猜出了缘由,他叹了一声:“镇督,冀州的惨祸,文某当时确实是尽力劝阻了。无奈元帅当时太过愤怒,一意孤行,文某却也是无可奈何——如此暴虐杀戮太伤天和,失民心,将来元帅只怕难逃劫报。”

“家国兴亡。百姓多难,自古便是如此了。文先生深夜来找我是……”

“主公,看到冀州一地,文某忽然想到一事——如今已是三月了,但北国战乱频频,各地烽烟四起,今年大魏各地的春播怕是都要被耽搁了。农粮之事关系国本。主公不可不早作打算。”

孟聚点头,他记得前世评论三国时期时,谁说过一句很精辟的话:“三国开始时,军阀们比的是谁更能杀人;到后来,大家比的就是谁更能活人了。”

“先生的提醒很有道理。我已在准备此事。在并州时,我已下令给各部兵马和官府,要抓紧督促、组织春耕,勿误时节。”

孟聚说着,自己也觉得心虚:那些新占领州郡,事务千头万绪,自己麾下的丘八说起杀人来个个拿手,但要真务实干起农桑来,他们哪有这个耐心。

劝农务耕,归根到底,这种事还是要靠地方文官,但问题是现在自己辖地急速扩充,地方建制混乱得一塌糊涂,文官都是大魏朝的旧官投靠过来的,很多新占领的州郡,孟聚连巡抚或者布政使的名字都记不住。这种朝不保夕的混乱形势下,还指望地方文官用心督促组织农耕,那简直跟痴人说梦差不多,自己那道命令的效果——估计跟个屁的威力有得比吧。

文先生含蓄地微笑着,他说:“主公未雨绸缪,思虑深远,属下佩服,只是属下担心,诸位将军专心军务,在民事上只怕不会用心太深,效果难以保证。粮储问题关系国本,主公不可轻忽。”

看文先生胸有成竹的闷骚样子就知道了,这家伙肯定肚子里又憋着什么主意想献宝了。孟聚在泥水里爬了一天累得慌,他也没功夫陪文先生扮深沉了,直截说:“先生所忧甚是,粮食关系国计,某亦深为此担忧,想来先生必有妙计献我?”

看出孟聚隐隐有点不耐烦了,文先生也不敢再卖关子了,他沉声道:“主公,当今天下大乱,兵乱频频,各地百姓纷纷离乡逃难,无心务农。依学生浅见,解决之道只有一条,那便是军屯。”

“军屯?”

孟聚眼光一闪,他霍然起立,双掌一击,低喝道:“军屯!”

按照历史书上的说法,军屯的好处,那是说也说不完,迅速恢复生产力恢复社会秩序收拢难民之类……历史上,三国的曹操正是靠了军屯,拥有了源源不断的补给,硬生生地耗死了塞北江南的各路英雄。乱世中,“军屯”二字简直是军阀争霸的无敌杀器啊!

“主公,军屯之意就是……”

“我知道,就是军队来开荒种粮食嘛!文先生,你这个献策好!太好了!”

文先生一愣,他本来还做好了要费一番口水来具体介绍军屯好处和劝说孟聚接受的准备,没想到主公如此聪颖,自己刚说了个名字主公便马上领会了——主公聪颖,真乃天授啊!

“军屯也不单说是军队种地,还可以由军队来招募流民来开荒种地。其实在北疆之时,学生就有此想法了,但那时,条件还不是很适合……呃……直到下了冀州,学生才有了思路。”

文先生说得支支吾吾,孟聚却也不点破:他明白文先生不好说破的意思,军屯并不是想弄就能弄起来的。要想军屯,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是有大量的富余农业劳动力,二是需要大量的空余耕地。

劳动力好说,现在天下大乱,招募流民很容易,只要养得起,招上几十万都没问题。但大量的农田就不是这么好找的了,在孟聚的大本营:北疆和朔州一带,因为尚未受战火波及。那边的民众尚安居乐业,孟聚也不能把老百姓正耕种着的粮田给抢过来做军屯地。

但在冀州,当年边军南下时把冀州杀得十室九空。只留下了大片白地——这就是说,几乎整个冀州的耕地都是无主之地了,任由孟聚处置。

孟聚和文先生对视一眼。用目光交流着:“拓跋雄胡作非为,还真干了件好事。没有他把冀州的人宰光了,哪有那么大片空粮田来给做军屯地?”——只是这话也太过诛心伤德,二人都不好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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