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奋之下,孟聚在屋子里急速地来回踱着步,他停住了步子,目光炯炯地望着文先生:“军屯一事,先生能否为我主持起来?”
文先生坚决地摇头:“只怕不妥。学生只懂空谈。做起实务并不精善,如此重担,学生不敢贸然应下,以免耽误主公大计。不过,主公,学生可以给您推荐一能员主持此事,定能克奏全功。”
“谁?你说!”
“赤城的江海江都督。江都督精明强干。无论军政两务都甚是拿手。他文武双全,善于统筹运谋,学生觉得,要在冀州开始军屯的话,江都督该是最合适的主持人了。”
孟聚眼中精芒一闪——文先生的眼睛也太毒了。他加入东平军也没几天,平时不声不响的,却是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啊。
孟聚沉吟片刻,点头:“先生所言甚是,江都督精明强干,文韬武略皆是精通,确实是主持军屯事务的最佳人选了。但问题是,江都督已任了赤城都督,那里是抵御北魔的重要前沿,那里也是离不开江都督啊。”——说话的时候,孟聚自己都觉得心虚:江海这个挂名赤城都督,可有机会去赤城上过半天班吗?
“学生也知道,江都督是主公身边的得力臂助,深得主公信任倚重,若是等闲小事,学生也不敢劳烦他了。但军屯事务关系我军大计,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要想顺利推行,非得江都督此等能干的重员主持才行啊!”
听着文先生一本正经地说着反话,孟聚差点没笑出声。他强忍住笑,以同样的严肃态度说:“既然先生这么说的话……无奈何,事关大局,我也只能忍痛割爱了。”
文先生笑笑,他起身深深一揖:“主公决断英明,军屯产粮,将来必然活人无数,此乃天下万民之福,亦是主公的福德啊——主公,将江都督由赤城都督转任冀州布政使,专门从事军屯事务,主公意下如何?”
“先生之策大善,便是如此吧……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孟聚便召了江海过来。当着江海,他鼓起腮帮子,先是把将来饥荒的恐怖预测说了一遍,接着又大力鼓吹了一通军屯的好处和重要性——总之,军屯关系东平军生死存亡,关系天下万民福祉,那是无论如何重视都不过分的。
“国无粮不稳,军无粮不安,这道理,不须我说江都督你也该明白的。如今,大魏连年战乱,农夫抛乡,良田荒废,倘无得力措施,将来饥荒必现。军屯一事,利国利民,势在必行,本座有意在冀州推行军屯,只是尚缺一名能员主持此事,江都督文武双全,目光独到,可有什么好人选给本座推荐吗?”
孟聚说话的时候,江海一直在安静地倾听着,他目光炯炯,眉头微蹙,很专心的样子。
待孟聚说完,他肃然起身:“大都督所言甚是,军屯事关我军大局,确实不可轻忽。请恕末将狂妄,末将自觉在政务上也是薄有心得,微有自信。倘若大都督允许的话,末将愿毛遂自荐,担当此任。”
江海自告奋勇,这让孟聚松了口气。他客气了两句,说是身边少不了江都督这样的得力臂助,没有江都督在身边,他简直无所适从了,但为了大局,为了天下万民,没办法,只能把江都督放出去主持此事了。
“江都督有此雄心,本座亦是欣慰。今日起,其他闲杂事宜,江都督就不用分心操神了。春耕时节不等人,从今日起,你就卸了赤城都督一职,专心于军屯事务。江都督,你就此转任——”
孟聚微微沉吟:“——转任冀州都督,兼我军的军屯大使!”
“是,谢大都督栽培!”
“好,江都督,你这就下去准备吧,尽快做个计划,需要的人、财、物,你直接向本座报告。待军屯告成,江都督你就为我军立下大功了,届时,本座对你将另有重任。”
“谢大都督栽培!请大都督放心,末将尽快推行此事,竭尽全力,使我军再无饥谨之忧——末将这就告退了。”
江海兴奋地告辞而去,望着他的背影,孟聚目光很是复杂。
昨晚,文先生的献策是建议把江海转任冀州布政使,去掉他的军职,彻底断绝他插手军权的机会。但今天,江海的态度实在太好了,主动请缨,态度恭顺,这使得孟聚实在没法把布政使的任命说出口来——对方毕竟是东平军的元老了,追随自己时日甚久,一直有功无过,又是态度配合,主动请缨,自己若是平白无故将他贬职了,这也太说不过去,难免让部属寒心。
“只是,江海,他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琢磨着江海离开时的表情,孟聚心中实在好奇得很。(未完待续)
第二卷 北疆风云 第二百九十四 说客(上)
江海是个很雷厉风行的人,孟聚深刻地体会到了这点。
中路军主力还停留在冀州的蒲仪县休整呢,江海已经干脆利索地辞去了中路军中军指挥的职务,将手头的兵马和斗铠都移交给了王虎和齐鹏,然后,他领着亲兵队伍,当天就冒着蒙蒙的雨水骑马离开了蒲仪县,直到大军离开蒲仪县之后,孟聚都不知道江海去了哪——孟聚甚至有过猜想,他该不会一气之下怒而出走了吧?
直到一个月后,孟聚已出冀州了,一个满身泥水的信使才赶上了中军,孟聚才重又知道了江海的动向。
原来,这个月里,江海领着亲兵已经在雨季里把冀州的几个县城给走了一遍,从荒山野林间搜找出了数以千计的难民,将他们重新引领到平原上,开始拓荒和定居——中国的老百姓就像野草一样,他们经常被摧残,但要想彻底杀绝他们,这却是很难办到的。
在信中,江海向孟聚汇报,他目前在冀州靠近中山郡的唐村县、木亦县等地已经开始了拓荒,目前已招募到难民五千多人,编组成十四个村落,已给流民划分了耕地,委派了统管的头人,开始了军屯建制。但今年春耕的节气已经错过了,第一季夏收怕是收成不会好,粮食收成怕是只能勉强自给。但江海估计,到第二季时候,军屯区应该能增加到三万流民的编制,能开拓荒田十万亩,那时,军屯应该就能转亏为盈,能为大军提供粮草了。
但在目前,军屯区还需要中路军的大力支持,急需粮食五百石,耕牛两百头,犁具五百副、铁锅一百口、棉被五百铺……
看着那页长长的清单,孟聚能做的只有叹气了:不辞劳苦。以都督之尊沐风栉雨亲临田埂,江海的这个态度,再怎么说都是无可挑剔了。倘若不是自己心存芥蒂,在麾下能有这样一个认真负责的能吏,自己该感到高兴才对。
但现在,江海越是表现得尽忠职守,孟聚就越是感觉心虚。他思虑再三,终于还是在江海的来函上批复了:“同意调拨。函上所列物辎转并州布政使李从速办理。即发。”
签罢,他将这封复函放进了阅完的公文里,招呼帐外的书吏进来:“这都是今天要发的,你们登记好,交给参文处——特别是最后这份,请文先生看完过来下,我想听听他意见。”
书吏应声将那堆公文叠起来抱走了,看着他的背影,孟聚有点发愣。
以前在东平时候,孟聚对地方民政一直不甚上心。他治理地方的办法有点类似后世的承包责任制:地方官府怎么施政,怎么治民。他一概不理,只要在夏秋两季的征收时节,地方官府能把军粮交够上来就行了,至于民政、财政、治安、司法等事务,孟聚一般都留给当地官府自理——并非孟聚不知道这样做的后遗症很大,只是他精力有限,光是忙活军务就累得虚脱。实在顾不上地方上的事了。
但这种放羊式的理政方式,放在东平时代还能勉强凑合——那时地窄人少,政务没多少。孟聚料不料理都差不多。但现在的话,随着各路兵马频频报捷,东平军的地盘越来越大,每天从各地发来的公文都有几十件,建立一个协调各地、统管全局的中枢机构就很有必要了。
为此,孟聚成立了“参军文书处”——这听起来像是主帅身边的文书助手,但拥有的权力却是极大:他们有权查阅机密文书,知悉各处要害军机,各地官府和军将给孟聚发来的公文和请示,也是由他们先审阅并拟处置意见再递孟聚决策,而孟聚对各地东平驻军和地方官府发布的命令,也都要通过这参军文书处审核后发布,认为所决不妥的,文书处甚至可以退还给孟聚重议。
正如孟聚所估计的那样,文先生很快就过来了,手上拿着的正是孟聚江海的那份文书。看到他过来,孟聚松了口气:看来,自己方才的犹豫是对的。文先生肯定是也要自己不要答应江海要求的吧?
文先生坐下,直截进入了主题:“主公,学生刚刚看到了江都督的请示,您的处置……先生觉得,稍可斟酌。”
“哦,先生也觉得不妥吗?既然如此,本座就干脆回绝江都督好了。”
“拒绝?”
文先生诧异地望着孟聚:“学生何曾说过这话?学生这趟前来,就是想劝主公:对冀州的请求,主公您不但要答应,还要加倍给才对。”
孟聚愣住了:“文先生,你说的什么?加倍给?光是江都督所要的,本座筹措起来就很吃力了,何况加倍给付?”
文先生心平气和地说:“主公,再困难也要给。我们是要建立二十万人的军屯区,要每年为军队供应二十万石的军粮,这关系我军未来十年的基业。但学生看江都督来函,他才要那么点东西……简直是杯水车薪,也就能维持几个流民点罢了。就这点投入,是干不了大事的。”
“但江海并没有要求这么多……”
“学生斗胆猜测,江都督知道我军物用贫乏,国事艰难,他该是顾全大局,不愿让主公为难吧;或许他还有些其他顾虑——但不管如何,冀州军屯,关系我军长远发展,是我军的根基所在,这是压倒一切的要务。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我们现在的投入越大,将来的收获就越多,这个道理,不需学生多嘴,主公也是明白的。现在,趁着我军外部并无强敌,我们必须尽快强大自身,冀州军屯就是我军发展壮大的关键所在了。”
孟聚沉吟,文先生说的道理,他其实也是认同的。大投入才有大产出,大投入才能见效快,这是后世早已验证过的真理。现在冀州一片荒芜,若是按原来的办法按部就班,何年何月才能把军屯给办起来?
现在大家都在跟时间赛跑,慕容家忙着剿灭拓跋雄的边军余孽,南唐也在急着恢复征伐西蜀之后的军疲财乏——无论北魏还是南唐,都是根基深沉底蕴厚实的大户,不说别的,光比人才这一项自己就望尘莫及了,自己连个参军文书处的几个幕僚都凑不齐人,如果不能发展得快些,如何玩得过这些财大气粗的富豪?
文先生建议加大对冀州军屯的投入,孟聚是不反对的。但问题是,军屯的负责人是江海啊!自己好不容易才把他从军队中赶出去,现在马上又要给他掌控那么多的资源——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把江海留在身边,另遣一员信得过的能吏去主持军屯就好了,现在也不用那么纠结了。
看着孟聚神色变幻,文先生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他说:“江都督精明强干,是主持此事的不二人选。主公倍赐所需,也让江都督看到了主公推行军屯的决心,他定然更加用心此事。以江都督的才干,只要他用心任事,军屯之事就定能成功。届时,冀州的百万耕田,将是主公霸业的基石啊。”
“定然成功吗?世事难料,如果……”
文先生打断道:“主公如此慷慨,要人给人,要物给物,无论江都督还是旁人看着,主公确实已仁尽义至。倘若江都督还是不能按期完成军屯,辜负主公信任的话,到那时,无论主公如何处置,他也是无话可说了。”
孟聚缓缓点头,文先生说得已经很露骨了:自己加倍给付,虽然耗费的物资多了,但也是对江海的巨大压力,他没了退路和借口。到时候,如果军屯成功,那自然不消说,自己将是最大的受益者;如果做得不理想,那自己也可以乘机发落江海,他也没了推脱的理由。
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绝了去——文先生肯定没听过这句话,但他腹黑的策划却是暗含其中道理,显得大气利索,光明正大得让人无话可说。
这已经不是“算计”而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了。就算江海猜到了孟聚的用意,他也没别的出路,只能拼下一条命去把军屯办成,否则将来被罢黜也是无话可说。
这种堂堂正正又暗藏锋芒的风格,很是投孟聚的胃口,他说:“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事就如先生所言吧,冀州所需,一律加倍调拨。希望江都督勿负吾望,早日建功才好。”
~~~~~~~~~~~~~~~~~四月中旬,东平大军的中路军出了冀州境,抵达了济州的楚南府。楚南府是北疆边军的地盘,当地官府已知道东平军南下的消息了。没等东平军抵达,当地的边军旅帅就领着部下从南门逃跑了,丢下知府等一帮文官留在城里不知所措,直到东平军先锋抵达城下才如梦初醒,赶紧出城跪迎王师。
~~~~~~~~~~~~~~~~~~~~~~~~~~~~~
第二卷 北疆风云 第二百九十五 说客(中)
望着楚南府的城池和人烟,孟聚和部下都有泪流满地的冲动:兵马冒雨地在冀州连走十几天,没法生火天天蹲在泥水里吃干粮,大家吃得口里都淡出鸟来了。这下好了,又回到人烟之地,总算能喝上一口热汤了!
在城门处,孟聚接见了归降的地方官员们,他颁布朝廷旨意,宣抚众官。
自然了,官员们都在痛哭流涕地忏悔,他们都是忠于大魏朝廷的,只是先前为叛军所迫,不得已屈身从贼,现在眼见王师复返,于是毅然反正——孟聚很怀疑,大魏朝的官员们是不是受过培训或者事先统一过口径的?不然为什么自己从北到南,这么上千里路走下来,碰到的每个官员说法都一模一样,几乎连词都不改的?
但这种场面见得多了,孟聚也就见怪不怪了。他宣扬了一番朝廷的恩德,说朝廷体谅大家的难处,哪怕是曾经投逆从贼的,只要改过自新的,朝廷将既往不咎。接着,他又以朝廷的名义重新任命楚南知府刘仁以下等四十多名官员留任维持地方,于是众官皆感而涕下,齐呼“大都督恩义,罪臣纵万死难报”这么一通程序走下来,楚南府就算是光复了。东平中路军就此在济州的楚南府驻下休整,不再继续南下——孟聚和他的首席幕僚文先生都觉得,济州该是慕容家容忍的极限了。若是继续再向南走的话,搞不好慕容家就要翻脸了。
从东平南下以后,东平军一路急走紧赶,不是打仗就是行军,风餐露宿,雨淋日晒,这几个月可是把大家累得够呛,中路军从上到下都累得虚脱,士兵们累得瘦骨嶙峋。走路直打晃。兵马入驻楚南府后,众人忙活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睡觉,这样昏天暗地地连歇了两天,士卒才算缓过一口气来了,摇摇晃晃地又爬起来了。
进了楚南府后的第三天午后,孟聚还在休息呢,侍卫来报,说是文先生求见。
“文先生又来了?”
孟聚被叫醒。只觉一头雾水:“昨晚我们不是刚见过吗?”
孟聚匆匆起身洗漱,就在侧厅见文先生。
“先生急着找我,可有要事?”
看到孟聚那疲倦的脸色和通红的眼睛,文先生就知道他是午睡中被叫起的了。他深深作揖:“打扰主公休憩了,学生有罪,实在是事关重大,学生也不敢耽搁。”
“呵呵,无妨。公务要紧,先生请说吧。”
“主要是两件事。其一,拓跋皇叔遣使来访主公。使者今天上午刚进了楚南城。因那使者先前与学生是旧识,他先去寻学生叙了旧。因是旧日交情不好推脱。学生便请他吃了一顿饭,刚把他给送走回驿站——此为大事,学生不敢耽搁,这便急忙来向主公禀报,打扰主公休憩了,请主公恕罪。”
“啊?你把我吵醒,就为拓跋雄那边派了个使者来?连我睡醒都等不得了?”
孟聚一愣。心道这固然是大事,却不是急事,也不用急着把自己午觉吵醒吧——他正迟疑间。见到文先生平静的脸,他却是突然明白过来了。
拓跋雄派个使者来,这对自己算不得什么大事,但对文先生来说却是大事。因为他的身份敏感,是边军那边投过来的,瓜田李下,分外避嫌。
万一他来得晚了,有人先在孟聚跟前进谗言,告发他私会边军使者心怀旧主暗通策谋什么的——固然,孟聚为人宽宏,这些捕风捉影的谗言他未必会信,但总归要花费一番口舌来解释。如果孟聚表面不提,只是在心中对他暗藏了看法,那就更麻烦了,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虽然吵醒主公午睡会招得主公不快,但那只是小节罢了,孟聚顶多生气一阵就完事了。相比之下,若是主公对自己的忠诚产生了怀疑,那才是大隐患啊。
文先生深通人情世故,知道何者轻,何者重,碰上这种事,他丝毫不敢怠慢,刚送走客人就立即来向孟聚报告了。
孟聚笑道:“立场虽然不同,但旧友来访,以礼相待,这也是人之常情,先生未免也太把细了。拓跋皇叔派人来找我吗?派的使者是谁啊?”
“那使者主公却也是认得的,却是豫北元都督阁下。”
“豫北元都督?那是谁啊?”
“元都督曾在东平任职过,曾任东平都督……”
孟聚一拍大腿:“原来是元义康元都督!元公是我的老上司,既然是他来了,先生设宴就该通知我一声的,我也该去给他敬上一杯的。”
孟聚说的不完全是客气话,元义康曾任东平都督,那还是叶迦南时代的事了。孟聚、易小刀、肖恒等人都可以算是他的旧部了。
元义康这人虽然没什么才干魄力,但他为人平和,也不摆都督的臭架子,与人为善,那时候东平诸将对他的感觉都不错。尤其是他靖安大战后在拓跋雄的威胁下庇护了孟聚,这也算是对孟聚的恩情了,孟聚一直都记得的。
“元都督是个好人,只是他那么谨慎的人,怎么站到了拓跋皇叔那边?这倒是奇怪了。”
“这事,学生倒是知道一点的。元都督是个好脾气的人,他出镇豫北,对朝廷和皇叔之争本来是持中立态度的。只是朝廷崛起之时,手段太过酷烈,洛京元氏几乎皆为乱兵所杀,消息传来,元都督也没了选择,他只能站到拓跋皇叔这边了。现在,眼见朝廷兵锋日盛,皇叔山河日下,元都督眼看着也憔悴了不少,人都瘦了下来。”
孟聚叹气道:“元公一辈子深通世故人情,交游广阔,八面圆滑,没想到却在这大节上犯了错,真真让人无话可说。这世道,好人都活不下去的啊!不过皇叔派元都督来找我,那是为了何事呢?”
“这事,中午时候元都督就跟我说过了。拓跋皇叔有意与主公您联手,共抗朝廷——呃,中午时,元都督所以先找学生,也是想学生帮着一起劝主公答应此事。”
孟聚望着文先生,似笑非笑:“元帅为人慷慨,出手一向大方,想来此次请先生帮忙说服我,定不会空口说白话吧?”
文先生神色从容:“惭愧,惭愧,一些墨纸钱,元帅执意要给,学生也就只好却之不恭了。”
说是惭愧,但他神色泰然,神情间不见丝毫不安。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哈哈大笑。
笑罢,文先生正色道:“如此,主公是打算拒绝元帅了?”
“咦?先生是如何知道的?”
“本来还不知道,但主公这么一笑,学生也就猜到了。”
文先生肃容道:“主公英明睿智,思虑深远,有些事情,主公该是心中有数的。但若是学生不进言的话,那是学生身为臣属的失职,所以还是请恕学生多嘴说几句吧。
学生知道,主公与皇叔昔日有仇怨,但自古凡谋天下大事者,无不摒绝个人私情,以利害为先。当今大魏,主公、朝廷与皇叔三家并立,朝廷势强,而主公与皇叔势弱,主公与皇叔之间,已是唇齿相依、唇亡齿寒。
如今,主公已占据了大魏的三分江山,慕容朝廷不可能容得下如此强势的镇藩权臣。皇叔若倒,朝廷的下一个用兵目标必然就是主公。主公虽有强兵,无奈根基尚浅,面对朝廷排山倒海的兵势,其势必难久支。
现在,形势已非常明显:皇叔坚持得越久,主公您就能争取越多的时间,对主公您就越有利,主公您与皇叔的利益,已是暗暗契合了,如果合作的话,对两家都是有利的——这是学生的进言,或许多余,但还是请主公明鉴。”
在文先生说话的时候,孟聚剑眉微蹙,目光下垂,良久,他说:“先生剖析厉害,顾虑大局,很有道理,我亦赞同——保住拓跋雄不被消灭,确实对我们更有利。”
“那,主公的意思是?”
“但是,与拓跋雄联手,我实在做不到——我也知道,先生说的是对的,但没办法,我就是做不到。”
孟聚平视前方,目光透过了文先生,仿佛投向了虚空中的某处所在,他说得很慢,声音低沉:“要与谋害迦南的凶手联手?这件事,绝无可能。
谋大事者需摒弃私怨——那可惜了,可能孟某天生就不是做大事的人,我最是小心眼,恩怨分明,睚眦必报。宽恕拓跋雄还与他联手,这样的事,不要说谋什么天下大事了,就算杀了我也做不到。
抱歉,文先生,我这个任性的人,让你很失望了吧?”
文先生望着孟聚,看着这个年青的武将。他的神情有些动容,目光闪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他叹道:“主公,你说得对,你太任性,意气用事,确实不是适合争霸天下的人。”
孟聚微微颌首,他不做声,目光垂视着眼前的地面。
“但这年头,适合争霸天下的枭雄实在太多了,倒也不缺主公您一个。”
“啊?”
第二卷 北疆风云 第二百九十六 说客(下)
文先生叹口气:“天下成败,也并非‘利害’二字就能说得清楚的。主公若是联皇叔而抗朝廷的话,或许能一时得益,但长远来说,落个反覆的名声,却是霸业的大害——见利忘义、刻薄寡恩,此等小人,岂能令天下英雄仰慕,令四海归心?主公恪守恩义,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这让吾等臣属亦感安心——主公如今不忘叶镇督当年恩义,将来亦会不忘吾等吧?”
孟聚认真地说:“那是自然。先生筹划之功,孟某永记不忘。孟某在此许诺,只要先生不弃孟某驽钝,那今生今世,吾等富贵共享。”
文先生久久注视孟聚,良久,他微微欠身:“能跟随主公,乃学生此生大幸。但愿主公,永能记住今日所言。既然主公无意答应拓跋皇叔的结盟请求,那元都督来访……主公还愿意见他吗?”
“公事归公事,人情归人情。我虽然不能答应皇叔,但元公昔日对我有恩,他来,我却是不能不见的。文先生,今晚就在府内设宴,我要好好款待元公,烦劳你去安排了。”
文先生笑道:“这是学生分内之事,何言烦劳呢?主公肯接见元都督,学生收元帅的好处费也收得甚是安心,所以,这该是学生多谢主公才对。”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哈哈大笑。孟聚笑问道:“文先生,你方才说有两件事,元公来访这是其一了,还有一件是何事呢?”
“哦,方才说得痛快,却差点忘了正事:中午时,中军的徐帅报来军情,那时主公正在休憩,他便报到参文处我那边了。”
“哦,浩杰吗?他有何要紧军情?”
“徐帅报告。说是斥候探得西南方出现了一彪兵马,正在朝楚南府开来,现在距离我军约莫还有百来里远吧。”
听着文先生好整以暇地说话,孟聚差点没急得跳起来。百来里远?若是斗铠全军急速,那也不过是一个白天的功夫,敌人都快要兵临城下了文先生还那么多不打紧的废话?
“来的是哪路的兵马?他们有多少斗铠?”
“徐帅已查明,来人打的是朝廷的旗号,约莫一旅兵马——主公倒是不必担心。只要拓跋皇叔尚未剪除,朝廷是不可能敢对您不利的。何况,主公的无敌威名轰传天下,即使朝廷真的有何用心,他们也不可能派区区一旅兵马就来轻缨主公锋芒。学生估计,这旅人马多半是朝廷派来试探主公的。”
对那路正在接近的朝廷兵马,孟聚给予了高度的重视。他召集了斗铠部队,通知兵马进入了战备状态,楚南城全城戒备。然后,孟聚派王虎领着一支斗铠部队出城。前去对这路兵马进行试探,结果证明。文先生的猜测很准确,王虎的部队离得还远呢,那路朝廷的兵马远远就举着旗派了使者过来了。
~~~~~~~~~~~~~~~~~~~~~~~~~“末将黑山旅副帅刘斌,参见赤城伯暨六镇大都督阁下!”
望着眼前的人,孟聚一时有些失神。他没想到,慕容家派来跟他交涉的人,居然也是熟人——来使一共两人。其中一个是黑山军的军师刘斌。
孟聚见惯了刘斌宽袍长袖的白衣书生打扮,此刻咋见他一身的红袍虎服,那感觉真是好奇怪——刘斌身材高瘦。穿上武官袍显得太阔了,肩膀处松松地垮了下来,显得有些邋遢。
孟聚拱手笑道:“刘军师,久未谋面,别来无恙?”
刘斌躬身应道:“有劳大都督牵挂了。托大都督洪福,末将一切安好。”
“呵呵,那就好,那这位是……”
孟聚望向了刘斌身边那位一直没说话的红袍武官——事实上,自打两名朝廷使者进屋之后,他的注意力就一直放在那位武官身上。
这武官的气质十分独特,他约莫三十来岁,他身材适中,剑眉平直,鼻梁笔挺,漆黑的双眸深不见底,眼神坚定,双唇紧抿,轮廓分明,神情显得庄重又肃然,身形岳恃渊沉,气度深沉。
看到孟聚目光望向自己,这武官干脆利索地前行一步,单膝跪倒抱拳行礼:“末将——黑山旅旅帅徐良,参见赤城伯暨六镇大都督阁下。”
“徐良?啊!”
孟聚一震,他说:“啊,原来阁下就是黑山的应天王——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快快请起!”
徐良俯身垂首:“不敢!末将昔日胡作非为,动乱大魏社稷,罪孽深重。幸得大都督引荐,朝廷和太子殿下宽宏,宽恕末将罪孽,让末将有机会为朝廷效力,末将深感庆幸。如今,末将痛改前非,只知一心为朝廷效力,与前事一刀两断。在这里的,只有朝廷的徐旅帅,‘应天王’等昔日狂妄匪号,还请大都督莫要再提,末将实不敢当——大都督,得罪了。”
说罢,徐良干脆利索地向孟聚磕了个头,然后起身,后退一步与刘斌并列。
干脆利索,进退如虎,巍然如山,举手投足间全然无懈可击——第一眼,孟聚就在心中为这位闻名已久的黑山军首脑的风采叫了声好。
当下,孟聚把徐良和刘斌迎了进来,吩咐侍卫奉了茶上来。
“徐旅帅,刘军师——呃,错了,按照徐帅说的,我该称你为刘副帅才对吧?”
刘斌洒然笑道:“末将倒是无所谓,大都督怎么称呼都成。大家都是老交情了,不必那么拘谨。”
孟聚微微惊讶,他望向了徐良,却见这位昔日应天王坐得笔直,神色不动,目不斜视,仿佛对身边刘斌的话充耳不闻。
孟聚剑眉微微一挑:听刘斌的口风,与徐良倒是不一样……难道,徐良和刘斌,这两位黑山军首领之间有些不和了?
孟聚心下揣测着,表面却是不露端倪:“刘军师说得是,大家都是老交情了,不必太过拘谨。在这,我要先向二位先告个罪的:那次,我本与刘军师约定了,大家一同南下,共为朝廷助战。没想到的是,那次我先过去了,后来东平老家那边又遭北魔寇边,不得不先抽身回去,没能等到诸位过去相会,这是我失约了——来,这里我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以表歉意。”
徐良和刘斌都是急忙起身,连称“不敢”举杯回饮。
刘斌说:“大都督言重了。大都督虽然北上了,但已为吾等做了万全安排,向太子殿下引荐了吾等。也因此,吾等南下以后,得到了殿下的接见,得以顺利招安,委以重任——倘无大都督的引荐,太子殿下怎会知道我们这些山贼流寇?又怎会重视吾等?今日末将能受朝廷官职,得享富贵荣华,这皆是赖大都督的恩惠,末将等没齿难忘。”
徐良也说:“刘副帅所说甚是,该是吾等该向大都督叩谢恩情才对,怎么是大都督反过来向末将道歉呢?这真是颠倒过来了,末将万万不敢当的。”
问起别来情形,孟聚才知道,对于自己带来的这路黑山军人马,慕容毅还真是十分重视。他从一万多的黑山流寇中挑选精壮,发放兵甲,编成一旅兵马,刘斌、徐良、阮振山等黑山军头领都得委以官职。其中徐良被任命为旅帅,阮振山和刘斌都被任命为副旅帅。
“原来如此,既然朝廷给予宽大,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二位将军万万勿要自误,需得用心做事,报效朝廷和太子殿下才是啊。刘军师啊,你既然做了朝廷的将领,朝廷法纪森严,以前的那些流寇做派,可千万不要跟着带进来了,否则将来触犯了军纪,本座也难救你啊……”
以前跟黑山军交往,大家都是平起平坐,军师刘斌狡黠多智,孟聚着实吃了他不少苦头。现在好了,大家都是朝廷体系里的人,官大一级压死人,北疆六镇大都督比起区区一个旅帅,无论权势和地位都是天壤之别。
被刘斌虐得久了,孟聚当然不会放过这报复的机会,他翘起二郎腿,对着二人居高临下地喷了一通口水,看着刘斌那哭丧的脸,孟聚只觉痛快淋漓,人生快意莫过于此啊!
好不容易等到孟聚歇气的空隙,刘斌急忙插口:“大都督,此趟我们过来,是奉了朝廷的旨意,有要事与您商榷。”
孟聚摆手,胸有成竹道:“放心,二位的来意,本座早已知道了。”
“啊?大都督您已经知道了?”
“可不是吗?上次本座与你们约定一同南下为朝廷效力,可惜未能如愿。现在,朝廷要你们来跟本座会合,那定是让我们再续前约,一同南下助战的吧?二位放心便是,我军三万战兵两千斗铠已枕戈待战,哪怕朝廷便是下令今天出发,我军也能即刻出发南下,就等朝廷的一声令下了!”
第二卷 北疆风云 第二百九十七 条件
“这个……”
军师刘斌苦笑着:“大都督,您怕是有点误会了。朝廷……”
他沉吟着,仿佛不知如何开口才好,这时,徐良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身,他腾腾地走到厅堂中间,双手端举着一份黄绸卷轴,朗声喊道:“圣旨到!北疆大都督、赤城伯孟某,上前接旨!”
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凝结了。
孟聚端坐在椅子上,眉头微蹙。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徐良,却是一动不动,没有半分要起身的意思。
徐良毫不回避地正视着孟聚,然后,他双手举起圣旨,喊道:“圣旨在此,大都督还不上来接旨?”
孟聚恍若未闻,他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然后对刘斌笑笑:“刘军师,一路过来,在道上走了几天?冀州的雨水可是下得大了,南边不知如何?”
刘斌看看孟聚,又看看徐良,坐立不安,额头上直冒冷汗,却还强笑着:“回大都督,相州那边还好些,雨水不大,不过路太烂了,仗也打不下去了——呃,大都督,徐旅帅帮朝廷带了个话来,您方便的话不妨听下,看朝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孟聚把头向后一仰,身子往椅子背上一靠,他显得满不在乎地说:“军师,你这么辛苦大老远来了——行啊,有什么话,你就说呗。”
刘斌转头冲徐良拼命使眼色,说:“徐兄弟,朝廷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跟大都督说了吧,不必那么麻烦。”
徐良脸上浮上一层愠怒的红晕,他咬了咬牙,沉声说:“大都督,末将奉命向您颁布朝廷旨意:陛下令您率领本部兵马,镇守冀州,严密防范。盘查来往人口,以防叛军败寇流窜各地为恶。至于拓跋部叛军一事,已由禁军进剿,勿劳大都督费神了,大都督只需严守本藩就好。”
他走近两步,躬身向孟聚双手奉上了一卷黄绸,肃容道:“圣旨在此,另有兵部的公文。还请大都督您过目。”
孟聚却没伸手出来接过,他就这么看着他,冷冷说:“徐旅帅,你说的,本座有些听不懂了。本座奉太子殿下之命南下支援朝廷清剿叛逆,你却要我在冀州停步?你是在蔑视太子殿下吗?”
“大都督,不是末将要您停步,是朝廷,是陛下要您止步!圣旨在此,您一阅便知。”
孟聚轻蔑地看着那份黄绸:“陛下身边有奸佞。矫旨不是不可能的——这玩意,我一天能造一百份!”
“大都督。你要抗旨吗?”
“抗旨又如何?徐帅,你敢起兵阻挠我不成?”
徐良深吸一口气,他站得笔直,沉声正色道:“大都督武功盖世,兵势锋锐,末将自知不敌。但末将身负皇命,虽然自不量力。也唯有螳臂当车了。”
“你?”
孟聚轻蔑地扫了徐良一眼,他冷笑两声,霍然起身。拂袖大步而去,转眼就出了厅堂,丢下了两名朝廷使者在厅上面面相觑。
孟聚抛下了两人,径直回到了自己的书房,拿了几份公文批阅起来。过了一阵,侍卫敲响了他的门:“镇督,有人求见。”
“谁?”
“他自称姓刘,说是镇督您的老朋友了,说要跟镇督您赔罪。”
孟聚微微一笑:“让他在客厅等着吧。”
方才在客厅里,孟聚表现得傲慢又愤怒,声色俱严,但其实,他并非真的那么生气——甚至说,他正在偷偷欢喜着呢。
南下战役,是东平军从偏居一隅的地方势力向天下枭雄角色蜕变的关键一战,这是一场豪赌,对赌的双方就是以慕容朝廷和孟聚的东平军政集团。
这是一场危险又暗藏默契的博弈游戏,双方都在竭尽全力地争取自己的最大利益,同时又在小心翼翼地揣测着对方的底线——对方能忍耐的最大容忍度。
这不但是实力的较量,同时也是心理和定力的较量。在这场博弈中,哪个先暴露出自己底牌的,无疑就落了下风。
朝廷几次试探,想知道孟聚到底南下到哪里为止,但孟聚口风严密,口口声声说是奉了太子殿下命令,要到相州参战助剿。
孟聚的地盘要扩展到相州为止?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慕容家也知道,这家伙不过是在漫天开价罢了,但问题是,东平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进度神速,再这样放着不管,东平军眼看就要把整个济州都吞进去了。
丢上几个州郡,这是很让人心疼,但更让慕容家恐惧的是另一件事:孟聚就这样不管不顾地一头南下,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将心比己,慕容破把自己摆在孟聚立场上的话,他立即就发现,对孟聚来说,南下之后,他的最佳选择不是与慕容家联手干掉拓跋雄,而是与拓跋雄联手对抗慕容家!
虽然孟聚以前与拓跋雄有仇,但在慕容破看来,为了天下霸业,这点小小的私人恩怨根本不足一提。他觉得,如果自己是孟聚的话,实在没有理由不掉转枪头来对付朝廷。
谁都不敢低估孟聚的战斗力。当年在金城,孟聚只带了三百卫士就帮慕容家把整个战局逆转了,现在他带着号称三万大军的精锐部队过来了,这样的实力,如果要把战局再翻一次盘,应该也不是很难吧?
所以,放着慕容家眼里,孟聚这样飞速地南下,这就显得很心怀叵测、图谋不轨了。在这场僵持里,慕容家终于撑不住了。他们首先开出了价码,把自己的底线给暴露出来了:东平军镇守冀州——也就是说,对孟聚南下到冀州一线,朝廷是能够容忍的。
非常巧合的,孟聚和文先生商议的南下终点,也同样是冀州。
尽管目的是达到了,但孟聚并不打算给什么好嘴脸朝廷看——徐良这家伙是个很彪的二愣子,但孟聚还不至于这么没度量,跟来颁旨的朝廷使者当面吵翻,冤有头债有主,真正主事的是慕容家。跟两个跑腿的也犯不着这样。
只是孟聚深知,坏毛病都是惯出来了,如果慕容家随便拿两张黄绸涂抹了拿过来,自己马上就诚惶诚恐地买账的话,那天知道他们下次会提出些什么样的要求?
孟聚打定主意了,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当军阀了,那就不妨当个跋扈点的军阀——会闹的孩子总是有糖吃的。
待孟聚批阅完手上的公文,看看外面的日头。已经中午时分了,足足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他舒展了个懒腰,问侍卫:“那位刘先生,还在吗?”
“镇督,他还在客厅里喝茶,一壶茶都被他喝成白水了,还没走呢!”
~~~~~~~~~~~~~~~~~~~孟聚刚刚踏入厅堂,听到他的脚步声,刘斌如同脚下装了弹簧般跳了起来,喊道:“大都督。”
“刘军师。坐吧。抱歉,方才处理些事。来得晚了。”
孟聚神色中透着淡淡的倦意,他扫了一眼,看到厅中只有刘斌一人,那位应天王徐良已是走了。
“老刘,久等了吧?”
“倒也没多久。大都督,方才徐兄弟失礼了,他已知道冒失。让我代为向您赔罪。”
“唉,老刘,咱俩是老交情。若不是看你面子上——你那位徐兄弟啊,他什么毛病啊?我还是北疆大都督呢,他一个旅帅就这么跋扈无礼,他还懂不懂礼数了?还懂不懂上下卑尊了?鼻子朝天的样子,以为傍上了朝廷就了不起了啊?”
刘斌陪着笑脸听孟聚发飙,心中却在叫苦:他当然知道,同伴徐良的行为说起来确实有些失礼,但那只是小节而已,但还不至于让孟聚气成了这样。大都督的火气多半还是冲着朝廷的那份旨意来的——朝廷命令孟聚不准再南下了,大都督肯定是心里窝火了,只是他没办法明着冲朝廷发飙,就只好拿自己和徐良来当出气筒了。
“大都督说得是。您也知道的,咱们黑山军的几个是造反出身的,徐兄弟他真是不懂这些,他就是一个武夫而已。您别看他现在当上朝廷武官了,但骨子里其实还是黑山的山贼头子罢了,大都督您身份尊贵,跟他这样没见识的人物生气计较,实在不值啊。方才大都督您的雷霆一怒,已把徐兄弟给吓坏了,他惊惶失措,说要跟大都督您磕头赔礼,末将说算了吧,你这没脑子的货,别到时又胡说八道让大都督更生气了,就把他撵了回去——这样吧,末将代徐兄弟给大都督您磕个头赔罪吧,改天等大都督心情好了,我再带着徐兄弟过来给大都督您磕头赔罪……”